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志源|小说《葵花》

2018-07-06 11:3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车站门,除了车就是人。

  杨小贵钻出车站朝街上走去,有人踩到了他的脚后跟,他也踩了别人的脚后跟。前面的卷发女人扭头龇出两排结实整齐的白牙骂,瞎你狗眼了。杨小贵不敢说话,背过脸往别处张望。广场那边人头窜动,杨小贵的眼睛被晃花了。车道上也是人来人往的,车跟人挤得不亦乐乎,司机拼命摁喇叭抗议行人。杨小贵突然僵住。杨小贵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裤兜,像条细蛇在里面滑。杨小贵的手本能地伸进裤兜,很迅速。他的手未插进兜底,一把锃亮锃亮的钳子从裤兜里掉在地上。小偷识趣地笑笑,急忙闪到一旁。小偷看了杨小贵一眼,表情古怪得很。小偷拍了拍袖管,像是他的袖口上堆积了许多灰尘,拍得噗噗响。小偷朝杨小贵挤了个鬼脸。杨小贵眼里喷出噼噼啪啪的火苗,恨不得扑过去甩手扇他几大嘴巴。杨小贵只是想,火苗很快熄灭了。小偷耗子一样溜了。杨小贵挤出人群,茫然地立在一根嗡嗡鸣叫的电线杆下。有人看见了杨小贵,小跑过来问他,师傅想吃点什么?有炒饭,炒菜,米线,面条。杨小贵不耐烦地摇摇头,靠在电线杆上东张西望的。又有人走过来问,师傅,去哪里?要不要打车?杨小贵头也不回,背对那人看忙碌的人群。杨小贵的眼睛黏在牵白狗的小伙子身上,狗走在小伙子前面。白狗嘴巴豁开,吐出鲜红的舌头。杨小贵觉得,这狗不比咱家的大花高,大花那耳朵长长竖着美得很。杨小贵正享受城里的喧闹,一股劣质浓重的香水味往杨小贵鼻孔里钻,不晓得啥时候他身后站着个女人。女人微胖,嘴红脸白。她用手指戳了戳杨小贵的脊背,轻声问,大哥,需要服务吗?价格便宜。杨小贵别过脸,莫名其妙的。女人狐了他一眼,大哥,玩玩吧,真的很便宜的。杨小贵没有说话,瞄了女人一眼,晓得这女的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女人冲杨小贵媚笑,她鼻梁上的雀斑跟着蠕动,快要爬出来了似的。杨小贵笑笑,玩什么?这是杨小贵下车后说的头一句话。女人说,大哥,别装了。吆喝声扯走了杨小贵的目光。杨小贵侧脸,目光落在广场上卖水的小商贩身上。商贩看见杨小贵在看他,拖着嗓子走了过来,瓜子可乐啤酒矿泉水。走到杨小贵面前,吆喝声停了,问道,师傅,想喝点什么?小商贩取出啤酒递到杨小贵面前,师傅,最后一瓶啤酒了。杨小贵摇头说,不渴。商贩说,来袋瓜子可以不?杨小贵说,我不吃这个。商贩和颜悦色地说,师傅,大热天的,喝啤酒解渴,最后一瓶了,少收你一块钱。杨小贵说,我不会喝啤酒。商贩挖杨小贵一眼,目光硬邦邦的,妈的,世上居然有人说他不会喝啤酒,我只见过你。杨小贵没说话,仍沉着脸。商贩见杨小贵不说话,笑声蹦了出来,噼里啪啦响。杨小贵看见商贩张开的嘴巴,缺牙半齿的,两颗大门牙搬了家,老地方空荡荡的十分宽敞。商贩看见杨小贵脸上扬起一抹怪笑,商贩的笑戛然而止。商贩意识到杨小贵那丝笑的原由,嘴巴比之前闭得紧,话也不说了,吹着鼻子朝杨小贵使劲哼了一声。商贩跟他胸前挂着的箱子有仇似的,甩手抽了箱子一个大嘴巴,响声着实脆。商贩那一巴掌是抽给杨小贵看的,像是抽在杨小贵脸上。

  商贩走后。那女人又朝杨小贵走来。杨小贵走前面,女人跟后面。杨小贵有点泼烦,脚步比之前快,后面的步子照样紧跟其后。杨小贵脚下的声音细碎。后面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响,那是女人脚下的高跟鞋踩出的节奏。杨小贵的心口像是塞进一只大鼓,咚咚声越来越密集。杨小贵抱着背包小跑起来。杨小贵跑跑停停,女人也跑跑停停。杨小贵站住不跑了,女人站在他后面弯下腰,呼哧呼哧喘气。杨小贵满脑壳火星子,突突往外冒。杨小贵转身,朝女人大声吼,你是我屁股上的尾巴根根?声音里灌满了愤怒。女人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还在喘气,一副歉疚的样子,大哥,对不起。声音极细。杨小贵整张嘴都是理由,我又没惹你,追着我跑什么?女人摸出湿纸巾擦去脸上的汗水,顺手递给杨小贵一块。杨小贵原本想一巴掌打飞那纸巾,伸出去的手背叛了他。杨小贵捏着湿纸巾,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人。杨小贵没用过湿纸巾,他不知道怎么用。女人看出了眉头,忍不住想笑。女人又拿出一张湿纸巾,她朝齿口撕开。她说,大哥,这样轻轻撕。杨小贵学着女人扯出纸巾,擦了擦脸,连脖子也擦了。

  女人解开两粒纽扣,双手隆了隆胸衣。两只圆滚滚的肉气球鼓凸而出,还晃了晃。杨小贵顿时发觉自己的脸烧乎乎的,皮肤紧绷绷的。杨小贵张大嘴巴不敢呼吸。越慌他越喘气。杨小贵双手按住双眼,担心眼珠会跳出眼眶。女人笑嘻嘻地冲杨小贵挤眼,大哥心虚了吧。杨小贵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杨小贵的目光还在女人胸前和光秃秃的肚脐周围滑行,他身体里蹲进一只怪兽。那怪兽发狂,撕他咬他。杨小贵害怕,他收回目光,朝树下的座椅走去。杨小贵坐到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和地板。女人走去,冲杨小贵跺脚,杨小贵抬眼往上看。杨小贵看到的还是那张笑嘻嘻的脸。

  二

  杨小贵进城是来找他婆娘葵花的,他的婆娘丢了。更准确的说,杨小贵的婆娘跟人跑了。葵花长相普通,不丑也不美,唯独胸比别人大,屁股比别人翘。葵花俯身捡掉在地上的线团时,风掀开她的衣服,腰雪白雪白的。光棍刘三趁葵花不注意摸了她的腰一把。腰不粗,光滑得很。过后,那手差点被杨小贵剁掉。

  黑煤窑火红那段日子,城里来了许多男人。人人都想发大财,人人都朝山肚皮奔。山里有煤炭,那是金山。人流汇集到断头河。镇小。吃住成了问题。外来的人说,风景倒是漂亮,就是饭馆和旅社少。他们对镇上的人说,人那么多,怎么不开旅社,开饭店啊,可以赚很多钱的。后来,镇上的饭店和旅社陆续多了起来。杨小贵和葵花也开起了饭店和旅社。叫小贵旅社,葵花饭店。人家吃饭住宿,吃的是味道,住的是舒服,热情当然也是杨小贵两口子的看家本领。杨小贵和葵花脸上总是挂满笑。那笑,让人看着舒服。很多人都说,住小贵旅社吧,去葵花饭店吃吧,小贵和葵花两口子性子好,和气。不光杨小贵夫妇对人和气,葵花炒的菜也是相当的好,那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菜,炸碎鱼,酥脆。爆炒猪肝,爽滑,鲜嫩。做火锅,或麻辣,或清爽。人们嚼着菜喝着包谷酒说,小贵啊,你有福啊,你女人腰细屁股圆,炒的菜也香啊。杨小贵嘿嘿笑,那是我人好嘛。那人说,嘿,你好个毬,镇上的人都说你敲过郭寡妇的门?屋里哄一声,嘻嘻哈哈笑起来,那些男人的身体树枝一样乱颤。杨小贵的脸不自然地红到脖根。杨小贵说,那是别人瞎说的,哪有这回事。

  杨小贵敲郭寡妇的门没少让他出名,镇上流传的版本花样繁多。受害者当然是葵花。葵花怀第一个孩子,杨小贵出事了。杨小贵睡了郭寡妇。郭寡妇死了男人后她的公公婆婆小叔子管她特别严,不准郭寡妇碰别的男人。那是个阴天,杨小贵摸进郭寡妇家,杨小贵好半天才出来。杨小贵系好皮带走到院门旁,正准备推门。门吱一声叫了。外面的手提前把门推开,杨小贵被堵了回来,郭寡妇的小叔子肩膀上横着一把杀猪刀。刀把三尺来长,刀叶宽而厚,刀口雪亮雪亮的。杨小贵浑身冒冷汗,衣服湿漉漉的粘在背心上。杨小贵退到墙根脚,双手抱着头蹲了下来。杨小贵的声音抖得厉害,听起来不像他的声音。杨小贵说,兄弟我错了。郭寡妇的小叔子把杀猪刀咣当一声栽在杨小贵面前,火星子在空气中飞舞。他裂歪嘴说,杨哥,你哪里错?你没错。杨小贵扬手,啪啪,扇自己的耳光。郭寡妇的小叔子抽刀架在杨小贵脖子上,杨哥,你那牛该换主了。

