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莉|散文《父亲与土地》

2018-05-03 15:47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父亲是农民,父亲爱土地,土地就是父亲的命根子。

  父亲是种庄稼的好把式。犁地耙田、插秧除草,样样在行。父亲常说,人勤地不懒,我家的庄稼是村子里长得最好的,玉米苞大、稻粒饱满。秋天的傍晚,父亲总爱坐在田边地角,咂着叶子烟咪着眼看着果实沉甸甸的庄稼,皱纹层层叠叠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花。

  父亲把房前房后的边边角角、责任地周围的荒山都开垦成了土地,土地多了,家里没有耕牛,农忙时节,得用五个人工才能和有耕牛的人家换一天工,还得等人家把活干完,既耽搁时间也费人工,父亲寻思着该买一头耕牛了。

  父亲把家里多余的粮食拿到集市上卖掉,又借了一些钱,买了一头小黄牛。父亲给小黄牛取名叫大黄。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父亲犁地。父亲戴一顶破草帽、穿一件汗褂,脖子上挂一条毛巾。把犁套往大黄身上一套,犁头往地里一插,嘴里“哦、哦”一喊,大黄就飞快地向前,翻起的泥土飞快地向两边散去,就像一朵朵浪花。到了地坎边,父亲“咦”的一声,大黄就乖乖地停下脚步,等父亲把犁头调转一个方向,大黄又继续向前奔去。有时,大黄想偷懒,边慢吞吞地走边用嘴去吃两边的草,父亲把皮鞭一甩,鞭子是不会落在大黄身上,父亲那里舍得打大黄!只见鞭子在空中一转,打个响鞭,父亲嘴里播播一喊,大黄就又飞奔向前。

  阳光下,父亲汗流浃背,不时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有时,父亲也会歇歇,给大黄扯上一堆青草,坐在大黄旁边抽抽叶子烟,一袋烟抽完,父亲把烟袋往鞋底上磕磕烟灰,往腰上一别,又继续干活。

  傍晚,母亲总会给父亲炸上一大盘洋芋片,偶尔,也会炸上一小碟花生米。父亲把小桌子端在院子里,望着丰收在即的庄稼,美美地喝上两盅,说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呢!

  一年年过去,父亲老了,大黄也老了。村里的年轻人都不爱种地,一窝蜂往城市里跑。村里就剩下一些老人和儿童,土地荒芜了一大片。只有父亲,仍种着土地,伺弄着庄稼。

  后来,县里搞园区建设,村子里的房屋土地都在拆迁范围。村里的年轻人欢呼雀跃,只有父亲彻夜长吁短叹。

  因为赶工期,土地征用完后,马上开始施工。那时候是秋天,玉米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可以收获了。父亲恳求让他收获了这一季庄稼再动工。负责拆迁的同志说父亲的心情他理解,但不能耽误工期,这一季庄稼他们会补偿。

  很快,几台挖掘机开了过来。倾刻间,父亲那片茁壮的庄稼就毁于一旦。眼睁睁看着那片即将成熟的庄稼被毁掉,父亲颤抖着,额头上的青筋绽出。

  傍晚,父亲失魂落魄地在地里来来回回地游荡,最后,父亲一屁股坐在狼藉一片的地里,仰望着天空,嘴张得大大的,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我看见,两行浑浊的泪至父亲的眼角滑落。

  父亲终于决定随我们去城里居住了,而大黄,父亲拿钱把它寄养在一个农村的远房亲戚家。远房亲戚来了,大黄要走了,父亲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大黄,仔细地用刷子把大黄稀疏的毛发梳理整齐。许是感受到了离别,临走时,大黄仰天哞地发出一声长叫,声音凄楚苍凉。父亲转过身,无力地挥挥手,我看见,父亲的肩头在抽动。

  父亲被我们接进了城,隔三差才五回一次村庄。一次回来后,父亲不高兴,一个人喝闷酒。酒后,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村庄没了,土地没了,农民没有了土地还是农民么?没有了土地,不用干活,许多乡亲迷上了赌博,土地补偿款用光以后,乡亲们靠什么生活?

  那次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回过村庄,但每天傍晚,父亲都会登上这座城市最高的山,眺望着北方。北方,是家乡的方向。我知道,父亲思念着村庄、思念着土地、思念着大黄!

  

作者:刘莉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