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定杰|散文《最后一个犁手》

2018-07-06 11:3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从米县向东走二十里,便可看见蜿蜒曲折的小河匍匐在偌大的原野上,形成一只巨大的田螺。人们把那个地方叫作白螺谷,白螺谷上拥有千年米都面积最大的稻田。那里土地富饶,四季雨水充沛,尤其盛产水稻。

  赵义发是米县县城里的老师,人称赵三绝。一绝是书教得绝,他教出来的学生无不成才,遍布全国各地大小岗位,算得上是桃李满天下。赵义发既是历史老师,又是语文老师,还精通四国语言。他在历史学上的建树可谓可圈可点,年轻时就曾以一篇论文令史学界各大专家学者瞠目结舌,后来更是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这样一个堪称全面的老师很快就吸引了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的眼球,它们纷纷向赵义发抛出橄榄枝,但都一一被他拒绝了。他决定要在县城,那个他曾经求学的教育资源贫瘠的地方教书育人。

  赵义发的第二绝便是造犁,说来多数人都不信,一个老师还会干那行当。可赵义发造出来的犁令专业的木匠都拍手称赞。民间更是流传着“得赵义发一犁,胜良田十亩”的说法。

  赵义发工作在县城,平时工作忙,很少回乡下老家,自然的也就很少造犁了。他备受尊敬,还因妻子在国企上班,儿子在英国留学,他又年年被省里评为全省优秀教师,还当选过全国优秀教师代表,人生路上可谓是春风得意,日子过得有姿有色。但赵义发却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他辞职了。但当人们一想到赵义发没几年就要退休,可提前回去安享晚年。但令人们始料未及的是,优秀教师赵义发辞职不是为了养老而是为了回乡耕田。对于全城人民来说,这都是一个爆炸性的轰动性的新闻。他的辞职之举被媒体争相报道,诸如“资深教师辞职归田意由何在?”,“历史专家归隐田园,当今多变的生活方式”为题的报道充斥着各大小报刊的头条。为此,各亲朋好友对他再三劝说,家人也极其反对,但这都无济于事。赵义发一直把文艺复兴开拓者之一但丁的一句“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的话奉为至理名言。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挠赵义发,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窗外的白云在蔚蓝色天空下悠然地飘动,天空澄澈而高远,一切显得曼妙而自然。赵义发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当他讲完“工业革命”后,便径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递交了辞呈。一切情景和往日别无二致,除了赵义发自己就没有人知道这个资深的优秀教师此刻已经只属于他自己了。赵义发当天就搭上了开往农村老家的汽车,这一趟回乡旅程在他的意料之中来得异常之快。踏上汽车的那一刻,赵义发脑海里又回想起妻子的那句“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回来”的狠话,他毅然而决然的踏上了归乡的汽车,眉宇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勇气。昨夜下过的一场雨,把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赵义发觉得这是乡村对他的欢迎仪式,他不免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暗自发笑,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和煦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洁净的原野上,刚出土的庄稼苗泛起一片片惹人怜爱的翠绿,在春风里又化作满原翻滚的绿色波涛,在刀切似的原野上此起彼伏。那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金黄色油菜花田点缀的广袤土地,最好地体现了春天的勃勃生机。

  回到村里的第二天,赵义发便让村子东头的肖老汉到牛市上帮忙给物色一头黄牛,他还特别嘱咐到:牛要挑壮实的,专用来耕田。肖老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想:“现在人家耕田都要买铁牛,赵义发却要买黄牛,他或许是不了解情况”,于是就好心劝说到:“义发,你可要考虑清楚,如今人们耕地都不用耕牛了,而都是用铁牛,你再考虑考虑,是买耕牛还是买铁牛。”说完,他那含着烟锅的嘴蠕动了一下,一缕白色的青烟从他的嘴角流淌出来,升入无色的空中,旋即又消失不见。赵义发回答到:“老哥,我要买一头黄牛哩!你就放心地去买好了”。肖老汉抬了下搭在另一条腿上的脚,把手里烟锅的头朝地上轻轻的敲了几下,又伸手掏出装烟锅烟叶的口袋,把烟锅装了进去,对折一遍,回答到:“好哩,你等着,我寻到了给你话”,这才径直出了大门,在一处落满树叶的墙角消失不见。