  杨小贵妥协下来。葵花后来才晓得牛不是卖的是赔的,睡郭寡妇赔了。葵花走出家,走到大街上。葵花的头发乱蓬蓬的,那是下午,一群群放学的孩子从她身旁走过,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欢快得很。葵花内心充满怨气,杨小贵睡了郭寡妇也就算了,还陪了一头大花牛。葵花想着想着就哭了,她仰起脸,阳光火辣辣地在她脸上跳跃,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沿着两侧的脸颊哗啦哗啦的流。流到了耳朵根上,流进脖子里。葵花抬起手去抹了抹,眼泪又唰唰地流到手上,在她手背上流,又在手心里流。葵花吱吱呜呜的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葵花不停往前走,她的肚子高高凸着,双手撑着在腰上。葵花走过超市,走过了镇上的小学,走过了理发店,店里的人都伸长脖子看葵花呜呜的哭。葵花走到王婆的凉粉店前,王婆在屋里就看见了,王婆放下手头的活朝门外喊,葵花,葵花,哎,葵花,你怎么哭了呀,挺着个大肚皮哭什么啊,是不是杨小贵欺负你哇,还是谁欺负你啊。葵花不说话,呜呜的往前走。王婆跑出屋,你怎么不说话呀,为什么哭那么伤心啊。街上的人围拢过来,哎,葵花你哭什么啊,杨小贵打你了吗?

  有人跑到杨小贵家门口,高声喊,杨小贵你婆娘在大街上哭上啦,好像是被人欺负啦。不见杨小贵出来。刘三砰砰砸门,杨小贵你狗日的出来,当初我只摸葵花腰一把,老子这手差点被你给砍了,这次可能是有人摸她的奶子啦。在旁的人附和着说,哎,小贵啊,你婆娘在街上哭呀,哭得多伤心啊,像是被人捏了她的奶子啦,她不说话啊,你快去看看吧。

  杨小贵来到王婆凉粉店门口,拉住了葵花的手。杨小贵说,葵花,是谁欺负你了,我剁了他。葵花见了杨小贵,哭得更凶。杨小贵说,哎,你告诉我呀。葵花背过身走到王婆的凉粉摊边,还在呜呜的哭。杨小贵搓着手跺了跺脚说,你不要只晓得哭不说话呀。葵花顺手捞起桌上的菜刀照杨小贵劈去,杨小贵闪得快,从侧面接住葵花拿刀的手。杨小贵死死捏住葵花的手。葵花空着的手扬起来朝杨小贵脸上一巴掌抽去,抽了右边又抽左边,啪啪脆响。葵花抽红了杨小贵的脸,见杨小贵不反抗又哇哇哭上了,哭声比之前响亮。王婆抢过自己的菜刀一把推开杨小贵,滚一边去。王婆对葵花说,葵花,有事好好说,不要哭了。葵花抬手擦了擦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说,杨小贵睡郭胖子不说,还陪了牛。葵花说完又呜呜起来。郭胖子就是郭寡妇。杨小贵耍赖,他说,我没有睡郭胖子,我是去她家找水喝,牛是卖给她小叔子,赊账的。葵花说,家里那么多水你不喝,偏偏要去郭胖子家喝,你这不是骗人吗?葵花又呜呜上了。王婆说,行了行了,不要哭了,想哭等生下娃再哭。杨小贵心疼葵花,他扯着自己的耳朵说,不哭了嘛,什么事回家说吧,你不是喜欢揪我的耳朵吗?你揪住我的耳朵我们回家。杨小贵拉葵花的手揪住自己的耳朵。葵花的手转了个圈,杨小贵的脸就不规则的歪了起来,杨小贵裂嘴叫,啊啊轻点轻点,要断啦,啊,疼!葵花揪住杨小贵的耳朵牵一头驴似的往回走。王婆说,葵花拧紧一点,使劲扯,扯疼他。疼死他。

  三

  杨小贵跪在葵花面前检讨自己,什么难听他说什么,甚至骂自己猪狗不如,起誓再也不跟郭寡妇说话了。葵花跺脚吼,看也不行。杨小贵笑笑,不看就不看,如果看了野猫抠走我的眼珠珠。

  那事前,杨小贵想要的时候,大白天葵花也会给。现在不同,杨小贵连摸一把的机会都没有。杨小贵想试探葵花,说,葵花我想做。葵花的眉梢吊了吊,去找一条草狗做。杨小贵以为葵花的气消了,笑嘻嘻地说,葵花,好久没弄了。葵花还在气头上,横竖就是不肯,她一把揪住杨小贵的耳朵往长里扯。杨小贵断定葵花吃了生铁,说,好好,我不弄了,我错了。葵花不饶,她的手轮了一个大圈,杨小贵的脸不规则地曲开。杨小贵歪着嘴叫,耳朵根根要断了,不弄了不行吗?

  娃都满月了,杨小贵没弄成那事,葵花死活就是不给。杨小贵改了主意,拿酒来出气,一喝就醉。杨小贵像死人一样躺在屋檐下的豆草堆里睡觉,几只高傲肥胖的母鸡咯咯地在场坝上唱蛋歌,母鸡们的鸡冠子跟杨小贵的脸一样红,鲜艳得很。杨小贵的鼾声均匀响亮,老远就能听见,从他家门口走过的人都要驻足看看。恰巧,刘三经过,他捡起一块风干了的牛粪坨坨朝杨小贵扔去,没打中。牛粪掉在豆草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刘三又捡起一块扔过去。他像电视里的狙击手那样,右眼闭上,大拇指竖立,瞄了瞄杨小贵的头,还是没打中。风大,牛粪轻飘飘的偏离了目标。刘三准备捡几个马屎疙瘩塞进杨小贵的嘴里,他找到一堆新鲜的马屎疙瘩。刘三捏起两个马屎疙瘩,一个表面光滑油亮,另一个被水浸泡过,表面湿漉漉黏糊糊的。刘三轻脚轻手,走过场坝,走到豆草堆旁,杨小贵鼾声此起彼伏,很有节奏感。刘三把那个湿漉漉黏糊糊的马屎疙瘩凑到杨小贵鼻孔前晃了晃了,杨小贵浑然不觉,他磨着牙,嘎巴嘎巴响。刘三实在控制不住,咬紧的牙,绷紧的嘴巴,噗嗤,豁出一声笑,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笑,放鞭炮似的噼噼啪啪炸开。刘三不光笑,还喷了杨小贵一脸口水。杨小贵莫名其妙的被笑声吵醒,同时感觉有东西往他嘴里钻了一下,然后是一张迎面的脸迅速闪开。其实杨小贵睁开眼就认准了刘三那张麻子脸,他吐出嘴上叼着的东西。马屎疙瘩在地上轱辘轱辘翻滚,鸡群以为是杨小贵抛给它们的食物,翅膀展开,脖子伸长,箭一样射过来追逐翻滚的马屎疙瘩。鸡群争先恐后的往马屎疙瘩上啄,坚硬的鸡爪子很快刨碎了马屎疙瘩。鸡们又啄又刨,没有嗅出粮食的味道,拍着翅膀扫兴地唱着蛋歌到别处去晒太阳了。

  杨小贵看见嘴里吐出来的是一个被挤压瘪了的马屎疙瘩,火星子呼呼冒,恨不得一把揪住刘三的头发啪啪照脸抽去。杨小贵从豆草上弹起来,迷迷糊糊的跑到场坝上。刘三鞋底抹油似的,比兔子还溜得快。杨小贵连个影子都寻不着,火气还在旺盛着,他站在场坝上骂,我日你祖坟,刘三。杨小贵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在空中飘扬,回音在人们的耳朵周围荡漾。葵花也听见了,觉得奇怪,刚才还好端端的,这是扯哪处羊癫疯呢。

