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必常|小说《杨确的葬礼》

2018-04-20 11:5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杨确的死,着实让我们很费神。

  这对于我们常家班来说,既是机遇又是挑战。机遇是杨确的子女在我们常在镇既有权有钱又有势,挑战的是我们所干的活儿往常都是些鸡零狗碎的,这回却要来个系统化了。

  我们的师傅的师傅曾经大名鼎鼎,他老人家会很多活儿,最大的本事就是通阴阳,他能使阳间的钱给去往黄泉路上的人买通一条大道。这还是其次,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阳间的黑的说成是白的,把死的弄成活的。听我的师傅说,他的师傅还有一根吊鬼的索子。这可不得了。俗话说:端公没有吊鬼索,世间没有长寿药。他连吊鬼索都有了,那就是真的不得了。我师傅的师傅活到99岁,实在是不想活了,就想一个法儿自己给解决了。这事是我们知道的。人们习惯于叫我们做阴阳先生,其实就是端公。干我们这活儿的,既让人回避又让人尊敬,因为谁家都得有人死,人一死,就得有我们去为死者收尸。

  杨确和我师傅同庚。我师傅84岁。我们这行当有一个规矩:师傅还能领导徒弟的时候,即使徒弟再老都不能另立门户。只有师傅实在干不动了,觉得应该把接力棒交给徒弟中的谁了,就会把所有的徒弟招集拢来,然后把他选中的接班人叫到一个房间谈话。谈话的内容只有师傅和他的接班人知道,然后就出来和众多的徒弟见面,然后再主持一个仪式。仪式的内容比较简单,就是让最小的徒弟到水缸里打一碗水,双手敬过头顶,单腿跪地,把水献给师傅。师傅接过水后,先是念念有辞,然后朝碗里的水里吐一口脓痰,然后再把这碗水给选中的接班人喝。接班人会一仰脖子把碗里的水和脓痰一并喝下,这叫吃师傅的口水。他享受到了吃师傅口水的待遇,也就是在程序上得到了师傅的真传。这样,常家班新的领导核心就产生了,他就成了我们所有徒弟的核心,他就会带领我们的团队继承师傅的事业,师傅就从此归隐江湖。

  大师兄带领我们团队接的一桩生意就是杨确。在我们看来,这桩生意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大肥肉。我敢大不敬地说,师傅想等这桩生意肯定等了好些年,头发都等白了,腰也等弯了背也等驼了,最后等得他都没有信心了,就决定把权交了。刚把权一交,杨确就死了。杨确的死是前无古人的。人嘛,一样生来百样死。杨确的死算是一百零一样,挑战了我们整个常在镇人的集体智慧:他死在发廊小姐的肚皮上。

  杨确这种死法,在我们常在镇后生们看来,是莫大的幸福,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但在由我们师傅、以及师傅师傅师傅的师傅若干代人建立的道德标准里,这无疑是遭天杀的。淫人妻女,祸及子孙。按我们端公那教科书上的说法,如果他的后人不给他超度,那他和他的家人接下来就要遭报应。报应的第一步先是他得投生去做畜牲,再是他的子女们说不定哪天就会飞来横祸。那教科书上还说,投生畜牲也有好多种,最好的一种就是当牛做马,因为做牛做马苦是苦了点,还总算有点尊严,得到人的尊敬;最不济的自然是当脚猪(种猪),因为就算他投生后一辈子都在那里使劲地操,但都摆脱不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女最后全都是挨刀的命运。师傅还对我们说,这理论知识只能学到这儿,千万不能联想。我们非常敬畏地问他为什么?他说,还为什么呵,还为什么呵?他两个为什么都没有回答我们所问的问题。这时,我们看到大师兄真的得到了师傅的真传,他说,师傅,这一桩买卖我亲自上门去联系。师傅说,好!

