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勤|小说《暖》

2018-04-04 16:0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小等打了个大哈欠,耳朵下方的小脆骨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下巴好不容易才木木地回闭过来,眼皮却纹丝不动,那里好像被奶奶用廉价502胶水粘过,小等使劲用手去擦拭,眼珠子都被搓烫了,眼皮还是揉不开。小等索性闭着眼翻身下床,摸索着坐到灶堂边,点了个火引子去引火膛里的松木枝,松木枝燃起来,枝条某处隐匿的水汽泡被火一逼,轻而温暖地“噗哧”了一声,黑暗的木屋跳起了红光。

  眼皮终于酸涩地打开,尚未恢复焦距的眼睛四处张望——

  昨晚剩的半碗米粥硬硬的,得拿出来再兑水熬熬,奶奶牙不好,舌头又老了,浅淡的味儿尝不出,喜欢吃又酸又盐的腌茄子和熬成糊的土豆汤。

  饭菜都热好了,半山腰庆生老师家的大公鸡才打鸣。

  小等去叫奶奶。奶奶正蓬着一头薄薄的乱发,靠在陈旧的棉被上嘻嘻傻笑。小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叫,奶奶,吃饭了。

  微弱抖动的火光下,奶奶的下巴哆嗦得更快了。奶奶不看小等,冲着床对面麻黑麻黑的窗户,神情像个讨好的小孩:我听你的,白天不吃。你看,我白天不吃。

  窗户那里什么也没有。一股寒气从小等脚下窜起来,小等的眼睛没来由就湿了,带着哭腔说奶奶你不要吓我,我是小等啊,你看看我!

  奶奶自顾自走出里屋,薄裤管下严重萎缩的腿像两株细瘦的芦苇杆,同样细瘦的两只手在空气中划拉着,但并不能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弯曲成虾的形状,每走一步都像狂风里的芦苇般地抖成一团,仿佛要栽到河里去。

  奶奶要这样抖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小等突然开始思考这个对于十二岁的女娃来说太严肃太深沉的问题。“完”是指什么?是好?还是死?小等夹了一筷子腌茄子往嘴里送,茄子腌的时间太长,酸味直冲鼻子,她不得不甩甩头发,好把眼泪一并甩出去。奶奶在哆嗦中艰难地捏着碗筷,筷子和碗像乐器似地在她颤抖的手中有节奏地叮当直响。伴着这敲打声,黎明从河对面的雾霭里站起身来。

  夏天的大娄山脉,太阳是有年龄的,清晨的太阳是吃着奶的娃儿,饱满嫩白的光芒像娃儿胖乎乎的小肉手,甜滋滋温嘟嘟贴在人身上脸上。小等拍拍身上撒娇的阳光,背起背筐下了山。

  小等今天得把地里的灯笼椒统统卖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河谷边的辣椒地里,沉甸甸的灯笼椒挂满了枝头,比哪一年都长得好,把河谷滩映得红彤彤一片。小等庆幸自己没有听种子店张伯娘的话,年初育辣椒苗时,张伯娘叫她种牛角椒,说牛角椒一亩地多收好几百斤。小等没敢种,小等才十二岁,还不到拿主意的年纪,尽管当了家,但她还是不敢随意打破这块向阳地和灯笼椒之间严丝合缝的联系。

  晶莹饱满的灯笼椒像一颗颗小樱桃,小等的手变成了两只小鸟,灵巧地在辣椒与背筐之间盘旋。背筐里的小樱桃一点点集起来,小等的腰便一点点沉下去。

  河雾散尽时,太阳长成了个霸道的婆娘,一下下抽着小等耳光,抽得小等眼前发黑。

  村委会门口的大水泥坝挤得像一块被油炸裂的糍粑,每一个岔口都爆出一串串泡来,那是一只只装满辣椒的筐。到处是拉辣椒的摩托、装辣椒的大车、提着秤四处挑捡的贩子……小等咽了咽口水,焦急地加快了脚步,两根细小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她额角轻轻耸动。

  村主任周好土让躲不开的太阳晒得眼冒金花,正懒洋洋地拍打着一辆占道的摩托,眼角扫见小等被背筐压弯得只留个头了,赶紧走上去搭手接下筐。

  叔,今天价好不?小等伸直腰,乱蓬蓬的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冒出来。

  不高,才六毛。周好土摇摇头,用那双永远像在打瞌睡似的细缝眼无奈地瞟了瞟几辆装辣椒的货车:贩子拉成一伙故意塌价。

  小等失望地靠着背筐直喘气,忧郁从眉梢无声地飘下来。

  你妈寄钱了吗?她还是回不来?你奶奶好点没?周好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小等:干净的,擦擦汗。说着朝一个提秤杆的贩子挥了两下手。

  小等捋了捋头发,没回答周好土。小等没法回答。妈说了,你爸爸死了,我一个人打工养这一家老的小的,拿什么给你奶奶看病?再说你奶奶的病也不叫病,人老了都这样,其实人一生下来就是要死的,早死比晚死利索,我没钱,有钱也堵不住这大窟窿!

  妈妈这话遭人咒,男人听了要提拳头女人听了要戳额头的。小等把话捂在肚子里,不敢让谁知道。

  椒贩子走过来,下巴挂着几片葵花籽壳,问主任啥子事?周好土拍拍小等的筐说先给称了吧,小娃儿老实,全是一勺勺庄稼粪浇出来的,好椒!

  辣椒过了称,三十四斤四两。椒贩子敲完计算器把上面的数字晃给小等看后数了二十块零六毛出来。小等抿着嘴唇很有主意地指着计算器说,还差。椒贩子咧嘴大笑,那几片葵花籽壳就开始悬在他下巴跳舞:小姑娘,这年头谁用零毫子?四舍五入知道不?

  小等倔强又委屈地盯着椒贩子,小脸涨得通红,刚擦干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密的汗珠。

  在桂花坡下的卫生室,一毛钱可以买三颗去痛片。这四分钱就是奶奶的一颗去痛片,可以让奶奶安安稳稳睡上半个小时。可不能舍了!

  椒贩子给盯得发毛:这样看我干啥子我又没亏你!说着拿起称盘哐哐哐敲背筐,敞着嗓门嚷:要不要?不要拉倒,背走!

  周好土推开那辆塞在路中间的摩托,拍着满手泥灰走过来,顺手从身旁的辣椒筐里抓了把灯笼椒甩进小等的筐,眼皮向下耷拉着,一脸厌烦:几千几万都敢赌,到这里来为一毛钱和小姑娘吼,也不嫌丢人。还四舍五入。给,够你入了?

  椒贩子也不恼,边嗑葵花籽边哧哧哧地笑,吊儿郎当地把半边屁股靠在筐上,拉开挎在腰上的“猪腰子”钱包,扯出一张毛票看也不看就递给了小等。

  小等接过钱,挤过筐筐人人,跟在周好土后头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叔。小等从手里抽出五块钱放在裂缝跛腿的办公桌上。周好土皱着眉头说又来了,这罚款不由你来交!要交也是你妈来。

  叔你收下吧。小等一脸坚决:我们家现在我说了算!

