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风《鳄鱼别墅》

2018-04-03 16:5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山花

  一

  我的老板是个了不起的高个子,他站直的时候大概六英尺四英寸,也就是一米九十三。了不起不是指他的身高,指他创造的财富。

  据说他在我国的一座宝岛上念了大学本科,后来到加利福尼亚州拿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离开让他湮没无闻的校园后,他给不同的跨国公司打了四五年白领工,就辞职单干了。他是这么个干才,无所谓大家死抱不放的面子,一头闯进满是文盲农工的养殖业,靠养鸡养鸭养孵化大雁发了横财。

  你可能知道得很清楚:如今,这个大国的每个城邑,大批快餐连锁店都选用了他养殖的鸟类。他的养殖公司早早就发了股票,上市融资,所有人都希望他赚更多的钱。

  到得后来,即便多来几次禽流感也弄不死他。他积攒的财富足以抵抗持续五十年不停的禽流感,外加猪瘟,或其它任何非典型性人禽兽间三角关系传染病。

  他不允许员工喊他的中文名。如果你一定要说中文,只能喊他老板,或秦老板。不过他最喜欢人家直截了当喊他的英文名字“亚当”。

  依我之见,其实他喜欢女人们喊他亚当。男人跟着喊的时候,他不像听女人喊亚当那样受用,他只会抬起眼睛看你一眼,算作回答。我这么个会看人的老员工曾私下琢磨:他那颗心,其实部分像贾宝玉!他心里恐怕在数落我们这些公司雄性:“凭你这泥做的东西,也配喊我亚当?”

  我十分惊讶且钦佩我老板的口头语。他的口头语直击人心,能撼动很多陌生的心灵。他常给我们作内部报告,也给公司外头仰慕他的人演讲。他常常像一只有点老迈的天鹅走上前台,略微拱着背,抬起没有笑容但也并非一本正经的长脸。他看看大家,然后看着远处,说:“其实,我要说的可以归纳为一句话,就是把人当人看!”他归纳他大红大紫的成功经验为“把人当人看”,以及“永远使用正确的人”。

  他这么归纳总结的时候,所有听他报告和演讲的人几乎全红了眼眶,拍手把掌心都拍烂了。当然,主因是他们从没被当人看过,或觉得自己被永远地用在了错误的位置上。绝对不能否认的次要原因是听众们一下子爱上了善解人意的亚当,他们希望亚当请喝一杯,当面眼睛看眼睛许个诺,由他亚当负责设计他们的未来!

  算起来,我本人倒有此殊荣。亚当亲自面试我,把我招进他的运营总部,给我一份不算惊人但数目也有点不可告人的工资。我怕一旦坦陈我的工资额和亚当许诺我的期权,那些面孔清纯、心里张着空钱柜的女人会看上我,下死劲把我迷成废物。

  面试时,亚当对我说:“我听说过你!那么大个药厂仓库,你是怎么记住每种药品放哪里的?你又怎么能记住哪些药品换过位置、又是哪年哪月换的呢?”

  他这么问我的时候,拱着巨大的背伏在他的小笔记本电脑上,手指叩击电脑键盘,活像一只东北虎逮住一只小鸡。他那疲惫的略有浊色的眼光上下掂量我;而我,坐在他面前两米处一张软皮沙发里,拼命想在软垫上坐直。身高一米七的我,必须抬头向上四十五度,才能仰视亚当,像一只山猫跟老虎打商量。

  我回答亚当说:“因为我亲眼见过。”

  记得他听了我的回答,有半分钟没吭气,临了,他点点头,用英语说:“过目不忘!你是一个正确的人选!”

  从那时起到现在,我已经为秦亚当的运营总部干了十年总部事务总监。简而言之,就是当大管家。

  也只有当上至少十年总部事务总监,你才能真正体会他当年那句“你是正确的人选”到底藏何深意。每当我喝着咖啡出神,回忆他说这话的场景时,我总不寒而栗,一股冷风,从阴间泛起,直钻我心底。

  叫所有人出乎意料,秦亚当拥有挤入全球排名前十位的养殖业集团,却使用一组不起眼的双层石头建筑当国际总部。

  这排石头建筑是他多年前亲自规划设计的,坐落在我们这个东海大城远郊野湖边。这中等大小的野湖泊当初使用权还没归亚当,我来了才出面公干,让它归了亚当。

  严格地说,我们的总部是一组不断改扩建的石头别墅式建筑,以及绕着建筑群流淌的湖塘和小河汊。我们在有产权的地界水界边上,用青苔色的石头垒砌了长而旋绕的围墙,将亚当影响力之外的世界拒于围墙之外。

  以读者诸君的智商,必定已隐约猜到亚当设计的石头建筑群是一个迷宫。

  翻开公司内部大红色的权限法典,有权在所有迷宫区域自由通行的人有两位。一个是秦亚当,另一个不是总部事务总监我,是个神秘人物。这人物之所以神秘,在于此人就居住于石头建筑群中,但除非亚当,谁也不见。我甚至不知此君是男是女。

  但这人物确实存在,我似乎每天都能看见餐车把指定的食物送到某个交接点去,又从那里取出垃圾和需要洗涤之物。有两次,亚当还亲自带了医生,在那个交接点的会客室里为这人急诊。此人在法典上只使用头衔,没有名字。头衔并不吓人,称为“集团事务顾问”。

  我是仅次于亚当和神秘人物之后可以巡视大部分总部建筑的人,这份权力的充分实施始于我为公司工作的第四个年头。亚当在那年公司年会上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三年了。我的鼻孔熟悉了你的气味,你可以放开手脚做你的事了。只是,记住,你没有权限进入任何水下建筑空间。”我这才知道,原来湖底还有建筑空间,究竟多大,作何用途,这不是我该打听甚至不该加以思考的事。

  做一个好的总监,最好不越雷池一步。

  二

  十年以来,有几件事必须加以记载和描绘。这就像你不能不把一些面积和朝向之类的东西交代给想买一栋房产的人。何况对于亚当这样的大佬,用多少字描述他都不能尽其全貌。

  要描绘这个高大的有钱人是怎样一个存在,从科学角度讲,不用些数字肯定行不通。亚当只可能在数字中凸显出来,绝不会被数字弄模糊。

  如果他护照没作假,今年他整六十二岁。体重据我所知是一百公斤,何时超越这个限度,他就连续一个月离开总部,去南国打高尔夫。

  他说话的速度有两种。当他对你没怨气,语速比普通人慢三分之一;如果他想要教训一个人,语速就恢复到和普通人差不多,可每个字的烈度,恐怕你这辈子想不到!听起来会比钢针还刺痛,一句句扎你小心思。

  据说他现在的婚姻是他的第三次,知道实情的人全守口如瓶;制造八卦的人,则拼拼凑凑,所言想必真假参半。

  这么些年,我听到的小道消息很多,其中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反正,我的印象如下:他初恋情人劈腿,导致他迫不及待娶了一个床笫上能解忧的离婚女人当首任太太。那时候他还穷,所以摆脱这女人的费用不很高,没让他伤筋动骨。娶第二任太太的时候,他已经在养殖业挣到了钱,第二任太太是银行家的千金,对他的事业不无裨益。现在这第三任太太,大家猜不透事是怎么成的。女人本身也二婚,是位历来说一不二的女老板,经营医疗器械公司。长相一般,全家第三(统共三姐妹)。认识她的时候,秦亚当已功成名就,为娶这毫无姿色可言的女人,他给了银行家千金一笔几乎让他痛彻心肺的赔偿,当时轰动了滩涂上发达起来的大城。到如今,这前妻还握有公司十分之一股权。

  秦亚当除了婚姻变迁,没什么其它绯闻。他行事周密,我认定他会在任何纠葛发生前预先设定脱身方案。作为他公司的大管家,我这么在背后论断他,怎么看都不太地道。不过,既然讲故事,我讲起来绝不肯掺半点假。我绝不会天真到认为亚当是不吃腥的猫,尤其考虑到他换老婆换得一蟹不如一蟹这个事实。

  有人在公司里影射他,说他为了后屁股坐得舒服,牺牲了身体前部的部分权益。我绝不会应合这种声音!