  我比较幸运,大师兄去联系业务的时候,特意点名要我陪他。自从进入了商品社会,我们这些端公,越活越没有尊严。要是在商品社会之前,我们只要听到谁家的铁炮一响,就自然地聚在师傅家等人来请。别人来请我们,人还隔我们有一百米远,就先叩头叫唤起来通风报信了,那时我们的师傅就会迎上去扶起孝子,语重心长地对孝子说,老人归天,孝家万福。现在可不行了,虽然皇历最终没有倒过来,但我们不得不在各个村寨安插线人,给线人必要的劳务费,平时线人就负责给我们做广告,比如说吹嘘我们这班人如何的了得,我们也要通过线人赶在铁炮还没筑之前,对所有即将就木的人有个充分的了解,在条件成熟的地方,还保证人死之前和死者家属有过接触。因为最近这几年,有几家外地的端公班子在常在镇租起房子和我们抢生意。那些狗日的,绝对是不得好死的货色,他们一来,给所有的规矩都打乱了。再加上人都是趋利的,就算是埋他的亲娘老子,那个算盘,谁都打得不是一般的精。由于有外来势力的恶性竞争,我们的油水就越来越少了。

  大师兄让我抱着祖师爷传下来的经书(我们的教科书),经书总共有十卷,全是祖师爷们亲手用枸皮纸抄写的。枸皮纸绵扎,虽然经过几代师徒的翻阅,书的边沿沾上了厚厚的一层几代端公的水口和指纹,纸已经发黄得像金子了,但韧性还不是一般的好。

  我们到得杨确家的时候,杨确规规矩矩地躺在吞口的一张门板上。我和大师兄先是瞻仰了杨确的遗容,再是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大师兄和我还走在杨确的子女面前吊唁,说,寿福寿福,寿福寿福。我不骗你,你光从遗容上看,杨确绝对没有死,像极了睡着了,而且还做着美梦的那种睡,因为他的嘴角上挂着绝对是甜蜜的微笑,但他的确是真的死了。

  杨确的大儿子、也就是我们常在镇的第一把手把我们迎到堂屋里去,客厅里已经坐着几班端公了,这些端公班的头儿们我们都认得,平时大家都在抢一个锅里的饭吃。比如那个鲁家班的的班主,原来是庙里的和尚,由于当和尚期间不守规矩,在庙里和一个女施主私通被主持逮个正着,逮个正着他还嘴硬,主持一气之下就搧了他一个嘴巴,由于主持有武功,就这一下,嘴就被搧歪了,就被庙里的主持赶出了门。但这个歪嘴和尚理论知识了得,不只嘴巴会讲,就连屁眼都会讲,我们的好多桩生意,本来都差不多成了煮熟的鸭子,结果硬是被他抢去了。

  杨确的大儿子问:你们常家班的班主怎么没来?我立马回答说,现在大师兄就是班主。大师兄似乎感觉到杨确的大儿子心里有些不快,就立马纠正说,当家的还是师傅,只是他行动不是很方便,联系这一块就由我先跑跑腿,主持法事还是由他老人家亲自掌坛。大师兄话说完,杨确的大儿子脸色似乎好看了许多。杨确的大儿子说,这样,反正事情急也急不起来,你们各自备一个方案,我们拿着方案开一个家庭会,最后定夺选哪一家班子。我有些志在必得,论道行,论名声,不管论什么,我们都比那歪嘴和尚的鲁家班强。再说了,除了歪嘴和尚的鲁家班子,虽然也还有几家,但那些全都是草台班子。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大师兄听了,大师兄说,你可不要小瞧别人,比如那歪嘴和尚,虽然他成天念的是歪经,但在我们常在镇,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的。

  我们的最初方案是大师兄亲自拟定的,由于我的毛笔字写得不是一般的好,他就把方案拿给我用毛边纸抄一份,然后准备由他亲自献上。正当他要起身去献方案的时候,师傅杵着拐棍一歪一拐地来了。大师兄和我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我们对师傅的绝对孝心,两个人箭一般地冲上前去,他扶左、我扶右,一直把他老人家像考妣一样侍候。等师傅坐定,喘完气,又顺了顺喉咙的痰,再喝了两口热茶,我们就把方案拿给他老人家过目。