  赵义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蒙了灰尘的大松木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造犁用的祖传工具。这个祖传的箱子不知经过了多少代人的手,如今棱角已被磨平,箱身泛着红木的油亮光泽,看来令人不免泛起喜爱之情。想到这个令祖祖辈辈都自豪的营生就要毁在他的手中时,生性活泛的赵义发的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落寞的情绪。他把几间屋子都腾出来组合成一间宽敞的大屋,开了一个犁铧加工厂,专制犁铧。并在村里贴上布告,谁家需要犁铧,可以来此订做,分文不取。以前,每当肖家平原上的男儿们长到弱冠之年,便会得到一架量身打造的犁铧,那犁铧就是出自赵义发的祖祖辈辈之手。族里还会举行声势浩大的授犁仪式。而当他们死后,这犁铧也会和他们一起入土。肖家坝的祠堂里供奉着一架特制的大号犁铧,上面携刻着“耕读传家,勿忘我本”的朱漆大字。前几个世纪,肖家坝人对农耕文化的极高重视带动了整个米县的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和繁荣。米县的米曾贵为贡米,人称米县为千年米都。这片土地曾经的繁华,都在历史的更演和社会的进步中消失殆尽。身为历史老师的赵义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来订做犁铧的人少之又少,几乎绝迹。曾经千金难求的犁铧如今在工业文明的面前变得几乎一文不值。

  赵义发心痛极了,他觉得他面对的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场灾难,为此他甚至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于是,他就把犁铧造成袖珍版的工艺品,挨家挨户的给人们送去,那些袖珍版的犁铧上都一一刻了“耕读传家,勿忘我本”的朱漆小字,多数小巧精致的犁铧都沦为了孩子们的玩具,或是被遗弃在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明白它所蕴含的深刻意义。赵义发的做法也被人们认为是“闲得慌”、“无聊”。赵义发又把他那别有用心的袖珍犁铧送往各大城镇,只希望它们能够在世间留存,不被人遗忘。

  肖老汉果然给赵义发寻来了一头青口黄牛,那牛的一对深蓝色的大眼睛,犹如两颗蓝色的宝石。背脊上高耸的驼峰让它看起来异常强壮。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头难得的好耕牛。正值春耕时节,几天前的一场大雨让河沟里的水丰盈了起来。赵义发对肖老汉为他寻得的那头青口黄牛十分满意,他对那牛一见如故,他觉得它就像他的一个忠厚的老友一样,总能带给他无边无尽的亲切和慰藉,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讲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受。

  这天,赵义发听到鸡鸣便穿上衣服,起了床,从堂屋的墙壁上取下那架落满灰尘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犁铧,认真地擦拭起来,一时间眼里竟然闪出了晶莹的泪花。这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他清晰地记得,那是花红柳绿的六月,植物繁茂,瓜果飘香。他迎来了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日子,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可父亲却要他留在家里,成家立业并继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营生。这让他极其矛盾和煎熬。再三考虑后,赵义发决定要离家去外地求学,可父亲坚决不同意,于是他离家出走了。

  他在外地一边替人做活一边读书。父亲在那年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与世长辞。家中五姊妹就他一个男儿,这项传男不传女的古老技艺面临着失传的巨大风险。至今,赵义发回首往事时,心中不免充满了愧疚。擦拭完毕后,那犁铧顿生朴质的光泽,闪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理性的光辉。那光辉曾指引过每一个耕作的男人,甚至女人。他们顺应着在这理想的光辉找到了幸福。

  原野上已聚集了不少的人,轰鸣的铁牛在田间怒吼着,一条条黑烟直刷刷地腾空而起,红的黄的黑的绿的铁牛一齐作响,替代了原先的牛的轻声的呼唤,白螺谷一时间热闹非凡。赵义发也牵着他的青口黄牛来了,青口黄牛打量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机器,仰天的一声长啸似乎要把周围的山峦震得支离破碎。是凄婉?还是悲凉?赵义发判断不出。青口黄牛又长啸了一声,惊得山顶松树上的几只白鹭振翅高飞。赵义发的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在顷刻之间他似乎找到了对青口黄牛叫声的合理解释,他认为这是对某种非物质的东西的深情呼唤,是对某种精神的深情呼唤。随着年岁的增长,赵义发对这种理解不但没有改变,反而愈发深刻了。赵义发喝着牛进了稻田,并和年轻人们一样在田里走着来回,但他心里明白,他们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几个来回过后,赵义发满头大汗,微冷的空气里,在阳光的映照下,他的头上腾起白如雾霭的热气,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油然而生,好似一股炽烈的岩浆飞奔着冲出地壳。这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奇异而妙不可言的感觉。他为自己的劳动感到自豪而荣幸,为自己在劳动中获得的感受而欣慰。还有什么比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回报而令人高兴的事呢?他又在心里默想到:“劳动是一种伟大的品格,人因劳动而伟大”。