  葵花抓过杨小贵的把柄,杨小贵最怕分家。一套瓦房,一套小平房,一人一间。葵花不离婚,离婚等于是帮了郭寡妇,便宜了杨小贵。葵花要折磨杨小贵。葵花将手头的木瓜凉粉泼到杨小贵脸上,木瓜凉粉亮晶晶的挂在杨小贵头发上。葵花心疼。葵花心疼的是木瓜凉粉,刚拌了红糖,一口都没舍得喝就倒掉了。杨小贵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上挂下来的水珠,甜腻腻的。杨小贵说,早晓得你要倒在我脸上,我提前张开嘴巴等你倒进来。葵花说,给你吃,不如喂狗。杨小贵笑笑,木瓜凉粉可以醒酒。葵花指着杨小贵的鼻子骂,喝你的死路,迟早要死在酒头。杨小贵顺手抽了葵花一嘴巴,葵花的脸顿时红了一大片。葵花呜呜起来,日子过不下去,日子过不下去了。她一手拿着一只空碗,一手又抹眼泪又擤鼻涕。葵花反手把鼻涕甩在地上,鼻涕卷起灰尘,几只鸡像争抢虫子一样,仰起脖子,呼呼的连灰尘一起吞进胃里。杨小贵披着衣服坐在墙根脚,他没有理睬葵花。葵花呜呜的站在场坝中央咒骂杨小贵,说,你睡了郭寡妇赔了一头大牛还不说,喝醉酒还打我,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次,葵花铁了心,咬定,不分这个家除非公鸡会下蛋。杨小贵说,不如离了算了,各过各的日子。葵花说,你想的美,家要分,婚不离。杨小贵说,那还不是一样的,换汤不换药。葵花说,不一样。

  四

  分家得有证人,没有证人不算分家。葵花在脑壳里筛来选去,决定请村长文毛辣作证。文毛辣不喜欢天天窝在屋头,葵花跑了好几趟才遇上。太阳早已绕过房梁,葵花差不多等烦了,才见文毛辣酒气熏天的回来。文毛辣将一串河头鱼放进菜盆,教训他的婆娘,说,咋不喊人家进屋坐呢?进院了好歹也是客人。他婆娘靠在椅子上飞针走线地织拖鞋,她侧过脸说,我喊了,葵花说外头凉快。文毛辣瞄葵花一眼,说,回屋坐吧。葵花笑笑,不了,外头凉快。文毛辣拖出一条高脚长板凳,坐在屋檐下,二郎腿高高架起。文毛辣问,杨小贵这几天在家忙什么?葵花的脸拉开,说,他闲出毛病了,天天醉酒,还打我。文毛辣说,喝点小酒是可以的,打人就不对了。葵花说,文村长,我想请你做个证人。文毛辣问,啥事要我做证?葵花说,分家。文毛辣问,跟杨小贵分家?葵花说,是。

  文毛辣做了十几年村长,兄弟间分家倒是作过证。两口子分家却是头一回听说。文毛辣问,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想到要分呢?葵花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文毛辣说,没有哪家烟囱不冒烟的,两口子吵吵闹闹很正常。葵花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文毛辣阴阳怪气的说,吵个架就想到分家,全村人吵架都喊分家,喊我做证,我有这个精神,倒是没有那么多条腿跑哇。葵花急,不是人人都像我家。文毛辣不耐烦的说,你家两口子直接上法庭不就得了,多省事哇。葵花说,婚不离,只分家。文毛辣斜葵花一眼,没说话,心想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嘛,还分家,到时候好了又合,吵了又分,老子这个村长又不是你家私人自留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文毛辣沉默片刻后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要征求村里的意见,我们讨论完了,通知你。葵花是个通理的人,绝不强人所难。葵花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五

  葵花这一亩三分地都快成荒山了,杨小贵想耕,葵花也想。葵花觉得,这地早就被杨小贵霸占过了,守不守都是杨小贵的地。葵花同意让杨小贵耕一回。事后,两口子的感情比之前和谐多了,黏腻腻的,不吵不闹,也不提分家的事,像平常一样该割草喂牛的割草,该洗碗麻筷的洗碗。

  日子久了,杨小贵的老毛病是会发的,尤其是葵花不在的时候。

  娘家有事,葵花要走亲戚,去了十来天。郭寡妇的小叔子南下福建打工还没回来,她的婆婆早出门干活了,一般要日头落山才回来。杨小贵贼一样摸进郭寡妇家,郭寡妇正在剥红豆皮。杨小贵笑眯眯的,故意晃了晃手头的一袋红糖和一盒荞酥。郭寡妇没给杨小贵好脸色,说,大白老天的来找死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杨小贵嘿嘿笑,说啥话嘛,来看你都不准?郭寡妇说,别人可以,唯独你杨小贵不行。杨小贵说,我又不是阎王,看一眼会把你魂勾了。郭寡妇嘴上是硬的,心却是软的,乐的。郭寡妇说,滚屋去,站在外头高声大气的,你嫌你家牛多啊。杨小贵朝郭寡妇笑笑,知趣地钻进屋。杨小贵在屋里闲不住,站起来转了几圈,不见郭寡妇进来,杨小贵有点干着急。杨小贵把头伸出门外说,喂,你打算这辈子不进屋啦?郭寡妇将地上的豆草扫拢,她头也不抬,说,进不进关你卵事。杨小贵笑得过于淫荡,细声说,就是关我卵事咯。郭寡妇捞起扫帚朝杨小贵掷去,杨小贵一把将扫帚接住,说,你也太毒了吧,差点栽眼睛上了。郭寡妇说,戳瞎你。杨小贵说,凶巴巴的想撵我走哇,我就是赖在你这里了,你会扔石头打天?

  杨小贵屁股还没坐热,围墙外头传来郭寡妇婆婆的咒骂。她婆婆的声音异常响亮,咒骂声灌满了小镇的耳朵。人群很快聚集到郭寡妇家院墙外头,他们兴致高昂,脸上挂满怪笑。杨小贵心头一紧,身子骨也紧绷绷的,浑身出了好几层汗。杨小贵的背心湿漉漉的,额头上的汗水,大珠追小珠的往下掉。杨小贵抱头蹲到墙根脚,说,哎呀,这下咋办嘛?郭寡妇照杨小贵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说,我就晓得你是个软蛋。杨小贵抬手擦了脸上的口水,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打着晃晃,说,你小叔子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提着杀猪刀冲进来?都这时候了杨小贵还说这话,郭寡妇恨铁不成钢,她真想抽杨小贵几大嘴巴。郭寡妇小声骂,瘟收的还不快点跳后窗!杨小贵立马往窗外爬,窗口窄了点,杨小贵钻起来不是那样利索。杨小贵缩回身体,脱下衣服和鞋子扔出窗外,光着上身,滑溜溜的挤出窗口,他的脊背上肚皮上刮出好多条红艳艳的血迹。杨小贵来不及穿,抓起衣服和鞋就逃。郭寡妇家屋后树林茂密,人们不容易看见他朝林子里钻。郭寡妇关上后窗,将一条宽大的被子抱来堵在窗子上,屋子一下子黑乎乎的。郭寡妇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叉着腰走到院门外说,都进屋吧,进来拿贼。刘三也来看热闹,他站最前面。刘三嘴里叼着一支烟,笑嘻嘻的,瓮声瓮气的说,搜出人你咋整?是脱光衣服跳支舞,还是跟我过?这话刚好被郭寡妇的婆婆听见,她的嘴巴嘬成鸡屁股,朝刘三脸上射出一泡浓痰,骂道,小寡公子,放你娘的屁。刘三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老太婆,刘三觉得有点丢脸,但他没有拿郭寡妇的婆婆怎么样。刘三扭出笑讨好地说,开个玩笑嘛,为啥吐口水在我脸上?郭寡妇的婆婆照地上呸了一声,开玩笑有你这样开的吗?刘三知道跟这种人争赢家不划算,忍了忍说,我错了,我道歉,可以了马?郭寡妇的婆婆骂不刘三,反而骂起杨小贵来,这算是饶了刘三。

  这事早已闯进葵花的耳朵里,她阴在心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葵花照常给杨小贵洗衣做饭,脸上看不到一点装的迹象。葵花把孩子喂饱了托隔壁的李老干妈照顾,轻手轻脚的跟踪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在包谷林里人赃俱获。葵花没有跟郭寡妇好好打一架,也没有揪杨小贵的耳朵,朝两条赤裸裸的身体呸了一声,调头就走。

  日头落坡了,杨小贵才回来,他怵头怵脑的立在门外。里屋的电灯泡明晃晃的亮着,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是一段广告。杨小贵抬腿刚要跨进门,腿又缩了回来。隔壁邻居拎着空水桶叮叮当当的从杨小贵家场坝走过,邻居问,小贵,明早去钓鱼不?杨小贵嘿嘿笑说,没时间。铁桶叮叮当当的响远后,杨小贵家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杨小贵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也没看见。杨小贵不敢敲门,他知道这个时的候葵花火气重得很。杨小贵坐在屋檐下抽出一支烟点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悠闲地吐出一圈圈烟圈,鼻孔里接连喷出一股股白色烟雾。杨小贵隔十多分钟抽一支烟,半包烟剩下最后一支也点上了,不见葵花开门。杨小贵想去敲门,他不敢,他将腿缩进豆草堆里,今晚打算睡豆草上了。

