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土流光》

2018-07-09 15:03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故乡是一副苍老的画卷,娓娓地向你诉说它的前世今生,故乡还像一首经久不衰的歌谣,从过去唱到现在依然是那种味道,饱含着那方水土上的人们的辛酸、快乐、幸福、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有时,我不敢提及故乡,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当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从眼前划过的时候,故乡的样子一点点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不断地被拼接,又不断地被揉碎,然后揣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记忆也将会慢慢地被岁月融入溪流,融入生活再然后慢慢地变成一些虚无的事物。

  第一次回故乡应该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故乡的模样,记忆中曾听母亲提起过,那时候毕竟年幼,对以往那些片段式的记忆也变得模糊。我外公死的那年,故乡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乡里人几番辗转将外公去世的消息告诉我远在他乡的父母。听到外公去世的消息后,一贯坚强的母亲突然转身走向里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泣。天还没大亮,母亲就叫醒了我,她说我们得回老家,去看外公一眼,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提到老家,在心里也对这个陌生而又有一丝眷念的故乡产生了一种渴望的情怀。

  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着,一路风尘,一路煎熬,一路期待,当时故乡给我的感觉是灰蒙蒙的一片。寒冬里一片片晶莹的雪花覆盖在苍茫的大地上,那时觉得故乡就像雪一样肃静洁白。在通往村庄的路途中,要经过一条河,看到那条河也就离老家不远了。那时老家还没有一座通往外面的桥,从外面来的车辆都要环绕着那条河走,从此岸到达彼岸,往往要绕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从那条河横跨过去的话也就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后来锁桥建成了,通往老家的中巴车来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往往都会稍微等等,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所有的车辆都会很有次序地排着队经过那条摇摇晃晃的锁桥。湍急的河水在车轮子底下翻滚着,汽车行驶得很慢,但锁桥依然摇晃得厉害并且伴随着轰轰的声响,有点像荡秋千。当车的前轮抵达对岸的时候,车上的人们就会高呼,过“六圭河”了。在通往河对岸的时候,人们心里似乎也有一丝担忧,生怕铁链子突然崩断,那这一车人就只能去喂鱼。过了河就到了村口,通往村子的路变得狭小,两辆对开的车根本无法戳过去,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往往要由一辆车往后退,直到退到一个宽阔的地方。

  那时候,故乡给我的感觉很“矮”,为什么用“矮”字来形容呢?矮矮的木房子,矮矮的草垛子,在天空里低垂的白云,还有那些能够悬挂月牙儿的梧桐树,一枝枝地伸向遥远的天空。整个一条街都是泥团,大大小小的水塘。村里人多半都是穿着水胶鞋,走在泥澜的路上也无所顾忌,溅得满脚背都是泥。长街的半中央就是我外公家,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母亲抱着我下了车,急促地奔走过去,当时我分明感觉到我母亲颤抖的身体,还有满目的泪花。那时候我还太小,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感觉人死就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生活。漫天的雪花越下越大,如果我们晚回老家一天的话,说不定就会封路,一封路就不会有过往的车辆,或许上天真的有怜悯之心,让母亲和我再看看外公一眼。生离死别的情景是痛苦的,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跪在那个黑匣子面前哭泣,甚至念念有词,虽然不懂,但是那份悲伤也在无形中感染着我。小孩的天性都是比较喜欢玩的,虽然大人们哭得伤心欲绝,但一帮小屁孩压根不知道也更不了解,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人躺着睡觉罢了,睡好之后就会醒来,他们也压根不知道,人死之后虽然像是睡觉,但是这一睡就无法醒来,天长日久地埋在不见光的地下,从此与世人阴阳两隔,最后化作一捧黄泥。

  那年的雪下得尤为大,像是故乡给我的一份见面礼。表姐家没有住在街上,去往他家要走上很长一段山路,当时的雪已经将整个山野覆盖,整个村子白茫茫的一片,看哪都是一样白。表姐要带我去她家玩,齐膝的雪踩上去后咯吱咯吱的响,由于个头小,走在茫茫雪原上也很费劲,表姐就把我背在身上,一摇一摆地在雪原上踟蹰地行走着。雪花不断地飘落,大团大团的雪花,像棉花糖一般。地上已经见不到路的样子,耳畔是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身后是一串串深深浅浅地脚印。直到现在我一回想起那个情景时就像是在做梦,那个时候的雪怎么会那么大?路也无法看清,而我表姐是如何看清路的呢?后来她告诉我她家住的那个地方长了一片很高的梧桐树,那片梧桐树无论在春夏秋冬都会让人从很远的地方看见。

  我在表姐家睡了一晚上,那时候的雪天,经常有麻雀斑鸠之类的鸟儿落在表姐家的堂屋里啄食着零零碎碎稻谷和麦粒。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表姐和几个表哥就迫不及待地将他们的收获拿给我看。原来是鸦雀,黑白相间的尾巴很是修长,个头硕大,这种鸟在村里很常见。表姐用一张手帕包着那只鸟,她叫我将鸦雀放在兜里,后来我没有将那只鸟带走,只依稀记得那只鸦雀被我的几个表哥烤来吃了。至于他们是怎么把那只鸦雀混过去的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外公家里的人来来往往,由于是冬天,燃的火炉子也旺,当时我就看见我的几个表哥在火炉子旁边啃食着什么。还未等我走过去,我表哥就将一只抹了盐的鸟腿递给我,我吃了一点感觉还挺好吃的,后来得知那只鸦雀已经葬身肚海,而且我还吃了一只腿子,当时我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再后来,外公的棺木被抬上山,再后来我跟着母亲回到我们原来居住的地方。

  十几年后,我又再次回到故乡,母亲说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出去。十几年的故乡有了不少改变,那条通往村外的泥澜小路变成了水泥路,街上也不是坑坑洼洼的一片,故乡的样子也没有幼年时那种矮矮的样子,可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片。已有多年的老屋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钢筋混泥土的平房。我曾记得以前在老屋门前有一排杨柳,那时候觉得街道很是宽阔,如今因为街道扩建老街的杨柳全都要砍掉,亲人间为了自己的私利变得水火不容,老屋也在一阵轰隆声中坍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排排四五层的平房。

  故乡以往的样子早已不在,记忆中的故乡也变得模糊。在那片雪原的世界里,再也寻不到那一串串失散的脚印。故乡的身影早已离我远去,像一层轻纱似的梦,在你即将要走近它的时候,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像夜里奔涌而来的洪水漫过心头。原来故乡最美丽的样子早已在那段唯美的时光里消失了。

  提及故乡,总要提及亲人,可亲人这两个字眼对我而言是陌生的,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终会在物欲横流及无法割舍利益之下变得淡薄。儿时的玩伴失散天涯,亲人的面孔变得扭曲,在老屋轰然坍塌的那一瞬间,心灵仿佛被什么震颤着。直到现在,只要回到故乡,那种无以言说的尴尬情怀总会漫上心头,那种在记忆里最温暖最熟知的情怀也似乎在冰冷的话语及眼神中逐渐疏离。或许在以后的某一天当我再次从故乡的老街走过时,再也没人想起我,或许会模糊地记得那是谁家的女儿,又或者真的不认得。站在通往故乡的路口,往事历历在目,儿时那场漫天大雪依旧弥留于心,如果可以我宁愿回到那场雪里,将雪花化作永远的梦境,将亲人的微笑留在心灵,在故乡那场雪中我再次看到故乡矮矮的样子。

作者:孟庆玲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