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平《苦楝树》

2018-07-13 16:28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楝树,又名苦楝、紫花树、翠树、森树、楝枣树、苦苓等,异名繁多。其果实是中药川楝子,别名金铃子。

  幼时,与小伙伴们到郊野游玩,看见楝树果实,就会上树摘来当“子弹”,互相追逐打闹,掷向对方。那时,并不知树名,更没想到与它缘份尚长,延续至今。中医学毕业后,常用川楝子,却一直不知楝树长得啥样。

  认识楝树,是今年它开花的时候。

  四月,为纪念武术家顾锦章先生,众师兄商定,在师傅115周年诞辰之际,举办一次座谈会。

  我们一行来到贵阳湿地公园,选择适合器械演练的地方。时值暮春,草长莺飞,清澈的花溪河水,浸润着秀美的“十里河滩”,四野碧绿。在选定的草坪边上,我被几棵开满紫色小花的大树吸引,拍照后向专家请教,才知这就是楝树。事情真巧,纪念活动的当天,主题横幅,正好牵拉在那几棵楝树之间。苦楝,谐音“苦练”,这不正是当年顾老师对众弟子的基本要求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信楝花风,一年春事空”。谷雨,是楝花时节。二十四番花信风,始自梅花,终于楝花,其后,时序入夏。楝花小,却很美。它的花朵从叶腋处发出,细碎浓密。花瓣乳白略带一点浅紫,显得淡雅素洁。花朵中间的雄蕊管,呈小喇叭状,颜色深紫,蕊心黄色。在楝花生发时,但见满树花朵竞相绽放。新枝嫩叶间,都是密集的淡紫小花;一团团、一簇簇,缀满枝头。远远望去,树冠上犹有紫雾飘浮,亦如覆盖一层薄薄的紫纱。在树下仰望,好象能听到众花涌动的喧闹声。

  作家席慕蓉这样形容楝花:“你几乎不能相信,一棵苦楝能够开得这样疯狂,而同时又这样温柔。”

  楝花很香,而且是楝树全身唯一不苦的东西。

  “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近距离观赏楝树花时,微风飒至,能嗅到它的香甜,香馥清润,沁人心脾。

  苏轼在《香说》中说:“温成皇后阁中香,用松子膜、荔枝皮、苦练(楝)花之类,沉、檀、龙、麝皆不用”。温成皇后即宋仁宗的张贵妃,去世后被追封皇后。她非常聪慧,用普通的植物,竟能制出宫用熏香。由此,也可想象到楝花之香。

  楝树的叶、枝、皮、果实都很苦,故有杀虫之功。南朝的《续齐谐记》载有一个传说:“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后屈原显灵,告诉人们,“以棟树叶塞其上,以五采丝缚之。此二物蛟龙所惮也”。世人依言,用棟叶包粽,使不被龙食,让屈原大夫享用。可见,最早的粽子,曾用棟叶包裹。这种粽子,估计米粒带苦味,只宜祭祀用。“绿树菲菲紫白香,犹堪缠黍吊沉湘”(宋·张蕴:《楝花》)。说到了这个典故。

  许多红学家认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是曹寅之孙。曹寅,字子清,号荔轩,工诗词,晓音律。其父曹玺任江宁织造时,在官府内,种了几棵楝树,树大成荫,筑亭其下。后曹寅世袭此官,先任苏州织造。待其调至江宁织造时,其父已逝,然树亭犹在。睹物思人,故将亭命为“楝亭”,又绘《楝亭图》,邀名士题诗作画,追怀先德。他的文集也用此亭之名,如《楝亭诗钞》《楝亭书目》等。

  然,让人不解的是,《红楼梦》书中,却没有楝树。而《红楼梦》的作者对各种植物,非常熟悉。有统计,仅是描写大观园的第十七回,就出现62种植物。却没写楝树,是作者有意回避,还是另有其由?

  楝树,与人类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它既是良好造林树种,又可制作器具,也能用于防治农业虫害,楝实则是一味常用的中药。其功效是:舒肝泄热,行气止痛,驱虫。此外,楝实尚“入心及小肠”,“利小便水道”,“导小肠、膀胱之热,因引心包相火下行”(李时珍:《本草纲目》)。

  临床上,笔者对于情绪不适、情志郁结而引起的脘腹疼痛、胁肋疼痛等症,常以“一贯煎”加减调治。这个方剂中,主用川楝子疏肝理气。清代陆以湉说:此方“可统治一切肝病,加减投之,应如桴鼓,获效甚神”(《冷庐杂识》)。信然。

