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宇|小说《山神山歌队》

2018-05-28 11:2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多年以后,少年乌化在数码城,准会想起父亲带他见识笔记本电脑的夜晚。

  是夜无星,人们在吊脚楼里打开彩灯和无线路由器,满山璀璨的光一如祖先的眼睛。乌化清楚地听到电脑发出山歌的声音。这让他惊恐不已。

  “从此以后,山歌就可以复制了。”

  父亲把鼠标对准音乐文件,点击复制,粘贴。

  一模一样的山歌就有了两份!

  乌化浑身颤抖,瞳孔闪烁着屏幕中音乐的进度条,他飞快地穿过退堂和门廊,向山深处游去。

  “乌化?你去哪!?”父亲在门边呼喝,雾气打湿了他的眼睛。

  乌化飞快地跑到了山顶,对着一个小山洞,弯腰喘着气,眼中突然流出了泪。

  “他们把歌从你们的嗓子里抢走了!”

  乌化第一次能感受到山歌,是四岁的时候,那时他已可以绕着家里的炭盆打滚,有时会听到西坡上的大伯伯对着整片山喊道:

  “山神下山了!”

  乌化吓得一激灵,跑下了楼,穿过退堂。

  幼小的乌化跑得慢,在村寨间穿梭时,他听到了山歌在每家每户的梁柱间流动。

  那股奇妙的力量把他的身体撑得满满的,鼓鼓的。

  可当他赶到东江村中央的场坝时,却已不见了山神的身影——看来他们回山里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再来?”他问大伯伯。

  “下次?如果村里没有大事的话,应该是牯藏节吧。”

  “他们为什么不天天来?”

  “乌化,少就是好。唱得多了你就不想了。”

  3

  第一个见到黄头发异人的村民,是村西的务旺老汉。那时他在清水江边打鱼,太阳沉到奶头山的奶头上时,异人从山拐弯处走过来。身上脏兮兮的,满脸疲惫。

  务旺虽然活了六十多岁,但也从未见过这种人——他的鼻子好像陡峭的险峰,眼睛是晴天的颜色,头发则是秋叶的颜色。

  “你好!我真没想到,深山里面居然有这么大的寨子!”那个异人操着奇怪的汉话:“我是一个探险家,也是个商人。我叫乔。”那个叫乔的异人用帽子扇风,仰头看着满山的吊脚楼,露出满意的微笑。

  好客的东江汉子把乔先生带到了村长家,村长从屋顶取下腊肉和血豆腐,还杀了一只鸡招待他。

  乔先生这个黄头发的人,他的汉话说得和东江人一样,有一种习惯约束下的生涩感。

  “乔先生,你不是苗族人。”村长说。

  “我是珐国人,要说也应该是珐族人。”

  “珐国在哪?”

  “是主把我从海那边带过来的。珐国就在那里。”

  “海是什么?”

  “海是吃饱后的河,是水做的山。”

  “啊?那要有多少水?”

  乔先生没有回答他:“你们应该有图书馆,图书馆可以把你们带到海的那边。”

  “你不是坐船来的?”

  乔先生笑了。

  村长把乔先生留在自己家住着。到了寨老孙女出嫁的日子,村长拉着乔先生的手,把他带到了东江的坡顶寨老家。

  “这是远从珐国来的客人!”村长这么说着,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男人们都来拍拍乔先生的肩膀。

  此时,东江的各个寨子,吹奏芦笙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他们打起木鼓、铜鼓,吹起唢呐、箫和笛。

  “山神下山啦!”

  山麓深处,一队身周有彩云环绕的神仙骑着大麝羊、彪豹、水牛。缓缓行到寨老家的场坝。

  “恭喜你,寨老!”

