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翔|散文《冯叔与三孃》

2018-04-17 15:52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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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天赋异禀,人未靠近,已拂来一阵春风,言行举止让人暖心;有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被上苍赋予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能力,让你从小就心怀畏惧。他陡然一笑,会令你心底立刻升起一层薄雾,仿佛温暖的背心被人突然放入一根冰条,情不自禁地想打冷噤。这种亦正亦邪的人,总是让童年的我忧心忡忡,担心被他突如其来的整蛊,也害怕他半开玩笑地揪我屁股,捏得生疼,还不见青紫。最可悲的是,向爸爸告状,他却总是乐呵呵的,表现出一种模拟两可的态度——“咦,大人这是喜欢你嘛!”最后每次“上告”都无功而返,每次亦都无可奈何。是的,这个喜欢我,却又令我感到不安的人就是冯叔。

  近来的朋友圈,三孃时常刷屏。最显眼的一张照片是:她背靠夕阳,脚踩沙滩,迎着海风挥舞着花哨的丝巾。丝巾被兰花指拉成一个等边三角,遮住了人的小半张脸。在其身后,是蓝得如梦似幻的海洋。在此背景下,三孃嘴角微扬,露出另外半面脸的陶醉;冯叔出现在下一张与她的合影中,本就不高的个头与三孃相比,显得更为矮小,给人一种老来“缩水”之感。冯叔皮肤天生黝黑,加之沐过日光,肤色比过去更深。脖颈和手臂从淡蓝色的条纹衫中探出,干瘪得似几根老柴。面对镜头,他笑得极勉强,套用小品里的话——笑得跟哭似的。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时光的魔杖,既有本事叫四季更迭,景色变换,让我这个温室培养的“花朵”成家立业,并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自然也是轻而易举。当然,它也不会让一个人好事全占尽,日日保留欢喜,于是它迫使爸妈从我的生活离开,搬出嘈杂不休的闹市,移至鸟鸣花落的清冷山中。好在,他们仍旧彼此陪伴,继续韶华之年对对方许下的承诺。“复山”那天,天气阴沉,山风冰冷割面。烧完一叠冥钱,三孃踱步到我跟前,感慨道:“我们和你爸可是做了一辈子的朋友呀!”冯叔静静陪在一侧,间或点点头,是不是低声复述几句,算得上是老来“妇唱夫随”的典范。

  青年时代我爸好游山玩水,在家待不住,常不辞而别,通常到了目的地才透露行踪。有钱,他就往远方跑,踏上去往北京、云南、四川等地的汽、火车;钱少势必得缩短范围,省内漫游,到赤水,安顺、六盘水……口袋扁扁时,依旧待不住,在市内溜达,跑得最勤的就是冯叔家。冯叔家那时住湘雅村,周边是清一色的低矮楼房。家在一楼,面积不大。两居室,无厕所,外做厨房,内屋会客兼卧室。极有特点——白天家中有人,从不关门。

  有回上他家玩。冯叔正淘米做饭,门口经过两个小孩,嘴里嘟嘟囔囔,人手一个玩具。小孩住楼上,懂礼貌,走至门边,探头叫声叔叔,准备上楼,

  “嗳,嗳,不忙走,手里拿的哪样?”冯叔叫住小孩。

  “恐龙!”

  “变形金刚!”小孩一一作答。

  “哪个凶点?”冯叔暗暗发功。

  “肯定是恐龙嘛!”

  “屁!变形金刚!变形金刚的激光哪样都打得烂……”

  “你看恐龙牙齿,这么尖,不咬死你的变形金刚才怪咯!”

