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国松|散文《大姐》

2018-04-17 15:49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我也弄不清这个大姐是何以叫出来的,据说是经过翻来覆去和转弯抹角的考证后,由亲戚中辈分大,而又年迈的老人们确认的。当时在我看来,大姐确乎是吃亏了,因为她比我母亲整整长十岁,却成了我们的大姐。我们开始呼唤她时总有些别扭,我不满六岁,大姐五十多岁,可以当我们的外婆了。大姐是在抗战以后来到我们家的。那时我们全家刚从毕县迁回省城不久,因母亲在临行时除了勤务兵王进,辞去了所有当差的,回到省城,家里缺少人手,亲戚们便把大姐给介绍来了。大姐是个能干的女人,烹调、缝纫、刺绣,乃至管家理财,无所不能。尽管年纪大了,又是一双小脚,但做起事来决不亚于一般干练的中年妇女。因母亲从小与她亲密,深知她的德行。她一到我们家,母亲就把管家的担子交给她了。与她年纪相仿的大多数妇女相比,大姐是读过书的,按现在的水准,至少也是个初中文凭。在我的印象中,她只要一有空,不管在哪里,手中总是拿本书,而且几乎全是小说。她到我们家之前,《三国》《水浒》,《西游》《聊斋》早读得滚瓜烂熟了。她刚来时,睡觉之前给我们说的全是那些书里的故事。后来,她读了我父亲买的一大堆武侠小说,诸如《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长眉真人传》等等当时流行的畅销小说。她读完一段就给我们讲一段,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全家几乎成了"还珠楼主"迷。一到晚上,全家聚在一起,津津乐道的不是"三英二云",就是"峨嵋七矮",不是"绿袍老怪",就是"赤城子"、"藏灵子"。以至于到了八十年代,国内的"金庸"热开始升温时,我脑子里依然认定,在武侠小说这个领域,还珠楼主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当我看了几部金庸的代表作后,不得不承认,这位新派武侠小说家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我从小滋生的还珠楼主情结始终难以了断,即便金庸的作品已被誉之为"金学",但我仍然认为,他的好些小说中的人物设计模式,都找得到还珠楼主的影子。有人说,不读金庸的小说,是人生的一大憾事,而不读还珠楼主,又何尝不是一大憾事?可惜大姐读遍还珠楼主却未能来得及读金庸便去世了,这是后话……

  后来我终于明白,大姐之所以对小说如此着迷,与她的身世有很大关系,她早年居孀,曾有一个儿子,听她的口气,她对他似乎怀有很深的怨恨,她告诉过我,她儿子在军阀部队里当过兵,本来,靠父亲的背景(大姐的男人年轻时,在本地也不是等闲之辈,此人与后来在北伐中举足轻重的何应钦、朱一民等人均有私交),他至少也可以混个一官半职的,但这小子不争气,是个阿混,吃喝嫖赌全沾。他父亲死不久,他也得了不治之症,死时不过二十来岁。我至今也弄不明白,大姐那样的家族,如何会一个可依靠的亲人也没有。以至于弄到寄人篱下的地步,读闲书以求得解脱,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我五岁到九岁,可以说是在大姐的武侠小说的故事中泡大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大姐会离我们而去。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解放不久,我父亲因反革命罪被镇压,我们家失去了经济来源,我与妹妹落得与大姐相似的命运,寄养在姨母和舅父家,幸而我姑母刚生下我的三表弟,大姐总算有了落脚之地,被接到姑母家带孩子去了。从那以后,有将近五年的时间,我很少有机会看到大姐,只是在春节到姑母家拜年时,才能看上她一面,自然也没有机会听她的武侠故事了。而在那段时间,我们家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故,最严重的恐怕要算我母亲因精神失常而突然失踪了,直到过了差不多几年的时间,才打听到母亲早已被民政部门安排进了老残院,过安定日子去了。或许是大姐与我们家的缘分难以了结吧。大约是一九五五年左右,那时我大哥从交通学校毕业,已工作三年,按照长兄为父的古训,他不能让两个弟妹老是待在姨母舅父家里,他挑起了养育我与妹妹的担子,但当时我上小学六年级,妹妹上二年级,大哥常年出差在外,母亲又杳无音讯,大家自然会想起大姐。由她来主持家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要把大姐从姑母那里接出来,还经过一番周折,大哥好不容易说服了姑母,才得以将大姐还给了我们。

