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必常:随笔《近“德”随想》

2017-08-07 03:50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

  农历2017年6月6日,我在德江看过一回水龙表演。说是表演,其实我认为是狂欢。水龙在德江不是新生事物,但作为一个节日来过却是近几年的事。德江办得红火的一个有关龙的节日叫炸龙,那是在每年的元宵节前后,那自然也是狂欢的最深入人心的方式。看来,德江人是习惯狂欢的,是很会找乐子的。

  耍龙在德江算得上是一种深得人们喜爱的群众文化,或者说是一种群众文化的表象。表象如生长在山野的藤蔓或者参天大树,顺着这些藤蔓或大树朝它们生存的更深层次的地下挖掘,自然就会挖掘其存在的核。对于耍龙,我觉得最核心的东西应该是合作,要是扯皮,那龙是断然耍不起来的。难怪在外地工作和生活的德江人习惯于抱团,也许它的根在这儿。

  人们认同的根,还有一个名字叫故乡。哲人们对故乡的定义有很多种,但有一种是大家都认可的:埋葬亲人骨头的地方。

  在我接触的有限的德江人中,大都比较谦虚。谦虚是一种美德,这样想来,德江人的处世是有点“德”的味道的。我认为“德”最佳的表现方式是对人的尊敬。这尊敬,你不管他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即便各自在心中打着什么样的小九九,都是让人喜欢的。而我的家乡虽然和德江山水相依,性格却差异很大,家乡的人大多都习惯于老子天下第一。当然这也是一种文化。文化和文化之间不能比较也不能评判,就如我们不能把肥沃的土地和坚韧的山岳用一个尺度来度量。

  在我印象中,德江人似乎习惯于闷声发大财,发了财之后还恋恋不忘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和父老。即便发不了财的,仍旧恋恋不忘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和父老。然而人生终究会留下些许遗憾的,比如说“子欲养而亲不待”,等自己挣得一大堆银子回来,父老和自己却阴阳两隔。人生最大的离别是生死,纵使你怀揣太多的银子,爹娘你看不见了,喊不应了,更再也听不到来自他们的教诲了,再想想爹娘一辈子劳累和过的清苦日子,再想想如今自己把这日子翻了个底朝天,芝麻开花节节高了,就算是最能把持心绪的人,也难免保得住心中的五味瓶不被打翻。

  如何回报父老的养育之恩?古人有一套成熟的法子。给逝去的老人们建造一个风风光光的百年后的寓所几乎是人们的首选。这法子在华夏大地几乎成为一种传递孝道的具象,从古至今都非常深入人心。

  乘车行走在德江的山水间,不难看到这种孝道的生命力。因为在我目力所能及之处,几乎都能看到。基于对父母或祖宗感恩的原因,我似乎对德江人建造百年之后的寓所能够理解,理解多了,就凭空生出些许敬畏。凡事只要从深层次去思考就必然有它存在的意义,对于别人看似碍眼的事物,就多了一些包容。比如说林立于乡村公路两则的墓。

  同行的人说,德江这么穷,人们却把钱花在死人的身上,这观念得改。我想,说这话的人也不尽得富裕多少,即便富裕,也不能阻碍别人尽孝道不是?这世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尽孝道是有钱人的专利,穷人尽了就是逆天。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难出贤才。”,你不要以为大凡衣冠楚楚的人骨子里就对父母、祖宗、乃至这个国家和民族就多几分敬畏,关键的时候,落井下石的往往都是这些人。

  人穷有多种穷法,有的人穷的是命运、生活,但在精神层次上却活得并不比别人差;有的人也许腰包是很鼓但心眼不一定大,这也是一种穷,穷得只剩下荷包里的钞票。我还有一种猜测,那些张口闭口说别人把钱花在墓上的人,也许早已在什么地方花下银子买好公墓了,要不然城边的公墓怎么卖得那么火。遇上这样的人,最好“敬而远之”。

  老家有这样一句话,现在搬来放在这类人身上也许比较合适:见不得穷人喝稀饭。穷人穷得喝稀饭都让有钱人嫉妒,这世上的有钱人还真是让人惹不起,因为即便你不惹他,说不定他正在心里谋划如何掌你喝稀饭那张嘴。

  听旁人言谈中,说是活着的人也有为自己修坟墓的。我认为大多都是城里人了,因为城里的活人为自己买公墓的人真不在少数,哪知这玩意在乡下也开始流行起来。不过细想起来,这类人一定是有着他自己的难言之隐,修坟墓这活儿从古至今都是儿孙们干的,他把儿孙们的活儿都抢着干了,这说明他肯定预见到了什么?预见到了什么呢?是儿(女)孙们注定是不孝、还是注定他从此就断子绝孙了呢?个中原因,还是不追问下去好。

  由于此行是作家们采风,接待方已经习惯于作情况介绍和与与会的作家交流。发言自然很踊跃,那些过脑子和不过脑子的话都一古老儿地在这个场合里搬出来了。个别人还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我想,这么锦绣的江山,还需要我们来指点吗?党和政府把精兵强将都安排到阵上,他们都在拼着命去建功立业。

  介绍情况我是认真听的,有个项目的决策让我很敬佩,应该是个大手笔。那项目叫“大德新区”。那是一个深得人心的项目,就如那名字一样:大德。但我似乎又在同一个场合里听出了关于坟墓的话来,说是现在谁谁已经开始介入。余下的话一般都是警告一批收拾一批惩戒一批,要坚决地移风易俗。听到这些言辞,我用眼睛扫了扫在场的作家们,有好几个作家眼里都闪出了金光。这样的反应自然再正常不过了,从古至今,“秀才”们都是胸怀天下的角色。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我是在犯错,我听惯了什么诸如“死人与活人争地”,也听到诸如“吃祖宗饭断子孙路”的话语,我想如果这些墓是建在肥沃的土地上,是该叫醒列祖列宗们,你们是该挪一挪地方了,儿孙们还要吃饭呢。然而在路上我又把视线投到公路两侧,我欣赏到了沿途的风景:先人们几乎都是安息在石窝里的,旁边有一片绿,那绿是柏树。那一丛一丛的树像绿宝石一样散落在群山丛中,风一吹绿色随之流动,形成了一串串绿色的珠帘……

  我的脑子突然就开了小差,从“大德新区”开到“移风易俗”了。“大德新区”是党和政府着力改善贫困人民物质生活条件的至善之举,而“移风易俗”的着力点又放在如何去迁祖坟的事。后者,你把一个人的“根”刨去了,这活着的人还和这方土地有什么关系呢?

  圣者追求大德,人追求至善。所谓美好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自然不是赌棍眼中的一个铜钱的正反面,自然不是你死我活。我自然不敢想象,没有埋下亲人骨头的土地是不是还是故乡?更不敢想象,一个人要是没有了根、对世界上的事物还有敬畏?如果一个人没有敬畏之心,从哪里去谈及“德”,追寻“至善”?

  徐必常:1967年生,贵州思南人。写诗和非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贵阳。


作者:徐必常编辑:纪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