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寨:榕树下的布依乡愁

2018-05-15 10:20  来源:贵州民族报

  留守平寨的老人

  榕树下的“打迷纳”

  平寨布依族民居

  平寨妇女在刺绣

  榕树下的孩子们

  平寨,几年前听到这个地名,我以为它是一个遥远的寨子。后来周围的朋友说他们经常到那里,曲径通幽,值得一去。直到有一天,这个村的原村主任岑南华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来找我,说要想把这个地方搞成一个供人们游玩的地方,我才知道册亨县城不远处还有这样一个去处,心向往之。

  这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孤陋寡闻,蜗居在册亨县城,却不知道它的西面的红旗村后山上,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于是在岑南华和几个村民的带领下,欣然前往。

  当我们从县城出发一公里,拐上弯弯的山道,最初只看到山上树木蓊郁,不见人烟。盘旋而上,行至几公里,是一处平地,有稀疏的十余户人家。岑南华说先往高处去,于是我们把车停在半山腰,步行穿过一片枫香林。再往前行,爬至一座小山丘,山丘上全是青杠树、冬瓜树等落叶乔木,林中没有杂草,满是黄叶的地上显得干干净净。走到这座山的开阔地,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岩和伸向远方的弯弯小路。这时,平日里言语不多的老村主任开始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指着一座座山堡向我们介绍,其实我们已经被这个幽静的“世外桃源”所吸引,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印象中只记得这里是方圆两千多亩的次原始森林,他们是如何如何保护这片林子。他们要在哪里建造一个欢乐谷,在哪里打造情人山,在哪里建观景台,在哪里建布依族草药熏蒸养生设施,在哪里建设一个小广场进行布依戏和八音坐唱展演……胸有成竹,头头是道。后来,他又说其实最好的风景是在寨子里,我们就又随他继续深入。这个精明的老村主任是用“吃甘蔗从颠上吃起(越来越甜)”的方法,慢慢道来,一步步诱人深入。

  于是我们往山下走,岑南华说,这里其实原先是一个很大、很热闹的寨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搬到路边上的纳福寨去了。然而人们没有忘记在平寨,有一座传说中的“浪哨”山,是平寨的青年男女在那里“浪哨”(布依语:谈情说爱)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一座远近闻名的“蚂蚁坟”,后来几乎被盗墓者夷为平地。接着他向我们讲述了这座蚂蚁坟的由来。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传说有一对青年男女在“浪哨”中,他们通过对歌,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像许多让人遗憾的爱情故事一样,在他们海誓山盟,步入爱河,憧憬美好的未来之时,遭到了世俗的反对。鸳鸯遭棒打,情人难相见。于是他们私下约定:“在生不能同席枕,死了也要共所坟”。二人相约,来到他们曾经浪哨的地方,谈了三天三夜,唱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同时吞下“断肠草”,双双殉情,留下一尊相依相拥的“雕塑”。他们的故事感动了山上所有的蚂蚁,衔来一粒粒黄土,一夜之间垒成了一座巨大的坟茔。这就是后来人们看到的“蚂蚁坟”。

  当我们从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已经置身平寨中心,这是一个古老的布依族寨子,寨中有古榕树群。果然,就在路边,两株参天古榕盘根错节,让人震撼。榕树背后,有一座简易的庙宇,正好有人在那里烧香祭拜土地神。我们问一老者这两株榕树有多少年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他从小就看到这两棵树就这么大的,到底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估计几百吧。他说,这个不算,上去百把米的那棵榕树要二三十个人手拉手才围得拢呢。我们于是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往上走,不一会就看到了他说的那棵榕树,说是一株,其实已经分不出是一株还是两株长在一起了,长长的根须紧紧“握”住大地,枝丫形成了一把巨大的伞,真是古木参天。岑南华说,在平寨,这样的榕树不下二三十棵,册亨县城周边,有这样的古榕树群,堪称珍宝。

  顺着这株榕树侧面走,山丫口有条小路伸向远方,这就是著名的“刘道”了,这是一条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古驿道。曾经被人们的脚板磨得铮亮的石头路依稀可见。当年,凭借这条小路,小小的册亨县城,得以和外界相连。站在这里,似乎听到当年“得得”的马蹄声,似乎看到人挑马驮的人们远去的身影……

  沿着这条古驿道往回走,我们去串串这个叫做平寨的布依族寨子。说是寨子,其实只有十余户人家了,一色的青瓦、灰石墙和吊脚楼,掩映在绿树丛中,我们选择一户人家,拾级而上,屋里很空,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出来迎接我们,手里拿着水烟筒,不紧不慢的讲述这个寨子的由来。他说,原先这个寨子很热闹的,几十上百户人家全搬下山去公路边的纳福寨去了,这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下去开铺子或做生意,没人在这里唱布依歌和吹拉弹唱了。留下一些老人在上面养鸡养牲口,冷冷清清。他说在这里居住其实很清爽的,空气新鲜,但年轻人都喜欢过城里人的生活、住平房,这个寨子恐怕保不住了,说着他猛吸了一口水烟,干咳几声,被烟雾缭绕的脸上露出惋惜的眼神。老人抽完烟忽然激动地拉住我们的手说,平寨确实是个好地方啊,麻烦你们帮助想办法救一救我们民族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财产。

  从老人那里出来,大家各怀心事,在鸡鸣犬吠的山寨中穿行,偶尔看几个小孩在房屋后玩耍,但好些房屋是没有人居住了,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如今的平寨人,他们搬到山下过得怎样呢?我问老村主任,他说,平寨人搬到公路边确实有钱了,他们住上了平房,有的买了汽车,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想找回点什么。你看这几年我们村就成立了两支布依文艺演出队,在纳阳寨子就有群众自发组织的那支三十多人的队伍,演员年龄最大的78岁,最小的只有8岁。这里,仍然有古稀的老人会咏诵古老的布依族歌谣,讲唱神秘的布依摩经,年轻人表演精彩的布依戏,演奏天籁般的八音古乐,原先的平寨,有一种人和鬼神对话的“打迷纳”,一直流传至今,逐渐演变成一种古歌说唱。这个村的文艺队在农闲时候或者晚上排练,遇到哪家有红白喜事就去演出。跟在他后面的几个村民抢着说,他们想把平寨这里搞成旅游的地方,就是想在这里演布依戏给客人看,唱布依歌给客人听,也使我们布依族的东西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们村知名的布依族民间女歌手、布依文化传承人黄成珍成立了册亨县第一个布依族民间文艺演出团,她说她要带着她的女儿和她的队伍,走出黔西南、走出贵州、走到外国去!平寨一游,思绪难平,浮想联翩。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三番五次来找我的意图了,他们之所以四处奔走,是怀着对布依族民族文化记忆的深深的眷恋,表达着布依人对自己文化的自信和珍爱。平寨,确实值得保护、修复、抢救和打造。不难想象,这里,可以建造一个集自然景观与布依文化融为一体的布依文化生态保护区,建成集所有布依文化于一身的“中华布依第一寨”……总之,需要做得太多太多。身为布依族的一员,除了为平寨人鼓与呼之外,我又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作者:贺明勇 编辑: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