  大概每隔两个月,亚当总会秘密请我喝杯私人咖啡,私人咖啡设于他私用的房间外平台上。咖啡时间,他会交代我他将去向何方,有何会议日程。我的任务则是对需要解释的人提供解释,包括他太太。

  一旦“出行”,他绝不接电话,除非显示的是我手机号。其实,有时公司的票务上根本没他出行的纪录。我常常有种神秘的预感,每次他宣布出行,我反觉得他在物理上会比平时更接近我。我下意识地慎独克己,兢兢业业做好他交代和用不到交代的大事小事,务必办得漂漂亮亮无懈可击。

  有些话,别人不问我不说,即便问了,我还是不会说,这是职业素养。不过,如今为秦亚当工作的日子已飘然远去,作为讲故事的人,我认为可以以一笔带过的方式说几句以飨读者。无非关于亚当的身家,以及他到底每年能挣多少钱。

  亚当很早就成了亿万富翁。后来,这么说吧,每年他至少再重温一遍亿万富翁的成就过程。亿万富翁也不必比别人吃更多,事实上,他日复一日,吃他自己饲养的禽类(后来还增加了畜类)加工的快速食品。他惟一考究的是汤,他雇了三个名店大厨轮流为他煲汤。

  呃,呃,我要开始说他和社会名流的交往,如果这种样子的交往也算交往的话。

  秦亚当是非常非常懂低调意味着什么的人,他小心翼翼,像对待自己眼珠一样维护他的低调。每年,当这个国家的大人会见经济界大腕,总少不了有请柬经过我手,通知亚当出席晚宴。而他竟列举种种让人疑惑不已的借口来逃席。事后,为不让人家针对他产生猜测,经我过目送出去的奢侈礼物不计其数!

  不过,我们这些年不断在石头建筑里看见当红的影视明星,看他们以真人躯体迈过我们办公区域,和亚当并肩,或被亚当冷落而踽踽独行。我们渐渐见怪不怪:明星的灵魂本就到处漫游,不巧被我们遇上而已。有趣的是,通常目不旁视的大红人们倒满面羞惭,加快脚步逃离我们好奇的视线。他们到亚当荒僻的总部来,其动机,无法由我们这种为生存工作的机器人来揣测。

  正是这些到处乱跑的古怪大明星让我倏然明白了我自己的价值,以至猜想到亚当为何以高薪雇佣我的部分原因。当石头别墅里跑迷路的明星开始绝望呼救,把自己弄到像叫春公猫时,我能够及时锁定他们的位置,出面把他们带往他们寻找的方向。我是惟一被许可和名人交谈,甚至开几句玩笑的员工。

  我问过一位红遍东亚和南亚的电影明星一个词不达意的问题。当时他跑到了石头建筑靠着荷花池塘的一个死角,被那里的不知什么难得一遇的水生动物吓得抱头鼠窜,衣冠不整的小帅哥活像一只非洲来的不安的狞猫。

  我出现在他视野中,他觉得从丛林返回了文明。他那一刻对待我,像一只快冻僵的野猫感激给它一碗热水的老太婆。他反复对我说愚不可及的呓语,说他在池塘边被两头凶猛的大型鳄鱼围困。我礼貌地点头,问他:“如果我们在长期出演虚拟人物的劳累中产生幻觉,是否会增加自身艺术气质?”

  帅哥立马适应了获救的新环境和语境,他和气甚至快活地说:“那是可能的,我常常有把女人看成动物的幻觉。譬如,一线女星是一群结扎过的狐狸,而三线女星是带着娇羞面具的秃鹫……”

  我对迷宫路径自有一套天生的定位感,只要我看见意象,这些意象就会像精子遇见卵子那样活动起来,追逐配对,让我明白不可言传的事情。

  秦亚当亲自设计了这个建筑群,不过,连他自己都晓得他不算什么天才,只属狡黠之辈。他倒是非常实用地玩弄了回字形结构,他仿佛把一大摊回形针精心地组合在这片咖啡色土地上,每只回形针之间的通道互相模仿,目的是让穿行者产生视觉紊乱,把人绕晕。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能轻而易举反写文字,无论是汉字、英文还是阿拉伯文,我看过之后,视网膜出现反投射。给我一个玻璃橱窗,我就能在橱窗里侧反写广告。这种小能力,虽说雕虫小技,亚当却一下子看出我是他迷宫的天然克星。

  三

  说起来,我本人完全是个可悲的小人物。想必读者诸君从上面的章节里已得出了这结论。

  怎样的一个人,会为了自己银行户头有规律地增值,常年累月去为一个私人老板打工呢?之所以可悲,像俗话说的,必有可怜之处。所谓“不需要别人可怜”这种硬话,不是我这种软虫有胆量说的。

  我没上过什么大学,我的最高学历是大专,校园在市区的两栋普通厂房之间,连一个操场的隙地都没有。我学的是精细化物流专业,而我在仓库里拾获的,不光是一张优等生毕业证书,还有和我共同拥有结婚证书的那个不言不语的女人。

  石蕾是那种专门为仓库而生的女人,她进入仓库,就像一条石龙子爬进岩石缝,她很快和海上漂浮垃圾般的货物混为一体,很难用肉眼甄别出来。

  她动作如此缓慢,简直是一种仓库式的优雅;她熟悉老式仓库,那里根本没有时间存在。传统仓库保管员的职业道德就是缓慢。惟其慢,才不会有错。

  石蕾有一双细长的眯眼,不仔细对着她看,不用力摇晃她以呼唤她的灵魂,那两条细缝是不会放出光亮的。惟沉睡之柔和从她五官溢出,外界能进入她意识的只有提货单据。她每每早上带一篓子提货单,推着铁杆子分拣车进仓库,下班前才从货物的浊流里浮出来,像个疲惫的潜水员,带着捞上来的东西,回人的世界。

  其实,我是个内心浪漫的男人,或者可以说是一个有编程错误的机器人。我前三次看见仓库里这个管提货的年轻女人,我竟以为我终于遇到童话里的睡美人!石蕾从我这陌生人面前走过,如一只鼹鼠经过一根飘动的麦秆。她的气质不能用沉静来形容,她几乎是岩洞里的地下水,天然,自闭,冰清玉洁。我一见钟情,蜜蜂一冲动,钻进猪笼草。

  自从我选择了我的牢笼,石蕾以一种怡然自得的方式消费我和她的婚姻。我和她之间,没其它值得一提的不般配,我们只有一种差异,就是人生的速率。

  为了不浪费时间,讲究效率的我,举一例让读者窥全豹:我在起初十几二十次猴急后,终于听明白石蕾仰躺在床上对我的批评。石蕾把被我解开的所有衣扣一一扣好,她微笑一下,如一个和气的女长辈:“你是老公,自然有这权利。不过,糖要一口一口舔才好吃,女人不像男人,感觉是一点一点起来的。你太快了!”

  “快?我都没得手,哪里有快慢?”我没好气地说。

  噗哧一声,她缓缓笑了,嫦娥舞袖,递给我一张黑胶唱片。我放到唱片机上,邓丽君甜蜜蜜的嗓音唱起来:“如果你肯听我的希望,我就永远不忘。痴痴地真心地爱上你,永远永远在身旁……”

  我正琢磨,石蕾奶声奶气唱了起来:“如果我要谈爱的时候,我有四个希望;第一个告诉我说爱我情长;第二个请你明白我的心肠;第三个甜言蜜语在耳旁;第四个耐心陪我,由早晨到夜晚……”

  她停下歌声,白话:“就第三个希望罢了,其它全免。我爱听甜言蜜语,你说上个三五天,我就有感觉了!”

  看着她狭长细细眼缝慢慢醉出一丝罕见的光芒,我知道她并非在打趣我。我的心一下子坠落下去撞到膀胱。我的天哪!我们婚前都进行了身体检查,不过谁也没透露给我她起兴的速度!不是我浑蛋,当年一眼看见电视上麦当娜,我三秒就把新买的卫生裤衩变成了蒙古包!

