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胜:小说《虻蝇》

2017-07-17 11:20来源:

  南方的雨,好似丧夫的寡妇,一哭起来就有始无终,让人觉得冗长又晦气。阴风苦雨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都生了霉味,心情也糟糕透了。所幸的是,在阴郁的天气里煎熬许久之后,今天天气终于放晴,这场声势浩大的雨也宣告停歇。当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渗透到我的房间,那些久违的光束,仿佛都带着一股汹涌的力量,让慵懒的睡者觉得背脊里升腾出无尽的欢欣。那欢欣的能量可谓强大,让我睡意尽失,从床铺上一跃而起。

  我打开窗户,只见窗外那一排挺直的香樟的叶子凌乱地散布在沟渠里,身形疏落了不少,但是,它还是挺了过来,继续提供着沁人心脾的异香。从四楼的教师宿舍里放眼望去,篮球场上淤积了很多的水,波波粼粼,很容易使人误认为那是鱼塘。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牢牢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老路。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那套老旧的红色运动服,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踱一踱地慢跑着。他的头很大,帽子撑得鼓胀,看起来十分滑稽。老路的确很爱运动,我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在晨练。只要天气稍好,就一定能看到他的身影。虽说他爱跑步,但是我从没看见他跑得快过,相反,他跑得很慢很吃力,如同脚上捆着沉重的脚镣。老路可能有什么病,我总是这样猜想。每次看见他跑步,我心里的感触可谓五味杂陈。一来钦佩他积极的生活态度,老而弥坚。二来看到他吃力的模样,则怜悯他未至耄耋身已萎靡。

  他的那套运动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原来的鲜红色,如今变成了暗淡的红褐色。老路生活很简朴,对自己几乎到了吝啬的地步,能见他穿的衣服也就一两套。在全校两百多教职工当中,老路的穿着是最寒酸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学校里混进了一个老乞丐。我每次从阳台上观望,一看到他的运动服,就能立即从人群中把他辨认出来。

  老路是我现在的同事,至于他的身世和经历,我无从得知,我是到了朴城中学后才结识他的。说起我们的缘分,那还是源于一次学校组织的迎新会上。那一天,我们这批新入职的教工,得到了学校的盛情款待,去朴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饭店聚餐。领导云集,名流满座,大家把酒言欢,好生快活。

  为了向前辈们致敬,我们这批才从大学里出来,稚气未脱的教师,也把酒盅盛满,一位一位的敬酒。不知从哪儿习来的风气,许多新人竟然在领导面前玩起了世俗的套路,说了许多“烦请多多照顾”之类的谄媚之言,大有摇尾乞食的感觉。当然,这或许是客套话,但我这人向来孤傲,对逢迎巴结的作风更是深恶痛绝,也不喜欢什么出风头,于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饮酒。邻座的一位老者,长得实在很另类,换言之,那是不可否认的奇丑之容。他头秃且大,满脸痤疮,上眼皮长长耷拉着,眼睛则深深凹陷进去,鼻子极大,活像一个大蒜头。而在那红彤彤的酒糟鼻子上,架着一副很宽很厚的眼镜,看起来真是太不协调了。那时他也和我一样,一个人自斟自饮。或许是感应到彼此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我倒了一杯酒,恭敬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与他攀谈起来。

  我叫成立,是新来的老师,我看前辈您一个人在喝酒,我也是一个人喝酒,不如我们一起喝两杯吧。

  哈哈哈,他忽而大笑起来,方才看你和其他人不同,觉得你不失年轻人的正气,来,搞上几杯!