  师傅说,不行。

  大师兄和我把头伸过去,问不行在哪里?师傅说,没有亮点,没抓住问题的核心。我们不解其意,又不敢开口问,就立在他身边等候教诲。

  我们俩在师傅的身边立了至少有一刻钟,师傅却老不开金口。师傅性子慢,凡事都得走心。大师兄性子也慢,但在关键时刻却慢不下来。他和我每不到十秒钟都要用眼睛去探一探师傅的口气,可师傅就是没有口气。我知道是该由我来打开这个僵局了,我对师傅说,师傅呵,你就明示吧,像大师兄和我这样的榆木脑袋,就算是站上三天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师傅用鼻子哼了一气,才说:我就知道。

  只要师傅开口,问题就好解决了。我和大师兄先是把屁眼根夹紧,给自己提了提精神,再是接受师傅的训示。

  师傅说,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大师兄吱吱唔唔地说,不就是那个,那个吗?

  师傅问,那个是什么?

  大师兄答,淫,奸。

  师傅没好气地陌了他一眼,说,既然是那个,那个,就得在那个和那个上做文章。

  大师兄战战惊惊地说,我们已经在那上面做了文章。

  这下师傅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他把嘴角歪向我,说,把经书打开。

  我飞快地照办了。他让我打开经书,取出第六卷。我又飞快地照办了。他让我翻到第七十六页,我又飞快地照办了。他说,你把经书递给他,让他睁着眼睛好好看看,那上面都说了些什么?我又飞快地照办了。

  大师兄把书接过去,反复地读了三遍,也没有读出什么名堂。师傅问大师兄,这一篇的标题是什么?大师兄说,因果经。师傅又问,杨确的因是什么,结的什么样的果?大师兄答,因嘛,淫,果嘛,死。师傅问,淫的谁?大师兄答,小姐。师傅又问,小姐是谁?大师兄抬起右手挠了挠半天的头皮,答,不知道。

  师傅的脸色越加难看,我第一次看到他对大师兄的态度是恨铁不成钢。我在一则使劲地用十个脚趾抓地,想从心里为大师兄使劲,但我知道这劲是白使的,现在的小姐们用的都是化名,我也不知道小姐是谁。

  师傅把头扭朝我这边,问,你答。我哪能答?一是我真的不知道,二是行里师傅老早就立了规矩:班子里要讲究秩序,断然不能充行夺食(显能耐)。我知道这个“行”既充不了这个“食”也夺不了,我又不是派出所管户口的,我哪里知道小姐是谁呢?

  师傅摇了半天的头。我和大师兄都知道,他这一摇头,事情立马就会有标准答案。

  师傅说,人女,人妻。

  我们都长长地赞了一声:啊。

  师傅问,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这下我们都开窍了,我们异口同声地答:祸及子孙。

  怎么个超度呢?师傅问。大师兄答,书上没写。

  我看到师傅的气很快就要不打一处来了,他的内心非常恼火,以我的揣度,他此时不仅是对大师兄无能的愤怒而且对杨确选择死的时间也愤怒,要是杨确早死三天,常家班还是由他一手操控,这一马事就全都不是事了。而现在是人都知道,他交了权,他只能作指导性的工作,他的好多设想和做法,自然就不能身体力行了。

  师傅说,你写上不就行了吗?大师兄还是摸头不着脑。

  我看到师傅肺都要气炸了,他老人家咬咬牙努力压低嗓门对大师兄说,可惜老子那泡口水。

  但在师傅和我们眼里,杨确虽然是一只煮熟的鸭子,但还是有飞到别人餐桌上的可能,我们得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飞。

  师傅对大师兄说,我要去上茅尸(厕所)。这下,大师兄反应过来了,他扶着师傅,让我在这里守着经书。师傅这趟茅尸上的时间比较长,等他上完茅尸回来,大师兄就有办法了。大师兄把师傅扶在椅子上坐好,对我吩咐说,你照看好师傅,我回去理方案。

  五个小时过后,大师兄拿着一大沓打印好的方案回来了。他拿其中的一份给师傅过目,师傅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大师兄说,给孝家送去。

