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厚|散文《功夫》

2018-05-18 11:1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我表弟是个乡村小学教师,文质彬彬,一生爱客爱酒,最讲义气。那是1961年粮食困难年代,台江县五里河来了个逃荒的小伙子,瘦高瘦高的,面带菜色,样子是饿饭饿久了,营养不良。表弟收留他,在家吃住好些日子,闲着没事,我们就邀他去打岩厂搬弄些石头来筑屋。表弟会石匠手艺,平时打凿些碓窝、磨子、柱杵卖,补充家用。五里河人瘦归瘦,力气却很大,两个人才挪得动的石头,他轻轻一捞就扛到了肩上,且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打空手还撵不上他。灶房没水了,他提两只水桶去井边,不用扁担,一手拎一桶满满的水,噔噔噔几步就提到灶房来,脸都没红。我看他是个能人,就和他攀话,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他说,过路客不须留名,叫我五河人就行了。

  五河人平时不多话,淡定镇静,就是睡得晚起得早,每天一早一晚都要在堂屋里练几路拳。我略懂得点武术,看他打的套路是苗拳,动作小巧多变,短手短打,追求寸劲。一天晚饭后,大家都有了酒兴,我对他说,你的武功肯定不错,露一手见识见识。他二话不说,就堂房里抓住八仙桌的腿,一只手平平地将桌子举起来,气都不喘一口。我说还可以加砖头么?就叫表弟搬来块砖头放在桌面上,五河人说再加两块,一捋袖子,又把八仙桌高高举起来。表弟忙说,歇下歇下,莫累着莫累着。我瞠目结舌,心中暗暗佩服。

  表弟好酒好饭招待五河客,时间长了,他俩感情越来越深,表弟就和他结拜为兄弟,还正儿八经烧香烧纸杀雄鸡敬天地。在粮食困难的日子里,吃人家一餐饭都很感激,五河客在表弟家吃住一个多月。一天,他对表弟说,你想学“打”吗?我教你!我知道会武功的人一般是不肯轻易教人的,他主动提出教表弟,真正是出于感恩的心理了。表弟胆小,木叶落下来都怕打着脑壳,被人骂了还向别人赔笑脸。表弟的老家是剑河县乌龙冲的,搬来这里是稗子插在秧窝头,属于弱者,祖辈父辈没少被人欺负过。他想:练武可以强身健体,又可以防身自卫,那时去教书是走教,跑小路,山菁林密,不时会碰上豺狗豹狼,怪吓人的。于是,就答应下来,愿意学“打”。学打就要拜师,表弟弄来香纸蜡烛,要行弟子规,五河人说,不啦不啦,我俩是兄弟,你就叫我哥吧。

  五河人还是把香纸蜡烛点起来,说要祭他的师傅,艺是由师傅传下来的不能忘本。我问,你的师傅是谁,武艺高强吧!提起师傅,他不无感伤地说,可怜我师傅饭量大,过不了粮食关,去年刚满九十岁去世了。我师傅不但会打,而且有硬功夫,招数实实在在,不像戏台上的武打只耍花架子。民国年间,他经常挑担子出门做生意,扁条两端是没有挡钉的,一抹就可以把扁条从绳索里抽出来。有一回在黄平县重安江遇上土匪持刀“关羊”,十几个人围着他,他一条扁担就放倒了八个,其余的都吓跑了……

  五河人越说越来劲,不容我插嘴,继续说:我师傅的师傅还要厉害,也是五里河人,他是咸同年间造反苗王张秀眉手下的武教头。有一回,他从洪江押运一船黄豆来清江厅,身上还带有不少银两,到湖南贵州交界处的托口,不想叫两个彪形大汉盯住了,两个人并设法跟上了船。彪形大汉是土匪,当然是有两手的,但要对付船上好几个伙计,毕竟也摸不透底。船过了十里长滩,开到天柱瓮洞一个僻静的塘湾,一个家伙突然从舱里抓起一把豆子,使劲一揑,并高声喊道,船老板,你这豆子还没晒干呢,你看我轻轻一揑,豆子就碎成粉了!几个划船的一听这话,再看他手心的豆子,果然成了碎渣子。知道这家伙身手不凡,不禁有些着慌。老师傅看在眼里,却像没事一样,他也顺手抓起一把豆子,使劲一揑,接过那家伙的话笑着说,你看走眼了吧,豆子干透了,可以榨得出油了,你看!老师傅把攒紧的拳头散开来给那家伙看,只见豆子被揑出油来了!土匪吓得面如土色,暗自庆幸还没动手,动手就要吃大亏了。

  表弟听得耳朵都立起来了,当即表态要学武功。我也为武功的神奇而感慨,可是我在县机关上班,经常要应付这样运动那样斗争,没空学,学了说不定会被别人扣你歪门邪道图谋不轨的帽子。更何况我受不得气,学会了“打”,说不定哪天要弄出武松醉打蒋门神的乱子来。