  “变形金刚是铁的,咬不死,几火箭筒烧死你的恐龙。”

  “你家两个讲不清楚,干脆打一架,打一架,哪个打赢就算哪个凶,看你家两个哪个说了算数。”冯叔朝我们悄悄眨眼,一脸坏笑。

  小孩果然上当,较起劲,拿起玩具你撮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纠缠起来。斗了一会,气真上来,玩具一丢,直接“真身”上阵。又抓头发又踢肚子,脚绊在一起,倒在地上扭成一团。

  冯叔作壁上观,见双方打得力竭,方才出面打圆场,隔开二人,教训道:“老子看你家两个,衣服裤子打得稀脏,一哈回家看爹妈咋收拾你们。”

  没了冯叔搅和,两个小朋友懵懵呆呆迅速和好,只是临了也没弄清好好的怎么就打了一架,脸上身上怎么就无端端地多出几道血痕和淤青。摇摇小脑瓜,小手牵小手又继续向上爬楼。

  “两个小屁儿,一天叽叽喳喳闹麻完,不收拾哈不晓得锅儿是铁倒的。”说完冯叔若无其事端起淘好的米转身回屋。此时我才深深体会到大人的可怕,他们平时貌似稳重,结果都是假象,皮起来,比孩子更甚,眼里全是使坏后的满足与轻松。

  有段时间,冯叔家老房要拆,暂时以租房过渡。我爸早想去看看,可问题是,租的房子他压根没去过,只知个大概位置。我爸串门有个特点——从不提前打招呼,把自己当做给别人家的最大惊喜。九十年代初,手机稀罕,座机也不多,出租房更不可能有。冯叔倒是配有BB机,但这明显不是我爸风格,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于是大衣一披,带着我勇敢地出了门。

  我心中忐忑,爸爸却满怀信心,坚信就这么屁大点地儿乱碰都能找到。汽车驶入冯叔家地界。难以置信,我竟看见烫着蓬松花头的三孃正提着菜篮子走在路边。“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能松一口气,所有问题因为老天的眷顾迎刃而解。我张嘴欲唤唤三孃,却被爸爸竖在嘴边的食指及时阻止——原来爸爸是想玩跟踪。你前脚刚进门,我后脚就进屋,让惊喜来得悄无声息。跳下站台,我们蹑手蹑脚地小跑,尽量缩短与她的距离。怕被发现,爸爸始终控制着步速,非常警惕。即将拐入下条街区时,三孃似有察觉,突然停下向后打望。亏得爸爸早有防范,一把将我拽进旁边的居民楼。躲了一会,探出头,前方竟空空如也。“快,跟上!”我们放开脚步飞奔起来,跑到路口,突然呆住。眼前凌乱分布着六七栋红砖楼,楼周围血管似地分流出大大小小七八条路。三孃是上了楼还是沿途而去?不得而知。唯一能肯定的是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喊,使劲喊。”碍于大人的面子,这个任务必然又是落在我头上。我便站到空地中央,抬头向着空旷的天空,深呼一口气后放声呼喊。无论多少路人侧目,都无丝毫害羞,原因很简单——我饿了!结果没有意外,所有的呼唤尽沉海底。父亲看起来也很沮丧。我们重新回到街角。在一家小卖部前,爸爸拿起座机疯狂打CALL,轰炸冯叔的BB机。在此期间,我吃了面包、果丹皮和整整一板“津威”活了过来,电话却像死了一样默默无声。眼看着天色渐晚,我们只好打道回府。晚上,冯叔才回电过来,此时我们已烫完脚准备睡觉。爸爸故作轻松地描述了撞见三孃的经过。冯叔听后哈哈大笑,以一贯戏谑的口吻说道:“神嘛,看看最后整到哪个。”

  爸爸这一辈子吃得亏,打得堆,认识的人很多。有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总来借钱的兄弟;以及曾经合作过的同事。他们中大多数活得谨慎,交友而不交心。冯叔和三孃既是第一种人,也是最特殊的一类——他们和爸爸无话不谈,能够就着一盘油炸花生,把酒言欢至清晨;几十岁的人了,仍童心未泯,时不时搞点儿毫不利己的小“恶作剧”,几个人躲起来窃窃私笑。掰掰手指,这样的人,我身边几乎为零。

  有人说,人生旅途绝大多数时间都充满了悲苦无趣,身边一定需要几个可日夜兼程的有趣之人。的确,倘若无人欣赏,你那独一无二的好,那些费尽心机制造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小把戏”又有何用?

  还好,在这一点上,爸爸和他的两位朋友皆是幸运的。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