  师傅说,杨确这辈子也活得不容易,中年丧妻,往后就再也没有找老伴。他把四个像猴子一样又瘦又弱的儿女拉扯成人,自己却老了。

  我插嘴说,是死了。师傅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说,就你话多。

  师傅说,你们先回去准备准备,我在这里等结果。师傅这一说,我就回头往外走,我走了几步,却发觉大师兄没有跟上,又调了头回去。

  毕竟是大师兄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他真的是摸头不着脑。师傅说,就把你写的那些全都准备吧,只要锣鼓一响,所有程序都得走的。而后我听到师傅低声对大师兄说,这么肥的猪,你不宰,走哪里去找肉吃呵。

  大师兄和我似乎都听懂了,我们得下狠手。

  杨家有花不完的钱,就看你怎么样让别人花得快活。师傅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师傅还说。

  这灾如何消法,我们心里没有底。师傅说,他有底。

  师傅说,民国二十八年,常在镇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听师傅这一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毕竟我们的师傅有实战经验呵。

  我们的方案最终得到通过,不过外加了一个条件,得由我们的师傅掌坛。

  师傅吞都没有打一下,说,要得。

  我们师傅已经84岁高龄,由他老人家来主挣这份钱,着实为他担心。因为接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耍刀。

  我们安排杨家牵来九头牛、还有两只猫,这寓意就九牛二虎。就是用猫还是用猪来代替虎这问题上,我们和师傅开初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我和师兄都认为用猪比较合适。师傅问我们为什么?我们说这可以狠狠地宰他们一刀,反正他们家肥着呢。师傅再问为什么呢?在师兄还没有开始回答之前我自作聪明地说,用猪得花大价钱。师傅问,猪像老虎吗?我答,不像。师傅再问,那你怎么才能让一头猪变成老虎?我答,给猪化妆。师傅再再问,你怎么画呢?我说照猫画虎。师傅说这不得了吗,最终还是回到了猫的身上。我强词夺理地说,猫不值钱,这有损杨家的颜面。我这么无节制的顶嘴师傅也不生气,而是有些洗耳恭听的架势,要我说出猫为什么不值钱?这事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凡事都有其自身的价值,于是我就硬着头皮回答,不认货看堆垛,猪比猫可大多了。师傅就更加语重心长了,他说,徒儿呵你得弄清楚,猫有很多种,比如说一只纯种的波斯猫,你拿一头牛都换不来它。我呵了一声,算是在师傅面前臣服。

  猫是纯种的波斯猫,牛是成年的大水母牛,把猫和牛同时拴在杨家的院坝时,和杨家沾亲带故的或者说有交情的人全都站出来了,接下来就该师傅上场了。

  在我看来师傅对生命是敬重的,他在杀牛之前先是给牛喂了一把撒了盐的草料。盐是精盐、草是嫩草,牛吃了草再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它的死期就到了。师傅杀牛没有用牛刀,而是用一把铁锤,他先是在牛的脑门上摸了摸,摸得牛欢快地甩起了尾巴。此时师傅说得迟、那时快,他从腰间取来铁锤狠狠地砸在牛的脑门上,牛先是把头一扬、再是把头一低,再是把前脚跪了下去,最后全身是排山倒海般的垮了下去。如是五次三番,九头牛就一字形躺在杨家的院坝里。

  接下来的事就是杀猫。这事和杀牛比起来,我和师兄都小看了它。哪知这事比杀牛却繁复得多,师傅也要细心得多。

  波斯猫一点也没有老虎的架势,它更像柔弱的小女人。师傅对它们下手,开初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更觉得对面一团棉花般的波斯猫,不亚于面对一团乱麻。

  师傅提起猫后颈子上的皮,猫先是“喵”了一声,接着就不“喵”了,四只脚在空中也很规矩,也许是平时被人宠坏上,死到临头的它们还是那么养尊处优,体态还是那么优雅。师傅提着猫四下里看了三遍,我发觉他老人家也拿这两团棉花束手无策,但姜还是老的辣,他接着又看了三遍就想出了弄死猫的办法了。他对大师兄说,班主,去问孝家要三尺红绫来。师兄就是师兄,他什么也没有问就把嘴角一歪,让我径直去找了。红绫我找来了,师傅又让我给红绫的两端系上活络套,我都按师傅的要求给做了。

