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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只有片断
2015-08-14 11:40  来源: 多彩贵州网-贵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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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忆起小时候。小时候只有片断,没有故事。

  整个小时候,就是个大故事,故事的惟一结局就是人长大了。至于故事里面的回忆,打捞得再多,也都是些没有逻辑联系的片片断断。

  虽言片断,也都能闪闪烁烁,有光泽。据说人到很老的时候也全然记得童时零碎,那就说明这些像萤火虫一样的童年片断,在岁月的长夜里,都是生命。

  说到片断这个词,我就一下子联想到了一种黄澄澄、香香脆脆、掺和着黑芝麻、小手一抓一大把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我告诉你,那无论如何是一种好东西。那东西是邻居赵伯伯家的特产,老墙门里五六户人家只有他家有。赵伯伯是个有趣的光头,极和善,见人就弯下眉毛笑,偶尔看见院子树杈上钩着一个飘来的风筝,也会像我们这些孩子一样激动得大吼大叫。

  赵伯伯不会说纯粹的杭州话,他老家诸暨,我后来才知道诸暨是出我们中国最美女人的地方。赵伯伯有一个诸暨的乡下老家,也就是说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常回老家,所以每次回杭州来他几乎都带有土货,什么土货呢,比如就是那种黄澄澄的极好吃的“片断”。孩子们有事没事都爱凑他房里去,凑到他膝盖前面去,“赵伯伯赵伯伯”不停声的叫。赵伯伯当然也善解人意,每一回都小把小把地将“片断”抓出来,抖于桌面。我们边嚼边问这叫什么呀赵伯伯?他愕极而呼,啊呀呀,这叫啥东西都不晓得?这叫“狗不识”呀。

  我二妹亚瑟那时候只有三岁,钻到赵伯伯房间讨吃“狗不识”最勤。我也算一个。大人们有时要干涉,说小孩子不能太嘴馋,我们这时就会惭愧地向大人们承认“狗不识”实在太好吃了。大人们听见“狗不识”这个词起始诧异,后来也只是互相笑笑,并不作解释,以至我许多年之后才明白“狗不识”就是烘番薯干。真是奇怪当年“狗不识狗不识”地叫,怎么就叫得这么顺溜,真是年少多懵懂。

  我读小学二年级那年搬了一回家,家从杭州的下城搬到上城,于是赵伯伯的面容便日渐模糊了。小学五年级那年,怕是1961年吧,生活一下子糟糕起来。而那一天的黄昏,却是见着赵伯伯了,脑壳还那么光溜,脸更瘦了,是七拐八拐专门寻来定安路六十三号二楼我家的。那天他见了我们这些孩子只是摸摸头,笑是笑不出来了。他跟我妈每说一句话,都得叹两次气。他说他早已离城回乡,而眼下,村里村外都在饿肚子。妈妈给了她几斤当时很稀罕的粮票,又从二楼共用厨房的我家破菜橱里摸出一小块咸鱼干给他。

  赵伯伯接了粮票,却坚辞鱼干,连说“这就救了命了”。我看着妈为一块咸鱼干跟他打仗似地推来推去,心里很难受。我再也不敢提当年的“狗不识”故事,虽说这年头我已经懂事不少。

  一个钟头之后,妈妈出门,忽然惊讶地发现赵伯伯还在巷口苦苦徘徊。急问其故,才知道赵伯伯是想趁我们家不注意时,再蹑手蹑脚上楼,把那块咸鱼干偷偷送回二楼厨房我家的那只菜橱里,他连连说,知道城里人日子也难过,鱼干你们自家吃,有粮票就救了我全家的命了。妈妈一直坚持把鱼干塞在他怀里,直至把他推出巷口,催其赶快回乡,他才低头哭着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赵伯伯,后来也不知他一家如何了。妈妈也说不明白他老家到底在诸暨哪个村庄。诸暨是西施故乡,那个深褐色的有趣的光头,在我的童忆里,总是如葫芦一样沉沉浮浮,难以淹没。

  我的童年是结束在一种茫然的思索之中的,我后来把文学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可能与这种过早的思索以及思索里总是有光头沉浮相关。

  赵伯伯当年大约四十,现在也该九十了。真希望赵伯伯的光脑袋不仅闪烁在我的童年片断里,也能真真切切地闪耀在我们现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就像一粒萤火虫。

  现在人们提到诸暨马上就会想到西施,年代正在慢慢地丰胰之中。不知道赵伯伯现在是不是一边烘着有芝麻的番薯干一边高兴地说着西施,说西施就在他家门前的溪水里浣纱。

作者: 黄亚洲  编辑: 郭邱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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