  耕种的人们走后,偌大的白螺谷就只剩赵义发一个人了。他早先用锄头挖开的渠口引来的水流逐渐灌满了稻田,他小心而认真地犁着,厚厚的泥土块在犁铧上翻滚起来,润如油膏的泥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铧沟两侧,青草的香味混着新鲜泥土的香味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并逐渐演变成一种让人依依不舍的奇特香气。田间不断钻出冬眠的黄鳝,青蛙,蚯蚓,地拉蛄,仿佛在举行一场久违的盛会。这些当代人久违了多年的朋友让赵义发感到格外亲切,因为他们来自这片土地。

  绚丽的朝霞映红了白螺谷,赵义发犁过的田地格外明亮,在晨风的轻拂下,水面荡漾着金色的波纹,这让他犁过的地与众不同而独显珍贵。他顺着田埂坐下来,一种不知名的花儿的花瓣铺满了一条又一条田埂,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不知不觉,他竟然在那条蓝色的田埂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连下午也是在那些充满魔力的蓝色田埂上度过的。他似乎想起了小时候在田埂上度过的时光,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遥不可及。

  太阳快要落下山去,天边飘飞的薄云被夺目的晚霞映得绯红,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学过的一篇课文———冰心的《谈生命》中的一句话,“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这不就是那个美丽的黄昏吗?赵义发欣慰的笑了。夜幕的帷帐悄悄的下落,不一会儿便笼罩住了偌大的田野。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夜莺的叫声让原本寂静的夜更加寂静了。赵义发乘着朦胧的月色朝家归去。

  此后的几年里,赵义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在春去秋来中感受着生活,感悟着生命。他逐渐地肯定:“人的一生必须勤奋,无论是家财万贯的人还是穷困潦倒的人,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都必须勤奋”。真正的劳动精神是可以让人性闪光的精神。这些年来,赵义发也读了不少书,他认真践行《朱子家训》中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每日,他像陶渊明一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似乎也明白了梭罗一人独居康科德的瓦尔登湖畔的心境了,也逐渐读懂了《瓦尔登湖》的真正含义,并把其中一句“时间是供我垂钓的河”的话奉为至理名言。

  多年以后,我出差路过白螺谷,顺便去看望多年的挚友赵义发。多年不见,他的头上添了许多白发,望着他斑白的鬓角,我不禁感慨时光如水,岁月无情。那晚,他讲了他这些年颇为传奇的经历和奇妙而美好的体验。他也不禁感慨到:“人啊,这一辈子总有个醒世的时候,有的人明白的早,有的人明白的晚,但终究都是要明白的。金钱,名利都是人生的枷锁。一个人只有抛开金钱和名利才能活的坦然,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我笑着说到:“老赵,你该去终南山啊”。说完,我俩哈哈大笑。我问他有没有听说最近闹得很凶的镉大米。他点点头,并说到:“如今人们的耕作方式早已改变,化肥农药的用量猛增,浇田的水都是工业废水,怎么能不出问题呢?米县千年米都的称号早已名不副实了”。他还补充到:“土地养育了我们,我们可不能忘了土地,更不能忘了农耕文化”。我又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回农村,他手指向墙上的一块大匾,我看到上面刻着朱漆大字———耕读传家,勿忘我本……

  那晚,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邀他进城,说城里的老朋友都十分想念他,他欣然答应。我们在朦胧的夜色中朝着灯红酒绿的城市行进,刚走出几步,那头青口黄牛便叫了起来,凄惨而悲凉的叫声在荒寂的乡村干道上空久久回荡。赵义发叫我停车,他要去和青口黄牛再见一面。我把车调过头,让车灯为他照亮黑暗中的路。

  夜色中,一个黑色的影子穿行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他是那样的渺小,又是那样的伟大。令人难过的是,偌大的肖家平原上,就只剩赵义发这一个真正的犁手了。想到这里,几滴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赵义发带了一个大号的黑色提包,里面塞得鼓鼓的,像极了一个圆滚滚的气球。我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堆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袖珍犁铧,上面一一刻了“耕读传家,勿忘我本”的朱漆小字。顿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潮涌般袭上我的心头,我不免心生感慨:“这个即将进入耳顺之年的老头,在面对社会的巨大变革时,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生活。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