  活络套做好,师傅让我把红绫系在孝家的门形架上。当我把这些都做稳妥之后,师傅一手提着猫一手把活络套的套口打开,轻手轻脚地把猫头塞进套口里去。如此重复了红绫两头的动作。当两只猫的头都准确无误地全部进入圈套之后,师傅用力一扯绳子,猫的颈子就吊上了。

  我和大师兄认为这事就应该万事大吉了,可不是。波斯猫的毛很厚而且棉软,猫是被吊上了可并没有让猫断气,猫虽然没有动弹,但两对眼睛还非常天真地在眼眶里打转。师傅发觉他已经无力弄死这两只“老虎”了,他把嘴角一歪,意思是说让我们上,我们自然是听他的。

  弄死那两只猫我们可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开始我们以为是举手之劳,哪知那是斗智斗勇。我们使劲勒紧红绫结成的绳子,它们就闭着眼睛装死,当我们把手一松,它们又讽剌似的杏眼圆睁。由于红绫始终勒在它们的颈子上,自然它们就少了叫唤的权利。我们被两只猫弄得大气直喘挥汗如雨,看热闹的人先是心屏气静,后来就热闹了起来。如果这样的场景继续,我们和师傅都会弄得颜面扫地。在这紧要关头师傅当机立断,把他原本杀牛的备用刀子拿出来,指使我们把红绫从孝家的门架上解下来,把两只猫平整地绑在孝家的一张凳子上面。绑好波斯猫后,师傅让我们闪开,只见他再次手起刀落,两只波斯猫就尸首异处了。我们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热闹的人们又恢复了平静。师傅在收起刀时向天空叩了三回首,我们也跟着叩了三回首。

  大师兄对我说,接下来该你出场了。

  我摸头不着脑地问,我出场该做什么?大师兄平静地答,吹死牛。

  吹死牛原本叫吹死牛皮,最早的时候叫吹死牛屄。在葬礼上吹死牛和在屠宰场吹死牛可不一样,屠宰场现在都实行了机械化,大凡牛被杀死,都是在牛的后脚上切一个口子,用通杆沿着牛皮和牛肉的交接处插上几个通道,然后接上空气压缩机,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牛就会吹得从地上站起来。而我们的葬礼上吹牛却与屠宰场不同,葬礼更多都是表演的成分,就如演戏,或者说武打戏,打是真打,虽然不弄死人,但一招一式都得动真格的。而这吹死牛你也得动真格的,你也得把牛吹站起来。在我的记忆中,常在镇还没有谁家在葬礼上吹过死牛。我问师傅,这在葬礼上吹死牛我还没有见过,我只见过吹死猪。师傅说,还不是一样吗?你一吹不就见过了吗?就是把牛吹站起来。我自然是知道把牛吹站起来。我没有把握,想打退堂鼓。师傅说,这是退不得的,箭在弦上,况且你原本就有吹的本事。我说我哪能吹呵?师傅一边喘气一边要接人的话头。大师兄实在看不过来,说,你原本不是吹唢呐的吗?我在进常家班来之前,是吹唢呐的,要是往常的今天,我一般情况下是在孝家堂屋门前吹坐堂唢呐,也是阴差阳错,在另一家人的葬礼上,我现在的师傅一眼就看中了我,就决意要收我为徒,我也没有多想,就成了他的徒儿了。

  我不敢顶师傅的嘴,但我敢顶大师兄,我说吹唢呐是要堵气盘的。大师兄说,那你用堵气盘就是。师傅已经顺了气,说话又活络了,他说,你可不得坏了规矩,吹牛从来就不要堵气盘的。师傅说的这句话是我们常在镇的俚语,俚语的全部内容是吹死牛屄不用堵气盘,意思是说大话不着边际。如果他们真的拿个堵气盘给我,我自然也不知道即便是用堵气盘,这盘怎么过安放?就冲师傅说,那让大师兄去吹。我顶了师傅的嘴,但他老人家并不生气,说,大师兄另有重用。我自然不知道有什么重用,但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能再顶下去了。