  秦亚当不知我的隐痛,不过我想他是个很通感的人。他宣布我可以在禁区之外的总部建筑里随意走动时,手心里递给我一把金黄色的铜质钥匙:“你在这里有一间私人宿舍。”

  他恩赐了我一个洞穴,对雄性动物而言,可以有个舔伤口的洞穴是一种仅次于获取雌性动物青睐的幸福。虽说是宿舍,秦亚当的手笔大,几乎都布置成独立小别墅,不但有睡房书房会客室,还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跨出睡房落地窗,是小型室外平台,湖水浅浅洇了平台,镶几星青萍。弄根鱼竿,我几乎可以坐在床头钓鱼。我的确弄了一根淡水鱼钓竿,不过我总是倚在临水的柳树干上,一边抽烟一边垂钓。

  日子久了,石蕾像一条曾经想扔掉蜗壳的蜗牛,明白了我就是一只到了性成熟期红屁股的猴子,绝对不是邓丽君咿咿呀呀呻吟歌表的王子,她慢慢又缩回她的仓库海去了。

  这几年仓库也变了,机械化现代物流让她无所适从。冰川开始断裂,北极熊脚下的冰原破裂成舢舨。石蕾在仓库不能自在安适,她常常皱着眉头上班,又头疼欲裂地下班。我说要住进公司总部,只有周末回家,她眉宇间有一抹卑微者的欣喜,如仙人掌上若隐若现的无色花。毕竟,一周她可以独享五个黑夜。无论当壁虎还是当蝙蝠,她可以把家看作以前的仓库,在黑夜重温她习惯了的白日梦。

  我住进总部,正逢春深,有个清早,鸟鸣啁啾。我被朝阳晃了眼睛,从床上跳了起来。天色尚早,无事可做。我拿起鱼竿,挖了几条红蚯蚓,睡眼惺忪,靠到柳树上早钓。

  一边钓鱼,我一边在犯愁。我犯什么愁呢?公司新来了一个女兽医。不是骟驴阉马那种武兽医,她是专门研究病毒和细菌的专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其实我第一眼没看见她脸,看见的是她背影。可那长条子溜溜的背影一下子让我起了反应,不光小腹发热,心里也犯起酸来,眼泪汪汪,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这种情况,不足为外人道,我自己睡着了就好,醒过来却发觉那情绪还在心上粘着。

  我见天想着这位名叫柳笛的兽医,她忽然迎面走进了我办公室,面目姣好,笑语盈盈,来和我交际。我真舍不得让她坐下来,她站着,她的高度和线条最容易让我产生要哭的那种感觉。仿佛上帝专为我创造的人眼下却不认识我,柳笛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公关一番的办公室主任。

  我给了柳笛最温良的微笑,告诉她我时刻愿为她效劳。

  我就这样子靠在朝霞下的柳树上,想着柳笛,嘴角挂着花痴般黏糊糊的笑,神游物外。手里一紧,我下意识往回扯了一下竿,醒悟过来,好大一条鱼!

  鱼赶走了我的迷思,我稳定地往回绕线,淡水鱼劲头不大,总让你牵着走。它露出了水面,是一条满布花纹的大黑鱼,活像从水底牵出一只狸猫来。鱼尾巴“啪啪”地打着湖水,扭动着给人甲壳感的头颅。我正犹豫手边没抄网,硬拖,怕它劲头儿还生生的,扯断线逃走,又没法放下鱼竿去拿抄网,只好遛遛它,一次次往上牵,让它习惯人间的空气。

  那个东西猛然涌出水面的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害怕都没一丝丝。那种奇怪的感觉直到今天还清晰刻在我脑部的回纹里:第一眼,我以为谁在池塘那边电鱼,把一条死狗电出了水面。第二眼,我想死狗没那么大只,还布满金属的质感。第三眼,那东西正好张开血口袋般的嘴,吞掉鱼钩上的黑鱼,我看见了一整排让我恶心想吐的利齿,然后是一双充满呆滞恶意的小眼睛,好像并不看我,越过我,看着整排的石头建筑。

  它刀般的齿直接切断了钓线,我手里轻飘飘的,根本体会不到什么力量。只看见它重重敲下去,水花溅我一脸,“砰”一声,那身体隐入了水面。我眼前登时出现了好久之前见过的帅哥明星,原来他没发疯!我这下也看见了:池塘里伏着一条半大不小的鳄鱼!

  四

  我之所以越来越成为一只暮气沉沉的公司狗,和秦亚当招聘员工的怪癖有相当大关系。你见过和一堆皱皮老苹果放一起的水果能保鲜吗?亚当除了我这种有一技之长无可替代的男人(偶有几个还大多数常年巡回出差),只招募退休老太太为他的总部工作,偶尔请年轻人到公司辅导老妇们电脑和其它专业知识。

  我简直哑然失笑于秦亚当的公司文化。这里没“露西”也没“夏洛特”,这里的员工称谓是对上古母系社会赤裸裸的招魂。亚当对男人不苟言笑,也没见他和年轻女人打情骂俏(甚至多年来我没见几个妖娆女子出现在其左右),却对老太太们满有温情。他每次走进总部,只要不赶急事,总要到“张妈妈”“周妈妈”“娄妈妈”和“王妈妈”们办公桌前盘桓,问长问短。气氛如家庭般温馨,我便指示前台丑姑娘给老太们送上热腾腾的咖啡和红茶。

  其实我受不了老妇们对秦亚当的不当感情,这种诡情将总部工作气氛歪曲成《红楼梦》电视剧版,你明显看出有人把自己当成贾母,有人则把自己当了王夫人。秦亚当既然给自己取名亚当,该知道亚当是上帝之手撮土而成,世上惟一的女人是亚当的肋骨而已,绝没什么母亲生他出来。

  母性是奇怪的东西,往往也是廉价的,它不需要什么养料,自己越生越多。这些老妇在久旷之后,藉着亚当,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是女人,她们为油然滋生出的新醋意而惊喜。

  年深月久之中,既然总部事务并不如想象中繁忙(亚当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雇佣了有用之才),老妇们渐渐有时间精力培养遐思,将亚当视同己出,也不想想她们松弛而干瘪的子宫怎堪孕育如此伟岸的男子。她们以听取外人评价其儿子的胸怀对待任何人对亚当的批评,以至于这些老婆婆脸色出奇一致,总是别人欠她们多还她们少。她们往往还跑来我办公室,询问亚当的行踪,盘问关于老板的各种流言蜚语,全没专业八卦人士的自知之明。唉,她们已神乎其神,沉溺在不健康的母子游戏里。

  我不得不经常让我办公室的窗户处在开启状态,哪怕寒风肆虐,否则,老婆婆们身上那种彼此类同的老人气便容易沾在我衣服和皮肤上,让石蕾笑话。

  柳笛的到来,是元宵节猛绽一枝红梅,春天以超越期待的方式刺进总部连绵不绝的冬季。我为柳笛神魂颠倒,以至于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个五月的下午莺飞草长,乱花迷人眼。石头别墅被温暖的北上气团包围,我心烦意乱地脱去毛衣,只穿白衬衣,在办公区里走来走去。上午,我照例巡视石头别墅,沿着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回字形走廊察看。季节新好,百花齐放,我不由佩服亚当在石墙壁上开挖了如此多的玻璃立面槽,每面玻璃墙都是一幅风景画。月季和早放的蜀葵正吐艳,虞美人和鸢尾铺出花毯。湖面和近处小池塘里落下很多绿头鸭,红掌划出凌乱波纹和弧线。我轮流站立在几处石头平台上,嗅着香风和象征初夏的清气,几乎遗憾石蕾不在身边:倒想看看这惹人春思的甜风是否唤得醒她的情怀。

  午饭后,办公室老妇们一起去市区展览中心看公司布展。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前台的小芳默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桌上拨弄什么。我忽然强烈厌憎秦亚当,他偏喜欢招聘丑女当前台!要不然,这样的时刻,多少我和落单的前台可以彼此用暧昧的说笑镇压体内潮汐的动乱。

  正恨到咬牙切齿,办公楼玻璃门“咯吱”一声,柳笛背着粉绿包包走了进来。她径直向我办公室走来,透过透明玻璃墙向我挥舞纤长手臂。她仿佛一枝郁金香那样往我门上一偎,明眸绛唇,浑身线条流动:“一个人忙啥?这般好的五月天,不去外头走?”