  周好土唉了一声,推开桌上乱七八糟的报纸和充当烟灰缸的半截酒盒子,打了张“收到社会抚养费五元”的收条,盖上村委会的公章递给小等,一张脸挂霜带雾地看着小等:小小年纪,你妈怎么舍得看你受这些罪!哪个十一二岁的娃儿不是爸亲着妈暖着!这罚款叔收着心里不是味,大人作孽,让咱们小等来还,可你妈你奶奶……

  一缕头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小等的尴尬。那年因为爸妈偷偷在外超生了小弟,周好土气得跑到家里来拉猪,猪在圈里不肯出来,惊恐万分地拚命嘶叫,眼珠子都挣红了。奶奶冲上去一竹篾片抽到周好土脸上,那是刚划破的竹篾,牵筋带刺的,把周好土干瘦的半边脸全抽成血糊糊。奶奶大口喘着气,小眼睛绿绿地冒着寒光。小等吓得缩在挞斗背后直哭,边哭边想以后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再不让奶奶气得眼睛发绿,也不让猪吓得眼珠发红、连尿都不臊了。

  周好土收了钱放进抽屉,却从自己裤兜里拿出五块钱来:没吃中饭吧?去,吃碗绿豆粉再回去,顺便给你奶买把面条。

  小等绷起小脸直摇头,一把营养不良的头发摇晃起来像泡软的草垛:我家和你有仇,我不能要你的钱。

  周好土笑起来,说可小等和叔没仇啊,小等是个好当家!看看小等还是一脸铁实的不领受,只好说不要就算了……又拿下巴朝里间办公室抬了抬:里面有电话,要不要给你妈打个长途?

  小等惊喜地笑起来,淡眉毛一跳一跳扬得老高。

  电话上的数字们像奶奶喂的那群小鸡崽,它们急不可耐地盯着小等的手,小等飞快摁着,数字们在她指下开心地咕咕叫。

  妈!电话一接通小等的眼泪就哗啦淌下来,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好像这一声“妈”字打开了泄洪闸。

  你有事没事打电话做什么?长途要花钱的!妈妈没有惊喜地叫小等,反而劈头盖脸凶过来。

  小等的欢喜哽在喉咙里,战战兢兢地说妈,是村里的电话,不花钱。

  那几个狗日的!天天逼着交罚款,是不是又逼你打电话要钱?告诉他们,老娘只有命一条,要钱?没门!妈妈在那边一定叉着腰呢。

  不是不是,村里没有催钱……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你快回来吧!一和妈妈说话,小等觉得自己小成了三岁两岁甚至一岁,她想贴着妈妈肉乎乎的胸脯,吊着她的细脖子咬她下巴,妈妈长着男人一样的下巴,又宽又厚。奶奶说那是吃家败家的长像。可小等喜欢,奶奶不知道这样的下巴咬着才带劲儿呢。小等苦巴巴地微张着嘴——妈妈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空而无望的想念变成绞肠痧,痛得小等又开始伤伤心心地抽泣。

  唉呀!一打电话就哭。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一万个不耐烦:老叫我回来做什么?我要挣钱呢,没钱咱们娘四个吃什么?再说妈不能回来,妈一回来就得送你奶奶去医院,你晓得不?医院是个消钱坑,多少钱也不够花的。

  可是妈,我怕……奶奶的脚都成干柴棒子了。她白天不肯吃饭,说有人不让她吃,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来给她热饭……还半夜拿着剪子在屋里乱窜,说屋里到处都是要她命的鬼,她要剪死他们。妈我怕,我睡不着觉……小等急促地说着,生怕暴躁的妈妈会打断她的倾诉。恐惧在小等心里生发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大河,再不讲出来江河就要决堤淹没小等了。说着说着,小等实在忍不住,敞开喉咙大哭起来,哭声把空荡荡的办公室震得嗡嗡响。

  是吗?……妈妈哑了半晌,迟疑地哄小等:也许……你奶奶是故意装神弄鬼,想让我回来给她治病。

  小等不信。奶奶常坐在屋檐下给小等洗头,太阳暖烘烘的,一会儿就晒干了小等的头发,奶奶给小等梳小辫时粗糙的手指总是划痛小等的额头。小等转身打奶奶,奶奶就张着只有三颗牙的嘴乐呵呵地笑。奶奶那么心痛小等,怎么会装鬼吓小等?这些日子,晚上的奶奶绝对不是白天那个奶奶,晚上的奶奶阴森森的,脸上冒着跟竹林子后头那个鬼洞一样的雾缭子。小等还是想妈回来,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妈那边却踩了蛇尾巴似地惊呼着老板来了,吡的一声挂了电话。把小等的恐惧哽在半路,回也回不来去也去不了。

  周好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绿豆粉走进来,看着满腮泪痕的小等,强忍下好些气恼话儿。只说吃吧,吃了早点回去,还来得及采一两筐,这些天辣椒大上市了,几个贩子又合着伙塌价,说不清楚明天垮到几毛呢。

  夕阳照着木屋,远远望去,屋子像一只桔黄色的老母鸡,温和地蹲在桂花坡山顶的林窝子里。太阳要是永远不落山多好,这样奶奶就不会半夜三更地吓唬她的小等。可要真那样,白天不吃东西的奶奶会饿死的。那太阳是落好还是不落好?这个问题纠缠在小等脑子里,把小等细淡的眉毛也搅皱了。

  站着采了一天椒,腿脚硬成了木桩子,小等觉得脚下的路像一块磁铁,每走一步,那些活泼的力气就透过脚底板被土地吸去,吸得小等轻飘飘空荡荡的,走路都要打晃了。放学回家的孩子在田埂和山路间野山羊似地窜来跑去,书包一起一落拍打在屁股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小等姐。一个孩子疯闹着挤过小等,又倒回身来欢快地叫;又一个孩子在背后拍小等的背筐:小等姐让让我。

  小等脸上挂着大人似的疼爱,哎哎应着,侧身让出路来。孩子们边跑边捂着屁股后面鸟儿似飞跃的书包,小等下意识地也用手往屁股那里捂了捂,背筐的一根篾刺突然钻进手指,小等咝了一声,赶紧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嘴里抿。

  攀上大青石是一段缓坡,山半腰的大桂花树下,两三个人正在那里立木杆子。小等坐在大青石上用手搭了个凉棚避开阳光看。

  哟,看看,能干的小当家回来了!正往杆窝子里埋石头的村小老师庆生远远看见小等,夸奖似地朝小等挥手。小等不好意思地笑,大声说庆生老师,立木杆子干啥子?

  安电话!支根木杆子架电话线。庆生满脸喜气。

  小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条线从山脚牵上来,正往木杆子上搭呢。

  小等昂头看着线。真神奇啊,就是这个东西,把好远的声音装在里头传到这里来。妈妈的声音也是这样传来的:像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这根线,从妈妈的工厂转汽车、转火车、转鸡公三轮车、转摩托车,再从山脚下顺着这条奇妙的河道流过来!

  不过妈妈的声音从线里淌出来时却不像水。妈妈的声音常常是硬的、糙的,还充满着类似火药的气味。小等知道那是因为妈妈累了,妈妈的声音要走这么远的路,当然累了,人一累就容易发火的。小等干活累的时候,也常常踢筐摔盆撵小鸡。

  小等啊,以后有急事要打你妈电话就来我家,不消跑山脚卫生室那么远了!庆生大声说着,还冲小等眯了一下眼,像是和小等分享一个无比愉快的秘密。

  小等欢跳起来,太阳光射在她脸上,显出脸上柔细的绒毛,绒毛把小等的疲惫扫走了。小等飞跑到桂花树下,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昂头看看线又看看庆生,犹豫好半天还是说出来了:庆生老师,长途贵,要花你钱的!