  日头刚探出半脑袋,杨小贵被冷水泼醒。葵花提着空桶站在杨小贵面前,杨小贵闭着眼睛,双手捧着脸擦脸上的水,他感到脑壳嗡的鸣叫了一下,那只水桶已砸在杨小贵的头上。葵花扑上去,将杨小贵的脸抓成了地图。

  这次,葵花决定分家,谁也拦不住。早上,葵花随便洗一把脸就去村长文毛辣家,文毛辣正在吃面条。文毛辣叫他婆娘给葵花煮一碗,葵花说今天没有心情吃东西。文麻辣把一筷子面条呼呼地吸进嘴里,只嚼了一下,他伸嘴搭在碗口喝了一口面汤,喝得咕咕响。文毛辣放下筷子问,葵花,大清八早的跑来,东西也不吃,啥事嘛。葵花说,我要分家。文毛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面汤说,好端端的家为什么要分呢?葵花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这家该分。文毛辣说,我倒是同意,书记会计他们不配合我研究杨小贵和你分家的事,他们说宁扯一座大庙子,也不愿毁你们一个小家。葵花说,我这又不是离婚。文毛辣觉得不可思议,他推诿说,等几天吧,反正是分家,又不是离婚。葵花说,就现在就分。文毛辣拉长嗓子说,你这是急着上战场啊,急啥嘛。葵花知道文毛辣不想做这个证人,她小声说,你要是不帮我,现在起我就天天缠你,你去哪里我跟着去哪里。文毛辣嘿嘿笑,你不怕人家说闲话,难道你就不怕我那个胖婆娘跟你打架?葵花说,我这是办正事又不是偷人。文毛辣说,真拿你没办法。文毛辣灌满壶茶,壶嘴上的水和泡沫咕噜咕噜往外冒,流到红艳艳的炭火上,嗞嗞啦啦的叫着。文毛辣往自己的茶杯倒满茶水,也给葵花倒了半杯。葵花说,我不喝茶。文毛辣指着装满瓜子的碟子说,不喝茶就嗑嗑瓜子。葵花双手抱着膝盖说,没心情嗑。文毛辣尖起嘴巴吹了吹茶水表层的泡沫,呼呼地喝下几口。文毛辣抽回搭在茶杯上的嘴巴说,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嘛,你家这事要么离婚,要么不离婚,何况小贵人好,不赌钱,勤快,不就是跟郭寡妇发生点男女关系嘛。红霞在葵花脸上飘荡,她说,就是因为他跟过寡妇的事,离婚是帮他们,分家就是帮我自己。文毛辣说,怪了,家都分了你还能管杨小贵?葵花说,他杀人放火抢劫,我管不着,他的作风我得管。文毛辣理了理他头顶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叹着气说,你跟杨小贵咋这么伤脑筋呢?

  六

  葵花和郭寡妇在街上迎头撞面,郭寡妇像耗子见猫似的想逃,葵花一把扯住她的衣襟,甩手给了郭寡妇几大巴掌。啪啪的脆响,郭寡妇满眼火花飞舞,脚步趔趄。郭寡妇抬手摸摸火烧火燎的脸,眼泪溢出。两个女人在大街上扭打起来,郭寡妇的脸被抓成了地图,葵花的脸也是挂上好几条彩虹。她们的头发乱麻麻的,她们朝对方吐口水,唾沫星子像子弹一样蹿出她们美丽的嘴巴。葵花正准备抬腿踹郭寡妇,人群中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葵花往回拽。文毛辣瓮声瓮气的说,你们这是出哪门子洋相嘛,跑到大街上来打架,这又不是擂台。郭寡妇双手抱在胸前,高傲地仰着脖子。葵花龇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恨不得上前咬郭寡妇一口。郭寡妇放下抱在胸前的手,阴笑阴笑的,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可怜兮兮的,杨小贵背叛她,村长绕她。葵花又咒又骂,骂着骂着呜呜哭起来。郭寡妇得意地朝文毛辣笑笑。文毛辣说,你看你这副德性,你不觉得自己丢人?你是牲口哇?牲口还要长根尾巴遮丑呢。郭寡妇觉得文毛辣这话比打她还疼,街上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又多,郭寡妇脸上像是爬满了虱子,痒痒的难受。葵花听到文麻辣在挖苦郭寡妇,她收获了一种胜利,哭声比之前响亮。文毛辣的脸顿时拧成苦瓜,他拉长嗓子说,一惊一乍的,有那么好哭?太不像话了。郭寡妇见文毛辣发火,想趁机挤出人群。郭寡妇朝前挤,有人把她推了回来。郭寡妇尖细着嗓子骂,推你娘的,让开!这一骂,聚拢的人群自然闪开一道缝缝。葵花也往前挤,她想揪住郭寡妇,手刚好伸出去被文毛辣连手带人的堵了回来。

  葵花差点栽进文毛辣的怀里,脸红扑扑的。文毛辣朝人群摆摆手说,散散,都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个女人打架嘛。葵花不哭了,她跟在文毛辣的后头。文毛辣调过头说,大街上的,你跟什么跟,你是我的尾巴?葵花嘟噜着嘴说,你是村长,你不帮我,谁帮我。文毛辣说,那是你的家事,我管不了。葵花说,不行。文毛辣气呼呼的说,我对得起你,我对得杨小贵吗?

  日头偏有两颗脑袋那么高,葵花提上一串胖嘟嘟的河头鱼敲开文毛辣家的院门。文毛辣的女人惊讶地说,你拿那么多鱼来干啥嘛。葵花说,请村长办事。文毛辣的女人说,哎呀,不就隔条小水沟嘛,还送礼。葵花将鱼儿放进盆里,鱼腥味弥漫开来。文毛辣的女人边弄饭边说,你自己会打鱼?你可真有本事。葵花说,买的。文毛辣的女人笑嘻嘻的说,谁家男人不一样,都馋,你想那牛,本来吃饱了,拉它从麦子地边走过,它死活要咬一口麦苗含在嘴里咀嚼,反正我是由他馋去了,总有一天,他有啃不动的时候。葵花说,我不会忍气吞声的,我要折磨杨小贵。

  文毛辣赶场还没有回来,葵花和文毛辣的女人早吃过晚饭,饭菜都凉了。打文毛辣的电话,一直没接,差不多打了二十几次才打通。文毛辣在电话里酒醉醺醺的说,今晚不回家了,醉毬了。电话嘟就挂了。

  七

  文毛辣觉得葵花太难缠了,惹不起,躲得起。文毛辣早上出门,晚上还不见回来,有时候一去三五天。葵花一天两趟,很难遇上文毛辣。葵花改变了方法,跟文毛辣的女人打打杂,有时候她干脆从早上耗到晚上。文毛辣总有要回家的时候。

  文毛辣刚跨进门槛屁股还没有坐热,葵花就来了。文毛辣抬起屁股往耳房里钻,葵花一眼看见是文毛辣的背影。葵花先声夺人,何必要躲躲藏藏的呢,我又不吃人。文毛辣披着衣服从耳房里退出来,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又不是官。葵花说,你是我们村的大官。文毛辣不耐烦的说,我给你出个点子,去司法所或派出所告杨小贵,告他生活作风出了问题。葵花说,我不去,我只和他分家,你做个证人就可以了。文毛辣懒得理葵花,自己舀一碗酸菜红豆汤咕噜咕噜地喝,嘴角两边冒出玫瑰色汤汁,流到下巴上,流到脖子里。文毛辣伸出手指将碗底的红豆和酸菜扒拉进嘴,牙齿嘎巴碰撞,喉结蠕动。文毛辣仰脸把剩下的汤汁倒进嘴里,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他背过脸提着烟筒点上一支烟,看也不看葵花一眼,呼呼啦啦地吸着烟筒。葵花站在堂屋中间大声说,你不做这个证人,我就住你家了。文毛辣的女人急了,站在屋外高声说,哎哎,葵花你说哪门子话嘛,欠你钱还是欠你人情?说那么难听。葵花细声说,谁叫他是我们村长的。文毛辣拔出塞进烟筒里的嘴,烟雾罩在他的黑脸上,他说,现在我就去辞职。文毛辣想拿辞职来怔住葵花,葵花不吃这套,葵花咬定,分家需要文毛辣作证。文毛辣的额头纹挤在一起,他觉得今天是缠上鬼了,这个女人比鬼还恼火。文毛辣说,我不管,分家是你两口子的事。葵花说,你不管,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杨小贵呢?文毛辣说,早晓得你们是一对冤家,老子不该做这个媒。