  我站起来,欣喜地看着她:“一个人有啥好逛?你来了正好,我们一起出去。”

  我市恩地把一把话梅糖洒在小芳桌面上,别转脸,和同我差不多高的柳笛跑出办公区,径直向湖边走去。平庸细瘦的男人如我,能和身材高挑的美人一起赏景,算是天赐良辰。

  柳笛应该是少妇吧?也许她有了孩子?从她流转的凤眼,白皙光滑的脸颊和细长滑润的手指间看不出操劳痕迹。多看她一次,我就越强烈地被吸引,无法抗拒这种看不见的力量,这是春风爆开芽苞的力量。我甚至还没好意思仔仔细细打量她,那些躲躲闪闪的惊鸿一瞥便在我心头累积了能量。

  柳笛的与众不同很难描绘。她似乎很准确地传达出一个女人、一个魅力女人接触这世界的分寸。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气息,难道不是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才配拥有吗?如草叶上滚动凝珠,朝露般的明亮凸显在她最表层的外貌上。我觉得在青春羽衣之下,柳笛心智成熟得如同酒庄陈酿。她对这世界毫不惊奇,安之若素,淡淡地欣赏着季节之美。

  我的心猿意马跑在脸上,柳笛走到湖边,收拢了笑容,接连盯着我看。我感觉到她神态有异,周围空气又暖烘烘熏人,蒸腾一股紫云英气味,这使我鲁莽,向她靠拢。

  柳笛伸出手指,轻描淡写却有力地在我朝她靠近的胸脯上一点:“亚当老板选你当总部管家,没选错。”

  我愣了一愣,莫名其妙,琢磨她这一指头,是轻佻呢还是拒绝?总归捉摸不透。

  我“嗯”一声,不解妙语。

  “整天守在公司,也不回家陪陪嫂子。”柳笛露出嘲讽的嗤笑。

  原来她想到这个!我不由一阵醉意,再次往她身边靠近。这次她没有推开我的意思,只是扭过头去,瀑布般的黑发打过来,在我眼前掠过,飘来一阵香。忽然,我又闻到老女人身上那股子酸涩气味。你看,我们的办公室成了老人院,连柳笛这样的妙龄女郎,也沾染了张妈妈李妈妈们的暮气。

  我犹豫了一下,老妇们留在我俩发梢和衣服上的气味搅进五月温暖的空气,让我有一刹那的败兴。我意识到自己是有妇之夫,追逐柳笛这样的良家妇女岂不轻狂?连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柳笛凝止着眺望湖的对岸,似乎在等待。我怎可辜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叹口气,试探地在她裸露的粉臂上摸了一下:“要不要去钓鱼?”

  她的肌肤让我着实吃了一惊,竟如此细腻有弹性,果然像摸在一个十六岁少女臂上。柳笛镇定自若地回过脸,一个醉人的酒涡旋在她脸颊:“上班时间钓鱼?你不怕亚当?”

  “有你在,我就不怕啦!”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像又回到了校园时代,天不怕,地不怕。柳笛这下开心地笑了,露出珍珠般的牙齿和粉红的牙床。她的笑如昙花,刚开出来就收拢,可是,有种奇怪的感觉爬上我脑膜,我觉得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年轻,她的牙齿不年轻,带着岁月的迷人色彩。

  我没再说什么,我相信自己已彻底拜倒在柳笛的石榴裙下。尽管我对她的状况一无所知,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后青年时代的男人,难道还不能信赖自己的成熟度,难道还不能想爱谁就去爱吗?我和石蕾早就是冬天的荻花,只剩下毛样子。

  柳笛轻推我:“想什么呢?一脸神秘的笑。”

  她朝办公楼轻移莲步。

  “柳笛。”我喊住她,声音有可笑的颤抖,“有句话……”

  她回转身,警惕地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光芒进进退退,阻止我,又鼓励我。

  “说明白也没关系,”我听见自己这么打开话题,“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的背影,我不明白,人怎么会爱上一个背影?”

  柳笛继续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弹。她的身影在五月的日光中不同平日,显得有些苍老僵硬。

  我放松自己,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没见你面,倒已爱了你。不管你如何对待这事,反正已经影响不了我这边的结果。你明白?也许我该得体些,把我的荒唐锁进保险箱?”

  柳笛微微闭起眼睛,她身上飞溅出青春女性微辣的气息,我深呼吸,吸入她的香,如一只一头钻进紫云英的蜜蜂。柳笛渐渐微笑起来,嘴角向上翘起,带着娇羞的犹疑。她转过身,一步步款款走回办公石楼。

  我远远跟在她后面,想她那个捉摸不透的微笑,心里满溢野蛮而不得体的幸福。

  五

  亚当带着南国阳光曝晒出的黧黑走进总部大门,他高大的身材让他的西装形似大象粗砺的皮。他心情不错,我透过正对大门的玻璃墙能看出他的喜气。他提着一个柠檬黄的大塑胶袋,从里头掏出一包食品,放在前台小芳面前。

  自然,接下来他会像一只壮到爆皮却童心未泯的超级象崽,拱进妈妈堆里献殷勤。张妈妈娄妈妈已经惊喜地喊叫起来,王妈妈周妈妈用手掩住了自己的瘪嘴,眼睛眯成朵朵干花。我心事重重地想着如何跟老大汇报一系列怪事。

  大象跟那群母象撒完了娇,向我走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迎接。亚当手里的大塑胶袋已经送出去了,他动动嘴角,表示他在向我微笑,递给我一袋包装得精美无伦的芒果干。

  我接过小礼物,他点头说:“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亚当的办公室在二楼,比一般公司的总裁办公室大五倍。你可以想象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人需要怎样一个活动空间。有时候他还要在房间里练练推杆,所以地坪上铺着假草皮,还凿出几个小洞。他的办公桌活像一架大钢琴,他坐在“钢琴”后面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像要跳起来扣篮。

  我每次都先听他吐露忧虑,他可是个空前绝后的忧患家,万事皆负面,尽管每到人前,他会突变成打足气的皮球,要多高,蹦多高。

  我寻思着,他跟我叹苦经的过程就是给瘪气的球打气的过程。不过倒不需要我用劲儿,我只要好好听着就行。

  亚当这天心情灿烂,所以他的粗口相对不多。他只是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着他心里的感受:

  “烂污的货!从四川进的黑猪竟然混进了四分之一染毛猪。你问问老潘,他这种把关水平,是不是也该去做一下亲子鉴定?

  “城里那个卖生煎的小畜生,用粉红肉当馅子被人家曝光,竟敢说进的是我们品牌的肉糜!他卖三百吨生煎,买我们五百斤猪肉,本来就是滑头。你电话老洪,朝这狗娘养的小畜生肚子下头打一枪。有事情我担着!

  “美国人也不是好东西,去年他们六千家连锁店,一半肉品是跟我赊的,现在杨梅都吃完了,才付了我们多少款?这件事,你亲自给我去催。”

  他说着说着,喘气揉额头,吐出满房间胃酸。我知道他上火,可总部发生的事,还不能不说。

  “亚当,”我尽量平缓语调,免得他情绪不稳,“你离开的这些天,总部有些怪事。”

  他揉着额头,抬起眼看我一看。我接触他眼光的机会多,他这一眼里,比平时多一点儿提防。

  “首先是湖里有鳄鱼!”我宣布惊人的消息,“恐怕早就有了,以前那个迷路的明星就跟我说过。”

  “看电影看多了吧?”亚当戏谑地回答。他眼光很平静。

  “这件事我一直压着,心惊肉跳,等您回来指示。要不要全湖捕猎?免得今后伤了人。而且,是不是要查一查哪来的鳄鱼?”我按部就班,想尽快完成请示流程。

  “不必。”亚当挺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扬子鳄吧?这里的水系有扬子鳄是很正常的,野生族群缓慢的恢复,想必是这原因!不要去惊扰生态系统,我们又不吃鳄鱼肉!”