  老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乎那几个钱?再说,咱们小等是谁呀?是桂花坡最懂事的姑娘嘛,这叫“以资奖励”。庆生站在阳光下面挥挥手。

  小等把背筐一甩,抱起一块石头帮忙夯杆子,也不喊庆生老师了,改口叫:庆生叔,你说这线多好啊,可以把妈妈的声音传过来。

  庆生瘸着腿扭过身扑向小等,做了个老鹰抓小鸡的动作,呵呵笑着逗小等:是啊是啊,最好把小等塞进线里,拨一个号就给妈妈传过去。

  小等缩了缩脖子,黑黝黝的大眼睛紧张又欢喜地盯着庆生的两只大手,吐吐舌头咯咯咯笑起来。

  太阳落进树桠里,天空干净得像块蜡染布,只有一朵白色的云在远天静静地悬着,像染布上的花。电话线穿过天空,三四只大红色的豆娘绕着它飞来飞去,颤动着透明的翅膀,不时停在线上,歪着晶莹剔透的大红眼睛,像在看庆生是不是真要把小等塞进电话线里去。小等啧怪地冲着豆娘拍巴掌,脸上却是甜滋滋的笑。

  月亮好像也怕夜晚的奶奶,细微的光线战战兢兢地泻进木屋。小等已经藏好了剪子和菜刀,但还是害怕,倦缩在小床上不敢睡,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床。

  半夜时分奶奶又颤微微地起身来,口齿不清地低声骂:我叫你们吵!我叫你们吵!然后冲着空荡荡的屋子摔东西,什么东西拿起顺手就摔什么。小等恐惧地瞪大眼,轻轻把自己移进月光照不到的床旮旯。什么东西在嗒嗒响?惊得小等四处张望,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黑暗里,奶奶突然异常敏捷地转过身来,盯住小等藏匿着的那团黑,厉声地说:你看着我干啥子?

  惊悚间奶奶的脸已经凑到了小等面前,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死死地对着小等,那脸上刻满了一道道古怪的纹路,像算命瞎子画的古老符咒。

  没等奶奶那双枯骨似的手颤抖着抓过来,小等惊叫着一腾身跳下床,光着脚丫打开门就往外逃。

  半夜的山里,门外同样是阴森的世界,枞树影子鬼鬼祟祟的,清凉幽暗的月光把所有的地方都照得鬼鬼祟祟,猫头鹰在林子里叫得也鬼鬼祟祟的,大娄山层层叠叠的树变成了聚会狂欢的妖魔。

  小等感到自己的头发根已经全竖起来,惊恐地朝山半腰庆生家跑。

  庆生院子四周的楠竹林在风里嗖嗖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匿在竹林里偷看小等,小等扑到门上把门板拍得惊天动地响,屋檐下的大黑狗刚呜了一声,嗅出是小等的味道,扭头又回去了。

  急促的敲门声把庆生吓得不轻,刚开门,小等就一头撞进来,把庆生的心都撞得蹦嗓子眼来。庆生疼得呲牙,直说小等出啥子事了?小等把脸埋在庆生怀里啥也不说,只猛劲儿地哭,全身直打冷摆子。

  哭着哭着腿一闪,小等像根面条似地软软滑到地上。

  庆生急坏了,一把抱起小等进了屋。

  这是在谁怀里?真舒服!小等皱皱眉毛,想睁眼睛却睁不开,眼皮比石头还沉。

  是妈妈的?一定是,小等想原来我是在做梦呢,那可千万不能睁开眼,一睁妈妈就不见了。

  爸妈带着妹妹出山去时小等才四岁,小等拽着妈妈的袖子不放,脚把黄泥地都蹬出了坑。可奶奶说爸爸妈妈出去是要做件大事情——要在村里人镇里人找不到的地方,为她生一个小弟弟。

  “小等之所以叫小等,就是因为爸爸说要讨个好彩头,等出个弟弟来呀。所以小等要听话!”

  妈妈说话时直掉眼泪,下巴皱出一个个小坑:小等乖,等妈妈生下弟弟就回来啊!

  快过年的时候,奶奶带着小等天天到镇政府对面的米市巷子里卖鸡蛋,一身青布袍衣的奶奶像只黑色的老猫,森森地紧盯着镇政府大门,有人来买鸡蛋也不管。终于等到有一天镇政府值班的老汉关上大铁门挂上大红灯笼时,奶奶嘴里冒出了一串嘿嘿嘿的笑声,抱起小等就去打电话:镇里放假了!回来吧小等妈。

  第二年开始,小等也学会了卖鸡蛋和打电话。

  爸妈总是天黑了才偷偷进村,但无论多晚小等都会在大桂花树下等。妈妈一看到桂花树下的小黑影就会喜不自禁地跑上坡地,用蜜蜂似的声音嗡嗡轻唤小等想死妈妈了,然后冲上来搂小等在怀里猛劲儿乱亲。妈妈嘴里呵出来的热气烫得小等又痒又欢喜,拚命把开心的笑声憋成大滴大滴的汗珠和泪珠。

  可爸爸四年前死了,大年夜喝了半瓶酒睡下后再也没醒。然后妈妈过年就不回来了,妈妈说回家过年像过鬼门关,提心吊胆睡觉也不敢脱棉衣。又抱怨死鬼留下她一个人,不给一点歇气的时候,她都累得快扛不住了。但妈妈每个月会寄一百块钱回来。奶奶手脚好时,每次去镇邮局取钱回来都会给小等买几瓶娃哈哈果奶,听到小等把吸管吮得吧嗒响,奶奶细瘦干瘪的脸笑成一朵金钱菊,说姑娘家没个吃东西的样儿,那么大声也不怕人笑!手伸出来是要打人的姿势,到半路却变成搂的动作,把小等揽进她怀里。奶奶的胸脯也是干瘪的,没有妈妈的奶香味,温暖却是一样。

  可奶奶已经很久没再抱过小等了。

  这不是奶奶干瘪的胸脯,也不是妈妈饱满的胸脯。它是河谷滩上一块被太阳烘热的大石头,硬而暖和。

  小等哼哼两声,紧紧抱住大石头,想继续睡。

  大石头却动起来,像是要滚落到河里去,小等着急得手脚乱抓划,眼一睁,看到自己正螃蟹似地攀着庆生老师不放。

  小等醒了?怎么了?吓成那个样子!庆生用手摸小等的额头。

  小等神思恍惚地坐起来,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庆生的笑脸像一个大大的吸盘,把小等的伤心全吸出来了,变成眼泪淌个不停。嗓子眼里堵着的那些恐惧小青蛙似地直往上蹦。小等忍不住把小青蛙吐了出来:老师,我奶奶撞邪了。你别告诉别人,他们会把我奶奶关到庙子里去的。

  瞎说!庆生拍拍小等的头,露出好看的牙齿:你奶奶白天晒太阳时还好好的嘛。再说世界上没有鬼妖邪神,小等是读过书的好学生,不要乱想。

  可她一到晚上就……小等在脑袋有限的词汇里费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句,不想说出对奶奶不敬的话来:一到晚上就……就闹。她对着空黑空黑的窗子说话,她说她保证白天不吃东西,她还拿剪子刺我,说我是鬼,说屋里满屋子都是鬼。

  小等说着,小手臂上直冒鸡皮疙瘩。

  庆生愕然地盯着小等,这样的情节靠她那单纯的脑袋是编不出来的。

  小等突然一把揪着庆生的手,带着哭腔说老师我不敢回去,让我在你家睡吧,我好多好多天没有睡觉了,我困。

  庆生焦着眉头说可老师是一个人,你在这里住不方便。

  小等急迫地指着厨房说我白天可以帮你做饭抵房租。

  庆生苦笑地摇摇头,过早当家的孩子对钱敏感到了这种地步,这真是太不好了。是谁让幼小的孩子们这么早就懂得交换和掂量的呢?庆生的心潮起来,温和地问:小等几岁了?