  敢问前辈尊名,我客气地说。我叫路启源,不用客气,我长你,你称呼我启源兄就行了,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回应。哈哈,那我就叫你启源兄咯,他的直率让我感到亲切。

  老路大我近二十岁,对待后生,却不摆架子,给人以平易近人的印象。他举手投足之间,毫无造作,说话也直来直去,颇有君子之风。对于世事,老路像只饱经风霜的秃鹫,眼睛永远透露着锐利。他所发之言论,深刻犀利,一针见血,是个睿智博学的长者。宴会结束后,我们彼此间都已经打消了初次见面的隔阂,视对方为忘年之交了。

  但另一方面,我并不知道,因为和老路扯上了关系,那一天我荣获了宴席上最不受欢迎的人提名奖。作为一个新人,我的做法无疑是“鲁莽而愚蠢”的。

  老路和我一样,教授的是语文。别看他在语文组呆了这么多年,却连个教研主任都没当过,当然他并不在意这些虚衔。平日里,老路从来都是神神秘秘地出入办公室。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喝茶,神神秘秘地来去。整个语文组,除了我,几乎都对老路很冷漠。每次他们谈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见到老路,就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和老路到底有怎样的过节和恩怨,仍然视他为值得尊敬的长者。所以老路课余到办公室休息的时候,就只和我聊天,有时是谈文学,有时是谈历史。我们彼此都能坦诚相待,而观点又经常合契,于是总有相见恨晚之感。可是,见我与老路走得太近,有人便来劝我“改邪归正了”。

  有一次趁着老路不在的时候,一个资历很老的女教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成,你别看他路启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可是全校的邋遢大王,衣服能几年不换,身上不知有多少虱子臭虫,想想就作呕哎。再说了,相由心生,你看他那丑陋的模样,能是什么好人么?我一脸茫然,不由得问道,你们就这么讨厌老路?刘姨扭过胖胖的身躯,也来插一嘴说,路启源上辈子是天上的玉皇大帝,下了凡还是那副德行,见了谁都不问候一句他。我听说他手下曾经教过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但是他老是惦记着吃人家便宜,这老天知道了,就降了个病,让他一辈子都做不了男人了。他最近几年老得很快,皱纹爬满了脸,看起来像无数的涤虫黏在皮肤上,眼睛也暗淡无光,简直是个行尸走肉,这就是报应啊。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听到各种关于老路的“绯闻”,诸如他是个“废人”,他家的香火断在一条土狗嘴上之类云云。然而,面对语文组里终日不绝的流言蜚语,面对这些诽谤我的知交的同事,我的感触,也仅仅是人言可畏而已。哎,也难怪老路向来沉默寡言,这些可鄙的小人是能相处的么?

  由于我对老路的“偏袒”,整个办公室对我也变得爱理不理,把我彻底孤立起来。朴城西南有一个很大的农场,栽的全是桃树,一到春天,千万株桃树一起盛开,绯红的桃花把农场装缀得如一隅世外桃源。我们组的几个教师,很早就计划着去农场游览。精明能干的刘姨,以采风为名,向学校申请到一笔资金,虽然不多,但满足全员的饮食还是足够。可是到了出发的那天,我始终没有等到他们通知的电话。原来他们一行,抛下我和老路,悄悄地去了。我那时非常气愤,暗自发誓,今后要做一个正道直行的人,绝不和小人为伍。

  和办公室的同事疏离之后,我和老路就亲近起来。他的住所,恰巧在我对面,仅仅隔着一块花圃的距离。因此,我们常常彼此走往。他的房间,既是客厅,也是书房,也是厨房。里边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客厅里摆着一张台面裂缺的玻璃茶几和一张皮革都已发黑的沙发,唯一有点派头的是他的书架。听他说,这书架可不菲,纯粹的樟木板造的,能防止虫蚀。老路算得上个藏书家,满书架的中外名著,还有不少是限量版的精装书。墙壁上,挂着一副他自己作的书法,写着两句曹孟德的诗词: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老路的心境,大概就是这样吧。

  老路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他几乎不吃肉,做菜也很少放油,所以衣物穿得破烂不堪也不更新实属正常。有时我戏称他是在陋巷的颜回,他笑嘻嘻地说,我从小过苦日子过惯了,所以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哪能有圣人的高尚。我又和他说了许多开导的话,劝他人生百年,不必如此清苦,要爱惜自己。他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说,我是个废人了,就像把铁锈斑斑的刀,还有保养的必要么?