  “那么,”我把喉咙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先不谈鳄鱼。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前几天派了两个警官来,跟我们了解什么失踪人口……”

  当啷一声,亚当的签字笔掉在滤茶叶的茶缸里,吓我一跳。我看看他的脸,他绷紧了脸皮瞪着我。

  “警察问我们有没有见过几个人,女人。他们给我看了照片,都是些年轻姑娘,半大不小的。找不到了。”我解释说。

  “为啥来问我们?”亚当奇怪。

  “我问了,他们不回答。说自然有道理。”

  我之所以觉得这是件怪事,也就是警察的态度。我这会儿略俭省些形容给亚当,让他也体会体会。

  “嗯。”他咕哝了一声,抬头看着天花板,“还有什么怪事?”

  我看看他,背上汗毛立了起来,我诉苦说:“这些天你不在家,我都守在公司,没家去。晚上睡在宿舍,一向蛮清静的。可这些天晚上有点怪,半夜三更湖面上总扑腾扑腾有动静,我还闻到些腥气。前天晚上,我梦里被什么声音惊醒了,没听明白,像女人的尖叫……”

  亚当挥手打断我的话:“你怎么回事?这些话像个男人说的吗?今天给我回家去睡!你老婆都快要让你的性冷淡逼疯了吧?回家好好抱抱老婆,心里就消停啦!”

  我看出亚当对这些有关他石头别墅的负面信息深恶痛绝。他不能允许这些阴暗的东西同他视为己出的总部天地联系到一起。抑或他讲究风水,认为这些话散播出去会破坏他的旺财?不得而知。我局促地微笑了几下,想快快退出他房间。

  “你听好了。”他用力揉着额头,“你是这里的事务总监,有些事你处理就行,不必都让我知道。”

  我喏喏连声,压力山大,退了出来。我也隐隐有些狐疑,亚当从来事无巨细地掌控他的王国,我充其量只是他一个小秘书,今天他为何破天荒把这些事推出他的直辖?难道我已获取了更高信任?

  我感觉有这可能。不过,从更理智的角度,又完全不可能!

  这,让一连串的奇怪变得更费解。

  六

  石蕾可能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她超越了宁静的边境,进入呆滞和懒惰。好不容易回到家,大上午看见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婆披散着久未梳理的干燥头发坐在揉成团的被窝里冥想,你能说清楚我的感受吗?

  不过,正如怜恤我自己,我怜悯石蕾。我明白她的枯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仓库。现代物流业正在重塑大城里每座仓库,慢速度属于过去,高速高效是今天的标准。缓慢漂浮的海上垃圾堆不存在了,现代仓库如制造业的流水线,不断吞吐货物,其复杂程度要依靠电脑,而不是石蕾那种因为慢而牢靠的人脑。

  石蕾向我散发一个迷蒙而虚弱的笑,好像我并非偶然归来,是特意来同她商量大计:“我们仓库要裁撤了。”

  我仔细看她,她依偎在垒起的三个枕头上,依然是一个睡美人。不过这美人的生气如水一样流淌到床垫子底下去了,她简直就是滩烛泪。

  我喝了口水,这杯水是放在床头柜上的陈水,我皱起眉头,问她:“这水?是不是坏了?”

  石蕾仿佛从梦中惊醒,她把手掌竖按在唇上,倒吸一口冷气:“哎呀!忘了告诉你,我都忘记这是哪天放在那里的了!”

  我问她:“你几天没起床了?”

  石蕾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受伤的神色:“被子里多暖和呀!”

  我刷地拉开厚厚的窗帘:“拜托你!你张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季节!”

  初发的蝉声如一阵阵细浪,穿透薄薄的玻璃窗。

  石蕾如移动砖块一样移动她的手臂,她熄灭了床头台灯。她想下床,可是,我看见她的虚弱像一只灰色蜥蜴抓住她的脸盘,她萎顿住了,用手蒙住了脸。

  我的怜悯如滚滚波涛,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我想要去替她倒一杯热水,可我心里的怨毒却容不得我放弃这个最好的攻击机会。

  我严厉地看着她,以尖利的嗓子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蜗牛失去硬壳固然可悲,难道不能就此改变?”

  石蕾以我觉察不出的速度从掩面变抬头。她脸上有两条泪痕,泪花如同我描绘的蜗牛,缓缓游行到鼻尖两侧,仿佛不受重力的摆布。她看看我,纯然无辜,又带一点被人欺负的辛酸:“蜗牛没了壳子,还变什么?变成蛞蝓吗?”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石蕾摇摇头:“我是不能在仓库待了。这很好笑,真的很好笑。以前仓库是一座森林,你进去,一点没有压力,像一只松鼠,在枝杈里消磨时光,摘果子;现在森林里到处是公路,横竖交织,汽车在公路上呼啸,大吊车竖得比树还高。所有的、所有的果子还没成熟就标上了号码。他们不说去摘几个苹果或梨,他们说‘176,197,231,335……’所有报到编号的,五分钟里送到森林公路旁……”

  我听得毛骨悚然。我对石蕾说:“那好吧。实在也恐怖。你回家吧,不缺这份工资。”

  石蕾笑了,笑得很慢,像水从泥土里滋出来:“家?我们离婚吧!”

  当你们喝得酩酊大醉,会干些什么?你们都是有出息的男人女人,自然不会和我一样低等,不会和我一样有点卑鄙。我喝的是挺差的酒,就是那种大超市货架上放在最底下的“酿制酒”,鬼才相信是酿制的呢!

  我是在小酒店里喝的,我还不至于当着石蕾的面喝,叫她难堪。不过,喝着喝着,我心里烫乎乎的,觉得就此喝死掉固然好,却好不过和柳笛做一场爱再死!

  也许你看出我的猥琐本性,不过我醉醺醺打电话给柳笛的时候,她可不像你们这些人一般冷漠。

  “干什么呢?大周末的?”她问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在看新闻,美国兵在日本大街上性侵东洋姑娘。”

  “是吗?”柳笛不慌不忙说,“我怎么记得这发生在北平?美国大兵圣诞夜抢走北大女生?”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说什么。只听她说:“那该是一九四六年吧?”

  她埋怨我说:“舌头那么大!喝酒了吧?一个人喝闷酒有啥意思?我倒最喜欢和人斗酒!”

  我跑进小店肮脏的后厨,打开油腻腻的水龙头,把头伸到龙头下冲凉水,我脸下面是一只砍成两半的冰冻猪头,死猪用破裂的表情瞪着我。我跑出小酒店,叫了辆出租,到友谊商店专柜上买了两瓶贵得你不敢看的法国红酒。我回到石头别墅,周末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我跌跌撞撞跑回宿舍去冲凉,刮干净胡子,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鸟像鱼一样游在天空,热浪逼来,我坐立不安。

  我打开办公室空调,忘记了亚当并不喜欢有人周末把公司当自己家。我翻出一本陈旧的小说,古代男人在书页上千方百计勾引富人家未成年少女。我觉得柳笛既是一个天真未破的少女,又是一个风韵万种的贵妇。她到底是什么,我根本讲不清楚。我只纯然渴望她,渴望在她身上破碎我自己。如果她是办公区里一架碎纸机就好了!我愿是一叠白纸,塞进去,碾成粉!

