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堂·荐读】人性寓言

2017-12-18 14:51  来源:精读堂

  李安(Ang Lee),1954年10月23日出生于台湾屏东县潮州镇,祖籍江西德安,编剧、导演。

  代表作有《理智与情感》、《卧虎藏龙》、《断背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截至2013年的导演生涯中,李安共获得三座奥斯卡金像奖、五座英国电影学院奖、四座金球奖、两座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以及两座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李安是电影史上第一位于奥斯卡奖、英国电影学院奖以及金球奖三大世界性电影颁奖礼上夺得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

  继《断臂山》之后,李安选中了《色?戒》。

  《色?戒》是张爱玲1950年在上海时写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当然很精致,很技巧,很老道,也很厚实,可在张爱玲小说创作中,它有特别的位置吗?李安慧眼识文,识人,是怎么看中这篇一万多字的小说的呢?个中自有值得揣摩的地方。

  张爱玲的这篇小说描摹抗战时期的上海滩,时髦的,才艺双全的王佳芝,是香港一位爱国的女大学生,为了接近和刺杀上海汪伪政权的汉奸政要易先生,改头换面,通过易太太的路子,做了他的情妇。在刺杀计划即将成功之际,情节却戏剧性逆转——王佳芝在老易为其买钻戒的时候,看见“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她不忍看见流血场面,“快走,”她低声说。就这对老易动真情的霎那,功亏一篑,全盘皆输,万劫不复。“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而她,最后死在老易安排的枪子之下。

  据说,这篇小说的故事是有原型的。王佳芝的原型郑苹如,上海名媛,父亲郑钺是公共租界知名的首席检察官,爱国人士。受他影响,郑苹如成为国民党情报人员,受命锄奸,目标是汪伪大汉奸丁默村。1938年12月21日,郑苹如约丁默村,到上海静安寺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为她选购大衣,而中统杀手就在附近设下埋伏。丁默村通过蛛丝马迹预感危险,丢出一大叠钞票,对郑苹如说:“你自己挑吧,我先走一步”。说完,飞快地坐上防弹车离开。郑苹如的身份已经有所暴露,但仍决定实施第二次刺杀。3天后,她身藏两支手枪,约丁默村在美琪大戏院门口见面,准备同归于尽,结果不幸被捕。她被杀害时只有23岁。

  显然,张爱玲沿用了郑苹如故事的框架,而对最后一刻,她作了全然不同的改造,犹如欧?亨利的“反尾”一般,翻转了全部的铺垫和书写。这一笔极为重要。张爱玲把她对人性幽暗的深刻定义和判断放置进去了,这就让小说往人性深处走去,赋予故事另外的寄寓。

  有一种说法,认为张爱玲这么写,是折射她对丈夫胡兰成爱恨情仇。胡兰成堕落为汪伪的宣传部副部长,对张爱玲背信弃义,这给张爱玲彻骨的痛。张爱玲最后这样对胡兰成说,“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于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这话字字伤心。胡张之恋,是乱世之恋。正如《倾城之恋》,白流苏的婚姻,是成就于一个城市的毁灭一样。张爱玲对胡兰成爱恨交加。那时候的张爱玲,以为情爱是个人的事,对日本倒也有底线,不同流合污。1945年,日方邀她出席一个文学大会,张爱玲登报申明:“承聘为第三届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谨辞。张爱玲谨上”。这么来看张爱玲对《色?戒》小说情节处理的心理动机,大体说得过去。

  小说其实是个尖锐、残酷的故事,张爱玲虽然保持一贯的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笔调,可在小说中还是用了惊心的词句,比如“权势是一种春药”,比如“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对暗杀之夜的环境,步骤、心理,张爱玲都有密不透风的紧张描摹,不动声色中,有冷酷残暴,平静之处,杀机四伏。

