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2018-07-11 15:1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天地依然玄黄,宇宙不再洪荒,与文字结下的因缘,说来已然太过长久,细说都不好找到头。我们走来,离开,走来,再度离去,一切的一切,都点点滴滴烙印着。我们在与不在,它都等在那里。在我接近五十年的生命历程里面,三分之二还多的时间,和文学可谓息息相依,须臾不离左右。尤其近些年来,文学成为职业的部分,与之居处的时辰,也就无法计算得清楚。前行或是转身,文字已然弥布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一如其间的血液或是骨髓。这样说过去,把文学比作这,比作那,如何如何,也并不算得夸张。

  身处文化式微时代,衮衮诸公,无时不在为自己的一已名利,喧嚣于尘世,熙攘于江湖。境地如此,衍生出来的价值取向与终极判断,何曾可以用是或者非,好或者歹,来做一个界定。和光同尘,抑或激流涌进,在如此的多元世界,仿佛都可以共生并存,不具体到细节,已经找不到最为精妙的判断。别人这样做去,无可厚非,而之于我们所谓的文化人,却是邪恶之为,做不得。无法管控别人,但自家一定要管好自家,自己的身子,自己的灵魂,得自个收束着,自个纯粹着,才是。话题到这里,差不多了,得说道与这本书相关的事。

  在未写作《澜沧江边的百年家族》之前,我并没有真正意义进入藏区,只是奇怪的是,就在我写下的不多的文字里面,不止一次,有意无意的表述之中,多有对于藏区的迷醉和向往,写下的文字与情怀,与永久居留者的叙述,之间亦有乱真之态。那一片长天,天底下的那一片大地,大地上面的那些笑容,无端地,总要来到笔墨跟前。深爱着藏地文化,时间自是漫长,此时在我的手上,有关藏地的书,存下的已然不少,林林总总,文字的有,影像的,图册的,也还不少。因为欢喜,深铭于心,每每与人说及,眼前现出的,便是鲜活图景,坐游天下的滋味涌上,宽处细处,都能顺利上口,与人说过一二。

  说来,这当然是我要写下《澜沧江边的百年家族》的基础,以致于与向阳兄电话里初次交流,并无半点格外,俨然相熟已久的故人,话题捋开,便层层叠叠铺展。全然感受不到,我们之间有着民族的差别,有着地域的差异。一点也不曾有过的,一两年时间过去,我们之间交往的细节,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去香格里拉的时间,是秋天,不冷不热,九月里,阳光正好的时辰。前前后后,大约有着十来天。之后,从香格里拉出发,沿着金沙江流域,转而德钦,进入澜沧江流域,折至维西,之后回到金沙江流域,再度回到香格里拉。

  一步一步点点滴滴走来的,我们一家人的历史,差不多也就是整个澜沧江流域乡民一路走来的历史,向阳兄这一句话说的,仿佛也便是我内心的表达。接下来,他还说道,如今的好多人,走进澜沧江边的村庄,走近村人身旁,多是在用旅人的目光,赏玩的脚步,悠然走过。其间滋味,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体味出来的。是的,就是我们自己,多年过去,也只有静下心来,细细体悟,才好回到过去的岁月和心境里去。这样想着,现于眼前的,那些隐约的线条,和有些幻化的图景,慢慢组构成一张一张骨血丰满的画面,溯源到生命的原初。

  面对香格里拉浩瀚的世界,我一下子感悟到,正是一家一家大同小异的生命历程,汇聚成澜沧江丰实厚重,而又波澜壮阔的历史。大部分的人家,多是从乡村到县城,从县城,走向州府,再走向更为遥远的地方。他们中间,结伴的有,单行的也有。祖辈没有走完的,父辈接着,到了孙辈,他们的步子,更有些急切的匆忙,早是无法停歇下来,他们走着自己的路,也走着父辈的路,祖辈的路。开始会有些计较,毕竟新的步子是别于以往,走着走着,混在一起,周遭的一切,大都悉数忘记。再说事务频仍,早模糊这里那里的区分。一些人在前,一些人在后,阳光风雨,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越岭涉江,过沟过桥。向阳他们一家,如同众多的乡人,一步一步,走将出来。那些年,向阳他们一家,从老家开始,走到德钦,走到香格里拉。脚都不停歇地走着,路途的时间,得是三天。而今天,我们反向着,整理他们走过的路途,才知道他们付出的,何曾是三天,那差不多是三代人的奔劳与艰辛,是三代人的静修与历炼,也是三代人的命运与精神。