  十二岁。

  十二岁是大人了,知道吗?就不可以在老师家睡。庆生拖着小儿麻痹后遗症的瘸腿走到桌子边,给小等倒了杯茶:喝口茶定定神,老师送你上去。

  小等蜂子蛰了似地推开茶杯,小野猫般跳起来,茶水淌了一桌也不管,扑上前抱住庆生就不放。

  多少年没有人挨得这样近了,这让庆生很意外也很不舒服,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庆生用劲儿掰开小等的手,凶巴巴地吼:小等!

  小等的手指哪经得起庆生这样扳,她噙着泪把手指放在嘴里抿,犟过头也不说话,转身径直倒在外屋乘凉打盹的竹板椅上,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做出一副死皮白赖的样子,总之不肯走。小等本来是装睡,可头刚一挨着竹板椅,便打着细小的呼噜声真睡过去了。庆生呆呆地站在屋子里,一阵风拂进来,头顶的电灯泡随着风轻轻荡了荡,灯泡一明一暗地闪着。大娄山深处的电线是坐不住怀的孕女人,经不起风吹雨打,一个不小心就掉。庆生提心吊胆地站了半天,生怕自己动一动都会加重风的力度。终于,风过去,灯泡恢复了正常。庆生吁了口气,拿起柜子上的手电筒悄悄出门上山,一跛一跛地穿过竹林,坐在小等家屋檐下听动静。

  小等奶奶正在屋里悉悉索索走动着,在黑暗里阴沉恐惧地叫骂,细碎急促的脚步把木地板踩得吱嘎吱嘎响,像有许多鬼怪在里面来来往往。

  一个人在屋外,月亮又阴凉阴凉的。听着听着,庆生全身的汗毛都耸了起来。

  小等用她绝对依赖的笑容和令人心疼的懂事征服了庆生。晚上她一进门就绽开舒坦无比的笑容,好像累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口气来。进了门也不往里走,懒懒地坐在门槛上,头往后靠着门框,竹林梢上的月亮正好悬在她头顶,她用尖尖的下巴对着庆生,垮着肩膀疲乏地哼哼:好累好累好累。哼着哼着自个儿眉开眼笑地乐了,咯咯笑起来,叫:叔。庆生心里咯噔了一下,顿了顿说还是叫老师吧,以后老师可以教小等看书。小等的眼睛先是盯得大大的,接着又笑成一条缝,小脑袋歪过来歪过去参加小合唱似地喊:老师老师老师。月光跟着在她头顶上调皮地晃。庆生洗脚时,小等赶紧提着温瓶和大狗老黑一起蹲到脚盆边,隔一会便往里兑热水,直泡得庆生麻木的跛腿透气提神地泛出红光才罢休。

  夜晚变得不一样起来。以前庆生是讨厌夜晚的,山上电力不足,电视屏幕经常细缩成一条黑黑白白的缝,着急得人直想把脸凑到那条缝上瞅里面有些啥。别的人家夜里刷碗骂孩子补衣服剪辣椒梗,夜像匹快马一窜就去了。庆生的夜却是一只孤独的蜗牛,怎么也挪不出个响声。有了小等,庆生的夜终于有了动静。他教她背诗。小等从小和没牙的奶奶长大,说“头昏眼花”时总念成“头纷眼发”,当她被费解的“子曰”弄得直挠头时,就会甩着小脑袋说老师,我背得头纷眼发了,不背啦!庆生笑着纠正她,纠着纠着自己也绕成了“头纷眼发”。小等乐得不行,仰头哈哈大笑,这笑像一壶热茶,暖到庆生心里去。小等一乐起来就有点疯了,跟门边的老黑疯起来一样缠人,老围着庆生转,还趴到庆生背上,湿润的小手紧贴到庆生脸上,把庆生的嘴挤成喇叭花的形状,命令他:念!红发(花)白发(花)碗豆发(花)!庆生嘴给挤着,念出来就也成了红发白发碗豆发。小等从他脖子背后探出头来,扭着脸全心全意地笑,说你看你也说不清楚!

  小等的快乐是绝对的、唯一的,是只在庆生这里才有的,这让庆生的心里有了舍不掉丢不得的感动,满胸膛父亲兄长一样温实厚长的惦记。时间一长,这惦记变成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涧,把庆生搁在心里很长时间的那些干草碎屑冲刷得无影无踪。心头少了疙瘩,庆生偶尔也下山到几个哥哥家坐坐。早几年当村小校长的爸临死前把当代课老师的机会单给了庆生,几个哥哥一生气,早不和庆生往来了。庆生这一走动,总牵些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血肉情深来。先是干巴巴地坐着,说点不咸不淡的事,接着嫂嫂们居然肯拿出酒来,哥哥边喝,边叮嘱庆生该备亲事了。庆生心头热烘烘的,心酸地笑着拍打瘸腿:代课老师这名份说没就没了,这腿又下不得田挑不得水,哪个肯嫁我?

  晚饭后,庆生随意砍一节竹子,剖开来撕下一块竹膜贴在笛子上,先抛出一段滑音,接着就轻松地吹着《鹧鸪飞》等小等。每天天不亮,贪睡的庆生自然会醒来,哑声笑着,从窗格子里悄悄看着小等蹑手蹑脚地上山给奶奶做早饭。

  白露过后夜开始凉了,庆生拿出一床新棉被铺在竹板椅上。

  星期五下午送走了学生,庆生去了趟镇里,请教工站办公室刚分配来的白皮肤大学生查资料。他不想让小等活在没有起因与结果的恐惧里。无边无形的恐惧比起有具体原因的恐惧来要可怕得多。有因果的恐惧是有漏洞的恐惧,你填好这个洞、了了这份恐惧背后的愿,心灵就会平静下来,甚至可以用旁观的眼光去等待恐惧的结束。庆生想找出这份恐惧的因果来——总有一个科学的原因来解释小等奶奶的怪异行为的,庆生得找到它,要不然这个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孩子早晚会疯掉。

  大学生正眼泪汪汪地盯着电脑屏幕花花绿绿的小格子打连连看游戏,听庆生说着,头也不回就答帕金森吧?

  庆生噎着一口气,讨好地说你看你打游戏打得都流眼泪了,再不歇会儿非得打瞎了不可。歇会儿歇会儿!别死盯着了……你缓口气,给我查查呗,给个踏实。

  大学生长伸着脖子又打了一局才退出游戏,揉了揉红眼睛珠子说好吧我就给你个踏实!上网查了半天后,像医学院教授一样很权威地继续下定论——没错,就是帕金森综合症。

  庆生一脚高一脚矮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说呸这是个啥子病啊?取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没病也把人整出病来了,一看病名字就邪门,不把人整中邪才怪!