  这一次,儒雅的李安,碰上了有贵族气息的张爱玲,李安用“震慑”来形容他的印象。是的,他读懂了《色?戒》中隐藏于女性阴柔背后的力量,他说,张爱玲对这28页的小说,花了十年时间,这就很不简单,里面藏了很多东西,也回避了很多东西。张爱玲写的都是她身边所熟悉的事情,有她的眼光,有她对爱情的理解,它引发了我对人生的一些好奇,比如,女性如何与这个阳性为主的社会大结构相较量,男女的关系就好像是占有跟被占有的关系,是侵略与被俘虏的关系,而它出现在抗战沦陷区这个空间里,有特别的用意。为了表达对她的一种忠诚,我借了她的力,也不再温和,我像是在拍张爱玲的自传。

  李安同时在小说中也找到了现代电影的元素。

  李安还说,《色?戒》真的很难定义,色情、色相、戒指、警戒,理性与感性,女人是什么,男人是什么,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又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真爱,到底有没有黑白……可说是这一篇人性的寓言。

  李安再度把新作指向了他痴缠沉迷的“理性与感性”。从“父亲三部曲”,到《卧虎藏龙》,再《断背山》,李安其实一直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战:不可控制的情感、情欲及自然欲望,跟现实世界的清规戒律如何制衡、如何暗战、如何鱼死网破、死不足惜?所以李安说,我从地狱里走了一趟,希望能活着出来。

  从爱情出发,探寻人性,探寻带有原罪意识的男女,如何因袭生理、心理的轨迹,在原罪意识中挣扎,堕落。这的确不是一个新鲜的题材,多少作家给我们留下一幅幅生动的生命之旅、灵魂绝唱。

  俄国作家拉甫列捏夫的中篇小说《第四十一个》就是其中翘楚。小说讲的是一个名为玛柳特卡的红军女战士和一个名为奥特罗克白俄军官的故事,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后也很受欢迎。

  在故事中,神枪手玛柳特卡,和几名战士押解奥特罗克前往卡扎林斯克。不幸的是,船在阿拉尔海上遇难了,只有她和他生还,被迫在无人荒岛上以咸鱼活命。这颇有些鲁滨孙和星期五的味道。在本来的敌对的关系中情感出现了。她具备女英雄的一切特征,还温柔漂亮。他呢,因为家庭和荣誉,被迫卷入战争,他也帅呆了,作家写道,“中尉蓝湛湛的眼珠,蓝得就像一星法国上等蓝颜料浮在雪白的肥皂沫上一般”。玛柳特卡说,“我看着你,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眼珠这么蓝?一辈子哪儿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简直蓝得跟海水一样,跳到里面真要淹死了。”在那样孤绝的情况下,两个人需要互相照顾才能生存下去,爱情则顺理成章。

  漫长的冬天过后,春天到了,她要找到组织,继续执行押解任务。转机出现了,最先来到的却是白军的巡逻舰。奥特罗克向自己队伍招手,他把枪丢在沙滩上,跑入水中。玛柳特卡站在他身后,想起了政委临行前的交待——即使不能完成任务,也不能留活口!她惊叫了一声,抓起步枪,声嘶力竭地喊:“站住!你这下流的白党,回来!”他仍在奔跑, “砰”地一枪,他中弹了,转身面对玛柳特卡,喃喃地叫了声“玛莎”倒下去。玛柳特卡丢下手中的枪,朝他跑去。白军军官躺在水里,玛柳特卡一下子跪到水里,拥抱他,把他的头紧紧搂在怀里,哭了:“蓝眼睛……我的蓝眼睛……”他的血染红了一小片阿拉尔海。

  奥特罗克,是神枪手玛柳特卡生死簿上的第四十一个,是处女玛柳特卡的爱情簿上的第一个。

  生命起承转合,欲望此消彼长,情爱总是疮痍。

  人性,情爱,原罪,战争,谋杀,灾难,惊人的相似。

  《第四十一个》一度被蒙上“和平主义”阴影。幸亏语码转换,还是成了我们有趣的阅读。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身穿旗袍、脸庞扬起的张爱玲,作为旧上海琐碎浮华,流丽大千身影的象征,还要为多少后人说起呢?

卢惠龙:读书者,写作人,曾出版《陪你散步》《卢惠龙小说散文选》《潇潇雨歇》等十四种。

作者:卢惠龙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