  孝家的堂边亲戚吵着闹着要看我吹死牛屄,我说,你能看见吹死牛皮就已经前辈子积德了,要不你们把婆娘叫来老子就吹给你们看看。他们知道我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就没有谁往下接口。

  是没有谁愿意把婆娘叫来让我吹的,毕竟谁的婆娘都不是死母牛。亲戚中有人说吹死牛皮就吹死牛皮你得把死牛吹站起来。我心中自然是难受得不行,就冲着人群中吼了一声,你们看着,老子能把你们家死母牛吹活!

  吹死牛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么大一头死牛,要往它身子里灌进多少气体才能让它站起来呵。虽然我的肺活量是有些大,我在屠宰场看过用空压机给死牛的体内送气,吹站一头牛也用了十分钟。

  牛是师傅亲自挑选的,从师傅选牛的细节上我看到了他对徒儿的狠。他从九头死牛中挑选那头最大的,是那头最大的死母牛。吹死牛本身就不容易,吹死母牛就更加的不容易,母牛的岔道多,一是用气量大,二是轻不得重不得,屠宰场每每宰杀母牛褪毛都从不吹牛,只是软烫。我发觉我今天遭受的既是硬烫也是软烫,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正在我下定决心使劲吹时,师傅在我耳朵边说,欲求生宝贵,需下死功夫。我知道他说这句话是让我挣银子,我就算看在银子的面上也得使劲吹啊吹啊,把自己的肝肠都差点儿吹断了,死母牛终于被我吹站起来了。

  我吹完最后一口气,已经没有了用红绫扎紧牛腿上口子的力气,在这紧要关头,大师兄一个箭步冲上来,飞快地把口子扎好,我一头扎在牛腿上,不一会儿就翻然入梦。

  师傅没有让我好好地睡上一觉,我大约睡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被师傅叫醒过来。师傅叫醒我有他的说辞,说是怕我睡死过去。这说辞我不信,肯定是接下来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暂时没有我的事情要做,而是大师兄粉墨登场。

  我听清了师傅要大师兄干的活,自然就找回了存在感,我终于弄清楚了师傅还是亲我的。

  大师兄要干的活叫日死牛。我一听到这活儿的名字,心中的气一下子就顺了。

  众目睽睽呵,他干了这活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师嫂?儿女们就更不用说了。

  牛是我吹站起来的那头死母牛,经过屠夫的褪毛,牛就显得更加耀眼。

  为了不让大师兄在用力时把站着的死母牛给推倒,常家班的其他徒儿在师傅的指导下给死牛的四条腿捆上了依靠。我不知道这活儿该怎么干,除去兄弟情分,我也想看看究竟、寻个乐,这毕竟是千载难饱的眼福。我和众人一样,拭目以待。

  然而事情没有我想象中发展那么快,中间有了插曲。场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路女人,我数了数人数,整整有三八二十四个,她们是来给死者上贡的。场面突然鸦雀无声。这一路女人漂亮得了得,我的眼睛也不顾身心疲惫,也硬撑着表示它的喜爱。我扫了扫在场的男人,几乎全部的眼睛仁都要夺眶而出了。也几乎个个都涎着脸,我还看到有好些男人把手插进裤包里。

  一路女人都披麻戴孝。麻归麻、孝归孝,女人们青一色的白嫩,不是被麻掩盖了,而是被麻突显了。

  女人们的头儿给大师兄一个大大的红包,让大师兄给她们主持吊唁仪式。我听得大师兄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敬头香,敬二香……九敬香……

  然后是献酒……

  再然后是献茶……

  再再然后……

  再再再然后,她们分两排添列死母牛两边,像两队列队的卫士。

  再再再再然后,大师兄真正登场了。

  我以为他是赤膊上阵,如果是那样,一定是一场好戏。

  可他却一手握一根至少有4厘米直径的橡皮管,一手在橡皮管上抹猪油。

  抹油是细活,他抹得非常认真,每一个细微处都抹到了位。接着,他把橡皮管套在一条钢棍上。钢棍应该是才打制的,之前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钢棍的尾部像宝剑一样打制了手柄,他往钢棍上套橡皮管时是费了很大的劲的。此时我才发觉,我的大师兄脑壳是短路的,哪能在未套上钢棍之前就在管子上抹油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吗?