  说话的是个长胡子神仙,着一件缀满苍绿树叶的袍子。

  “谢谢,山青树神。”寨老拄着细木拐回礼。

  一个瘦小的神仙从山青树神身后跳出来,捧着牛角杯喝了一口米酒,喜笑着唱道:“喜看堂前鸳鸯配,一同欢乐一同飞。白头到老不分散,恩恩爱爱到永远……”唱到一半,他的目光盯着乔先生,歌声戛然而止。

  “山猫神,怎么了?”村长问那个瘦小的神仙。

  “那里有一个没见过的人。”他躲在山青树神身后,偷偷指着乔先生。

  “哦,那是村子的客人,听说……从珐国探险而来。”

  “哦……那欢迎他来。”

  队伍中的女竹仙,拍了拍山猫神的肩,唱起《栀子花》:“栀子青,爷娘养育好焦心,十月怀胎多辛苦,不能侍候父母亲。栀子白,爷娘养育舍不得,今晚还是闺中女,明日就是外家客。”

  新娘子眼角溢出泪来,沉重的银装上,银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竹仙也抹着泪,抱了抱新娘子。

  寨老呼喝了一句,人们在场坝摆满了桌椅,端上酸汤鱼、腌肉、羊瘪……婚宴开始了。乔先生也在其中,高兴极了,一手抚胸对新郎新娘笑道:“我祝你们得福!”

  人们喝酒吃肉,眼见到了晚上,村民便在场坝上围着篝火跳起了板凳舞和木鼓舞。

  “柴不行!”村长点燃了旱烟:“阿多,摘点星星。”

  一个年轻人听令,小跑到房下,架起木梯,“噔噔噔”,溜到了房顶,从天上抠下了一背篓的星星。接着,他又跑回篝火边,手一摊,把星星散在地上,一时间,整个场坝都被照亮了。

  乔先生看得呆了,他问:“不可思议……怎么不多摘一些?”

  “若是摘了太多,天爷会生气的,清水江要发大水。”村长把玩着星星说。

  深夜席散,乔先生在回家的山路上一边打着嗝,一边一本正经地对村长说:“村长,你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啊?”

  “你们是世界上最大的苗寨!”

  “世界?”

  “打个比方,东江是一片叶子,黑今是叶子附着的一棵树,世界就是奶头山整片林。”

  “奶头山上的叶何止千万,说是最大的,我们真不敢说这话!”

  “叶和叶是不同的,关键在差异,不在大小。有几片叶,就有几种叶。你们是一种,也是这种最大的。你想象一下,林子里每片叶都因为想见识你的不同,把自己的露水分给你……”

  “那岂不是要淹死?”

  “叶倒是会淹死,人还怕喝不饱。倘若你们让山神下山唱歌,外面的人会花钱来看的。”

  “那些歌,轻易不敢唱的,只有村子里婚丧嫁娶的大事,才能把他们请出山。”

  此时,二人到了村长家的吊脚楼下,在昏黄的钨丝灯光下,乔先生在行李中拿出一本书,指着里面的插图。

  “你看,这个地方叫丽水。多棒!你知道丽水吗?你知道丽水一年能赚多少钱吗?”

  “多少?”

  听了乔先生的答案,村长吓得咳嗽不停。

  “我们要怎么做?”村长问。

  “必须把每一个吊脚楼重新翻修,也不必人人都去种田了。毕竟天下都有米面……你们制作银饰的手工艺很好,多开几家饰品店吧,蜡染、芦笙、牛角杯也要卖钱。然后开客栈、酒吧、舞厅、KTV……我呢,则出山帮你们宣传。”

  村长是个实干家,在乔先生的帮助下,只用了三个月,便翻新了整个寨子。

  乔先生出山后第二个月的十五,高铁开到了东江的门口,陌生人们在泥土上盖满石子,铺设铁轨,仿佛新世界的关节。

  “你看,这火车有多快!”乔先生从高铁上跳下。火车上有厚厚的积雪,太阳贪婪地舔着它们,冒出丝丝凉气。

  “它刚刚从北方赶来,雪还未化!”