  那天下午文毛辣给葵花胡扯了许多道理,葵花被文毛辣绕得晕头转向的,她还是不同意文毛辣的意见。文毛辣疲惫的伸了个懒腰,张大嘴巴连续打了几个哈欠说,改天叫小贵一起来,分就分,到时候莫怪我就可以了。葵花算是享受了一次胜利,她脸上挂满甜丝丝的笑。葵花说,口头证明不算,要开个条子。文毛辣不耐烦的摆着手说,得了得了,连公章也给你门盖上。

  八

  文毛辣在电话里通知杨小贵来一趟村公所,杨小贵吱吱呜呜的说没有时间。文毛辣说,喊你来你就来,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杨小贵说,啥事嘛,电话里可以说的。文毛辣说,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电话嘟一声挂断,杨小贵拨了回去,文毛辣说,你来不来,不来算毬了,老子是帮你。杨小贵笑出声,讨好地说,我来。

  一支烟功夫,杨小贵的摩托车从大路上闪进泥巴路。杨小贵将车停靠在树下,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大摇大摆地朝村公所走来。文毛辣坐在村公所门口,抱着烟筒呼呼地吸着等杨小贵。文毛辣看见杨小贵朝他走来,文毛辣故意把目光移到别处。杨小贵手里早预备好一支烟,手始终保持向前伸的姿势。杨小贵迎上来嘿嘿笑,毛哥点支烟。文毛辣装作没听见,脸依旧偏着。杨小贵将烟递到文毛辣的嘴边,文毛辣不领情,扬手一巴掌将递过来的烟打飞在地上,文毛辣盯着杨小贵的脸看,盯得杨小贵不好意。杨小贵的脸颊微微泛红。杨小贵说,毛哥,盯我干什么,盯得我的脸烧乎乎的。文毛辣瞪圆眼睛,龇着牙说,人要脸,树要皮,你还晓得害羞?杨小贵说,啥事嘛,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文毛辣指着杨小贵的裤裆说,你去问葵花和郭寡妇。杨小贵怔了怔说,你又听她们瞎扯了。杨小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几乎轻轻一击就会碎。文毛辣的食指点在杨小贵额头上,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葵花要腰有腰,要胸有胸的,郭寡妇不就是一张脸好看?杨小贵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事莫提了。文毛辣露出一脸失望,生气的说,老子真想一脚把你踢进河沟里。杨小贵窥见文毛辣拉长又挤在一起的皱纹,脸色极为难看。杨小贵缩头缩脑的讨好文毛辣,事情没那么严重,我改改就行了。文毛辣说,你改我的毬,葵花天天赖着我不放,说是你两口子分家,要我作证。杨小贵一把抓住文毛辣的手说,别别,千万别。文毛辣问,你选择分家还是离婚?杨小贵说,我不分家也不离婚。文毛辣故意绕杨小贵,你只能二选一,我建议你离婚,葵花管不着你,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郭寡妇了。杨小贵说,不离。文毛辣说,分家也可以啊,葵花可以不管你。杨小贵说,反正分家跟离婚是一样的。文毛辣说,葵花天天逼我,以为你同意分家了?杨小贵说,我没同意。文毛辣说,你狗日的就是吃饱了撑胀了,再这样下去我告诉郭寡妇的小叔子,让他揍扁你。杨小贵的声音变了调,嗓子像是卡进几根鱼刺,杨小贵说,莫告诉他,不会有下次了。文毛辣舒展开绷紧脸的说,我就知道你怂。杨小贵为了掩饰胆小,他嘿嘿笑着给文毛辣点了一支烟,也给自己点上一支。

  九

  葵花挺着个大肚子来到文毛辣家,文毛辣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抠鞋里的泥巴。文毛辣刚挖洋芋回来,他的鞋里确实塞进许多细泥。文毛辣问,又来喊我作证了。葵花说,这次不是,想请你给娃取个名。文毛辣说,取娃的名杨小贵你俩也会啊。葵花说,你是村长又是文化人,你比我们会取。文毛辣笑笑,你肚子里揣的是男娃还女娃?葵花满面羞红,我哪会晓得。文毛辣说,还没生,咋取呢?葵花不说话,左手抠着右手。文毛辣说,生了就支一声吧,给你肚子里的娃取个好名。

  一晃,桂花疯狂绽放,肆意飘落,下雪似的,一片白。河岸除了浓重的鱼腥味就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杨小贵的婆娘的生了,是个闺女。文毛辣早就晓得了。文毛辣舔着指头翻阅新华字典,很多名字在他脑壳里过滤了几次又浮现。文毛辣想好了,叫个桂香。这名好,葵花满意,杨小贵也喜欢。杨小贵按葵花的意思,他左手一壶酒,右手一串鱼。文毛辣坐在椅子上吸着烟筒,他看到杨小贵手头的酒和鱼,故意摆出一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说,拿这些东西来整什么嘛,你这是贿赂,还是多了吃不完?杨小贵嘿嘿笑,答谢毛哥的,桂香这名真好听。文毛辣装作毫无在意的样子说,不就是取个名字嘛,又不是去背山。

  桂香都快六岁了,没见杨小贵找过郭寡妇。村里人议论纷纷,觉得断头河冷冷清清的,连个像样的花边新闻都没有。有人说,杨小贵改邪归正啦。有的还说,杨小贵长记性了。当然,女人们是不会同意以上说法的,她们酸着嘴说,那是人家葵花管得紧。杨小贵终究是杨小贵,记性是长了,葵花也看守得紧,他要给断头河来点炸响的新闻,想堵也堵不住,除非把他五花大绑。

  杨小贵惹事那个晚上,断头河的街上热闹翻天,如同赶场。马戏团下乡巡演。午饭后,街上锣鼓喧天,唢呐齐奏。锣鼓声和唢呐声静下后,绑在皮卡车上的一对黑色大音响发挥了它们的威力,是一段广告,美女变大蛇,母猪爬天梯。

  广场上搭起一个高大雄伟的帐篷,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天刚擦黑,演出开始。杨小贵和葵花提前买票进了场,杨小贵预先就备了半瓶包谷烧,他怕葵花发现,酒瓶一直掖在胳肢窝下面。杨小贵给葵花弄了一条凳子,葵花抱着桂香坐前面,杨小贵站后头。杨小贵和其他男人一样兴奋,上台是一群光屁股,露出肚脐的大姑娘。帐篷里的音乐声,尖叫声,口哨声,呐喊声,声声刺耳。杨小贵哪里控制得住,他的双手张开,高举过头,嘴巴张成洞口,发出野兽咆哮般的吼叫。葵花扭头拧了杨小贵一把,她看到了杨小贵手头举着酒瓶。葵花尖着嗓子说,放下来。杨小贵意识到了酒瓶,讨好说,这是替别人拿的,人家上厕所啦。葵花算没闹下去,扭头看台上的大姑娘跳舞。

  杨小贵站了好半天,酒都掖热了。杨小贵想喝一口,他不敢,担心说话有酒气,葵花不会饶他的。杨小贵低头,嘴巴凑近葵花的耳朵说,我想撒泡尿。葵花侧过脸说,上个厕所也要问我,是不是要我帮你解裤带?杨小贵欠着腰,嘴角歪扭,装作尿急的样子说,再耽搁就淌出来了。葵花不耐烦的说,去去去。杨小贵往后挤,把胳肢窝里的酒瓶取出来,狠狠地灌了一口。杨小贵又举起瓶子喝第二口,杨小贵的后脑勺不晓得被谁拍了一下。杨小贵扭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麻子脸,那脸笑嘻嘻的,挤出麻子窝窝里的汗液。杨小贵生气地说,我以为是哪个狗日的,胆子那么大。刘三说,喝酒也不喊我,你啥意思?杨小贵说,你又不会喝酒,喊做啥嘛。刘三嘿嘿笑,你不要只晓得喝酒,你看。杨小贵顺着刘三的手指望去,是两个穿着半截裤子的漂亮女人。她们的大腿白生生的露在外头,嫩得轻轻掐一下就会流出水来。刘三说,你敢去摸一下吗?杨小贵说,我不敢,你敢吗?