  此时他更像一个小丑,虽然没有戴上小丑帽。

  最终,橡皮管还是被套上了。接下来的活儿自然很简单,他把橡皮管往死牛屁股后面一塞,经他的推送,管子就进去了。然后是长达半小时的活塞运动。他几乎和我吹死母牛一样,被这活儿弄得筋疲力尽。我似乎看到他比我更惨,他浑身上下被汗水给浸湿了,如同一条落水狗。

  随着锣鼓声的停止,他的活儿也应声停止。橡皮管和钢棍还插在死母牛的屁股后面。按照葬礼的程序,橡皮管得由杨确的大儿子、也就是我们常在镇的一把手,亲自从死牛屁股里取出来,这才能达到消灾的结果。

  我们等着杨确的大儿子登场,就像每次节日等着他来到常在广场的主席台上讲话和致辞。

  可杨确的大儿子没有出面,出面的是他幺儿。我们等来的虽然不是杨确的大儿子,但毕竟等到了他的儿子,只要是他的儿了,这一个劫算是给他家人解了。

  但这小子却不愿亲自去拨出橡皮管,我们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师傅,他是常在镇最德高望重的埋人匠,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几乎埋葬了常在镇百分之八十的死人,其中不乏生前大富大贵的人。

  杨确的幺儿硬要让吊唁女人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女人来拨橡皮管,女人的头儿说她年纪太小还是由她来拨吧,杨确的幺儿并不说话,一脚就朝女人的头儿射过去,站着还带着一脸笑脸和讨好的她,直接就变成蹲着的她一脸痛苦难耐的她了。

  小女人用了吃奶的劲,从死母牛体内拨出了橡皮管,杨确的幺儿一阵冷笑扬长而去。

  杨确的葬礼起起散散弄了九天,在第七天的时候,我们对杨确进行了安葬。安葬完后,我们还给杨确的房屋进行打扫。这打扫是精神上的打扫,也就是说,经过我们这一打扫,上天降临在杨确身上的霉运,一切都被扫地出门,杨确的后人就会得到他们想要的富贵吉祥与幸福。在这九天里,那一队女人队伍一直跟随在我们左右,尽她们对杨确的孝道。我问过女人们的头儿,她喊我一声兄弟,说,谁在常在镇讨一口饭吃都不容易,今年又特别悖运,叫小妹妹弄出这庄事来。我说这哪是小妹妹弄出的事?分明是杨确弄出的事。她说,不是人在屋檐下吗?女人的头儿说,我就知道我叫你一声兄弟你不愿承受。我说哪能呢,六亲姊妹家家有,哪家没有姐和妹呵。她说,别人家的姐妹不一定都干我们这活。我说,谁又不干那个活呢,无色世间哪来的人。她说,兄弟,不一样啊,别人干那活要么是为了传宗接代要么就是为了快活,我们却是用它来糊口,所以才叫人看不起。我说,糊口不也是为了延续生命吗,没有高低贵贱的。她说,她一看我就是她兄弟,只有兄弟才能心疼姐妹。其实我哪有那份能力去心疼她们,我心疼的是我们自己,我们现在埋人的生意也不好做呵。

  结账的时候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的难受,像凭空吃了一泡硬头屎。杨确的儿女们实在是又硬又臭呵。

