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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旧事
2017-09-22 15:08 来源:贵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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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虽从小喜欢书画篆刻,实际一无所知,成年后又热衷文学去了。真正开始循径入门,是在一九七三年。开年不久的春节期间,几位父执辈来舍间探望先父,我得以拜识其中的涂月僧先生。通过他与陈恒安先生恢复了联系;又在他家拜识了王萼华先生。陈、涂、王三公都是诗家兼书家,对我教益极大极深。不久,在陈先生处与青年画家黎培基(晓三)邂逅,他和我是不同年级的校友。因他而认识了一批中青年画家,纷纷拿了石头来刻章,逼着我全力以赴,苦是苦些,进步也明显。想起来,这个癸丑春节于我有殊惠。

  涂月僧先生是湖北黄陂人氏,生于一九零零年。书香门第,族中出过五位洋博士,他自小也是学业优异,心怀大志。二十八岁就任册亨县县长,任上抑强扶弱、开山修路,深受老百姓爱戴。调任时乡民阻道不舍他离开,又自发建“去思碑”。一九七九年,册亨父老嘱托一位省文代会代表寻访当年的涂县长,是我带路去涂寓的。他转告涂老三句话:县里的老年人常念叨老县长;去思碑后来又重建了;请老县长一定要回去看看。涂老很感动,写了《答册阳父老》的诗,但重访之愿未得实现。抗战胜利时,涂老已任简任专员,但不满国民党的腐败统治,接受地下党侄子政见,参加推翻蒋政权的秘密活动。回到贵州,利用老关系,在营救进步人士、策动国民党军官起义等方面,卓有贡献。开国之初也是“自己人”身份,不久却被诬为“国民党派到西南的最大特务”,坐了十年冤狱。我认识涂老时,他已被安排在省参事室,几年后才彻底改正。之后,涂老主要参加史志界诗词界的活动,深受尊敬。

  涂老的诗做得非常好,身后编为《乐山斋诗词集》出版,可惜佚失极多。我最佩服他的一组《秋感》七律,文革中写文革的,目光深刻,言词犀利,简直是一篇难能可贵的“微型诗史”。当时我曾听涂老笑着读过一些句子,像是三伏天喝辣汤,又痛快又害怕。这样的见识和胆魄,非常人所能梦到。那三四年,我与涂老经常见面,不是我去就是他来。他甚至数过来我家的两条路各长多少步,告诉我哪一条去他家近些。涂老给我做过两首诗。一首七律,有“忘年踪迹许相亲”这样亲切的句子。另一首是我在山里读《居里夫人传》时,感动于她对蚕吐丝作茧的议论,回筑后自署“茧簃”,带了这段话的摘录,去求涂老书额。他读了也很感动,做了一首长篇五古,发挥其意,其中有一段连用十个“不”字的排比句:“不负其所生;不苟免其死;不嗟朝菌命;不饮杨枝水;不为稻粱谋;不为歌劳止;不计荣与辱;不杂悲与喜;不知有怨恩,不复问臧否。殉职不殉名,不求于青史。业绩散人间,化作千罗绮。”结尾曰:“大刚在无欲,大勇在知耻。窃欲效神蚕,献身以自矢。”真足以警顽起懦。这首诗是涂老的代表作之一,因我而生,与有荣焉。

  涂老的字,听他说早年学郑孝胥的碑体行楷,后来郑跑到长春给日本人当工具,鄙其为人,字也否了。我见到时,已近颜体。后来为适应各种展览,增加隶书,临过几天《张迁碑》,由于幼功深厚、聪颖超卓,立刻形成自家风貌,沉雄从容,摒除一切巧饰,境界很高。我为涂老刻过十来方大小印章,其中一方很大的姓名印和一方大闲文章“百岁难磨赤子心”(涂老自己的诗句),他特别喜欢。后来到某地作字忘在那儿了,非常懊恼。一叠他补刻了一套,但没用过几次,就因脑病辍笔了。

  王萼华先生,我未见其人,先诵其诗。一次在涂老宅,他给我看一叠毛笔手稿,诗词和小行书都十分精妙。涂老说,诗稿也是朋友转来的,还不认识作者,只知道是贵阳的老教师,被下放到思南县农村去了,但不久可望回来。果然不久我们就见到了归来的王萼华先生。与他同样命运的诗人还有好几位,我后来认识的就有李大光、卢雨樵、刘顺慈、易舜恺、陈福桐、杨祖恺等老先生,都有用不完的诗料,很快形成一个诗词唱和的群体。涂月僧、王萼华、王燕玉、陈福桐几位还作诗酒之聚。诗稿写小笺上,互相传阅,后来大都收入了各人的诗集。文革结束后,萼华先生与挚友燕玉先生、福桐先生共同主持省市修志工程,厥功至钜。

  萼华先生自幼跟祖父蔬农诗翁学诗。抗战时期在云南大学念书时,就能与校长诗人闻宥唱和。萼华先生号微波楼,其诗词才华、学养、情怀、技巧都臻高品。风格可以概括为“清奇”二字,清者不浊也,奇者不庸也,所谓“如月之曙,如秋之气”也。举《浣溪沙·屋前刀豆》词为窥豹之一斑:“一架高花翠如流。疏疏红紫韵清幽。也冝明月也冝秋。锦带斜拈慵自舞,玉刀森向意难柔。浮英小艳笑牵牛。”以凡蔬刀豆入词,已自独具眼光;下阕从豆名生出“玉刀森向”的联想,豆花立刻有了品位和风骨,与牵牛花等小艳凡品拉开了距离。真是锦心绣口。萼华先生下放思南县张上坪村,从离乡到归来,陆续写下十多首诗词,是当时心境、见闻的实录。我觉得这组《张上坪纪事》与涂老的那组《秋感》,同为极其珍贵的“文革”诗史。

  萼华先生的行书、隶书和小楷都写得极好。他的书法理念十分平实和正统,反感一切标新立异。但因才大眼高,所以他的字端凝精悍,毫无陈旧、因袭、呆钝的感觉。我应命为他刻过两三枚章,常用的是朱文《微波》圆形印。来源:贵州日报 作者:戴明贤

作者:戴明贤  编辑:郭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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