  主持人走到台上说,大家静一静,下一个节目马上开始,熄灯两分钟。全场一片漆黑。葵花感觉有一双手在她屁股上滑来滑去的,她以为杨小贵来了,没在意那只手的存在。突然,后面爆出一个姑娘的尖叫,葵花屁股上的那只手缩了回去。葵花调头朝发音的地方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只手又来了,这次是捏。葵花意识到这手不是杨小贵的手,她熟悉杨小贵用手的力度和捏揉的面积。葵花觉得不划算,被别人耍了流氓。当然,葵花没有尖叫,她只是用肘向后撞开那只手。那手识趣地缩了回去。那边又爆出两个姑娘的尖叫,比之前响亮。葵花哆嗦了一下,莫非所有女人的屁股都被摸了。这两个姑娘是镇上新来的小学音乐老师,其中一个姑娘的男朋友就在镇上的派出所上班。她们觉得被骚扰了,要报警。三个派出所民警闻风赶来,民警要求暂停演出。一个高个子民警夺过主持人的话筒,站到台上高声说,请大家配合办案,有人耍了流氓,那是猥亵罪。台下沸腾不止,比街上还吵耳朵。群众看表演的兴趣被打断了,他们不满意,有的吹口哨,有的高声喧哗,甚至吼叫。

  外面的两个协警守住门,三个民警在人群里穿梭。那个脸上全是黑痣的民警说,不揪出这个流氓,不放走任何人。被摸的两个姑娘像在水中游泳一样挤到民警面前,其中那个黑痣民警的女朋友,一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就呜呜哭起来。她说,我的屁股现在还酸痛酸痛的,他们摸了又捏,捏了又摸。黑痣民警大叫,声音灌满了愤怒,说,日他妈的。另一个民警说,你们应该掐他的手呀。呜呜哭泣的姑娘说,我就是掐了才把他的酒弄倒在我的裤子上的。姑娘说完,又呜呜起来,脖子抽搐,肩膀抖动。的确,她的屁股上和裤子上,有一股浓重的酒气。三个民警和协警像查酒驾一样,每个男人都要张大嘴巴哈出一口气。民警们将鼻子伸到每个男人的嘴边,他们嗅到不同嘴巴喷出的口臭。凡是出气臭酒的男人都留下来。经过层层筛选,满嘴酒气的男人有十来个。有个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老者瘪着嘴说,我是在家里喝的酒,我怎么会带酒进来呢?黑痣民警说,那你有没有摸她的屁股?老者嘴巴蠕动,胡须翘翘,说,警察,我怎么会做这种丧德事呢,我孙女都比她大了。问到杨小贵时,杨小贵左手抠着右手,蔫头耷脑的,他吱吱呜呜的说,我也是在家里喝的酒。

  十

  杨小贵的嘴巴比石头还硬,连一个屁都敲不出来。黑痣民警大声询问,是不是你摸的,承认了放你走。杨小贵耷拉着脑袋说,我没摸。黑痣民警朝杨小贵脸上喷出一口烟雾,你不承认是不?杨小贵苦笑,我真的没摸。黑痣民警嘴巴咧开,龇出一排黄牙,举起巴掌,那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拍打在审判桌上。审判室里,烟雾缭绕,灰尘飞扬。杨小贵很快底下了头,他不敢看黑痣民警那张扭曲的脸。黑痣民警偏脸朝外头高声喊,提口袋进来。一个瘦巴巴的协警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黑痣民警接过塑料袋,将里面的酒瓶放到杨小贵面前。杨小贵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整张脸烧乎乎的,背心冒出层层冷汗。黑痣民警说,认识这酒瓶不?杨小贵一脸哭相,说,不晓得。杨小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不停擦额头上的汗水。黑痣民警嘿嘿笑,你别哄我了,嘴再硬,起毬的作用。杨小贵说,不要拿酒瓶来吓唬我,又不是我的酒瓶。黑痣民警伸出白嫩的大手,轻轻拍在杨小贵铺满汗液的脸上。黑痣民警捏着杨小贵的脸,声音极细,说,要是你摸的,趁早承认了,有减轻的机会。杨小贵怵头怵脑的,口气开始软了下来。杨小贵含含糊糊的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放出个让黑痣民警觉得理想的屁。黑痣民警绷紧脸说,还晓得害怕啊。旁边坐着的所长不说话,只是冷笑,盯着杨小贵的脸笑。杨小贵最怕看见所长的笑。杨小贵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脑壳抬起来又沉下去。杨小贵觉得自己的裤裆和大腿间热乎乎的,杨小贵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尿裤子。尿骚味在整间屋子弥漫,杨小贵的鞋里装满了他的尿液。尿液滑出鞋口,爬到地板上,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的游到了所长脚下。黑痣民警抬腿正准备朝杨小贵踹去,所长一把止住。所长开口了,杨小贵,好端端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尿裤子呢?杨小贵装作没听见,他双脚并拢,试图夹紧那条水管。所长笑眯眯的,可笑里藏着一抹狡诈。那笑使杨小贵的每根神经紧绷绷的。杨小贵为了掩饰紧张和慌乱,目光躲躲闪闪,头比之前还沉。所长的笑脸突然扭成苦瓜,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黑痣民警顿时嘴巴张开,浑身伸直。杨小贵吱吱呜呜结结巴巴,承认自己摸了那两片肥厚的屁股。

  没判杨小贵的刑,只拘留三天。杨小贵答应私了。私了是要赔偿精神损失费的,要一头牛钱。

  葵花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要她拿钱过去取人。葵花问要多少钱,所长说,一头黑白花牛的钱。葵花呜呜的哭着说,杨小贵这个挨刀子剐的,左一头牛,右一头牛的赔出去。所长怪声怪气的说,莫毬烦人,不赔人家的精神损失费就算了,明早送杨小贵去坐大牢。葵花的脑壳晃晃悠悠的,葵花说,下午我送钱来取那个雷劈的。

  太阳往西偏了半个脑袋,杨小贵像只灰猫儿样,蔫头耷脑的回到了家。葵花不笑不哭不闹,也不跟杨小贵说话。杨小贵怕葵花不说话,葵花一不说话,他那心会扑通扑通跳。杨小贵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的说,冤枉啊,冤枉啊。杨小贵的目光扫了葵花一眼,葵花还是不理他。杨小贵往后靠了靠,脸仰着看门帘上爬来爬去的瓢虫。杨小贵喊冤叫屈,不是我摸的,我没摸呀。葵花像是一场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坐着看电视。杨小贵侧脸说,葵花,哎,葵花呀,你怎么不说话呀。葵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葵花不停地换频道。杨小贵扬起手啪啪抽自己的脸,打了左脸又打右脸。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葵花全不在乎杨小贵抽打自己的脸,她给自己点上一支杨小贵平时抽的烟。葵花抽烟的姿势难看极了,点烟的时候也是笨手笨脚的。杨小贵满脸疑惑,停下抽打自己的手。葵花的脸雾罩罩的,杨小贵看不清她的脸。葵花被呛得吭吭地咳。杨小贵的心猛缩了一下,目光投在葵花的脸上,葵花将脸扭到一边去。

  杨小贵顿了一下说,哎葵花,你不要抽烟,吸烟有害健康。葵花吐出即将燃烧完的香烟,烟蒂在地板上翻着筋斗滚来滚去,火星子呼呼飞舞。葵花又点上了一支香烟,烟雾从她漂亮的嘴巴里跑出来,袅袅飘扬。杨小贵怔怔地看着葵花,显然拿她没办法。杨小贵说,哎,葵花,你怎么又抽上了。葵花站起身来,走到杨小贵面前,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戳在杨小贵额头上说,你走着瞧。杨小贵觉得这话有内容,但杨小贵还是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杨小贵双手抱在胸前说,随便你。

  十一

  葵花还是那个葵花,只是葵花的想法变了。葵花的心思全扑在生意上,晚上的时候,葵花喜欢坐在灯光下数钱。葵花舔了舔指头,捻着票子的边角,弄出的声音像水一样哗哗的流,葵花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动听的声音了。

  杨小贵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仰脸抿了一口酒,啧啧嘴说,那么多的钱,你快成富婆了。葵花没给杨小贵一副好的嘴脸,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又去赌上了。杨小贵含含糊糊,唔了一声,把头低下。葵花的脸很难看,她说,赌你的死路,怎么不去勾郭寡妇呢?杨小贵嘿嘿笑,郭寡妇改嫁给她的小叔子,你要我去找打啊。葵花一把拧住杨小贵的耳朵说,你就是欠收拾。杨小贵歪起嘴巴求饶道,别别,再扯就掉下来了。葵花放开那只揪耳朵的手,往后甩开,啪一声抽在杨小贵脸上。杨小贵捂住被抽的半边脸说,你怎么又打我了?葵花吸足气扬手照杨小贵的另一边脸抽去,杨小贵一闪,葵花抽了个空。葵花呸地朝杨小贵脸上喷出一口粘稠稠的唾沫,唾沫星子全射在杨小贵脸上。葵花嫌口水不够多,她嘬起嘴巴,呸呸往杨小贵脸上吐。杨小贵满脑壳火苗子噼噼啪啪的飞舞,抽手一巴掌扇在葵花脸上,葵花的脸顿时辣乎乎的,又紫又青。葵花丧着脸,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转,葵花硬着指头戳了戳杨小贵的胸口,不阴不阳的说,你给老子走着瞧。这话让杨小贵心虚。灯光在杨小贵滑稽而愤怒的脸上跳跃,他觉得葵花变得有点复杂。杨小贵叼着香烟,神色一点也在乎,他勉强笑笑,随你!葵花收住哭丧的脸,挤出一丝笑,那笑很怪。杨小贵好端端的心又虚了,他朝甩门离去的葵花吼,去妈的。