  表弟告诉我,五河师傅教他武功是先练手劲。师傅把三五块砖头摞在一起,一拳下去可以全部打碎;一箩筐满满的谷子放在面前,五指并拢用力往下一插,竟能手指触到箩底而手不带伤痕。所以表弟天天的功课就是用手指插谷子,或者用手掌劈门前那棵老梨树,说是能插通大半箩谷子或者把梨树劈出一指深的口子,武功就慢慢到家了。还有一门功课就是蹲“骑马桩”,要挺胸曲膝作坐势,两眼平视,两臂平举,半个时辰不准动一动。师傅说,武功要静如泰山动如海潮,进可攻退可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学“打”学得表弟走火入魔,天天吃饭睡觉都要人喊几遍,久而久之,一身肉都瘦了,可是骨头却硬了。你看那两只手的手指骨,像蚕头,像遒枝,像竹节钢鞭,用手背一拍,轻而易举就把一支酒瓶拍得粉碎,人的脸上要是遭一掌,必定七窍生烟七孔流血。我叫表弟打两路拳给我看,他打了一路“四门开”,一路“八路连环”。拳术套路精干,直来直往,动作注重实战交手,手法巧打着力,暗劲蓄能,不急功近利,步法灵活变化,稳打稳扎,游走四方捕捉战机。“功夫不负有心人”,看到表弟功夫长进,我打心眼里高兴。他还说他学会几招“撤手、擒拿”和“点穴”,师傅教的,防身自卫很管用。

  我对五河人说,你尽教表弟徒手拳术,可不可以教点器械套数?五河人显然很高兴,他介绍说,苗族武打用的器械随手可择,如扁条、扦担、苗家棍、梭标、弯刀、虎叉、挡耙等,看你爱学哪样。表弟说就学打棍,因从小就羡慕孙悟空的金箍棒。

  第二天我们就上山砍木造棍。我以为青杠硬朗就砍青杠,五河人说,青杠虽硬但没有弹性,最好是紫檀或黄檀。我们找了很久,没有紫檀,只有黄檀,就挑选茶杯口粗的砍回。五河人说,阴山的黄檀脆,要选那长在坡岭上向阳处的才好。

  过一段时间,我去看五河师傅教棍术,套路有劈、打、点、扫,凶猛不亚于少林棍。师傅把棍舞得风车般的转,使人眼花瞭乱,只见一团光圈不见棍影,我不由得想起武侠小说里一根棍破乱箭齐发的情节,射来的箭杆全被飞速旋转的棍挡落了。师傅舞完花架,还用一只手抓住棍的顶端,倒立在棍上两三分钟,太精彩了。

  我表弟学会“打”以后,还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一样的爱酒爱客,一样的重义气。有人问他你学会“打”了?他总是说不会不会。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秤,他会武功是瞒不过寨邻乡亲的,知道底细的人再不敢小觑他,他在乡间的威望高多了。但他从不在人前显山露水,哪怕是醉酒后有人缠着要他露一手他都不肯露。一生做老好人,从没对他人动个一根指头,哪怕被人欺负到脸上,他仍然赔笑脸认输。

  平静的大海容得下万物,可有朝一日海啸,掀起的骇浪能摧毁一切阻挡。巍峨的大山亘古不变,可某时某刻地震,会山崩地裂变得面目全非。表弟会打,德性好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可是有一次当他的妻弟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伙流氓侮辱,他激怒了,出手了,爆发的力量像海啸地震一样可怕。

  那是打工潮年代,表弟的妻弟被花花世界诱惑,他在外有相好就不认糟糠之妻了。表弟正统道德,认为人是可以教育的,暑假就带着妻弟媳到东莞去找妻弟。妻弟媳年轻,薄薄的衣着凸显出身子美丽的曲线,刚进一家大排挡入座,就被一个流氓盯上了,邪恶的眼睛盯着丰胸说要讨奶水喝,伸手就摸,妻弟媳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胸膛。表弟大声喝斥,流氓乜斜着眼睛说,是你带的“鸡”就大家玩吧!后边的一伙流氓淫笑着也上来动手动脚。妻弟媳吓得一头扑进表弟怀里,表弟身子像触电般震颤,一把将妻弟媳拽到身后,挺身站了出来。人多为王狗多为强,这伙流氓欺人惯了,不把表弟放在眼里,扬起砍刀就砍,表弟一出手,砍刀飞出老远,凶手“噗”的一声倒地。流氓团伙持刀一拥而上,表弟使出扫膛腿一扫就扫倒了几个,还敢上来的也被几招点穴点翻在地。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警笛响起来,流氓中动弹得了的挣扎爬起来就逃,他们知道被抓是要挨打受罚的。几个警察只俘到表弟和地上两个“死人”。真出人命了?警察有些吃惊,表弟笑着说,没事,是被我点穴的,过一会就可以还阳。表弟说明事情的经过,反击纯属正当防卫,警察痛恨这伙常闹事的地痞流氓,还表扬表弟是见义勇为。

  这故事是妻弟媳讲给我听的,表弟从来没向我露过半句,他还是像他五河师傅一样,天天锲而不舍地练功,他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令我钦佩。我对表弟说,武术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特征,是国粹,不要让武术失传了。他说咋会呢,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上体育课也教学生练骑马桩,也教一些武术基础套路,年前全县中小学学生体育运动会,我的学生还拿到武术表演奖呢。

  至于五河师傅,我多年都没见到他了。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省城火车站突然与他撞了个正着,他还是瘦高瘦高的,满脸红光,比从前英武多了。他一眼就认出是我,寒暄几句后就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起来。他说他现在是县的武术顾问,他的家乡五里河被命名为武术之乡了,省里要拍一部群众武术活动的片子,是电视台约他来商谈具体事宜的。我很感慨,有上级的重视,有群众的广泛参与,苗族这支古老的武术之花,一定会开得更加艳丽,更加丰富多姿。

作者: 编辑: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