  整理材料的时间是漫长的,思路拟定的时间更为漫长。动笔前的准备说来,还有些无奈,繁杂事情过多,千头万绪理过,轻悄悄地,一年不在了。其时单位遇到的,多是装模作样、前倨后恭、下作无赖的舔痣之徒。这一时段,坏事烦事也一应涌来,诸事不顺,懒心无肠,灰心丧气,之前应承下的《澜沧江边的百年家族》书稿,也不能轻松写下半个字来,有如笼中困兽,焦灼,惶惑,且伴随迷茫。我多少有些脆弱的神经,承受不住,竟然患了抑郁症,渐生向死之心。但好在心下一直清醒,时刻记挂着自己得有奉老抚幼之念。便也始终竭力抵抗,多作挣扎,多作调整,数月,也才慢慢走出泥淖,走回文字的世界里来。

  心境不同,境遇自然大不一样,此时,我只能透过世象的变异,切身的讲述,竭力还原着这沉厚的历史,但纵是透穿三世、学富五明的智者与大德,也只能究一物而道法,却不能一一将世界的本相完整表述,达及大观。这些,我心里是明白着的。如此心境,走进香格里拉,走进向阳他们一家人,自然而然,一路多是诚惶诚恐,相随左右。说来,这样也好,如此心念,倒让我的内里,更为深切地感知眼前所见世界,有足够的敬畏与尊崇,纯粹与虔诚。

  事事往往发乎心底,见诸笔端,花草林木,皆有自我的组成,文字的力度与温暖,也有着自己的七山八水,天南地北。此时此刻,再不如先前物事的去留随意,可以风随雨往,可以浪来潮去。不是的,得守住自己心底的那一片壤土,不让它有点滴的差池。一年又一年的到来,一年又一年的离去,这样的情结,没有相随时间的过往而削弱,反倒愈发茂盛。我不知道,这样的样式于我,好与不好?只是再不必过多揣测,好多时候,我不计较,任随时光在眼前,竟自横渡,心随自我。文字一旦成为骨肉,其间的每一个文字,抑或标点,也都从此沾满了你自己的体温,融汇了自我的力量,轻易不能把它们推出你的视野,离乱与纷繁,它都得与你如影随形。往往,只要在,只要有,每一次透过本体,发散开来的,反倒愈发厚沉。就在心下,萌动着这样那样的一些想头,成为肉身的成分。

  对于文字,我向来心存敬畏,纵之于真,注之于挚,发乎于心,汇聚于魂。平日里,是不敢有半点疏忽,生怕亵渎文学这片圣土,怠慢文学这片净地。年岁渐长,历事繁复,知道文学于我们的名利之功,已然到得止歇的时候,而应该回到自我的世界里来。自然也就明晓文字之于世界,是要紧的,对于自身,也更是要紧。胡乱作文的罪孽,无可饶恕。自己能写,就好好写,写不了,自个收刹,停着,歇着都好,墙根晒太阳,野摊干烧酒,也比不知趣赖着,硬撑着写这写那,来得光生,来得体面。莫要死缠活赖,做些笑话出来。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掂量自己的份量,几斤几两,心里得有数,细柴用作薪火,合抱之材可作栋梁,一旦长成天大地大的神树,就只能用来祭拜了。其间,得有分别,断不可混乱,不然,当是天谴人诛的行为,万物于斯,定然不会饶恕。欣逢盛世,我自清明,故而越来越少写,轻易动不得笔的,生怕稍有不慎,施罪周边众生,造制一堆垃圾,为后世诟病,为自己不齿。

  应该来到的,都会到来,时间看得到,世界看得到。万物到了世间,都会一样得到珍爱,文字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的心底,雅致纯清,只要你的笔底,澄明安宁。如是,面对文字,像面对自己心下里矗立的圣山,像面对心下里雄阔的静海,便也情不自禁,我的文字,连同我自己,低下沉重的头颅,顶礼这大千世界,连同这芸芸众生。只有这样,喝下眼前这杯酥油茶,你才有资格,顺着自己思路,慢慢写下去。因为山河不远,就在那里,静静等着我们。

作者:彭澎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