  小偷小猫晚上会偷东西。葵花晚上不在家睡,要去看守店铺。

  葵花在小镇上租了一个门面,做起了百货生意。葵花闲下来就坐在店铺里勾拖鞋,那鞋不是勾给杨小贵穿的,是勾来卖的,有时候也送人。

  街上,阳光明媚,尘土飞扬,吆喝声像歌一样在空中飘扬,甜酒,甜酒……葵花的店门口站着一个膀大肩宽的国字脸男人,他先把笑摆在脸上,将一台新手机递进葵花怀里。国字脸男人的手碰到了葵花晃动的乳房,呼吸顿时硬邦邦的。葵花咯咯的笑,说,拿回去,我又没叫你买手机给我。国字脸男人红着脸,你都送毛线拖鞋给我了呀。葵花说,那是你帮我运货少收钱,算是感谢你。国字脸男人说,给你少个价钱很正常,手机就收下吧,就当我是你兄弟。葵花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嘴巴甜,天上飞的麻雀你们都能哄下来。国字脸男人说,不是什么嘴巴甜不甜的事情,礼尚往来嘛。葵花老远就看见文毛辣朝这边走来,葵花故意说,你走吧,我男人来了,他听见我们说寡话,他会砍死你的。国字脸男人朝葵花挤了个眼睛,识趣地走开了。

  文毛辣背着手走到葵花的店铺门前,葵花急忙把国字脸男人送的手机丢进装零钱的纸箱子里。葵花打开冰柜取出一瓶哇哈哈矿泉水,脸上堆满了笑,文村长上街啊,喝瓶水。文毛辣摆摆手说,不喝。葵花往文毛辣面前递了递,文毛辣伸手挡了回去,在家喝过了,还不口干呢,感冒还没好不敢喝冷水。葵花把那瓶水塞回冰柜,扯出一包紫云牌香烟丢给文毛辣,烟总可以抽吧。文毛辣裂嘴说,葵花你咋这样客气呢。葵花始终保持笑,以前经常跑你家去闹分家的事,说起来都有点丢人。文毛辣嘿嘿笑,葵花放宽小贵的政策了,你不要给他得寸进尺的,他又多了个赌的毛病,该管的时候,你还是管一下。葵花说,随他的便,我管不了那么多。文毛辣叹了声冷气说,这狗日的可能撞上鬼了,那么多毛病。

  文毛辣走后,刚离开不久的国字脸男人又折了回来。这次国字脸男人的手上多了一碗木瓜凉粉。凉粉晶亮透明,颤颤悠悠。国字脸男人的嘴角飘出丝丝笑,你喜欢吃木瓜凉粉,给你打来了。葵花挑了挑眉梢说,谁叫你去打的。国字脸男人趁葵花不注意捏了一下她的手,葵花迅速抽手回去。葵花说,你想死啊,大白老天的。国字脸男人笑嘻嘻地说,这手细皮嫩肉的,真白。葵花往街上望了望说,回去吧,街上的眼睛毒得很,怕误会了。国字脸男人的目光跳了跳,嘴里蹦出一句让葵花足够惊讶的话,你太好看了。葵花感觉脸烧乎乎的,她将脸扭开说,再乱说我扔了你的木瓜凉粉。国字脸男人摆摆手求饶道,好好,不说了,有事我先回城里,过几天再来看你。葵花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不要你来,一点都不正经。

  杨小贵坐在麻将馆里噼噼啪啪的敲着麻将子,有人酒气熏天的走来进来就说,小贵,出事了。杨小贵不耐烦的说,你吵个屁!那人又说,你快去看看吧,有个男人天天跟葵花说话呀,说得那个开心啊。跟杨小贵一桌打麻将的漂亮女人说,可能是人家看上葵花了,你去看看吧。杨小贵摸着牌,他看了看,是只小鸡。杨小贵将牌啪一声,砸在麻将桌上。杨小贵咦了一声,声调里蹦出怨气,妈的,一副好牌被你们给吵烂了。那个女人说,还打不打?杨小贵摆摆手,脸色有点难看,不打了,一打就输,老子又不是银行。

  杨小贵在大街上飘着,他边走边剔牙。刘三撞上杨小贵问,小贵,你这脸色这么难看,谁欠你家的狗肉债啊。杨小贵本来就生气,刘三这么一说,怨气就翻卷出来,你爹才欠狗肉债。卖皮鞋的老王说,哎,杨小贵,你找谁啊,你都在我面前转好圈了,谁得罪你了?杨小贵不说话,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拧着眉疙瘩往前走,走过了小学,走过了六栋桥,走过超市,又走到了老王的皮鞋店门口。

  十二

  那个夏天,杨小贵一进麻将馆,三天不见他出来。杨小贵那个手气好得不得了,他四只空荡荡的口袋塞得鼓鼓的。杨小贵叼着中华牌香烟,脸上的皱纹因为兴奋而努力挤在一起。跑堂的姑娘问,小贵哥,你赢了那么多钱,会嫌弃葵花姐吗?杨小贵嘿嘿笑,我要把以前输掉的全赢回来,然后再找一个年轻的城里女人。

  差不多一个星期,杨小贵张大嘴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揉揉眼睛从麻将馆里走出来。杨小贵连续几天熬夜,困得很,他想回家睡个懒觉。杨小贵走到葵花的店铺门口,一个满脸雪花膏的大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坐在柜台前嗑瓜子。杨小贵怔了怔,莫名其妙的问,葵花呢?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后生抬起头说,哪个葵花?杨小贵说,我婆娘。男人说,店铺不是我的,你问她吧。杨小贵说,我晓得店铺不你的。大姑娘吐出瓜子壳问,你是她男人?杨小贵惊讶的说,我就是她男人。姑娘说,你讲的那个葵花跟一个司机去城里了,这店铺全转租给我了。杨小贵一下子慌乱起来,哎哎,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姑娘重复说,她跟一个开大车的司机去城里了。杨小贵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那我的两个娃娃呢?姑娘说,我怎么会晓得。杨小贵拍着脑门说,遭毬了。杨小贵扯下披在肩上的衣服啪嗒啪嗒往家跑,遇见杨小贵的人问,哎,杨小贵,你跑什么呀,跑那么快干什么。杨小贵停下脚步问,看见桂香和她哥哥在一起没有?那人说,听说是都跟葵花进城玩去了。杨小贵呼地擤出一泡浓鼻涕,甩在地上,杨小贵将手上的清鼻涕擦在裤子上问,什么时候去的?那人说,你问我,我问谁啊。杨小贵说,日她祖宗的,坏了。那人说,你真不晓得?杨小贵说,我在麻将馆里打得正起劲,怎么会晓得。那人说,好像是前天早上去的吧。杨小贵一拳砸在路边的杉树上,那人被杨小贵的举止弄愣了。那人说,莫非是葵花跑了?杨小贵也觉得葵花跟人家跑了,他的脑袋里飞飞扬扬,全是火苗。

  杨小贵跑到家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空荡荡的,杨小贵钻进耳房,葵花和孩子的衣服全拿走了。杨小贵抱着头坐在屋檐下,他看到一双宽大的皮鞋脚印留在地皮上。杨小贵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脑袋嗡嗡鸣叫,像火车在里面奔跑。杨小贵不停抽烟,场坝上很快堆积起许多凌乱的烟屁股。杨小贵想一火将他的房子点了,杨小贵打着打火机,火苗呼呼抽着,发出蓝色光芒,鲜艳摇曳。杨小贵试了好几次,这个念头最终被他按了回去。

  十三

  杨小贵赶车到城里,刚好是下班高峰期。城里的旮旮角角拥挤不堪。杨小贵在车站附近,随便开个间房休息,睡到半夜,他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杨小贵被吵醒。杨小贵问,谁啊?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大哥需要服务吗?杨小贵迷迷糊糊的没听清,杨小贵问,你说什么?女人说,大哥需要服务吗?这次杨小贵听准了,他说,大半夜的,瞌睡来得很,谁会想那种事。女人说,可以开门我们聊一下嘛。杨小贵翻个了身,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聊的。杨小贵刚把头埋进被窝,敲门声雨点一样又响起来。杨小贵伸出脑袋说,你有毛病啊,叮叮咚咚的,吵着我睡觉了。女人柔声细气地说,对不起,大哥我没火抽烟,借火机用下嘛。杨小贵说,我不抽烟,没火机。女人的声音确实很好听,细声细气的,凭声音就觉得这个女人应该很漂亮。