  废人?之前组里的关于老路的风言风语,难道都有出处?一瞬间,我的好奇心好像深埋地里千万年的化石,忽然就露出了地表。于是我开始回忆老路身上的各种怪异之处。首先,他这般年纪,按理说孩子都有十来岁了,可他却是鳏居,难道他身体果真有残缺?再者,他参加工作十多年,按理说应该有不少积蓄,可他的生活却如此清贫,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他的钱的去向实在让人费解?虽然心里对老路怀着种种猜测和好奇,但害怕自己的冒失会触伤他,于是始终没有询问。

  但自从关注老路以后,我发现他的确是个怪人。第一,有时老路的房间里,一切物什都摆放得极为规整,但有时却凌乱不堪,臭袜子都扔在地上。第二,他每天都要跑跑步,锻炼身体,但有时不知为何却疯狂地吸烟、饮酒。我是看到过他的房里堆满了啤酒瓶的景象的。第三,老路谈论起人生来,有时铿锵,有时颓丧……老路的确是个矛盾体。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研究一个男人的私生活简直就是无聊,甚至和神经病无异。为了早日能评上职称,我决定打消自己可笑的好奇,全身心投入到看书的生活里。为此,我还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去死吧,大侦探。

  时间就这样飞快地流逝着。两个月来,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看成摞的书籍,再也没去找老路喝酒下象棋,谈天论地。倒是老路,我没去找他,仍然惦念着我。他回乡省亲,还给我带来了一些土特产,是非常甜软的松子糕。但那以后,就没再找我了。

  夏日的一个深夜,天气实在闷热,熟睡中的我浑身散出躁汗,被子也被浸得湿濡,不得不从美梦里醒来。我打开灯,冲了个凉,坐在沙发上饶有趣味地看一本新出的小说。没多久,肆虐的蚊虫便惊搅了我的兴致。我站起身,去关窗户的纱窗,却惊讶地发现,对面四楼老路的房间,居然还亮着灯。料想老路也没睡,也想他了,我便提着两瓶啤酒,朝着他的住所走去。

  我在门外轻声扣问,老路,你睡了没有。门开了,老路苍白的如同墙灰的面色,深深地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问道,老路,你这是怎么了?老路堆满皱纹的脸轻轻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满嘴酒气对我说,小成,我很好,就是想喝酒了。我这才注意到房间地板上,散落着七八支啤酒瓶。老路,这几个月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可以这样整日买醉,我可是很担心你的呀!我盯着老路说。

  谢谢你,小成,我路启源都快不惑的人了,人情冷暖我还是知道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笑话我,你把我当朋友,但是你不知道的太多了。我啊,从小父母双亡,全靠亲戚接济长大,苦日子过得多了。穷人天生有一副犟脾气,什么事都不认输,要和它斗个天翻地覆。但是,一个人对抗生活,这和以卵击石是没有分别的。我在教育行业摸爬滚打十多年,至今职称都没有到高级,你说是我路启源没有本事么?就像那宋江落草,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在这朴城中学,论才学,论资历,我路启源都是有的,但我之所以沦落,是因为我不肯低三下四,委屈了人格。

  你也知道,我自幼没有了双亲,孤苦伶仃地长大,我也是渴望有个幸福的家庭的。但是我,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连个老婆都没有,对生活还能有什么期待?我不怪谁,我自己长得丑,我自卑得很。这也就算了,可偏偏又不肯低头,没钱没势,哪个女人在我身上看得到希望?我现在病得厉害,说不定哪天就匆匆与世长辞,到时候还得希望你找块床单,把我包了窖了。

  听了他凄苦的诉说,我的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我握着老路树皮一样的手,说,老哥,这组里毁伤你的言论,那可多了去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让他们刮目相看啊!老路摇了摇头说,我的肾病,已经把我折磨得没有一点锐气了,你看我的腿,都浮肿成这样。他把裤腿卷起,露出臃肿的小腿,又接着说,我也明知自己和废人没有区别了,但我还是强忍着,你看我每天都跑步,就是想让自己找回斗志。可是啊,人上了年纪,精力也告罄,我拿什么和他们斗?你叫刘姨的那位刘萍,关系大着,我早年得罪过她,她到现在还记着。我去医院透析,被她恰好见着了,她就污蔑我断了命根,她嘴真不积德啊。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流,老路,这世道是这样的,咱不和小人计较。我安慰道。

