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利文《他乡年鉴》组诗

2018-03-23 15:18  来源:贵州作家

  

现实像一部革命史,和我相濡以沫——题记

  

□小序

  

众鸟高飞,时间一意孤行

  

后来的都匀省略了

  

节气和轮回的意义

  

省略时间的伟大

  

省略了风一样的结局

  

和自传的片段

  

我站在1994门口

  

时间像一道深渊

  

●1995●

  

二月过后,三月

  

就带来悲伤

  

那是哀歌的起点

  

戛然的幸福

  

怨恨从前太短

  

死是奇迹般地降临了

  

之后,快乐散去

  

后来的事实是

  

七月毕业,八月用来做梦

  

九月入贵阳,那一年

  

世界像一张黑白相片

  

在经过的事情里

  

总停着一架马车

  

●1996●

  

车轮滚滚

  

红尘不寐,在贵阳

  

长相思,流行歌曲

  

见缝插针,风中的歌词

  

洒向理想的斜坡,雨还在不停

  

雨很烦,时间嘀嗒、嘀嗒

  

雨又在清洗屋顶

  

雨下了整个夏天

  

●1997●

  

最终我们会得到时间的原谅

  

月亮是一个过期的白饼

  

往事从我手中吃它的缺口

  

死去的亲人会在梦里重生

  

是的,一月需要你

  

南明河需要你

  

初见的黔灵山也

  

需要你,你是大地的遗迹

  

所有时间都需要你

  

灵魂的长路需要你去导航

  

长路漫漫,可你又是谁?

  

  

●1998●

  

就算不能回到从前

  

隔着车间也能听到

  

盛世的歌声,时刻准备着

  

让昨日重现,让美好不变

  

让感动重新再来

  

年轻时她们上山下乡

  

现在又轮到老年

  

来为她们收获命运

  

下岗是这个时代的病

  

多少青春才能挡住它的绝望?

  

  

●1999●

  

当明天不再来临

  

诗是最后的时间

  

语言的钟点更容易精确

  

我拨动时针

  

一切便有了结果

  

在语感中世纪与死寂

  

你更倾向哪一个?

  

  

●2000●

  

曙光初现

  

为什么?远古那么远

  

迢迢的公元前

  

它只不过很短

  

很快很黑很白

  

这是最好的时代?

  

也是最坏的时代?

  

我在广场的夜空

  

盲目地读出2后面的000

  

  

●2001●

  

从谎言与欲望中

  

出走的人们

  

需要重新出发,异乡人

  

需要验证密码中的乡愁

  

城与人国与家

  

大陆和忧伤,需要审视彼此

  

拉登恢复着帝国的底色

  

再亮丽的背景

  

也不过显赫一时

  

  

●2002●

  

问号不能教会我们生活

  

在地址间穿针引线

  

你在高原撕掉多少

  

日历中缓慢的黄昏

  

漂泊的意义

  

不在于永远活着

  

遵义的光芒

  

岁月冲刷不去

  

  

●2003●

  

从一个城市

  

到另一个城市

  

从怀乡病到河流

  

理想缓慢,思想匆匆忙忙

  

让奇异的风吹够到我们

  

回望中灿烂的是二月和八月

  

让蜜蜂与劳作同在

  

不败的只有春天

  

秋天是我和父亲共用的码头

  

  

●2004●

  

一想起故园,几株杨梅和

  

桂花就横在

  

春天的尽头,不着一字

  

追忆者须得有一个装得下

  

古典艺术的胃

  

让向往节制的春天

  

加入朗读者的行列

  

生活并不在别处

  

更多时候它赖在梦中

  

难民和祖国也触碰不到

  

它永远属于怀疑的笛卡尔

  

这一年的剑江

  

陪我喝了很多啤酒

  

  

●2005●

  

一觉醒来,理想依然在

  

彼岸和陌生的人们相爱

  

子曰:三十而立

  

而我该说什么呢?

  

对缺席的爱情

  

对酒当歌,对她

  

对户牖中的贵山之南

  

  

●2006●

  

蓦然回首

  

发现一生都在搬家

  

茶店的半山小镇

  

移栽布达拉宫的倒影

  

房子与房子亲切交谈

  

爱穴居的蛐蛐生性

  

孤僻得像另一个我

  

它们是午夜歌手

  

她们爱到家中来

  

她们是生活不及格的坏学生

  

回望中是老去的故园

  

和北京路的黄昏

  

时光和记忆的本性如此

  

回望中死去的是69岁的祖母

  

  

●2007●

  

马尔克斯突然间

  

占据我的一个双休日

  

孤独孤零零的

  

像亚洲大陆的碎片

  

该去阅读时光和伊索寓言

  

阅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悔恨

  

我明白北岛写《生活》的诗

  

网,是啊,美人色衰,社稷变迁

  

来,请到阅读中来跟孤独干杯!

  

●2008●

  

时间越来越少

  

能用的比喻也越来越少

  

他不再爱那些

  

短暂和相似的事物

  

大雪压下的青松

  

挺住晃悠悠的身子

  

在苗岭那边它们都垂下头颅

  

落日召唤无望的人群

  

在电视中寻找地震和

  

圣火的痕迹是徒劳的

  

够了这些爱与死

  

够了鸟巢的欢歌

  

够了南方的天气

  

  

●2009●

  

春天陪你回首

  

咖啡在延安东路帮助你回忆

  

香樟树成长的那些年

  

枝叶似乎越来越茂盛了

  

貌似亲爱的事物

  

  

●2010●

  

忧伤有时像条逆时针的河流

  

时间平衡着生命中的轻与重

  

离离往事,芳草萋萋

  

心中堆积的坟墓越来越多

  

绿皮火车行动迟缓

  

踯躅在那个年代

  

我在乡间小路遇见很多骑马

  

和放牛的人们,我们是知己

  

日之夕矣,我在路上忧愁

  

我所说的河流是你们吗?

  

  

●2011●

  

我和漂泊已经熟稔了彼此

  

为了生活你要放下悔恨

  

和被泪水洗涤的前半生

  

你要放下仰望星空的努力

  

每天北京西路

  

都在承载一座城一个人

  

行道树是这个小时代的见证人

  

银杏树紧紧抱着我

  

  

●2012●

  

请继续带上我

  

我带上书

  

带上整个贵阳城到郊区去

  

带上乌云和雾霾到郊区去

  

大凹的雨声更像雨声

  

夜更像夜,路更土

  

我可以向它们倾诉

  

●2013●

  

我越来越像一棵乡愁中的红豆杉

  

散生、喜荫、忌晒

  

它们是命运的三种方式

  潘利文:1975年生于贵州三都,水族,自由作家,现居贵阳。

作者:潘利文 编辑: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