  杨小贵拉拉灯绳,屋子明亮起来。杨小贵揉着眼睛打开门,一股香气顺门飘进来。女人还站在外头,笑盈盈的。杨小贵说,进来吧。那女人进来随手带上门就问,大哥,玩不玩?杨小贵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捋胡须一样,上下打量着女人的屁股和胸。杨小贵说,听你的声音脆生生的,以为你长得很好看,不咋样嘛。女人说,大哥闲着也是闲着,玩玩吧,很便宜的。杨小贵问多少钱。女人说一百块一次。杨小贵说,太贵了。女人说,就一百块钱,干就干,不干我走人。杨小贵觉得好笑,那么难看的女人还要一百块钱,老子疯了。杨小贵扬扬手说,去去,我没钱。女软下来,大哥可以少点。杨小贵打着算盘,觉得这跟买白菜买葱蒜没什么区别,再熬熬价钱试试。杨小贵抽出两支利群牌香烟,一支递给女人,一支自己点上。杨小贵装作开玩笑的样子问,五十,干不干?女人接连吐出几个烟圈,朝杨小贵翻了下白眼说,你太瞧不起人了。杨小贵呲牙笑笑,你回去吧。杨小贵做出准备关门睡觉的动作。女人的眼睛亮了亮,她将烟蒂吐在地板上,用高跟鞋碾了碾说,好吧,拿钱来。杨小贵扯出一坨厚厚的票子,从中抽出五十递给女人。

  完事后,女人没有做出要走的意思。女人说,太困了,在你这儿睡一小觉可以不?杨小贵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满口答应了。杨小贵嘿嘿笑,要是我要呢?女人说,随你。杨小贵疑惑地问,会加钱不?女人说,今晚你要是干得了六次,免你的钱。杨小贵觉得太划算了,便骑上女人的肚皮,跑了四趟马拉松。跑着跑,杨小贵越跑不起了,肉都跑酥了,骨头像是跑散架了。杨小贵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杨小贵气喘嘘嘘地说,太想睡觉了。

  阳光从玻璃窗里透进来,明晃晃的辣眼睛。杨小贵拉被子蒙住眼睛,又摸了摸身边的女人。杨小贵没有摸到女人,便睁开眼睛,床上空荡荡的。杨小贵意识到了什么,他摸摸自己的钱,裤兜里空荡荡的。杨小贵立马弹跳起来,急得满脑壳冒水。杨小贵绝望地骂了出来,日他奶奶的,太倒霉了。

  杨小贵坐在羊肉粉馆里,呼呼地吸着羊肉粉。他想,幸好银行卡还在,卡掉了等于是家当掉了。杨小贵拍着桌子说,再来个大碗加肉。杨小贵从不亏待自己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吃饱。

  十四

  杨小贵在城里转了好几天,没发现葵花。杨小贵靠在街心花园的铁栅栏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的骨头像是被抽掉一样,浑身软绵绵的。杨小贵捂着脸,顺着栅栏蹲下来。风呼呼咬在他脸上,咬得不疼,毕竟是夏天的风。阳光栽到地皮上,栽出一股股白烟,杨小贵的脑壳被栽疼了,脑袋晕晕沉沉的,像是灌进了粘稠稠的浆糊,重得很。一个面容姣好腰肢纤细的姑娘和一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姑娘笑盈盈地跟穿制服男人说着话,他们像是在谈论天气。杨小贵看到这姑娘就想到葵花,葵花生了两个娃,身段还是那样优美,牙齿依然洁白。

  杨小贵站起身来,下肢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杨小贵又靠到栅栏上跺脚揉腿,解除麻木。一个浑身散发酒气的酒鬼也靠在栅栏上吹风,杨小贵看他一眼。酒鬼举起酒瓶咕嘟咕嘟喝着酒,杨小贵怔了怔,觉得这人跟喝水似的,喝得那么爽快,不至于吧。杨小贵盯盯看着他,酒鬼呵呵笑,露出两排黑牙说,来一口,正宗包谷酒。杨小贵瑶瑶头,表示不喝。文毛辣喝酒醉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舌头打着转转说,来一口,正宗包谷酒。

  杨小贵进城那么多天了,想过很多人,就是没想到要给文毛辣挂个电话。杨小贵想现在就跟文毛辣挂个电话,万一人家问起他的事情,就有点丢脸。杨小贵握着手机,不晓得要跟文毛辣说什么,心就无端慌乱起来。

  已过中午,还红火辣太阳的,燥热从地面上卷起来,灌满整座小城,炙烤着行人和奔跑的车子。杨小贵想去饭馆坐坐,刚坐下来,他又想改变吃饭这个主意,可是,人都坐下来了。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问杨小贵要吃点什么。杨小贵挠着后脑勺不晓得想吃什么。杨小贵说,等我想好了喊你。服务员提来一壶茶水,放在杨小贵面前。服务员问,想好了吗?杨小贵真的不晓得想吃什么,他抬眼看看服务员,又看看靠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老板。杨小贵说,可以先喝杯水再点菜吗?现在还不饿。服务员脸上挂着笑,说,行。

  晚上,杨小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杨小贵实在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想到了文毛辣,管不了那么多了,杨小贵拿起电话拨了过去。杨小贵连续拨了好几次,文毛辣才接电话。文毛辣的声调里带出不悦,大半夜的,打电话来干什么?杨小贵在电话里嘿嘿笑,毛哥,睡那么早干什么呢。文毛辣说,早?都快十二点了。杨小贵压低嗓子说,睡不着,想给你打个电话。文毛辣说,哎,小贵啊,怪了,你们家大门一直关着,听说葵花跑了?杨小贵脑壳嗡嗡叫了一下,葵花跑了这事卡在他嗓子眼里,怎么也迸不出来。文毛辣催促道,你说话呀?杨小贵吱吱呜呜,半天才说,葵花确实跑了。文毛辣说,哪,娃娃呢?杨小贵的嘴巴像被水泥凝住了一样,硬邦邦的挤不出一个字。文毛辣问,是不是葵花带着跑了。杨小贵勉强吐出一个字,是。文毛辣安慰道,小贵啊不要担心,我有办法。杨小贵听到这话,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他说,毛哥,你有啥办法?文毛辣说,是不是经常来乡下送货那个司机。杨小贵说,我咋会晓得。文毛辣在电话那头哼哼鼻子,骂了起来,人家葵花都饶你不分家了,你这狗日的又赌上了,活该。杨小贵在电话这边抽着自己嘴巴说,我错了,毛哥。文毛辣说,得了得,还打嘴,只要找到他的车牌号和电话号码,就能找到葵花了。杨小贵说,万一人家死活不承认呢?文毛辣说,告他拐卖妇女儿童。

  半月后,派出所民警找到了葵花和国字脸男人。民警问杨小贵,是你婆娘吗?杨小贵看了一眼葵花,没说话。桂香一看见杨小贵就跑了过来,桂香不懂事,桂香以为杨小贵来接他们了。国字脸男人自个儿抽着烟,杨小贵看到他那张宽脸,火就呼呼上来了,杨小贵被愤怒和烦躁纠缠住,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恨不得一步上去咬断国字脸男人的喉咙。杨小贵嘴巴裂开,牙齿龇出,甩着膀子,拳头捏得咯咯响。文毛辣冲过去,照杨小贵的屁股踹去,说,你发什么羊癫疯?千万要冷静。民警叫杨小贵出去一下。杨小贵不愿意出去,民警说,我们在帮你,你出去一下。杨小贵朝民警点点头。杨小贵走到门边,转过脸狠狠地瞪了国字脸男人一眼,才低头走出去。民警朝痴痴呆坐在椅子上的葵花招招手说,你,过来。另一个民警指着国字脸男人,你也过来。

  杨小贵抱着头,可怜兮兮地枯坐在墙角。理发店门口的一对音响声音开得极大,杨小贵的耳朵灌满了让人莫名其妙的英文歌曲。文毛辣叼着烟走过来说,小贵,你眯着眼睛晒一会儿太阳吧,葵花这次跑不了啦,除非她会飞。杨小贵的眼皮慢吞吞地拉开,又耷拉下去了。

  好半天,葵花才出来,她手里牵着两个孩子。葵花垂着脑袋,她除了掉眼泪,没有什么反抗动机。国字脸男人最后走出来,他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朝杨小贵挤出一个傲慢无礼的怪笑。杨小贵从墙角弹跳起来,准备冲过去踢国字脸男人的裤裆。派出所民警赶快止住,哎哎,你想干什么?杨小贵黑着脸,目光硬邦邦的,他朝国字男人啐了一泡唾沫。杨小贵说,老子真想一刀把你宰了。葵花一听这话,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脸色都变了。民警说,杨小贵你说啥话嘛?

  一路上,葵花垂着睫毛,不看杨小贵一眼。杨小贵偷偷瞄葵花,葵花把脸扭开。杨小贵一路向葵花数落自己的错,葵花歪着脸,死活不说一句话。快到家的时候,杨小贵和葵花的目光发生了短暂碰撞,葵花狠狠地将目光断开。杨小贵使劲甩了甩脑袋,他的脸阴得快下雨了。杨小贵说,哎,葵花,我们的事就这样扯平了。葵花朝地上呸了一口,脸比之前收得紧。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