  是的,我怎么会和她们计较呢,我有我的信仰。说完老路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个纸袋,又说,给你看看这些年我在做什么,我想你会理解我。

  那是些照片和汇款单,很厚的一沓。老路接着说,这是我们县里最穷的一个镇子,叫石包镇。它之所以得名,就在于到处是石头。和这片高原的许多地方一样,这里石漠化很严重,耕地奇缺,老百姓日子很不好,很多孩子都没有读书的机会。如果真要形容这个小镇,那就是僻远和贫穷。九九我初到那里任教,还渴望着能见到金黄的麦田,灿烂的油菜花,成群的蜂蝶,鹅卵石铺的小路和带着斗笠放牧的孩童……来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这里的情况超出了我的想象。看到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我很难过,他们很像我。我当年也流着鼻涕,跑到学校去看人家读书,那种对知识的渴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从那时起,我决定帮助他们,让他们能够接受教育,改变命运。说完老路的脸浮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这些年你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给这些孩子上学。可是老路,你自己带着病,买菜都舍不得买点肉,这是何苦啊?我叹息道。

  小成,你有没有听说过古婆罗门教的信徒,用铁索把自己拴在树下,一辈子不能移动,靠喝雨水吃老鼠为生。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感悟生命,我也是的。我生来丑,身世坎坷,现在又孤苦伶仃,疾病缠身,好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虻蝇,但是我总想着即使自己再怎么卑微,也有自己的作用,这就是我的信仰。

  老哥,我不如你。我被老路的精神深深震撼着。

  老路又抽出一张照片,对我说,你看,这就是我当年的学生,她叫孟琴雪,也是个苦难里长大的孩子。那是很久以前老路和女孩的合影。老路穿着素净的白衬衣,一副青春焕发的模样。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毛衣显得很不合身,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肩头。她留着马尾辫,黑油油的,用一条红丝带束着。小小的脸蛋,圆润白皙,像新摘的蜜桃。她紧抱老路的腰,像是乞求庇护。她个子小,真的像只毛绒绒的小鸟,而老路,倒还真像只威武的大公鸡。

  很早的时候,我就发现孟琴雪与其他孩子不一样。老路说,哪里不一样呢?她实在太沉默寡言。我每次上课提问时,她从来不举手;我指明提问她,她总是羞得小脸通红。这让我十分不解。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关注了她。
一天,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道作文题目《我的爸爸妈妈》并特别强调,禁止瞎编乱造。其实我是别有用心的。我想以此来了解学生的家庭情况,特别是孟琴雪。我那时相信,孟琴雪的家庭一定有某种特殊的情况,比如父母一方患病,或是家庭贫困,让她感到自卑,不然她不会变得如此奇怪。于是一连好几天,我都等待着他们把作文呈上来,以此来印证我“聪明”的猜想。
第二周,作文刚收上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找出孟琴雪的作文,坐在办公室,燃上一支烟,慢慢品读起来。

  “我从小就没了妈妈。妈妈是生我的时候死的,我没见过她一面。我总是很希望能有个妈妈,不管她长得胖还是瘦、黑还是白,我都不介意,只要她是我的妈妈。爸爸说,妈妈长得很好看,头发和我的一样,都是乌黑的,眼睛也很大,像宝石一样……”

  我看着看着就哭了,老路说,我也没有母亲,谁不思念母亲呢?从那天起,我和他爸爸说,她的学费我出了。现在,她大学都快毕业了,是石包镇第一个大学生。你看,亭亭玉立的一个女孩子,好看得很!说完老路再一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后来老路又对我说,等他身体好一点,想去西藏做一次旅行,问我想不想和他去看雪山和圣湖。我忍着泪,连连点头,并告诉他,等他肾病好一点,我们就去,顺便一起写诗。

  第二天,刘姨和组里的几个女同事看见憔悴的我,又嘲讽地问我道,小成,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是不是又去找路老头了?我站起身,觉得心中的一团火焰正炽烈的燃烧,怒斥道,你们这帮虻蝇,靠吸食粪便为生的虻蝇!

唐克胜:1994年生,贵州盘州人,喜欢文学,偶尔创作。


作者:编辑:纪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