  她来了。悄然在门口一闪。高挑的身子闪出弧光。

  七

  其实,我没听从秦亚当的指令。他的指令,有时候慎重,有时候轻率。我自然是一个完美的下属,无论他的指令听起来是否合理,我从来百分百照做,除了这一次。

  我没告诉任何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违反老板指令的事,既然做,我就够胆,孤胆才是胆。

  我先是白天沿着石头别墅的湖岸和塘边走,小心翼翼和水保持三五米距离。我冷眼观察湖水折射出的深度,用长长的竹棍拨开湖塘边水生植物,看看里面有没有鳄鱼蛋。

  我的确掏到了几丸蛋,不过,蛋丸子小小的,发青的蛋壳上有小小褐麻点,更像水鸟的杰作。

  在石头群房北边湖岸,我发现了一些让人生疑的痕迹。那里岸边的水草被什么重物压平了,岸上有一棵小柳树被大东西打掉了一层树皮,露出白色沁绿的内芯。我看地面,仿佛到处有些暗褐色斑块,像干涸的血迹。

  北边的湖岸离开我宿舍最远,我觉得半夜听见的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就出自北边。北边房群虽说也属我管,但那里有一个出入的总门,把守五六幢石屋的范围,周边有一道蜿蜒石墙,把这几栋石屋圈成一个独立天地。我从来没被授权进入这道总门,我也聪明地保持了沉默。钥匙在亚当手里,大家都知道公司有一个隐居的顾问。不让我关心的事,我绝不去瞎打听,也不想知道。

  我突然之间有一种怀疑,怀疑那里并没什么顾问住着。

  在秦亚当去南方打球未回的时候,我也曾雇了艘快艇,在没姓没名的这圈野湖面上逡巡。野湖的水是活水,通着太湖,理论上自然也对长江开放。扬子鳄是长江的原生动物,过来产卵和游弋未尝不可。我仔细观察湖面的情况,推算的结论是这湖塘缺少食物链储备,养不住大鳄鱼,个把小鳄鱼不足为虑。亚当说得对,别大惊小怪。别引起外界对公司总部不当关注。

  我在湖上找鳄鱼的时候,渔工按照我的指示撒了几网,这几网大多数竹篮子打水,可有一网捞到了东西。是一只玳瑁的发夹,竟然是卡地亚牌子,看起来妖娆而神秘,谁会把这么贵重的饰品扔到野湖泊里去呢?我把这发夹洗干净了,放在我宿舍抽屉里。

  我的外围搜寻就是如此,乏善可陈。有时想起我自己宿舍近来隐隐回荡一种腥臭味儿,时有时无,似随风飘来,却常在子夜无风时变得浓烈。我想找出臭味的来源,连屋顶上的瓦我都上去翻过了。我站在尖屋顶的女儿墙后边,有点恚怒地四处环视,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下午,大家都在办公室忙产品展的事,小芳紧张兮兮跑进我办公室:“公安局电话。”

  我接过那条线,听见一个很和气的男中音说:“我们在搜索附近水域,可能会进入贵公司湖区。执行公务,别无他意,请多多包涵。”

  放下电话,我用钥匙打开通往办公楼屋顶的小门,在一阵强风中爬上屋顶。我尽量爬到石头别墅的最高点,往远处湖面眺望。

  水上公安气势好大,远处开阔的湖面上整整一排八艘警务艇从北往南缓缓行驶,石头别墅在他们西岸,他们并没对着我们而来。大约半小时工夫,警务艇驶远了。

  他们在寻找失踪人口吗?难道失踪的人都跑来这荒僻郊野跳水自尽?难道从市区中间蜿蜒而过的大江丧失了以往接纳自尽者的功能?为啥选择这里呢?因为这里宁静?

  我悄悄买了一些大块的牛肉,放在湖岸边各处。肉块在暖热的天气里吸引大量暗绿色的苍蝇,不多久就蠕动密密麻麻的白蛆,一天天腐烂成发臭的污秽团。想象中存在的鳄鱼,似乎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对我放置的诱饵不屑一顾。

  八

  柳笛勾引我的魅力是纯天然的,她只要身条子一动,我就爱煞。

  她不动的时候,我能冷静下来,面对她,运用我的理智。只是,她一开始走动,那曼妙就推我踏进云雾。

  她弯起长而丰润的嘴唇,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一手扇风:“一股酒气,你大白天的,喝了小二斤了吧?”

  我耸耸肩,抖出我在办公室永远秘藏起来的潇洒:“为了跟你继续喝,我刚才把喝下去的全呕干净啦!”

  柳笛抿嘴一笑,腰肢儿打了个旋,惹得我心口火热。她看见了红酒,一把将红酒瓶颈子抓住,扯起来看酒庄:“哦,是好牌子。”

  “请你喝酒,能含糊吗?”我笑着说。还好,没出丑。

  柳笛打开小包,从里头拿出一只铁鹦鹉的开瓶器,还有两只水晶杯。她熟练地起掉了瓶塞,把殷红酒浆旋在杯里,一手送自己那杯到鼻梁下,一手递我另一杯。

  我乘着酒劲儿,没去接杯,倒轻轻抚摸她手背。

  柳笛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嘲弄的笑:“总监先生,摸错酒杯了。”

  我接过酒杯,一鼻孔醇香,花果的精灵在飞。我看着柳笛品红酒,她的红唇嘟起在杯沿,红色酒浆往里流淌,我傻了。那唇上质感的纹,绕我心上。

  我迷迷糊糊站起来,伸手捞住了柳笛腰肢,手心一暖,心里一荡。我拿去她酒杯,俯就她红唇。柳笛脸往后仰,细眼看我,神色凝重。我闭上眼睛,吻上她嘴唇。她嘴唇合着,一股暗香袭来,让我想到“矜持”这两个字。我的吻松懈了一点,正犹豫进退,她倏然张开了嘴,暖热甜香重重打击我心脏……

  意犹未尽,这一吻感受太复杂,我描绘不出。放开柳笛之后,她娇笑着虹吸她的第二杯红酒;我心旌乱摇,觉得刚才我不止吻了一个女人!我吻了小萝莉,吻了美少女,吻了少妇,也吻了让我有乱伦感的女人,仿佛吻了女人变幻无穷的一生……为什么?我不明白。

  柳笛颤着高跟鞋,在办公室里走猫步。这会儿和平时可不一样,她开放出来,摇曳生姿,浑身上下莫名风骚。

  “去我宿舍吧?”我抓住柳笛的手,求她。

  柳笛饮尽葡萄美酒,扭头看我,娇笑起来。她越笑越长,笑声像一条锁链,将我绕紧。我推着她走,拖着她走,后来抱起她走,一头撞进我宿舍。

  宿舍满是阳光,立地玻璃窗对着池塘,池塘波澜不兴。我觉得没必要拉上窗帘,我怀里的美人鱼滑溜得很,一松手,生怕就会游走。

  柳笛并不如我期待的那样放浪,她始终有一种少女的娇羞,然而,这娇羞不带拒绝的青涩,是伪装过的等待。我识破她的半推半就,阳刚陡壮,将她摆布得百依百顺。我急急赶过草地和小径,如愿钻进森林!

  阳光当头照,六月好奇妙!

  森林郁郁葱葱,鸟声婉转乱抖,泉涌溪流,光探影幽。我鼓起久合的羽翼,尽情飞翔。飞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抬起头,我的眼睛昏花,窗外平台上有一些奇怪黑影,晃晃荡荡。柳笛娇羞地推了我一下,拉我回白日梦中。酒在额上化雨,我欲罢不能,奋勇达阵。达阵了一次又一次,连自己都难以置信。肯定又是一场疯狂的花痴梦,只有在梦里,人才神勇。我觉得跑在马拉松的路上,阳光有点烤昏我的头了,我想喝水,我出了太多汗,我好渴。可我就像一个被含住的沙滤水龙头,被吮吸着,我的马拉松,要脱水了……

  好不容易从疲惫的绮梦里挣脱出来,我吃惊地看着落地窗外平台。我的天哪,这是鳄鱼池吗?五六条丑陋不堪的大黑鳄鱼,条条跟亚当般壮大,在狭小的平台上甩着尾巴,不耐烦地张开大嘴打哈欠。我正要告诉满面通红的柳笛发生了什么,柳笛紧紧抱住我,开始尖叫起来,我感到自己如一只橙子掉进榨汁机,而鳄鱼们狂乱地跳起了迪斯科……我昏厥过去……

  幽幽醒转,宿舍里冷清清只我一个人。我张开喉咙,发不出声音。我想坐起来,手脚麻木。我身上盖着被子,柳笛离开的时候,为我拉上了窗帘。

  我很害怕,难道中风了吗?柳笛究竟来过没来?我的头剧痛,喝了过多的酒,今天的任何记忆都不可靠。可是,若不是柳笛,我和谁如此疯狂?