  因楝花开在谷雨、立夏之间,得暮春与初夏之气。笔者在调治春夏之交疾病时,喜于方中加入川楝子,行气中尚助人体与季节时序合拍。楝树,除了实际的功用,也给人予启示。它一身上下满是苦味,却不流露在花瓣中。

  “李邕梦中书写”之拙见

  唐代书法家李邕,当时“文名天下”,尤擅撰写铭颂,更因“书冠当时”,权贵望族以重金求其写碑者络绎不绝。

  据传,他为人撰写的碑文超过八百篇,大概是历史上鬻文获财最丰的一位。在李邕的传世作品中,《叶有道碑》内容与书法皆很精美,且有一段传奇故事,亦称“追魂碑”或“丁丁碑”。明代张岱在《夜航船》中记载了这个传说:“叶法善尝为其祖叶国重求刺史李邕碑文,文成;并求书,邕不许。法善乃具笔纸,夜摄其魂,使书毕,持以示邕,邕大骇。世谓‘追魂碑’”。相传,唐玄宗开元五年,道士叶法善请李邕为其祖父叶有道(名国重)撰写碑文,文成之后,又请他帮着书写,李邕没答应。因其向不喜欢叶法善弄术,恐其以道术眩惑君心。于是叶法善夜间作法,招李邕之魂作书。这天晚上,北海见叶法善又来求书,一时感动,立即为其书写,当写到碑文最末句的“丁”字,下面之字刚起笔,李邕被寺里的钟声惊醒,发现刚才原来是做了一场梦。但不久后,叶法善往李邕府上拜谢,持其所书示之。李邕看了墨本,非常震惊地说:“我本以为是个梦,原来真有此事。”

  关于叶法善“摄魂术”的传说,除了“追魂碑”之外,尚有其陪唐明皇“游月宫”,《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提到了叶天师的这个传说。

  纪晓岚在故事中说,朋友宾客聚会时,座中有人谈吐卑劣,一人劝其少言而几乎动武;有长者上前调解,俱不听,也愤怒于色。座中的吕道士遂施展法术劝架,将三人分坐在庭院不同位置,只见三人各自对空和他人说话,犹宾客们全然不在旁一般。众人吃惊并大笑,道士摇手止之。继之,三人迷迷糊糊静坐,一会恢复正常后,都称自己喝醉睡着了,有失礼节。众人偷笑着散去。“道士曰:此小术,不足道。叶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宫即用此符,当时误以为真仙,迂儒又以为妄语,皆井底蛙耳。后(道士)在旅馆,符摄一过往贵人妾魂,妾苏后登车,识其路径门户,语贵人急捕之,已遁去。”

  道家的法术不论如何玄妙深奥,但“摄魂”之类事情,一般人绝不会相信。对于此类事情,一种合理的解释,就是叶法善所用的法术,类似于当今心理医学的催眠术,类似于《内经·移精变气论篇》提到的“祝由术”。

  当我们从催眠术的角度解读“追魂碑”的传说,自然也会想到,“叶法善引唐玄宗入月宫”,也是采用了类似的法术。

  催眠术是催眠师采用诱导方法,让受术者的意识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控制。当被催眠者自主判断、自主意愿减弱或丧失,感觉知觉发生歪曲或丧失,进入似睡非睡恍惚状态,就会遵从施术者的暗示或指示,做出各种相应动作,或想象自己进入到某些场景之中。

  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各种干扰力大大降低,注意力集中,有利于各种能力自如发挥。在这种状态下书写,很象东汉蔡邕提出的:“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在朦胧美感中,没有拘束,没有功利,充溢着宁静和愉悦;《叶有道碑》因此写得自然流畅。明代安世凤在《墨林快事》中评论:“李字之瘦劲有力者,莫过于此。”清代顾亭林在《金石文字记》中也说:“书秀逸闲雅,不见欹侧之态,蔡君谟(襄)谓是邕书最佳者,良然。”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历来很注重“意”。《庄子·天道》中说:“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当书者进入任性忘怀的状态,率真挥洒书写,心手一体,随“意”而行;先天气质与后天积淀相融,性情、修养、思想、审美等,自然流露在字里行间。这既象画家挥笔“写意”,也象武林高手习练形意拳,形意合一,虽是“随意为之”,却能“得心应手”。

  李邕在叶法善导演的“梦中”书写,正类似在“写意”的状态,因此较其他碑文写得自然而神采飞扬。诚如明代书家项穆说:“书之为言散也,舒也,意也。欲书必舒散怀抱,致于如意所愿,斯可称神。”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