  庆生回去后指着自己的脑袋,用小等听得懂的语句解释:你奶奶没撞邪,是人老了脑袋不够使,这里错乱了串线了。小等不用怕,没鬼缠你奶奶,回去吧。

  小等恍然大悟,一张紧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庆生看着,很满意地松了口气。

  不想小等却突然又变脸,气呼呼地说:老师骗子!

  庆生张大嘴巴,啼笑皆非地说老师怎么成骗子了?老师又没骗谁。

  奶奶没撞邪干嘛白天没事一到夜里就闹?她的这里串线还分白天晚上吗?小等拍着自己的脑袋,把个刚展开的小脸又崩得紧紧的。

  这个,庆生没办法跟小等解释。

  蝈蝈在秋夜里叫得更响了,想必是给冷的。小等躺在竹板椅上,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大的,秋风从门缝里刮进来,吹在小等鼻尖上,冰冰凉。

  那块河谷里的大石头、暖和的大石头……小等想它了!抱着大石头睡得多踏实啊。小等的黑眼睛在夜色里幽幽闪着光,她咬着下唇狡黠无声笑了,站起来光着脚丫偷偷溜进庆生屋子,像条泥鳅似地钻进庆生怀里。哦!大石头!小等把身子卷缩成一团,头抵着庆生下巴,手臂窝在庆生胸前,光脚丫抵在庆生小腿上,小等的所有动作都是细致警觉的,丝毫没有惊动庆生。庆生睡觉的样子像一把弯曲的勺子,小等就把自己安放成勺子里的一颗小汤团。

  庆生睡得很沉,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迷迷糊糊间,庆生腾出手来,把怀里那团又冰又凉的东西搂在怀里,想捂暖它。没多久那团冰凉便生出热乎乎的气息来,像一轮会发光的小太阳,庆生梦见自己躺在无比宽阔的草地上,太阳光像棉被似地盖在身上,四周野花喷香。庆生快乐地笑着,身子骨猛劲儿地呼吸着新鲜温暖的空气,那股劲儿顺着温热的空气窜到胸腔窜到小肚窜到下腹,最后一个机灵,从身体某处奔涌而出。

  庆生面红耳热地惊醒,挪了挪身子准备起来,却没料到一伸胳膊触到一支柔软的手臂。庆生吓得不清,赶紧缩回手眯起眼睛就着朦胧的夜光细看——梦里那轮小太阳是……?

  庆生的瘸腿紧张得直抽筋,痛得庆生半边身子都僵了。庆生顾不上痛,用半边好腿直挺挺腾身跳下床,脑袋里头轰然作响——自己怀里居然睡着个小等!

  由不得细想,湿透了的地方经风一吹,冷嗖嗖的。庆生手忙脚乱地打开柜子拿出条干净裤衩往外屋走。

  院子外有什么声响,悉悉索索的,是狗或猫或人的脚步?庆生心惊胆战地从窗棂往外左右张望——院子里静悄悄的,明亮的月光均匀地洒在院坝里,把院坝变成了一面清亮的镜子,老黑在空牛棚边缩着头睡觉。远远近近的竹林山峦和通往山下那条小路也在月光下安静着,什么人也没有。庆生拍拍胸长吐了口气,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庆幸没被人发现。

  偷偷拾掇周正后,庆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可没想到第二天夜里,着了魔的小等又悄悄摸到床上来睡。这次庆生多少有了点戒备,脸贴着墙壁睡。可小等才不管呢,她先是轻轻贴在庆生背上,像跑到别人家火膛边取暖的小乞丐,有点怯,仔细地在被驱逐和被收留中间寻求最温暖最安全的位置。小等这样默默无声却又狡黠可怜的举动让庆生心头酸酸的,他闭着眼故意打鼾。小等便开始了她静悄悄的侵略,她每完成一个靠近的动作,都会停下老半天听庆生的动静,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才是手臂……花了好长时间,小心翼翼的小等才把自己变成一片枫树叶,四肢像叶片的支岔,一脉脉有先有后地紧贴住庆生后背,安心地打起绵软的鼾来。

  庆生这才在黑暗中睁开眼,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比小等还累。

  墙壁上有庆生念中学时用刀子刻的心形图案。那时候学校的同学给自己喜欢的女生留言时都喜欢在下面画颗心,还射过一支箭。庆生喜欢班上的学习委员,可是她总板着脸,庆生不敢画给她,只好回到家里在墙上刻下了这颗心。庆生伸出手,无声地摸着刀痕,想就算这辈子瘸着腿娶不上称心媳妇,能这样把小等带大也值了。正想着,睡梦中的小等哼了一声,伸腿往上一搭便勾住庆生的腿肚子,整个身子欺上来,像一条攀墙的壁虎,把庆生吸附得牢牢的。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庆生的颈窝里,温湿的呼吸直暖到庆生心里去。姿势一变,小等那细小不安的鼾声变得舒缓顺畅起来。庆生静静听着,鼻子突然酸了——大娄山坡高土瘦,田土里的活路是做不完的,一个大男人也得费力出大汗去对付,何况小等?小等沉睡的鼾声是累坏了的、孩子气的、率性天真毫不掩饰的呼噜声,听得人心头柔柔软软地痛。

  庆生不忍心叫醒小等,只好一动不动地硬撑。

  天鱼肚白时,小壁虎悄无声息地收起自己的吸盘下了床,庆生听见小等得意地轻笑了一声,仿佛开心地夸奖自己做了一桩无比聪明的事情——这样抱着睡了,庆生老师居然不知道!

  院子里的老黑舒舒服服地哼叽了两声,那是小等出门上山去时摸了它的头。庆生一个翻身坐起来,边按摩半边麻木的胳膊边肿眉肿眼地打哈欠,才一夜没睡踏实,脑袋里就像有蜜蜂在嗡嗡叫,涨得人太阳穴生痛。真没用,人家小等不知有好久没有睡踏实了,也不见她按太阳穴!想到这里,庆生半个哈欠没打完就僵住了,嘴巴张成半圆,上牙巴很不得劲地悬着——替可怜的小等悬着。

  床上显着小等的睡痕,微微下陷。庆生用手摸了摸,温暖从手心窜进心里。

  一些念头总是在不经意地掠过脑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丝毫没有准备。庆生就是在这样毫无防备间闪现了一个念头,在温暖从手心流淌到心里时闪过这个念头。

  这念头把庆生自己吓得不轻,那只手像摸到火炭似地收回来。

  不能再让小等再在自己这里睡了,因为小等是个小姑娘。

  庆生洗脸的时候想。

  下午放学回来庆生差点让一根藤条给拌倒时还在想。庆生不能让自己永远被小等这样攀着睡觉。要不是那条瘸腿拖累,庆生早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了,要抱也是抱媳妇睡,给紧紧攀着勾着的也是媳妇的手和腿。

  得让小等明白,她这样赖在这里是不行的。

  比起其他的女娃儿,小等干活的本事强她们一百倍,喂猪放牛割草锄地有模有样。可在有些方面小等却是笨拙而无知的,她的大脑像一张白纸,啥也不懂。由谁来给这张白纸作一些人生的注解呢?庆生是个男人,说不出口——这任务应该由母亲或者伯婶之类的慈眉善目的女人来承担,她们拉过小等的手,坐在太阳光线下,非常神秘也非常愉悦地唤醒懵懂的小等,告诉她关于女孩子的一些秘密。这是需要仪式与气氛的。这任务庆生没法完成,他也找不到谁来帮忙——要是讲给别的女人听,他庆生出门再别想挣个干净。他与小等之间的秘密可经不起人舌长嘴长的传。

  晚上,庆生不得已栓了门。他想懂事的小等会乖乖睡她的竹板椅的,却不想大早一出门就被结结实实地猛拌了一跤,膝盖骨硬邦邦地硌在地上,痛得庆生呲牙裂齿抱着脚直叫唤,回过头看小等正跪在门槛边,脑袋从门槛上抬起来,右边脸上深深地印着门槛的木纹路,一个木疙瘩旋出的印儿清清楚楚地在她腮帮子上,像个大酒窝。小等刚被吵醒的眼神是浑浊的、迟疑的。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坐着坐着就打瞌,却睡不实诚、老醒来,一醒就用这样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无辜地看着笑或哭的人。

  小等还是个小女孩儿啊,怎么一夜就困出这样浑浊的目光来?庆生忘了痛,好不忧伤地看着小等:你干啥子要趴在门槛上睡呢?

