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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翔|散文《表弟》
2018-02-08 16:23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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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有两个舅舅,一个是母亲的亲弟弟,一个是外公再娶,新外婆带来的小儿子。我所说的表弟是大舅的独子,与我岁数相当,只小月份。表弟自小遗传了舅妈的精致五官,面容清秀,脑袋灵光,很讨大人喜欢。

  我随父母在贵州,表弟生活在四川老家,两人碰面大抵只会因为两种情况:一是过年,回乡探亲。另一种则很无奈,父母吵架,继而发展到动手,母亲一气之下买张车票回了娘家。父亲性格执拗,最好面子,待反应过来,母亲早已远遁,留下空落落的一间小屋和要吃要喝又调皮的脏孩子。父亲尽管懊恼,却也丢不下工作,惟有等,等我放了假,他腾出时间,借“儿子非要妈妈不可”的理由,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拉上我匆匆跳上前往蜀地的长途班车。 我们见到母亲时,昔日脸上臂上的抓痕早已不见,见他们两人好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我也高兴,可以放心同表弟玩耍。大舅经济宽裕,家有“东风”,每日拉货,换回红红绿绿的“毛爷爷”。他随手一掏裤袋,就摸出十元巨款,命表弟带我到夜市吃“蹄花汤”。我没见过世面,何为蹄花不甚明了。心慌得很,跟着表弟沿街窜巷半跑半走,直到在黄铮铮的灯下落座,方才心安了些。电影院门口铺着两三张小桌。老板拴着花围腰,大腹便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表弟驾轻就熟,用浓重的乡音长声吆吆地喊:“老板儿,两碗蹄花”。不多会儿,一碗荡漾着浓稠汤液的“实在货”被端上桌来,面上零星飘着来不及没入汤液的翠绿葱花,皮肉牵动着猪骨浑身打颤,一口下去,软糯弹牙,口齿生香。两块一碗,不到三分钟我就连肉带汤全消灭了。没出息!巴巴地望着表弟,幻想拿眼神让他再请一碗。等了半天,毫无反应。只能流着哈喇子生生看他抿完最后一口,将钱递给老板,再把油光光的零钞揣入口袋,接着心满意足朝我笑笑,剩下的钱无疑就这样落进他的腰包。

  作为不向大人“告状”的补偿,回家路上表弟向我大献殷勤,告诉我自己曾养过一只宠物——大狼狗。我凭对猫狗的仅有的一点认识问:“是不是黑贝?”“什么黑贝?”他抠抠头反问。接着发出一阵莫名的感叹:“这狗太他妈能吃了。”

  大舅常年跑车,舅妈收款,喂狗的任务就只有落在表弟身上。他说,每天有人专门从菜场将猪心肺送到家,他烧水煮熟了剁碎,拌上饭给狗吃。

  “那狗可以轻松吞下两钵……”他话锋一转,遗憾地说,“可惜没养了。”

  “为啥?”我忍不住问。

  他似乎并不因此而难过,兴奋地说。“你不知道,这畜生经常会跑出去,几天几夜见不到影,有天我们回家,看它趴床底,喊都喊不出,拿东西打它,它受不了哧溜一下往外窜,你才叼出什么?”

  “什么?”

  “半只人手!”

  (二)

  母亲和小嬢常常流露出对表弟独立生活能力的赞赏,认为这是乖巧懂事的一个重要体现。我自愧弗如。小小年纪,父母长期在外,自己读书,放学回家还要生火做饭,换做自己,饿死在家恐怕都无人知晓。

  汽车尚未普及。人力三轮是小城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心疼儿子,舅妈按月给表弟包了一辆,接送其上下学。蹬车师父一身古铜腱子肉,每日清晨来接,送至学校,中午又准时在校门等候,送到家,下午复始。表弟出门,向舅妈道别,车一拐弯,就成了他的天下。他命蹬车师父停车,听他指令——下车,到后面去。自己则一个翻身爬上座包。于是在街上常能见到这样一幕:一个干瘦孩子迎着晨风,左右脚交替上下,蹬得使劲,满脸笑意,身后早已汗流浃背,轿厢里,是名精壮汉子,时不时猫身向前,催促道:“够了,够了,你回来,换我来吧!”。小地方,人们大多认识,有人开口:“嘿,龟儿子,稀奇,李家这个娃儿,你妈花钱是喊你来给别个享福的呀?”

