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每个人都是一根会弯曲的“射线”》

2018-07-06 11:3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让我最初有这种感受,把人物喻作一根根会弯曲的射线,这还得从两个短篇说起。那是2015年,我相继读了严歌苓好多本小说,算下来,她的作品我都挺喜欢,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短篇——《天浴》和《少女小渔》。读完《少女小渔》时,心想,这么好的小说应该改成电影啊,果不其然,这篇小说早被改成电影,还拿过奖。

  之所以觉得好,是被小说里人物心理历程的处理效果感到惊奇,怎么会那么好,那么到位?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留意到这个问题,它让我窥视到一个在小说里存在已久,对我而言又新鲜的东西,那就是小说就故事情节本身而言,是有其主副线、明暗线的,这些“线”都是基于“故事点”串联起来的“情节线索”,与“故事点”相对应的,则是人物在某个时间点上的“心理状态”,状态是会改变的,改变的状态就会弯曲,最后成为“线”,可以称之为“心理弧线”。

  《少女小渔》讲述了一个中国女留学生,为了能和男友在美国安定下来,为了获取绿卡,她在男友江伟的安排下,住进了一个年届六十的男老人家中,并与这位老人假结婚,三人之间完成了一种利益上的交易。此后,在漫长的时间里,生活中的那些细枝末节,渐渐使女主角对男老人产生了纯粹的亲情,男友江伟却不怎么认为,他一次次误会,最终导致两人感情破裂……

  还有《天浴》,讲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少女文秀下放到荒凉的西藏当知青,她每天面对的,都是贫瘠的,荒凉的,一成不变的山川与河流,还有那个呆傻的藏族牧人老金。和很多人一样,她也想家,想自己的故乡。知道其他人陆续离开后,文秀心里开始发慌,为了回家,在没有关系,没有资本的情况下,她只能出卖身体,一次次委身于领导、生产队长等人,最后换来的,却是一纸空想,还导致自己怀孕。藏族牧人老金是喜欢文秀的,正因为喜欢,他才不能阻止文秀追求幸福,又因为此,老金一次次看着文秀坠入深渊,内心经受着无比挣扎与痛苦。

  以上两个故事,在严歌苓从容淡定的叙事下,文本节奏均衡有序,还把几个人的心理斗争、历程变化描写得淋漓尽致。那时候我才发现,好的小说,是该有这样清晰的人物“心理弧线”的,正因为有了这么一条条清晰的“心里弧线”,才有了清晰的“故事线”,它们相互对应与依存。

  后来看过一部电影,刘亦菲演的,叫《白幽灵传奇之绝命逃亡》,这部电影由中、法、美等国合拍,无论是主演还是导演,算下来都是大制作。可是看后,感觉谈不上特别好,也谈不上特别差,中等评价吧。第一印象,是里面一个配角的存在——梅。

  梅的存在,不是那么“上镜”,我所说的“上镜”,是存在感的意思。梅是公主莲(刘亦菲饰)在逃亡中救下的,此后一直带着她,不离不弃。梅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呢?看完电影,发现她对整个故事的意义并不大,之所以这么讲,是她没有实质性地推动情节的发展,也没有有效性地阻碍情节的演进。她的存在,更多的是为了体现公主莲的善良。

  小说叙事和电影叙事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比如架构,比如线索。那么,无论是《少女小渔》《天浴》,还是《白幽灵传奇之绝命逃亡》,我们从故事架构来看,就会看到故事线,看故事线,就离不开人物。事实上,每个人物都是一根线的存在,人物线的交叉,会产生事件,也会产生与事件相对应的人物心理状态,所有的人物不断地交叉,就会产生不同时刻的不同人物的心理状态,把这些不同时刻的不同人物心理状态串联后,就会形成多条“心理弧线”。好的小说,“故事线”存在的同时,“心里弧线”也该存在,并且存在得自然、巧妙、真实。

  如果人物从出场到结尾都没有“心理弧线”,至少有两种情况:

  1.“故事线”与“心里弧线”没有对应起来,也就是没写好人物心理历程的变化。

  2.文本里的人可能是个死人,从出场到结尾都躺在一盒棺材里,他是相对静止的、不变的。

  在此,我深信瑞士著名心理学家荣格所说的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

  为什么这么讲?在虚构文本里,把一个人物的存在看成是一条会弯曲的“射线”,那么他从出发的那个点起,就已经储存了多种能量,这些能量主要由性格、背景、职业、智商等多种因素构成,而性格占了多数。它们决定了这根“射线”该如何弯曲,如何交叉,如何行走。

  多数人都知道《神雕侠侣》,杨过这个人物出场时,被赋予了几种能量,即:父亲已故、地位卑微、性格倔强、胆大、滑头、天资聪颖。同样,郭芙出场时,也被赋予了几种能量,如:身份高贵、性格蛮横、鲁钝、无理,等等。这些因素,决定了人物在面对同样的“冲突”时,所回应的“动作”的性质与方向。

  《神雕侠侣》里,如果杨过不够胆大、不够滑头,像大小武兄弟那样笨拙、怯弱的话,他遇到素有西毒之称的欧阳锋时,就不会那般从容调皮,还拜欧阳锋为义父,学得欧阳锋的蛤蟆功,换做大小武兄弟,估计早就吓跑了。要是杨过不够倔强,不够滑头,在全真教里受到欺负后,就不会履出狠招应对,而是早就屈服从众了。所以,在虚构文本里,每个人物都像一根会弯曲的“射线”,决定这些“射线”该如何弯曲的因素,早就被赋予了的。

  上述这些被赋予了的因素可以归结为内在因素,而影响“射线”如何弯曲的,还包括外在因素。大学时期,看过一部谍战片,谢君豪主演的《风云传奇》,里面有段较为深刻的情节。为了躲避战争,重庆成为陪都后,谢修同(谢君豪饰演)的爱人带着家人辗转来到重庆。这个辗转的情节,不是人的内在因素推动的,而是外在因素,它使得人物(会弯曲的射线)朝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发展。电影《一九四二》也是如此,面对天灾,面对普通人不可控的战争,人物的朝向、故事的朝向都受制于外在因素的作用。

  不管是内在因素,还在外在因素,只要这种“力”作用于人,那么人这根会弯曲的“射线”就会朝着相应的方向延伸。在这个延伸过程中,还得遵循逻辑性。顾名思义,逻辑性就是人物所做出的种种行为必须具备说服力。比如:杨过本是勇敢的,在面对金轮法王挑战中原武林时,他表现得胆怯、猥琐,那么就完全不符合他的人格,读者不同意,杨过自己也不会同意。小说家不是胡编乱造的职业,小说家不是主宰人物生死的阎罗王,小说家只是个记录者,笔下走动的一切,都需要遵循人物自身的逻辑性,这个逻辑,可以解释为:性格决定命运。

  当然,说到“心理弧线”,那么人物从出场到结束,心理状态肯定都会不同,比如:有人开始正直,后来卑鄙,有人开始卑鄙,后来正直。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什么使人物“心里弧线”做出转变的,这需要说服力,需要逻辑上的可信度。好的小说家,好的作品,一定做到这点。

  在陈忠实所写的《白鹿原》里,从开头到结尾,有两个人物的命运遭际、心理弧线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孝文和黑娃。白孝文后来的堕落,是有事件做支撑的,是可信的,小说里把人物心理演变刻画得栩栩如生。黑娃开始充满野性与叛逆,后来回归正道,为什么会回归正道?何以令其作出转变?因为他骨子里充满叛逆,他的文化知识不丰富(受封建礼教洗脑少),所以他才会和中国大革命联系到一起,成为了一个反封建、反束缚、反礼教的人,最后回归到正途。这就说明,作家笔下的人物,在心理上做出转变时,相对应的事件一定是有依有据的。

  其实,不管人物是否为主角,只要存在于虚构文本中,都会有这种“心里弧线”上的转变,这种转变,可看成是一根会弯曲的“射线”。如果没有这种转变,那么人物可能只是某部电影里的丫鬟,某部小说里街边卖菜小贩,这样的人物,从出场到结局都是相同的,都是无变化的,都是与他人平行的,对故事本身而言,没有太多存在的意义性。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