  老师关门了……小等眼睛闪了闪,滚出两滴泪来:我等老师出来开门。

  小等对庆生怀抱的依恋程度令庆生陷入惶恐不安的境地。每晚庆生都在栓门和不栓门之间痛苦矛盾地挣扎,小小的门栓天天都在折磨着庆生,弄得他头昏脑涨眼圈发青。

  小等不知道庆生的不安。每天夜里,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头,静静地抱着一只不知哪儿捡来的掉了眼珠的瞎眼小毛熊。若庆生的门栓哗地关上了,她就会退回竹板椅上去,坐着打瞌到天亮。遇到庆生不忍心半夜起来犹豫不决地拉开门栓时,小等的耳朵会异常灵敏地听到门栓细微的声响,然后小猫似地从竹板椅上窜下来,紧张兴奋地站在门口等门打开,总是门才露一条缝,小等就贴着门缝钻进来迅速跑到床上,也不看庆生,径直窝到她的小角落呼呼大睡。庆生总是无奈地在床边站半天才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慎之又慎地与小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第二天醒来时,小等照样壁虎一样攀着庆生,连庆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攀过来的。

  月光下,看着小等沉睡的模样,庆生心头充满了怜惜却又充满恐惧——尽管这山半腰上只有他和小等两家人,但万一有人发现了小等天天挨着自己睡,他就是有一百张嘴,怕也是解释不清楚呢。而且庆生怕自己睡着了一个不小心又把小等当成小太阳给搂着。

  怕啥来啥。这天夜里,正要睡觉的小等听见有叩门声,披头散发地跑出去开门,庆生正在屋里洗脚,没拦住,急得脚盆都掀翻了,赶紧光着脚丫子追出去。

  门吱呀一声,周好土已经边嚷嚷着交电费啦边走进门来了。

  庆生瞪大了眼站在屋子中间。

  周好土那双总半眯着的细眼睛骤然瞪得像牛眼一样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回头看了看趿着布鞋的小等,微豁的上牙紧紧包着下唇,又转回脑袋盯着瞠目结舌的庆生。

  地上那盆掀翻的洗脚水沤湿了布拖鞋,盆还在惊慌失措地嘀溜溜旋。

  周好土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在跟着旋,眼前金星直冒,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火爆脾气要引发前的征兆。偏偏小等小主妇一样端着茶走过来:叔,喝茶。

  周好土认真把小等一阵好看——还是前些日子卖辣椒时看到过小等,那些天小等面黄肌瘦、眼圈发黑,现在灯下的小等居然显出些喜庆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周好土咽了口口水,脸上被小等奶奶抽了留下的那道疤像条小蛇在扭动,他启开被豁牙咬出一道白印的下唇,阴沉沉地问:小等啊,你咋在这里?

  小等费解地看着周好土奇怪的表情,再转过脸看庆生,眼角陡然好看地弯起来:我晚上都在庆生老师这里睡!

  ……

  周好土感到自己的胸腔快把衣服撑爆了,他缓缓转过头,眼睛两道凌厉的剑光直指庆生。

  庆生慌了神,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不断摇着手,哆里哆嗦地解释:主任,你听我说……

  你给老子出来!周好土拚了老命才忍住了在屋里动手的冲动。他瞄了小等一眼,小等还在一无所知地笑着,笑得周好土心里没来由地酸。他一脚踢翻庆生抬到跟前的凳子,霍然转身走出屋,站到院子竹林边。

  庆生点头哈腰地应着,手忙脚乱地在门边找了双解放鞋套上,穿错了左右脚,跛的更厉害了。

  刚到竹林边周好土就甩了庆生一耳光:你他妈的还老师!信不信老子马上揪你上派出所?

  庆生脑袋轰地又炸了一下,想这帽子可扣得太大了!瘸腿一下不得劲,软乎乎地跪了下来:不是的不是的,你听我说!

  庆生一急,上课时的好口才全没了,好半天才把一箩筐前因后果全倒了出来。

  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天地的事!我要做了让野狗拱我祖坟!庆生说。

  周好土半信半疑地盯着庆生:真的?就这些?

  就这些!

  没别的?

  没别的!庆生这时才多多少少喘匀了气,摸了摸被打得肿老高的脸,吐出一口带血腥痰:白挨你一巴掌了!我要有那鬼心思,还有脸在这桂花坡教书?我不让小等叫我叔,让她叫我老师,我是老师呢!

  老师老师!谁他妈能证明老师说的就是真的?周好土还在吭哧吭哧喘气,在自己的地界上,出这样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气人。

  实在不信,找个医生来验还不行吗?庆生说完,脸早已憋成了猪肝色。

  周好土狠狠地拿眼神抽了庆生一鞭子:你枉读诗书活该挨揍!验?验了你的清白,让小等咋个办?……这样吧,要我信你,你得跪下发誓!

  庆生费力地把瘸腿膝盖弯曲下来,赌气地说发誓就发誓。

  那好,说吧!周好土不耐烦地催。

  庆生愣了愣,抬头说我说什么?

  周好土也愣了,说让我想想啊。挠了几下头,心烦意乱地直挥手说起来起来起来!我信你就是。你一个光棍,连个咒的都没有,发个鬼誓!

  庆生更加费力地拖着瘸腿站起来。下跪对庆生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可怜的瘸腿被折腾得又开始抽筋了。

  你也是!这忙是你一个大男人该帮的吗?能这样帮吗?周好土埋怨着,回头望了望屋子,蹲下身来闷闷地:小等这娃儿,可怜。

  庆生搓着腿说,索性……我收她当闺女?也免得人说三道四。

  周好土托着脸嘟噜道那也不行啊,小等有妈。

  她那妈有跟没有一样!一提到小等妈庆生就来气。

  她没妈你也不行,你一个光棍汉,就是要收养小等,也得大小等四十岁才行。你瞧瞧人家法律多讲究?有些事叫防患于未然,你可得注意了,要不然等哪一天黄泥巴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周好土十二分严肃地说。

  庆生的瘸腿更拚命地抽搐起来,他晓得自己万万再不能由着小等性子闹了,再闹下去,他庆生这一辈子的名誉说不定就完蛋了。那门栓该左该右得有个路数了,再不能这样不左不右不清不楚。

  这孩子脑筋没什么问题吧?周好土焦灼地把手指骨节扳得嚓嚓响。村里一个文疯子五个武疯子,整天东跑西窜闹得鸡飞狗跳,够村里张罗了,可不能再多一个。

  没有。腿抽得实在难受,庆生脱下一只解放鞋放在屁股下,坐下来狠命地搓扯扭曲的小腿肚:这孩子打小没人好好抱过疼过,整天跟着奶奶上山下坡锄草插秧的,她其实就想找个人疼她!狗还寻个热乎处钻呢!……你快帮我扯一扯,要命!再抽筋就断了!