  表弟抢蹬三轮,并不全是图好玩儿,事实上,舅舅的驾驶员身份对他影响颇深,不爱念书,痴迷汽车,在此年纪就已表露无遗。初一那年,我随父母返乡。母亲好友轮番请客,吃罢晚饭表弟上门。在主人家自己搭建的简陋厕所,我,表弟,高高(母亲朋友的儿子,和表弟同班同学),围在一起毫无拘束地解下裤子共尿一池。关上门,便是他俩的天地,粗口横飞,老练地回忆起与外校学生、混混干架的种种过往,听得人热血膨胀,尿力大增,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提根管子跟着他们混迹江湖。表弟边抖小鸡鸡,边霸气地说:下学期老子不读了!这话无疑也说到高高心坎上。我不敢接嘴,父亲太厉害,我要是这样说,肯定皮开肉绽。 不久后,我从大人的言谈间,知道高高率先兑现了承诺——与人斗狠被捅了一刀。肠子内脏依稀可见,自己躲在屋内悄悄用胶布胡乱贴住,直到伤口发炎臭味四溢家人发现才被送往医院,经过医治很快痊愈。肉体是康复了,但大人最担忧的果然还是“内伤”,为免其走上“邪路”,五嬢(高高母亲)只好给他办了离学手续投奔贵阳,托父亲联系了个中专念。时隔不久,表弟也辍学了,跟着舅舅学开长途车。

  某日大半夜,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原来是舅舅。舅舅开门见山地说,车在贵阳被撞,对方全责,好在还能勉强开动,现就停在离家不远处。

  冬夜,气温极低,舅舅的合伙人在路边徘徊,车上是闷了一天都已发臭的乘客。都没吃饭,安排食宿是最紧要的问题。父亲急急披上衣裳就同舅舅出了门。天蒙蒙亮时父亲终于回来,红着眼,生着气,母亲追问,父亲道出原委——安排完一车人食宿,舅舅和合伙人险些大打出手,只因共同看上同车的一位“发廊小姐”。表弟当晚也在车上,“好心人”告诫他:“磊啊,你也是大人了,这些事回去莫告诉你妈。”表弟撇撇嘴以一种貌似毫不在乎的口气回道:“我才懒毬得管这些破事!”

  时年表弟刚满十五。

  (三)

  我无法确切记起再度看见表弟的具体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他正在运输公司的一个大院落里上班,院子四周是丛丛杂草和堆放的旧轮胎,地上斑斑点点的机油正源源不断地发出刺鼻味儿。表弟躺在一张泛黄的老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眯眼打盹,怡然自得,一副公子哥儿样。我踏进院子,走近轻轻拍拍他,他睁开眼,慢慢从躺椅上撑起,一点儿没有被人抓到偷懒的惊惶,反而嬉笑着望向我:“你咋来喽?”说着走到办公桌旁,查看记考勤的本子,低头看看表,“等哈儿(一会儿),再过五分钟下班。”

  表弟宣布下班的方式是将编织手套脱下重重甩到桌上。我好奇,他这班上得既不签到,也不打卡,全部靠自觉,便忍不住问:“你这儿空空荡荡,下班还非要这么准时呀?”他故作老成地说:“剩五分钟,何必拿话给人说呢,好歹也是王二嬢托人找的事,总要给别人一个面子噻!”他口中的王二嬢就是舅妈,尽管此时我已不该再唤其舅妈,因为舅舅和舅妈已办理离婚手续,似乎王二孃这个名号我叫起来更加合适,没想到却被表弟抢先喊了,妈不叫妈,叫嬢,家乡人真幽默。离了婚,舅舅还是闲云野鹤的做派,依旧是跑车,神出鬼没行踪不定,表弟理所应当判给了舅妈。舅妈有姿色,路子宽,火速改嫁,新任老公是运输公司老大,表弟因此获得了这么一份养尊处优的后勤工作。 下了班,表弟把我带到城中心的一处新建楼盘,他和舅妈就住在这。那年代,城市商品房也鲜有电梯,何况是个小县城,表弟带着我在这座胆敢以“商贸城”命名的环形建筑内爬梯上坎。打开房门,印象不错,装修谈不上豪华,但户型佳,宽敞明亮,听我赞好,表弟一脸得意。前脚进门还来不及落座,忽听门外有人扭钥匙。表弟大惊,又递眼色又伸手,赶紧把我藏到他房间的门后。接着有人进来,响起一串连珠炮似的女声:“你在家哟?是不是给老子把哪个带回来了?”随即听到这边极力辩白:“带哪个?不信你进来看。”表弟戏演得好,舅妈并无要检查的意思,回屋找了要取的东西,砰一声关上门又出去了。我一下放松下来,感到很不解:为什么要躲呢?又不是没见过。于是问表弟,他竟笑起来:“你要这样说,问题就复杂喽。”表弟模棱两可的回答令我记忆深刻。此疑惑直到后来高高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才得以解答:“你舅妈恨你们,她觉得是你们家支持,才导致了和你舅舅离婚。”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恨屋及乌”,回想曾经,也算是虎口脱险,被发现定没好果子吃。