  慢慢手脚可以动了,但任何小小动作都让我心悸,浑身冒出白浆般虚汗。我的嗅觉在身体的虚弱中变得异常敏感。我闻到了池塘里污泥泛起的腥膻,我闻到了最近一直烦扰我的那种臭味,其中有腐烂的血腥。我不再闻到柳笛身上那少女般有点辛辣的青春气息,反而闻到此刻显得厚重暴戾的那种熟悉气味,那种老女人的气味,在空气中加强了十倍,像被煮沸过,腻住我的窗帘,我的床单,我的毛发,还有我四肢百骸!

  我没有缘由地感到恐惧,我坐了起来,在房里慢慢挪动。推开浴室门,我大吃一惊,镜子里,一个仿佛大病初愈的干瘦鬼。

  九

  我和石蕾悄然到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尽管我是个不忠之人,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还是被感伤压垮了。男女间一场错得到纠正是幸运的,可是,没有什么可以表示我的善意和亏欠之心,除了金钱。

  我把房子留给了石蕾,这令她对我充满感激。我把所有存款的一半分给她,我形容憔悴,她并不知道这是我自己在作孽,反倒对我说:“钱你留着吧。我自己挣去。”

  我哭了,我在仓库里发现她的时候,她是森林里的白雪公主,如今她已经是一个鬓有白发的病妇。我说:“蜗牛有了壳子,还是需要吃饭的。”

  我找到老板亚当,求他在他的客户公司为石蕾谋一个职位。

  石蕾经过新公司试用期,被留用为资深仓储专员。

  我诚心诚意约了亚当,请他赏脸光临我和石蕾的感谢宴。

  亚当心情不错,说:“你到底是离了婚呀还是刚追上手?我都搞糊涂啦!”

  “老板。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赏个脸吧!”我哀鸣。

  亚当答应了,他说:“如果吃饭,那只有我请客,我从来不吃员工的宴请。不如我们喝杯咖啡就好。”

  我们和他喝了咖啡,石蕾打扮得清爽文静,送给亚当一个绿松石嘴烟斗,那是我和她一起去挑选的。

  这样,我才把心放定下来,任由石蕾像只断线风筝,摇摇摆摆飞出我的视线。

  我只能长住在石头别墅里了,对着闹过鳄鱼的池塘,鼻翼分辨若有若无的不良气味。我不再为自己的出轨觉得自责,这让我呼出一大口闷气来。

  柳笛还是在总部办公楼进进出出,有时在我办公室门口驻足,冲我暧昧一笑。我们再没提起那个做爱到脱力的下午。两个合格的成年人,保留着得体的自持。

  以前我没有留意过亚当对柳笛的态度。现在,我不由自主留意起所有男人对柳笛的神态,甚至连女人和她的交往我也吃醋。柳笛只要在周围走动,我就觉得她那些婉约的线条都是我的私产,不能容忍任何人投射眼光。

  亚当朝我喉咙里猛塞一根棒球棍的那一刻终于来了,全然合乎我阴暗的忧虑和猜忌。

  那个傍晚,我怀疑自己一下午惊魂不定必有什么原因。我看着那些枯干老妇走出办公室,开车回家。空荡荡的楼里只有我和小芳。小芳仿佛一个田地里赶鸟的稻草人,黏在前台昏昏欲睡。这时候仿佛有根线牵住我,我站起来,向楼上亚当的办公室摸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高举轻放。

  我大气不敢出,捱到亚当办公室门口,门紧关着,里面有些奇怪的声音。我从来不敢如此放肆,可我胆子竟大到轻轻扭动门把手,从一条缝隙往里望。

  亚当又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小象,可是这次他不是钻在母象群里,而是跪在地下,大头大脸伏在柳笛怀里。他抱着柳笛的腰肢,正抽抽嗒嗒哭泣。柳笛忘乎所以地搂住亚当的大长颈子,把脸伏进他头发,用一种哄孩子的嘘嘘声爱抚着他……

  我浑身火烧火燎地退了下去,头昏眼花。小芳还没回家,我看也不看她,一把推开玻璃大门,跑进了暮色之中。

  我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冷却下来,我有一种冲动,想跳进池塘去,池塘里的鳄鱼不把我咬醒,就把我咬碎吧!

  我沿着湖岸,快速跑进湖塘深处。暮色四起,我发狂疾走,渐渐忘记了归路。也许是我太大意太自信,我第一次在乡间野地迷了路。夜色和四起的雾霾遮断我归途,我只好在一棵高大的侧柏旁坐下,抱住肩膀,开始胡思乱想。

  一种锥心的疼痛从心底弥漫出来。这种疼痛和柳笛无关,我明白这是我自种的苦果。我想念有家的日子,我想念不住在石头别墅的日子,好了,承认了吧,我现在不争气,开始想念石蕾。她要我甜言蜜语在耳旁,难道这有什么千难万阻吗?她要我把她当成世间的宝,当成童话里的公主,我心里真的不愿意吗?我为什么那么别扭呢?为什么呢?她来自于森林般的仓库,仓库外头的我,不愿意按她的速度过人生。

  我心里又酸又痛,两个女人轮番出现在我心上,拉扯我的心,好比把心脏当成了支点,一头一个玩着跷跷板。

  夜雾湿了我肩,我沉沉睡去,脑袋躲在侧柏那绿珊瑚般的叶子里,一点梦也没有。心重得像铅,锚我在黑夜。

  梦里有女鬼凄凄惨惨地鸣叫,我摇头踢腿,想把女鬼赶走。可女鬼大哭大闹,缠着我不放,声音越来越大。

  我睁开眼睛,声音犹在耳边。我摇晃脑袋,突然看见一轮明月洒下银子般的月光,雾散了。原来,我就坐在石头别墅对岸的野地里,对面是石头别墅靠北的那一圈房子,外头有石墙围绕。一栋房子里正亮着昏黄色的灯。女人的尖叫从那里传来。

  我的心上又被刺了一刀,那还能是谁?一定是亚当把柳笛带进了他的禁宫。那啼叫必定是这骚货发出的颤音!

  可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又传来几次,这种声音怎么可能是叫床?我关切地望着对岸。现在什么声音都喑哑下去,没有了,连灯火,也熄灭了。

  许久无声,我被蚊虫叮咬得浑身小丘,差不多又要昏睡过去。猛听对岸发出“吱呀”开门声音,我睁开眼,正要去拨开眼前高草,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打过来,我仰倒在草地上,惊出一身冷汗。探照灯扫了几次,灭了。我听见湖塘里哧溜哧溜游水的声音,拨开草,探头向对岸望。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立在石头平台上,月光把他乌黑的影子斜拉在围墙上,仿佛非洲丛林里的黑金刚。他肩上扛着一个长发女人,女人的手臂腿脚都和头发那样垂挂下来,一动不动。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视线被红光模糊。就在一片模糊中,我隐约看见巨人将女人往水里扔下去,水里有很多黑色浪头涌起,翻翻滚滚。不多久,巨人、女人和水浪都不见了。我揉着昏花的眼睛,就是无法看清。等视线清明了,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银色月光洒在石头别墅和周围湖塘上。对岸的石头平台是湿的,那是惟一的痕迹。

  十

  我不相信自己眼睛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年龄足够大,知道所谓的魔鬼常常就是每个人心里的自我。我的自我被人高马大、占有生物学优势的亚当撞飞,摔下来后布满了凹坑。这就是我在深夜湖边产生可怕幻觉的原因。

  我如此告诫自己,让自己安定下来,继续在石头别墅延续我可怜的职业生涯。

  是的,说来容易行来难。我明白:要扛过去,必须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破天荒我先斩后奏,在晨露里打点一下简单的行装,往前台留了一封转给亚当的请假信,直奔火车站。我的旅行漫无目的,我在售票机上观察向南的车次,塞进信用卡,打出一张去北海的车票。

  在列车的晃荡里我醒过来,暮色已悄然从天边升起,手机上有两个留言。一个来自老板,亚当写道:尽管去,旅费我给你报销;柳笛的留言则耐人回味:何日君再来?