  周好土赶紧蹲下来抓起庆生的腿使劲往后扯,边扯边利索地说这样吧,第一,你给她妈挂个电话……我的电话她是不接的……把小等的情况跟她说说,让她赶紧回来,再这样下去,保不准小等那脑袋会不会错乱。第二,我这边联系一下民政办,看能不能搞点钱治治小等奶奶的病,起码控制一下,别让她夜里发疯吓小等。最关键的是第三——以后别让小等再来了!小等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要传出去,别说你丢不起这脸,我这当主任的也丢不起!全村都丢不起!万一让人误猜,可是千人恨万人骂、捅天大窟窿的事!

  周好土的安排头头是道,没一句多余也没一句不贴切,庆生只好一个劲儿点头,看看屋子说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咱俩搞瓶酒来喝,唠个通宵——好歹让小等今天安安生生睡一觉,明天我再给她做思想工作。

  酒真不是庆生敢惹的东西,三杯没下肚,庆生舌头就已经大了。周好土说庆生你也该成个家了,索性娶个媳妇进来再收养小等,那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庆生硬着舌头说不嫌我腿的我不领袖,我领袖的嫌我腿,合心合意、扣子碰扣眼的人,哪找去?周好土端着酒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庆生说的“领袖”是“领受”,噗哧一声大笑起来,仰头干了酒,嘻嘻笑:庆生睡过女人没有?

  庆生脸红了,猛灌一口酒在嘴里。那天摸过小等睡觉留在床上的浅窝痕时,庆生曾经冒出等小等长大后娶她的念头过,这柔软的念头把庆生自己吓呆了。

  庆生不敢把那刹那间冒出的念头交待给任何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卑鄙的乘人之危的。他捂着嘴巴,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庆生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了,无论门栓向左向右,他都觉得自己洗刷不清——这念头尽管只闪过一秒钟,却已经让他洗刷不清了,够他难堪一辈子。乘着酒劲,庆生伏在桌子上好不伤心地哭起来,把个脑袋瓜子咚咚往桌上撞。

  太阳照进堂屋,庆生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看太阳。

  站不起来——腿在桌子下搁一夜搁麻木了,手臂也酸涨着,脑袋痛得厉害,像被棍子敲过,庆生按了按太阳穴,突然想起要给小等妈挂电话。

  嫂子,回来吧,小等情绪不太对头,她奶奶也不对头呢。庆生边按着嗡嗡响的头边忧心忡忡地说。

  小等妈没好气地在电话里答:人家说报信报吉祥,哪有像你这样说话的?我们小等好好的你瞎说什么?她奶奶不就是晚上胡闹腾吗?有什么不对头的?老人老了都这样。

  庆生痛苦地搓搓让酒精烧得木木的脸,不知道从哪里开头说起,好半天才冒出几句:反正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小等真的不太对头。估计是太想你了,再说她奶奶不中用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她一个人在扛,这么小个孩子,城里像她这么大的连袜子都不会洗,她却整天坡上田里忙。你忍心?

  小等妈的声音绵软了些,叹着气絮絮叨叨地算计:可是这一请假,全年的满勤奖就没有了,六百多呢!还有来来回回的开支,还有这边的孩子。

  庆生生气了,提高声调像和自己媳妇吵架似地嚷:那边的才是你孩子,小等不是?

  小等妈沉默了半天,才悠悠开口说话,声音像是雨后的蜘蛛网,无奈地零碎成一缕缕:我一个寡妇,顾得了几个?小等她懂事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再熬几年给她找个好婆家,也算我这当妈的尽了份心。

  庆生气糊涂了,张口骂:养不活那你还生生生个屁啊!

  小等妈一听拗劲儿也上来了,说老娘生不生养不养关你屁事!你当个老师满嘴巴脏话,你才是个屁!

  庆生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内心世界里对女人的所有美好印象和憧憬都被这个糙得不能再糙的女人给毁了,他想罢了罢了这样的女人就是回来了,小等在她那里也找不到温暖。城市是个啥子玩意儿啊?把个秀气机灵的小等妈磨成这么一个破渣碎屑的粗婆娘。

  糙吧你就糙吧,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心痛。再不回来,小等怕是长不到你给她说婆家那天就疯了。挂电话时,庆生心头一紧,像突然被一根红荆刺狠狠扎在心尖上,碰都碰不得,一碰就是绝望窒息的痛。

  小等每次挂上电话时一定也这样满心尖扎着刺吧?

  草药用完了,奶奶萎缩的手照旧哆嗦着。太阳下,奶奶揪着眉头,扬起紫薇树杆般枯瘦白亮的手臂,迟滞地冲小等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新骨头在长……痛长……

  小等慈爱地看着奶奶难得的笑容。半年多来,小等已经习惯了用照顾幼小孩子那样的神情、心态和举动去照顾奶奶。以前,小等是奶奶要照顾的宝贝,现在奶奶成了小等要照顾的宝贝。小等想着,柳花絮儿似地笑了。

  两只刚睁眼的黄毛小猫崽蹒跚地在院子里嘻闹,细细的喵喵声吸引了奶奶的注意,奶奶歪过头一颤一颤地看着,脸上浮起疼爱的表情,突然奶奶好像想起了什么,把眼神转移到小等脸上来,认真看了半天,无比清醒地说:小等……我们小等……空着眼睛,在……想啥子呢?

  小等正在刨苞谷粒,回过头惊喜地望着奶奶,激动得满脸通红:奶奶!你认得小等了?

  小……等!奶奶牢牢盯着小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湿了,细眼珠子里的黑渐渐聚拢来,清晰无比地映出两个小等。奶奶缓缓伸出手来,瘪着干瘦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哭:小等……累!

  奶奶!小等甩下苞谷,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小等不知道自己爽爽快快哭了多久,等她意识到奶奶的手已经从她背上滑下来时,奶奶的头也正像一堆融化的雪似地顺着她的肩往下滑。小等惊惧地抬起头,一把托开奶奶,把她的头安靠在椅背上。

  看清楚了!满脸皱纹的奶奶紧紧闭着眼睛,像沉睡的婴儿一样安静——萎缩得像竹枝一样的手安安静静地悬着,同样干细的脚也安安静静地并拢着。

  奶奶再也不会颤抖了。那些颤抖是伴着奶奶的生命和呼吸的,在时一起在,走时一起走。

  老黑跑过来,在小等脚边蹭来蹭去,一只苞谷被蹭滚了出去,直顺着院坝往坝沿上滚,苞谷在起伏不平的院坝里滚动的节奏与奶奶颤抖的手那么相似,小等急了,满脸泪痕地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够那只苞谷,就像想去够奶奶的手。苞谷却顺着坝沿滚到四米深的坝坎下去了。小等发现院坝在往后退,自己的脚步缓缓向前飘移着。

  通人性的老黑急得汪汪叫起来。

  小等这才缓过神,在院坝沿上愣愣地停下脚,蹲下身来怔怔地望着脚下高高的坝坎和金黄的苞谷,又回过头,看屋檐下被暖和阳光笼罩着的奶奶……

  老黑!小等哽咽着朝老黑伸出手:老黑!