  (四)

  我上大四那年,舅舅突然出现在贵阳。母亲私下告诉我,舅舅此行是为了养病。舅舅已多年不再跑车,独自在社会上闯荡,曾与人合伙开过一家名为“七星椒”的火锅店,老板太多,加之经营不善,不出意外地垮了;后去了云南和缅甸,不知道做些什么,只是时不时打个电话来,开口就是找母亲借钱。

  舅舅到家时,穿着宝蓝色中式改良西装——讲究。独身久了,他似乎无甚牵挂,每日无事,便靠在床上玩手机发短信。后来我教他用电脑上网看电影电视,勾起弓他的兴趣,可是此前他从未摸过这玩意儿,往往是我回到家,发现他仍捧着手机,电脑的浏览页面目全非。他催促我:“快点弄一下,又不晓得咋成这样了。”无法授之以渔,我只能不厌其烦教他,而他始终学不会,现学现忘,搞得自己都很灰心,不住抱怨:“这东西真他妈麻烦!”

  那段时日,舅舅无聊至极,母亲买来鸡鸭排骨,变着方法做,做好我再去房间请他上桌。舅舅吃饭遗传了我们家速战速决的风格,风卷残云片刻就算解决。母亲自会负责收拾,他又甩手甩脚回自己小屋重新捡起手机。有时他会笑着叫我:出去走走。我便带着他顺着家属区朝着学生宿舍楼以标准化的散步节奏行进。越往前走,学生越多,舅舅感到新鲜,常与人擦肩后又回头看,目送三三两两的青春男女跨进路边的商铺馆子,总结性地发出感叹:“拿起爹妈钱,这些娃儿好安逸!”

  兴致高涨,舅舅将我拉到烧烤摊坐下,摸出崭新的一沓钱,抽出五十递给我:“点点儿想吃的,我去买酒。”我迟疑:“你能不能喝哟?”得到回答是:“喝少点没事。”坐下来后,我问起表弟近况,舅舅支支吾吾一时语塞,等我把心思放在吃上,他又突然说话:“半年多没看见他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好像前阵子在跑车。”我自小与父母亲近,忽闻一个父亲对儿子境况竟如此不明,极不理解,却也有些羡慕起表弟,仿佛只有如此脱离了父母的羽翼,成其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回到家,母亲见他脸色泛红,有些不快,问:“喝酒了?”他点点头,不以为意,“没事,只喝了一瓶!”母亲声音软下来苦言相劝:“今后再不要喝了,身体都出问题了。” 两个月后一天,舅舅突然问我,网上可否查询汽车班次。我告诉他,当然可以,但不准确。他轻叹口气说,算了,还是自己亲自去客车站看。没想到,短短一天后,舅舅就买票离开了我家。对此母亲表现得很无奈,对我和父亲感慨:“他跑惯了!就是觉得这不好玩,看这几个月都长胖了,非要走,不清楚自己是来养病的。”舅舅突然离开,我也感到有些失落,仿佛生活中的什么东西被一下打破,消失无踪了。

  (五)