  村长睁大了眼睛,看着一如神迹般的一切,正当他想走近火车细看时,蝗虫一般的人群从车厢里向他涌来。

  人们拿出相机、自拍杆和小旗子.

  “我们老年团的叔叔阿姨们跟紧了!这儿山路复杂。”一个年轻人对身后的人群说。

  他们冲向东江村,搜寻并席卷了每一个可以利用的角落,向远方发送着自认为独一无二的朋友圈动态。

  “快收门票,村长!”乔先生摇着村长的身体。

  村长急忙组织了几个机灵的年轻人,把大门围起来,用木头设立警戒线,要求人们购买门票。

  “既然手机已经定位了,朋友们也都点赞了,只好买门票入村吧。”人们这么想着,东江村装钱的竹子背篓便换了一个又一个。门票价格也从最初的十块涨了十倍。村民拦在大门口,用牛角杯灌醉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东江村被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出现了水牛袭击游客的事故。

  “这些水牛以后要好好管制!黄牛也是!你们怎么能卖给同一个人几十张票?”

  “我们村的黄牛从来不顶人。”

  “黄牛和水牛不是一种牛。”

  游客聚集在新建的东江大广场上时,乔先生让村长召唤山神下山。

  熟悉的芦笙曲响起,山神们应约下山了。

  当他们看见了东江场坝上山海一般地挤满了人,纵然是神,也不禁大吃一惊。

  “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

  村长看到他们,一路小跑到跟前说:“你们来啦!太好了,这些都是……都是从…那个…世界上来的客人!你们唱歌吧!大家都很高兴!”

  杜鹃花神皱着眉头:“我不喜欢当这么多人唱歌。”山猫神则红着脸,躲在队伍后面。

  村长忙上前赔笑:“你们就委屈一回吧!”

  无可奈何,山神们围坐在新建的鼓楼里,便开始了歌唱。

  曲毕,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他们用长短不一的镜头对着山神们,镜头上的闪光让他们睁不开眼,有些无措。

  一个自称是记者的人钻进人群。

  “你们好!我是《凯里旬报》的记者!听说你们是山上的神仙,只有你们会唱山歌,能说一下嘛?你们是否只是景区包装成神仙的老百姓呢?”

  村长连忙过来解围:“今天山神们都累了,请下次再采访吧!”

  山神们灰溜溜地逃上了山。

  第二天,高铁依然运了很多外地人来东江。村长继续召唤山神表演山歌。这次,包括杜鹃花神的大多数山神并没有来,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位神仙。

  “如果山神总是爽约!东江的旅游就搞不下去!”乔先生有些生气。

  听了这话,村长便亲自上山去找山神。见到山青树神,村长把一块石英手表交给他,然后找一个石板坐下,翘着腿,手抱在腿上。

  “村长,今日并无婚丧嫁娶,也非节日生辰。为何要叫我们出来唱歌呢?”

  “不光今天唱,以后天天都要唱,贡品每天都有!只要你们按照这个手表上的指示准时下山唱歌就行了。”

  “有些歌是不能乱唱的。”

  “我们东江的形势现在很好,人们来了都说要听山神唱歌。”

  “可也不能天天唱。”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

  “我们是神,不是人。”

  “我看未必,你们不过是会唱歌的人。满山的神仙妖怪,能不能造出高铁这种东西……”

  说到这里,村长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作了个揖。

  “树神,你别怪我多嘴。”

  树神没说话,指着山下,带着几位神仙跟村长下山了。

  可那次,人们直接把钱投进了神仙们身前的箱子里。

  山青树神踏步走向前把箱子踢到场外。

  山青树神发怒的当晚,乔先生拿出一个黑盒子,接了两条线,把线塞进了村长的耳中。

  “哟!这是什么!?山神!”

  村长扯开了线。

  “村长!这是录音!山神们既然不服从我的安排,我只有把歌录下来,做成谱。从此,每个村民都可以唱歌,我们不用求山神了!”