  老黑摇着尾巴跑过来,小等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老黑脖子里,泪水湿了老黑厚厚的毛皮。

  暴雨说来就来了,庆生望望正顺着山脚往山上爬的大雨,担心小等抢不完院坝里晒着的包谷,一瘸一跳地赶上坡来。

  院子里,小等正坐在屋檐下,一手搂着老黑、一手搭在奶奶腿上,傻傻地靠在奶奶怀里发呆。庆生顾不上打招呼,奔上前去挽起袖子就开始忙,等云层黑到山上来时,庆生刚好把最后一筐苞谷收进堂屋。

  庆生汗流浃背地喘着粗气,坐在盛满苞谷粒的箩筐上,看看猛砸下来的雨点,冲着小等眨眨眼,开心地笑。

  小等不看他,红眼眶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屋檐水。庆生以为昨晚自己和周好土说的话让她听见了。尴尬地说小等我走了啊!又指了指闭着眼睛的小等奶奶:早点扶奶奶回屋,凉。

  小等的眼神空空地扫过庆生额头,还是不说话。

  天像是被撕破口子的巨大水袋,雨没完没了地下。庆生跳舞似地在屋子里踱步,只要一着急,庆生的腿就瘸得更加厉害。大娄山下雨当过冬,小等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在外面屋檐下会冷出病的。但庆生再也不能放小等进来了。庆生隔着门,跟上次一样,用百倍的慈爱问:小等几岁了?

  小等在外面抽抽泣泣地答:十二。

  庆生老师重复着以前自己说过的话:十二岁就是大人了。

  小等停住哭,说我不要成大人。成了大人,老师不要我,妈妈不要我,奶奶也不要我,没人要我!

  庆生没细听,只在门里一个劲儿地哄小等:再等几个月,过年你妈妈就回来了。听话啊,小等回去吧!

  她不会回来的!她要挣钱,要养弟弟妹妹。小等的声调有点飘:我恨他们给我起的名字,老让我等。

  不会的,小等这么乖,谁舍得丢下小等?说到这里庆生觉得自己也委屈得想哭,好像他也是被抛弃的孩子。庆生尽量忍着心头的酸,把声音放得温和又再温和。

  你们全都不要我。小等突然恨恨地捶打门。

  谁说的?愤怒无助的捶门声让庆生有点慌乱,信口编了个谎话:你妈妈还说了明天早上十点钟要给你来电话呢。

  屋外静了好半天,最后庆生听到小等像个病孩子一样有气无力地哀求:老师,我有事情要给你讲,你就让我进来吧。

  庆生咬咬唇改用很重的语气地说小等别这么不听话,回去!

  小等再也不吭声了。只在外面不停地用手指甲刮着门板,刮得门板沙沙响,庆生想起老黑狗有时怕冷想进屋时,会用脚爪子抓门板,发出这样的声响,这时候庆生一般会起身打开门放老黑进来。

  但是现在小等这样刮着,自己却反倒硬着心肠把屁股钉死在板凳上,该还是不该?庆生不安地坐着,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弄得满屋烟缭子。

  也不知抽了多少根烟,庆生抬起头,门外没有了声响。

  小等不敢回去——死去的奶奶还在黑森森的屋檐下坐着。其实奶奶那么疼小等,小等不应该怕的,但小等还是怕。

  走出庆生家的竹林,无边无际的大山突然像只大手揪住了小等。大风刮过松树林,松涛呼啸起来的声音像鬼魂在说话。小等打小就怕黑松林,其他的孩子跑到里面去捡蘑菇,小等从来不去。现在松林里的鬼魂又在说话了,有一个在阴森森地哼哼、有一个在细丝细嗓地唱歌,还有一个是女的吧?她在捂着嘴咯咯咯笑。

  奶奶也在里面吗?小等突然想。

  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朝小等袭来,无边的黑夜和呼啸的风声、刷刷的雨声像一张周密合缝的巨网,它敞着大口子,蓄谋已久地盯着小等。黑森森湿淋淋的大山里,没有一个活物在山路上行走。这些鬼魂索走了奶奶,现在故意让大雨黑了天昏了地,然后来索小等呢!恐怖的松涛还在一声紧过一声地响,鞭子似地抽打着小等惊憷的神经,小等像只惊慌的兔子撒开腿在黑漆漆的山道上茫然地奔跑起来。

  可是小等迷路了。路在哪里呢?通往山下的路?通往山上的路?全不见了。小等左右张望,脚在泥泞里踩出一圈又一圈绝望的水凼,灯呢?为什么没有灯?哪怕有一盏灯也好!可四周全是麻黑,麻黑深处却有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悄悄地盯着小等,深得不能再深的黑像是那双眼睛主人巨大的嘴巴,小等无论怎样跑,都在它嘴巴里,只消它一咬牙就可以把小等撕得粉碎。小等在原地急促慌乱地转着圈,脑袋里的恐惧像鼓点一样越来越密,一个炸雷打下来,小等惊跳着声嘶力竭地尖叫——

  妈妈!

  炸雷声盖住了小等恐惧的厉声呼唤。

  天边骤然撕开一个晶亮的口子,一道开枝开桠的闪电把黑暗劈开了,小等惊喜地朝着闪电的方向跑去。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给小等引着路。小等把自己变成一只鸟儿,在山路上迅捷地飞翔。突然,又一道乍亮的光在面前闪过,小等吃了一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电线断了。从杆上垂下来,悬在小等面前不到一米远的空中,嘶嘶地冒着火花,美丽诡异的火花像妈妈那年带回的烟花。浑身湿透的小等呆呆地看着,突然幽幽地笑起来。

  妈妈明天就要打电话来了,她会告诉小等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会带烟花回来吗?小等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妈妈宽厚的下巴。

  可是妈妈的声音要从线里流过来,现在线断了,怎么办?

  小等着急了,赶紧伸出手。

  那闪烁的火花应该就是妈妈装在线里的声音,它还没来得及成形成状地流到山半腰庆生老师家就泄出来了!得堵上它,得接上线,这样小等明天才能从话筒里听到妈妈的声音。话筒是个更神秘的东西,它把妈妈在线里的火燥燥的烟花变成小等能听懂的声音,小等明天就可以听到妈妈叉着腰说话的声音了。

  小等想着,缓缓掂起脚尖,轻轻地用手指按住那串闪烁的火花。

  肖勤:作家,女,1976年生。鲁迅文学院第十二期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贵州省第十四届“五个一”工程奖。曾荣获贵州省第二届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贵州省第三批“四个一批”人才,贵州省青年作家特别贡献奖等。作品见《人民文学》、《新华文摘》、《小说月刊》、《十月》、《芳草》、《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山花》等。代表作有《暖》、《所有的星星都有秘密》、《丹砂》等,已创作近两百万字小说。小说集《丹砂》入选中国2010年度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小说《暖》获《小说选刊》中国2010年度第二届茅台杯小说年度奖,《金宝》获《民族文学》中国2010年度小说大奖。有多部小说、诗歌入选中国各年度选本并译为韩、法、蒙古、哈萨克斯坦等文。根据其小说《暖》改编的电影《小等》获美国圣地亚哥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长片”奖。现为贵州省政协第十二届常务委员,贵州省妇联副主席(挂)。

作者:肖勤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