  记忆中的表弟真是爱哭又胆小。某年暑假,他来我家小住。吃罢晚饭我们出门玩耍,直耍到小伙伴散尽方才回家。回家的路不远,路灯坏了,黑夜里,我们沿着屋后的水泥斜坡一路狂奔。表弟短腿,不及我快,我便抢得先机悄悄猫在楼道拐角,竖着耳朵听声,等到噼噼啪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大叫一声,猛然跳出。表弟瞬间定住,随即发出划破长空的尖利呼救。楼道灯大亮,只见他双手蒙眼蹲在地上,像只坐以待毙的非洲鸵鸟,窝囊极了。

  他很快缓过神来,嗖一下弹起,淌着两行眼泪率先冲回了家,斩钉截铁地在母亲前对我进行了漫长的控诉。他一人分饰两角,像模像样地模拟了先前的情景。现实总是与电视节目惊人的相似,他像极《还珠格格》里的紫薇,惊惧地摸着自己的扁扁的胸口说:“你说,说呀,哪里兴这样吓人的,你没听过人吓人会吓死人吗?”我挨着骂,心里爽得一塌糊涂。

  懂事以后,表弟几乎从未与我有过联系,别说电话,QQ甚至都没加过。所以在电视台实习那会儿,对于表弟突然的造访,我竟没有感到一丝故人重逢的惊喜,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冷漠,那两个勾肩搭背一起分享清炖蹄花的小伙伴哪去了呢? 那次表弟不请自来,还带着他的“第一百零八号”女朋友。追溯过往,我有幸见过他的两三位女友,都挺漂亮,穿得时尚,性格也开朗。在换妞的频率上,他永远走在前列。不过那次他们运气不好,来时恰逢我家数十年难遇的旧房改造,我爸当时铁了心要改善居住环境,时间短,任务重,很费心。

  当时我已大学毕业,寄宿在市区大姑家,每周末回家一次。第一次回去时,爸妈租了家属区同事的房做过渡(表弟他们已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卧室小得放两张床就满了。吃过午饭,父亲只能回办公室,我也只得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打盹儿。长期独睡,再与人挤床,异常难受;而两米开外,另一张床上还有两人——表弟和那位不知最后能否成为弟媳的年轻姑娘。睁开眼,受罪,睡着了,也尴尬。

  多年后,我见过一回民工窝棚,床与床间隔了一条半黄不白的布帘,脑中便自动浮现出当时的一幕,不禁庆幸那阵年轻入睡快,又想起那天慌忙扒过晚饭以后,就仓皇离去赶紧回大姑家。

  (六)

  回到家,表弟神奇地站在我面前。

  多年不见,他变得又矮又瘦,眼中的灵气如今已荡然无存,咧嘴一笑差点将人吓晕,皮笑肉不笑。牙齿因长期吸烟而变得焦黄油腻,“把风的”门牙没了,很自然就让人联想起小品里的“白云”。

  我想尽量将自己表现得随意一点,问他何时到的。他不吭气,朝我母亲站的方向扬扬下巴——你问她呀。母亲边清洁桌面边说:“下午三点。你爸给他这边找了个工作。我们不管谁管!”表弟在旁竖着耳朵听,偷偷冲我眨下眼,笑得高深莫测。 子承父业,表弟所掌握的唯一技能就是开车。父亲就绞尽脑汁在他为数不多的老板朋友中筛选,为他谋到一个专职司机的工作。包吃包住,但薪水不高。讲好了每月领到钱,留点儿零用,就将余下的钱寄回家,让舅妈为其保存。

  父亲的老板朋友姓刘,在遵义搞房开,世道好,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坐驾是当时很有“派”的“北京现代”。表弟每天的任务就是开着它接送刘叔上下班,往来各种社交场合。隔三差五,父亲会打个电话给刘叔,询问表弟近况。刘叔便在电话里苦笑:“娃娃乖是乖,就是车开得太野,吓人哦!”他不知道,这头表弟也在诉苦:“刘总,这么大的老板,跟着他天天吃面条,我给他说,再吃面要死了,我请他下馆子。”爸妈没说什么。我听得张大了嘴,第一次听说打工仔嫌伙食差要做东请老板,这么不给面子,长此以往,下课岂不是早晚的事?我们不知刘总作何感想,反正表弟似乎根本没当回事。