  “可这也太……”

  “你看你家里的彩电、空调、wifi信号,不都是好东西吗!?”

  村长沉默了。

  天微亮时,人们都说,那个叫乔的黄头发的异人发明了近乎神迹的工具,可以批量生产山歌。

  村民通过录音学会了山歌,因而也集结了一支东江人组成的山歌队。

  “奶头山后的荡麦就没有这种山歌队。”他不无骄傲地说:”他们逢年过节要听歌,还是要依靠山神,更不用说每天的表演了。”

  村民坐在火车顶向村长招手,他的屁股后面,是几车皮的彩灯。

  “村长!挂上!挂上!”乔先生拍着掌说。

  挂灯行动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每家每户都在屋檐和房顶挂上了彩灯。

  一时间,满山遍野,璀璨的灯光胜过星斗,

  村长喜得连抽了两袋烟:“我们不用再去摘星了!”

  乔先生也很高兴:“好一个不夜城!”

  平日习惯了山间幽邃夜晚的野猫野狗,因为突然的光亮瞎了眼发了疯,四处害人。结果被村里的汉子统一收拾到了清水江边。

  因为彩灯,美丽的夜景让东江的事业越发红火了。

  村民则是从去凯里的银行取钱归来的村长那儿意识到这点的。

  “我们发财啦!”村长把火车上运的钱倒在广场,村民们把之搬回家整整用了三天三夜。

  乔先生也很高兴:“我们要发明新的习俗。比如,每月初五,搞一个火把节。”

  “可是我们从未有火把节一说啊……”

  “别人来东江玩,当然是项目越多越好啦!”

  “那参加火把节也收费吗?”

  “聪明!”

  人们在东江的大广场,为村长和乔先生塑了木像,以此称颂他们为东江带来的富足。

  乔先生说:“怎么可以搞个人崇拜?”于是叫健壮的小伙子把塑像撤了,用材料重新塑了仰阿莎和蚩尤的像。并陆续在周围修建起博物馆、集散厅和大舞台。

  客栈当然也开起来了,吊脚楼是外部假象,内里却有着西欧和波西米亚风格的装饰。唱片整日唱着异地的歌:“Many a hand has scaled the grand old face of the plateau,some belongto strangers and some to folks you know……”

  越来越多的人通过高铁来到东江。

  村民们聚在大广场中央吹起芦笙。

  “可以用二维码支付!”村里的男人扯着喉咙叫道。

  于是人们对着芦笙上贴的二维码贴纸,为东江即将修建的大鼓楼添砖加瓦。

  还有一些客人来此处购买洋酒借以消愁或艳遇,对上了眼总会为姑娘买一个苗族的银手镯——这是不远万里来东江谈情说爱的保留项目。

  村民们在东江的官方微博上,写下:“人类最初的家园,最美爱情的邂逅之地。”这条微博引来了很多网友的转发。

  “东江会名动天下的。”乔先生咂着嘴开心地对村长说道。

  那天夜里,少年乌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跪到在山青树神身前:“对不起,树神,村里的人每天都在表演,没人生活了。”

  树神摇摇头,带着同伴们走进奶头山深处。此时,山下的寨子里,放起了烟花,漫天的彩色光芒,把树叶映得生辉。

  从此,东江便没有神了。

  青年乌化去上大学那年,坐着火车一路到了繁华的海边城市。

  开学的时候,他去数码城买电脑。卖电脑的人对他说:“你喜欢听歌吗?这款的音质很好。”于是拿着耳机给他。

  “网上都可以搜索到我们苗族的山歌了吗?”乌化指着屏幕,突然想起父亲在东江让他用电脑听山歌的夜晚。

  “你是苗族人?你知道东江吗?世界上最大的苗寨!我在电视旅游广告上看过,打造得很不错啊!那里的风土人情很特别!

  乌化看着他,笑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

作者: 编辑: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