  亚当知道我婚姻失败,满心以为我需要找个没人的洞穴舔伤口;柳笛如此快知道我的出走,必定因她和亚当待在一起的缘故。想到这一层,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痛得我向前俯下身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旋……

  我从列车上跳下来,对一排排拉客女人恶狠狠瞪了几眼,伸手拦下一辆鬼鬼祟祟的出租车。司机说:“去市中心?一百元!”我疲惫地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像躺倒那样钻进车:“你就是开价两百元,我也会答应的。我讨厌被人敲竹杠,但更懒得跟你理论!”

  这男人抓着方向盘,恬不知耻:“那给我一百五十吧,我穷。”

  我“砰”一声拉上车门:“我包里有枪,再跟我纠缠,一枪爆你头!”

  宾馆就在涠洲岛对岸,空气有一种海腥,却让我闻了甜蜜,这里的所有皆来自我个人生活之外,自由的气息。我打开镶了景色的窗,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已是子夜时分。

  拧开水龙头,我擦掉眼屎;闻见自己口气,灼热腥臭。我马马虎虎蘸水拢了拢头发,把皮夹塞进裤子后袋。下楼找吃的。

  走出宾馆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石蕾发了条短信:你好吗?工作有困难吗?

  跨过海边公路,踏进黄色沙滩,我嗅到烤鱿鱼的香气。要了三串烤鱿鱼,那种尖利的鱼肉香钻进食管,终于把半死的食欲挑活了,我狼吞虎咽用牙撕扯烤到焦黄的白肉,活像饿瘪的猴子。一抬头,几个往猕猴桃般脸皮上擦了胭脂的女人扭着身体看着我笑。

  我笑笑,付了鱿鱼钱,正要走人,一个大婶子眼明手快从我手里抽掉一张五十元,我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几个彩脸婆娘已经揪住她头发:“死不要脸的!抢男人呐!让他自己选!”

  我正要抖擞起精神义正辞严,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石蕾回信我:一切顺利,勿念!在外注意身体,多多保重!回来记得告知一声。

  一种乌黑的预感像热带的蚊子蜇了我一口,痛在心脏正中。她怎么知道我离开了石头别墅,出门在外?难道?……

  我恍惚转身要走,那群女人互相推搡得不成模样。抢了我钱的那个,脸上胭脂被其他人故意用巴掌抹掉大半,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吸毒鬼脸。我快步逃开,女人们蜂拥追在我身后,渐渐停下来,对着我后背用土话笑骂。

  我回到宾馆,向一楼酒吧要了一只绿椰子,坐下来啜。我想了又想,给石蕾留言:我很好。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石蕾很快回我:亚当告诉我的呀!

  我急着问她:亚当?他跟你有联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我浑身出汗,心好比浸在热油里。酒保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看看远处,又看看我:“先生,你不舒服?”

  我从黑暗的阴沟里爬出来,摇摇头,这时候石蕾回复了: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你别胡思乱想,我很好,我快乐起来了。

  我额头、后颈、胸口、肚子和大腿弯里的毛孔都松开了,大汗淋漓。不必隐瞒,我从出生以来没这样恐惧和担忧过,不安全感像低气压湿气团一样笼罩住我。我感觉大祸临头,却看不见逃生之路。

  我无法再和石蕾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亚当为什么盯上石蕾这半老徐娘,一切谜团皆毒箭,万箭攒心。

  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我嘴里腥臭更厉害了,身上也发出一粒粒从未见过的小红豆。我不走大路,专门挑肮脏破败的后街小巷子逛。穿过十几条曲曲弯弯的破街,我看见一个小店,店里出售五金件和各式各样的金属管。门口站两三个螳螂状瘦小汉子,抽着发出臭味和霉味的纸烟。

  我踱进店里,瘦小汉子们朝我斜睨几眼。老板是个油腻胖子,他翻起有血丝的眼睛,问我:“老板,想要什么?”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他打了个激灵,瞪着我。我靠过去,手肘支在磨花了的玻璃柜台上:“别担心,我只是有私人恩怨,想买点防身的宝贝。”

  我抬起脸,任他打量我。他应该是个老江湖,马上看出我说的是实话。胖子摸出一块干毛巾,在鼻子嘴上捂了捂,说:“要什么?都有。价钱不一样。”

  我愣了好一会儿,说:“匕首?枪?”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我:“这种东西过时了吧?拿着不方便,容易让人发现。有点新东西,你愿意出价,我可以让你看样品。”

  我掏出皮夹,摸出一千元放在柜台上:“定金。”

  他很久一会儿没去碰钱,问我:“有仇人?”

  我言简意赅:“有个人,比我有钱有地位,现在和我前妻在一起。”

  他吸口气,重重吐出来:“知道了!进来吧!”

  柜台后面有道门,我们从门里进到后面储物间。胖子示意我站着别乱动,他又走进后头一扇门,窸窸窣窣一阵,捧出个木盒子。

  一根极细的钢丝绳,两头有两个木手柄;一根笛子一样的竹管;还有一支看上去很高级的钢笔。

  胖老板从盒子里拿出钢丝绳:“看过?这不是什么女孩子的跳绳。”

  说时迟那时快,胖子身手猛然敏捷,只一闪,钢丝绳已套紧了我脖子,我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万一他看中我身上钱包,恐怕今天我要莫名消失!

  他放开我,姿势潇洒地把这凶器放回木盒,又拿出了那根老竹管。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竹签,放进管子一头,只露出被轻微固定住的一个尖吻。他把竹管放嘴唇上,脸颊肥膘抖动,猛一吹,竹签倏然飞越眼前货架,“噗”一声钻入粉墙,直没到根。

  高级钢笔原来是个伪装针筒。接近任何人身体,只要一按机括,毒液就轻易射入人肌肤。

  木盒放进了我的双肩包,胖子胡萝卜一般的手指伸到嘴唇上,发白的舌头出来舔,点我给他的一厚叠人民币:“老板,走好,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

  我点点头,急着在网上订购回家的火车票。

  我没想到,我这么急急赶回来,并没什么意思。石蕾不回短信,电话打过去,手机不在服务区;小芳告诉我,亚当去了泰国,是和新交的女朋友。小芳说着噗哧一笑,却看见我脸发黑。

  我洗完澡,把东西各处放妥当。房间里那种神秘的臭味更浓了,令我作呕。打开门窗,好半天臭气才散掉。我搬把藤椅坐在外面平台上,看着水色发暗的池塘。远处湖面上有一群白色水鸟在嬉闹。

  我心里是石蕾年轻时的身影,她曾经在我心里当一朵白茉莉,不说话,清香四溢。我把她从被人遗忘的仓库里捞出来那会儿,她曾有过开口说话的快乐时光,也有和我腻在一起的短短甜蜜。后来,她再听不见我的蜜语,又变回一只沉默的仓库小蜥蜴。

  我为什么不能让她听听我的甜言蜜语呢?我反复琢磨的就这一件事。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女人甜言蜜语呢?

  我不知道亚当是不是对女人甜言蜜语的老手,他在我面前粗话连篇,常常恶形恶状。不过,他既哄得好那些老妇,想必有对付女人的一套。他找上石蕾的动机是什么?他想从石蕾那里得到什么?

  我不相信石蕾对他而言有什么了不起的吸引力,男女方面,充其量他只是一时有兴。这只不要脸的大个头畜生!

  我的嫉妒只是冒了一下头,就被恐惧取代了。我看着池塘,望着湖面,恐惧就像水汽,从那些视线里曲曲弯弯升起来。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