  三个月是瓶颈,对养病的舅舅是,对心无定所的表弟来说也是。他突然提出要买票回家。母亲以不变应万变,还是用以前那些苦口婆心的话语来劝导。既非猛药,当然无济于事,表弟说一句:跟着刘总没前途,学不到东西,就把母亲的一切论理论据掀翻在地。工资低没关系,但学不到东西,看不见未来却是事实,母亲也无话可说,只好任其买了车票离家而去。

  (七)

  表弟睡在对面,身下是与我年岁相当的旧式沙发。这张墨绿色、长度不足一米八的长沙发,当年竟用了父亲整整两个月的工资才得以换回。自打有了我,不遗余力的弹跳,弹簧不久便折断几根,换来一顿声嘶力竭的好打。

  远来是客,理应睡床,表弟却死活不愿,执意要睡沙发,欢喜地说:天天睡床有什么意思,沙发还安逸些。过去客人留宿,说出此话多因客套,但表弟目光灼灼,在舒适和有趣中,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似又让人相信,那遗失多年的儿时童真又重新填满了他的眼仁。 沙发和床平行放置,对着窗。天上挂着半轮明月。枕边是薄薄的纱帘。路灯轻松穿过帘布,在室内摊成微弱的光。外面电线杆的声音滋滋作响,草堆里的蛤蟆、蛐蛐儿叫声此起彼伏。太静了,静得快要清楚听到表弟的呼吸。算一算,二十余年,我俩兄弟从未有过如此靠近。

  他聊起天来语调欢快,兴奋莫名,仿佛正隔着面纱一个人乐。

  “嗳,问你一句,‘矮子’来了这么多年,混得如何?”

  “矮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高高。“矮子”本是高高父亲的绰号,人也不矮,不知缘何就得了这名儿,上中学后,高高被动接收了其父的江湖名号,也被同学唤做“矮子”。

  “他?混得不错!刚来时托我爹给找了个学校念书。读了两年中专,又升成大专,专又升本,然后就参加工作了。

  “那他还是顺利哟!”

  “也不能这么说!一开始也苦,在单位打杂,慢慢慢慢才站稳脚跟,最后混到办公室离了他就不能转的程度。”

  “那钱肯定也多喽?”

  “具体不知道,反正比我工资高。但是人家从来没有双休,手机永远不能关机,随时待命,电话一响就必须回到岗位,比我们真是辛苦太多。”

  “看来他也不容易,过两天抽个空,让他带我到处耍一下。”沉默一会儿,表弟似反应过什么,突然抬高声调:“吔,怪哟,你说你爸妈连个外人都帮成这样,咋不帮下我呢?”

  你服管啊!我心想,话到嘴边又变成:“你愿读书不嘛?”表弟像被人拿住七寸,“哎哟哟哟”叫出声来。“读书?要我命嘛!小学还能将就读会儿,初中看到书就要打瞌睡,不晓得你们咋读得进去!”接着又说,“老表,你看你爸给我找的是啥工作?保安!你觉得我像保安不?一辈子不可能!丢不起这个人!”表弟激动地说。

  “困了,睡吧!”我困意来袭,想结束谈话。

  “你精神咋这么差!这次来得急,没带什么,下次,下次来我给你带点儿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老家带的不过是些面条风肉之类的土特产。我不以为意。

  “给你带点海洛因。随便吸几口,保证你聊七天七夜都不会想闭下眼睛。”

  “啥?”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海洛因。”表弟语气再平静不过,仿佛说的不过是超市货柜上的油盐酱醋。

  “你说的是毒品呀!”我忍不住“大惊小怪”。

  他鼻腔里哼出一丝不屑:“所以说你们这些人读书读憨了,这算啥毒品?听我说,冰毒摇头丸这些都不算毒品,政府编出来吓你们的。”

  “听说沾一次就会有瘾。”表弟的话让我清醒过来。

  “有瘾?有啥瘾?有,就吃点儿,没有,你看老子也没什么事。”他谈兴更浓,把胸口拍得咚咚直响,“耿直”地说:“不说那么多,下次给你带点来,试下就晓得喽。”

  没想到表弟对一个人好,表达方式就是像捎老家的特产花椒一样,给我整点儿海洛因。如何拒绝如此盛情呢?除了装傻充楞,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你打算带多少呢?最少也要带个半斤一斤吧,要不咋拿得出手。”我揶揄他。

  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天真!给一两你都要笑昏。买两百“面面”,里面还有贩子刮下来的墙灰。半斤?爽死你。里面道道深得很,和你们这些‘菜鸟’讲不清楚。”

  挨了嘲讽的我只有转换话题,问起他长相乖巧的女友。

  “小珊呢?”