  按我们行当的规矩,结账的事只得由师傅出面,其他徒子徒孙都得靠边站着。从我跟师傅以来,就知他是一个能挣钱的人,也是一个能把一碗水端平的人。每次葬礼完毕。不管有多少进润,分配的时候都是二一添着五,绝对实行的平均主义的分配方式。师傅是父,其他徒子徒孙都是他的儿孙,他老人家能不一碗水端平吗?但在次分配给我们的报酬上,我们集体怀疑师傅起了私心,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呢,比打临工都不如。师傅回答说,东家给的就是临工的价钱,在总价上还打了折。

  我一想到在吹死牛皮时师傅在我耳朵边上说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这死牛也吹了,大师兄的死母牛也日了,杨确的儿女们怎么能这么打整我们呢?他们家有的是金山银山,我们要的是劳工钱。师傅看到我的脸色实在是难看,觉得内心有愧,把我拉到一边去,直接把他得的那一份报酬硬塞给我。我哪能要啊。师傅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徒儿,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女人头儿之前对我说了同样的话。突然,一句话从我口中冲口而出,我说,他们这样做,天理难容。师傅说,头顶三尺有神明,我们埋葬了杨确,他的儿女们会自己埋葬自己。我没有说话,我想我等不及,我得助他家一臂之力。

  我知道在杨确家二楼有一个安了防盗门的房间,大白天里开着灯。我还从门缝中看到里面有一排的保险柜,那是大师兄让我去找红绫时走错地方发现的。我还跑到一楼绕着房子看了看,那间房子没有窗户。由于葬礼的套路太多,我差不多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我产生了一种幻觉,那一排保险柜,像及了我在市殡仪馆骨灰盒超市里看到的一排排骨灰盒。

  我盯着师傅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想亲手埋藏他们。师傅的眼睛先是一亮,从眼角窜出了好些惊喜,突然,他的眼睛一上子就暗下来了。师傅把眼睛皮往下拉,不看我,自顾自地问,你怎么个埋法?我说我自然不会用武力。师傅就问,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呢?我答:告。

  师傅先是舒了一口长长的气。我想他是总算放心了,我不会动粗的。接下来的事就是等他把这口气给缓过来,我等着他表态。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他一直把头朝天上仰着。他老人家总算发话了,他说,除了衙门,你到哪里告官?我破天荒是第一次对他的问话不作回答。

  第二天夜里,有两个官儿模样的人找到我们常家班来,问常常是谁?大师兄把食指朝我一指,官儿们就和我认识了。其中一个官儿要验明我的身份,我直接把身份证掏出来给他们看,还给他们背诵了一遍我的电话号码。他们说,那你跟我们走一趟。我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呢?其中一个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大师兄不明究里,问我究竟犯什么事了?我强壮笑颜说,什么也没有犯,就是想坐一回公家车兜风。其实我知道,这回,我也许在太岁的头上动土了。

  车一下子就驶入了夜色,夜是漆黑的夜,车上的两个官儿一路上都不说话。我先是害怕,坊间流传了太多关于举报人从人间蒸发的故事,我在害怕中猜想我是不是也会从人间蒸发?

  闲着也是闲着,一路上我在设计着自己从人间蒸发的各种方式,不管想着哪一种方式,背梁骨都发冷。再后来,我索性就不想从人间蒸发的事了。我想:我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要死就是卵朝天,不死过个闹热年。这一想,车就在一幢楼下稳稳地停了下来。

  我在一家宾馆里好吃好喝地住了半个月,由于每天都有人陪着,一开始很不适应,等我适应了,他们又要让我走人。

  那个验明我身份的官员对我说,你告的人马上就要下地狱。我趁他不备,给他磕了三个头,连续说了九声感谢。

  送走我时,他们问我有什么要求?我本想和他们开开玩笑,说我不走了这样住下挺好了,但我想这玩笑不开算了,长安虽好、非久留之地,还是回我那常家班去吧,那才是我的去处。

  我先是说没有要求,可接着就改口了。我说,你们怎么把我接来的,就得怎么把我送回去。我还要求,一定要在大白天。

  他们答,要得。

  徐必常:男,贵州思南人,1967年生,土家族。写分行和不分行。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贵阳。

作者:徐必常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