  我们又重新与大姐生活在一起了,大哥每月交给大姐二十五元钱作为三个人的生活费,那时的生活很便宜,日子也还过得自在。大姐已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背也弯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是与过去一样鲜健,她炒的回锅肉还是那样好吃。那段时间,不只是大姐,也包括我自已,大概是我们这一生中过得最轻松最舒畅的时光了。大哥几乎每年都评为先进生产者,还被提升为测量队长,并不像后来那样,因出身不好而受到歧视。但有一件事却让我与大姐郁郁不乐了好些日子,起因就是那部《蜀山剑侠传》。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正提倡社会主义新文化,而对流传在社会上的武侠神怪小说,虽未严加禁止,但已被视为封建文化糟粕而正在受到舆论的谴责。这一状况,对于刚小学毕业的我与整天忙于家务的大姐,自然一无所知。但我大哥对此却格外关注,因为他清楚,尽管我们家几经辗转,但那部五十六本一套的《蜀山剑侠传》,依然完好地保存着,并且还作为枕边读物被大姐视为珍爱。那时大哥刚加入青年团不久,认为自已家里还保存《蜀山剑侠传》之类的书,至少是不合时宜的。于是一个月之内接连从外地写了好几封信给大姐和我,要求我们尽快将那部《蜀山剑侠传》付之一炬,或许是出于对大姐的尊重,他信中的语气相当委婉。接到第一封信时,我与大姐真舍不得将那部伴随了我们好多年的书投进火炉,只是在大哥不断来信的催促下,才不得已将它忍痛焚毁。可那是何等艰难的活儿呵,毕竟是五十六本一套的书呵。大姐只好每天早上烧火时依次烧去两本,而且总是在前一天,把第二天要烧的书匆匆翻它一遍。我没有看到大姐焚书的样子,因为她烧火时,我和妹妹都上学去了。但我想她在烧书时一定是很难受的.那二十多天的日子里,大姐的话很少,也不提烧书的事。多年之后,我们提及此事时,还禁不住感慨:幸而大姐当时忍痛割爱把书烧了,否则到了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抄家抄了出来,说不准连命都保不住呢。

  大姐让我和妹妹重新感受到了近乎于母爱的温馨。但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两年过后,她终于又不得已离开了我们,而且叫人难以启口的是,她的离去恰恰是由于母亲的归来。五七年秋天,我大哥终于打听到了母亲的下落,而民政部门也通过组织关系找到了我们,经过五年的分离,我们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了。可是,母亲回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明显地感到,比起十多年前,这个家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和谐了。母亲与大姐似乎都处于某种尴尬的境地。母亲回来,理所当然是一家之主,但可能是大哥不愿意让大姐一时感到难堪吧,依然让她主管家务。这样,无形中使母亲仿佛成了局外人似的,这当然会在她与大姐之间产生某些不愉快。当母亲为一点小事对大姐发脾气时,弄得我与妹妹真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大姐她不得不忍痛离开这个本来就不属于她的家。她内心的悲苦可想而知,但她从未表现出来过,只是当她告诉我们,说她的一个多年不往来的侄儿要接她去为他管理家务时,我才从她那隐隐泪光的眼缝中看出那种难舍之情。母亲没有挽留大姐,这当然还有经济上的原因,母亲或许要为大哥的婚姻考虑,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负担三口之家已经是相当沉重的了。大姐的离去,对于母亲,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奈。临行时,母亲送了一双布鞋给大姐,那可不是一件普通的礼品,那是母亲在老残院时,自食其力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

  大姐的那个侄儿姓李,只知道大姐叫他老三。他的家离我们很近,大姐到了他家后,只要有空,总是来陪母亲聊聊天,似乎她与母亲之间就从未发生过什么。母亲每次留她下来吃饭,都婉言回绝了,没什么别的原因,她得回去给老三做饭,我隐隐感觉到,与我们家相比,大姐的新家并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欢愉。老三患有严重的肺气肿,他本来有个日本老婆,解放前夕带着孩子回日本去了。从大姐的口中知道,那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只有大姐这样秉性的人才有可能与之相处。大姐读小说的嗜好依然如故,不过,已经没有武侠小说可读了。幸而她对新小说一样有浓厚的兴趣,她从我这里借去的小说中,我记得的就有《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旗谱》、《烈火金刚》等等,有时连外国小说她也看,譬如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那还是四十年代伍光剑翻译的一个老版本。随着年纪增大,视力的衰退,大姐借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一次,当我们偶尔提及《蜀山剑侠传》时,她表现出一种难言的伤感,说那是一部奇书,可惜再看不到了。到了文革时期,我们便很少看到大姐了,有几次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一次是在红卫兵刚造反时,她为母亲的处境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她说她隔壁一家姓孙的被红卫兵抄家出了人命,见我们家没出什么大事,才放心走了。再一次是七六年九月,她气喘吁吁跑来告诉母亲,说她买菜时才听人说,江青被抓起来了。母亲慌忙制止她,叫她别道听途说,说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一个快八十的人,犯不着惹这等杀身之祸,她竟吓得连连称诺。事隔半年,大姐又来看母亲,那天母亲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看见她那副坐立不安的神态,我问她有什么事,她磨蹭了好一会她才说,她是来找母亲借钱的。她说老三的肺气肿又发了,住了三个月的医院还不见好,她托人找了个偏方,捡两副药还差三块钱。我把钱递给大姐,她说过两天就还,我说不必还了,大姐不住地摇头说:要还的,要还的。出门时,我一直目送她那飘摇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何以这么多年来,我就从来没有看见大姐病过一次?抑或她病了不吱声也未可知。

  随着“四人帮”的倒台,国内的文化氛围宽松起来,连武侠小说也开禁了。朋友弄到了一部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好多年没读武侠小说,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读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把书送去给大姐看。大姐好久没来了,朋友又催着还书,我只好带着书上门去找她。大姐住在公园南路一幢木房的二楼,我从来没上去过,那还是多年前路过时,母亲指给我看的。当我来到楼上,却见木门紧锁,从门缝中往里看,除了几件简陋的家具,屋内空无一人。我向住在楼下的人打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告诉我,说大姐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还说大姐死前一直病卧在床没人照应,居民委员来送救济款时,才发现她已经断气好几天了。我问起老三,那女人说老三半年前就死了。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夹着那部《书剑恩仇录》,怏怏地回到家中,我没有把大姐的死告诉母亲。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