  “还不是那样。”他满不在乎地说。

  “她玩这个不?”

  表弟嘻嘻一笑,“她不玩?她玩得比我凶,都上针管了。”接着说,“每天下午,只要想吸,她慢梭梭就来了……她是婆娘,比我们容易,只要和男人床上一躺,钱就有了……”

  翌日清晨,母亲悄悄凑到我身边,打听昨夜和表弟的聊天内容。我淡定地答,没什么啊,就是表弟说下次来给我带点儿海洛因。母亲的表现出乎意料,毫不惊奇,问:“真是这么说的?”便再无二话。

  两天后,表弟又一次不辞而别。留下的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我走了!

  吃午饭时,母亲端着碗,忽然叹了口气,自顾自说:“这鬼娃儿肯定偷听到我和你爸谈话,知道要送他去戒毒所,啥时候跑的都不晓得,不成器啊!”

  (八)

  再见表弟,是在殡仪馆。母亲离世,我并未知会他,不知从哪听到消息,他竟独自赶来。殡仪馆在山上,气温低,他衣衫单薄,人瘦如昔,要来孝衣孝帕和香烛后,倒地便拜。每一叩首,都望向灵牌良久,眼泛泪花。起身后他责备我:“老表,这样大的事,你咋不说一声!”据我所知,表弟仍在吸毒,为避处罚,行踪始终不定,偶有电话来,也只是编个借口借钱,我如何通知呢?我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将身上衣服脱给他,拍拍肩膀,嘱咐他远道而来,好生休息。

  丧事结束,从墓地下来,老家亲戚便要返乡。车尚能坐人,表弟可搭车回去。临行前,我将他喊到身边,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递给他。他一边不断说有,一边接了过去。我知道,这点钱于他,或许不过就是每天都需要的那“几克”欢愉,对其人生也根本起不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帮助。对他来说,钱就是纸,就是如痴如幻的几秒快乐。但同时我也相信,抛开钱,他对母亲的爱和感激皆是发自真心。只可惜我找不到任何方式与他沟通,还好此时有钱这个东西,它的存在,让我们彼此均在无声中感到满意。

  一晃又过几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可视为转瞬即逝。清明节为爷爷挂纸,我与两个姑妈回了一趟老家。和所有努力中的小城一样,这里变得光鲜亮丽色彩丰富,与此同时,另一变化是,我们再也无法宿在舅公家——舅公的大儿子趁家人不备偷出房产证已将房抵押。我们只得在酒店凑合,“故乡何处是”?老家给人的温暖似乎离得更远了。

  表弟知我回来,穿着一件大喇喇的夹克出现在人前。话不多,丢下一句:“晚上吃烧烤。”便潇洒离开了。

  晚上表弟果真来了。围坐在一起的半大小子们明显知道这里谁是“地头蛇”,皆不再说话,最皮的孩子嘴也像被缝起来,不敢发一言。

  一张桌上,只能听见表弟与我说话。

  他拉开夹克拉链,向自己胸口指一指,“老表,这衣服不差吧,和你的一样——牌子!怎么样?昨天抢的!”说完一脸的笑,再接着说:“明天就要走啊?又没啥事,多耍几天嘛!”

  “时间太紧,还要赶上班,明天挂完纸就走。”

  “哎,我说你们也是,好多钱找不完?人生得意须尽欢!”故意将“欢”字拖得老长。

  我叫来老板,问他要什么饮料。

  他霸气地说:“又不是娃娃,我只喝啤酒”。

  老板当然知他是什么人,赶紧拿来几瓶啤酒。我叫他吃点儿烧烤,他嗯嗯点头,仍然只是喝酒。

  “这些年过得如何?”我忍不住问。

  “如何?我现在随便就可以搞到火罐(自制土枪),拿去打猎,安逸得很。”他转了转脖子,洋洋得意地说。

  “哪搞的?”

  “你不管,我有我的途径。”说完咕咕咕一瓶酒已下肚。

  “我说你做老表的,这么多年才想起关心下我。”说着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几张小孩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你侄儿,三岁喽,乖不乖?”

  我拿过手看,孩子眉清目秀,很有表弟小时候的样子。

  “乖!旁边这个是你妈?头发都白了。”舅妈如今的模样令人惊讶。

  “早都白了!”

  舅妈的消息,我多少知道一些。和舅舅离婚后,她以改嫁为生,嫁了多次,最后一站嫁到山西。新丈夫是煤场老板,家大业大。也算舅妈倒霉,嫁去不久,煤场突发变故,竟与隔壁煤场挖到同一条矿脉。两方“老板”均无“双赢”的想法,只走了个“协商”的过场,便决定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较量——约定各自下去准备,两天后来一场决斗,鹿死谁手,互不追究。舅妈新丈夫人脉宽广,轻易便找来数十打手,刀具钢管一应俱全,自认兵强马壮,胜券在握。孰料对方也非善茬,竟铤而走险托“道”上的人买来走私枪械。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人海战术并不意味能决定局势,打斗刚刚开始,舅妈的老板丈夫就被人一枪打死。舅妈怎么也没想到,早上男人出门还是活生生的,晚上回来就只剩一具七孔流血的狰狞尸体。她当机立断,趁丈夫千里之外的亲戚们尚在奔丧途中,赶紧收起金银细软带上表弟连夜赶回老家,可怜此时丈夫的尸身还孤零零地放于空荡的大厅中央。

  说话间,电话铃响,头像显示为舅妈。

  表弟直接挂断电话。

  我叫他接。

  “懒得听,我恨她得要死。”表弟一脸不耐。

  第一次听表弟说这样的话,我很震惊,因为曾听老家小姨说,其他人不说,舅妈对他,那是没说的。

  表弟悠闲地吐起烟圈。

  “我现在每天起床,睁开眼就要看到三百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每天都要拿钱给我,不给,我就要出去。哼哼,她最怕我出去。”他笑得很邪。

  “为啥?”

  “我出去就砍人。”

  “砍谁?”

  “看谁不顺眼就砍谁!”

  “人家又没惹你。”

  “出去砍人,别人找不到我,就找她,最后还是她赔钱,赔的更多。所以我每天睁开眼就要看见三百。”

  我大开眼界,这办法要钱一般人想不到。钱的用途,不言自明,自然是用来买“生活必需品”了。

  “我现在每星期都换地方住,警察也找不到我。就算抓了,里面对我们这种老脸也客气得很,几天就放了。”

  说完表弟借故上厕所,起身时把偷听的小子们吓得不轻。我知道,他的老朋友——瘾又犯了。趁表弟不在,小子们纷纷告别回家。

  表弟重新回来,整个人像充足了电,眼泪没了,鼻涕也擦干净了,精神抖擞,只是头发还是那样油得恐怖。“

  “咦?人些呢?”

  “怕你,走了。”

  “算他们识相。”表弟眼睛眯成一条线,斜睨着刚才孩子们坐过的板凳,似乎对此结果相当满意。他就是要人对自己心生畏惧,“有事”找他们时才不费吹灰之力。

  和表弟分别前,我一度在街上寻找,计划为他置办一身“耐克”或“阿迪”。没有找到,只搜到一家“鸿星尔克”,为他买了一套衣服,一双鞋。并且反复交待店员,如果号码不合,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可以来换,但如果要钱,一定不退!

  “老表,我就不客气了,这还是你第一次买东西送我。”

  我将衣服递到表弟手上时,巷子口的灯光昏暗,看不清面容,而他负手而立的身形,则完全像个未老先衰的人了。

  我心里莫名一阵难受,或者说是内疚。

  是呀,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只单独吃过两顿算不上正餐的饭,这次烧烤算一顿,儿时的“蹄花汤”算一顿。

  回酒店前,表弟很“江湖”地拍拍我肩,“几点的车?明天送你。”

  第二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上了车还不时探出窗子,望向街道尽头,盘算表弟会从哪边出现。

  街道已是一派繁忙,车来人往,店铺一家家开张,熟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唯独不见表弟。车启动了,缓缓向前开去,五十码,八十码,最后快得再也望不见那座小城……

作者: 编辑:郭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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