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位置》

2018-07-11 15:11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从遥远的东北,一路南下,艾粒携风带雨,辗转落身在更为遥远的黔之西北,毕节的大地上。她的本业是教师,在老家时是,到了毕节,做的,还是教师,语文老师。字辞句读,熟稔于心,每每就会无端地汇聚眼前,深爱其道,遂融其行。舍不得丢下,当然,也丢不下来。有着太多的东西,回旋在身子和脑回里面,时而沉潜,时而奔涌,时而静默,时而激越。艾粒就教的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迎迓她的,是学生一张一张真纯的笑脸,艾粒的心下,实实地疼了一下,重重地,良久也不曾散尽。她告诉自己,得留下来,就为这些笑颜。一切宛如情景再现,艾粒有时会有些许恍惚,虽则去家万里,感觉并没有离开白水黑山。她知道,留在毕节,原由实在简单,或者说原本就不要太多理由。虽则越山过海,家园遥遥,却也少有落寞与无奈。毕竟心底有太多的生活,激荡着自己;毕竟手上做着的事情,幸福着自家。心里有念,脚下有为。一切的一切,即可畅达而想,纵情而为,随之,诸事风生水起,便也自然而然。

  风生水起其实用来说艾粒的文字,怕还要更为适当些。离家远了,离心更近一些,离文字更近一些,就不止一次听她说过,这是她来到毕节最为硕大的获得。不自觉拉开的距离,更能明晰世界;不自觉铺开的景致,更能照见自身。异样的境域,异样的心怀,往往会催生一些别致的灵感,催生一些别致的体悟出来。如此,艾粒就再也止不住,要写下那些缠绕于心的文字来。骨子里透出的热忱,心底下涌出的激流,一次一次,琴书瀚墨,诗心潮涌,仿佛就要随风而蹈,涓涓溪涧终究汇通为江海横流。

  风雨之后,阳光一缕飘落,心下里的天地,次第开来,拓展出无垠的空间。引领着她,且歌且咏,再也停不下步子。停不下来,那就走吧!走走,歇歇,再写写,于此时的艾粒,是何等的美好,是何等的幸福?寻找的过程,遥望的过程,静候的过程,于她而言,高过了眼前和身外的种种。是不是呢?有时我也会帮着她问,多想了几回,仿佛还真是这个样子。越往深处细想,越往细处琢磨,越觉对着。

  从艾粒给我传来的文字里面,我看得到一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路径,划出了前后的界域。中间分水处,自是毕节。事实上这样的划分,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只不过是为着言说的需要而已。诚然,也不是哪个人随眼一扫,七七八八便能招至目前来的。惟有静心其间,真正读进去,文字,连同眼前的这个人,才可隐约感知得到。艾粒之前的,也就是在老家时的文字,更多的,是风花雪月,浅层的抒情,平面的描摹,单色的吟哦。小情小调左右着整个文本,花花草草充溢着整个画面,完完整整的小女子情调。跟风痕迹也深,是前些年快餐文化倡导的笔法。这样的语辞纵然俏丽,行文纵然秀逸,却也无法淡定从容,不好读出文字本该具备的力量与厚度。可以想见,在这一时段,艾粒的写作并不轻松,入笔总是小心翼翼,浅尝辄止,不敢往深处,往细处掘进,深邃之地,厚重之意,便也一远再远。直到今天,这一问题依然还是一个问题,困扰着艾粒,让她一时安宁不下来。

  镜头切换到毕节。

  目之所及,景深远不像早先生活的北方大地,一望无垠。黔地万峰丛林间,有壁垒重重,也会有山高水长,有峰回路转。纵横捭阖的,不只是江河、山道、河谷、峰峦,还有这一特别境域里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是有太多的秘密,隐约周遭,不用别人支使,便有一股神奇洪荒之力,诱引你,一步一步走进。轻柔的,刚健的,云朵一样,从四处纷至沓来,有时感觉可以清晰万端,有时则只可看清一二,有时却只能迷糊其间,不知所然。

  有多少看不到的东西,就有多少秘密。

  尘世太大,文字太深。

  文似看山不喜平,这句古人之辞,艾粒算是真切地体味到了。

  我更多看到的,她的视角有了更进一步的拓展,不再局促于儿女情长,卿卿我我。作文的节奏与旋律,用笔的虚实与跌宕,与此相应的,还有其叙述角色、叙述角度的多重设置,实实地在心怀所寄之间托付开来。是审美的,是感性的,是多维的,是智性的,是诗意的。花木扶疏,风雅纷呈。灵魂总要归位,人总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艾粒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在文字理念里,深植了自我的言说,自己的标识,自己的面貌,也就是说,有了自己的滋味。亦不乏浓郁的人文情怀,与文化的担当,时不时地,点插在字里行间,或隐或显,昭然着北骨南质的另样风范。

  像是在万水之中悟道世态,像是千山之中找到自身,艾粒自觉地把自己的文学路子捋了一回。稍微作了些许调整,连同修正,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便昭然眼前。定位是重要的,方向在前,纵是霜雾之间,暗黑之夜,也能不误前行。这样的经历,让艾粒的文学风貌焕然一新,意蕴更是层楼更上。叙述是自由的,自我的,自省的,同时是清浅的,繁复的。

  随心而率性,乘势而行为。

  一边道说着文字的精彩;一边道说着生活的艰危;一边刀纵剑横着砍将下去;一边又温情脉脉地将文字轻柔绕于指尖。简单的勾勒,随意的涂抹,在不同的场景里,呈现不同的样式。有黔地的点滴描述,更有老家的萦怀追忆,情有,意有,亦不乏理的映衬。亲、爱、念、思,相与交叠,化而为水之柔婉、火之炽烈。沉郁也罢,欢跃也罢,其骨子里透出的,都是艾粒对文字的真爱,始终不曾更改的情怀。

  走过的峻岭要走回来,路过的渚洛也要走回来。

  心念一启,万宗归一。

  这样的时候,艾粒开启自身的调控功能,主动把自己的身份还原成生活的记录者,敏锐而真诚的生活感知者。时不时地,还会客串简约而明朗的文字魔术师,手法虽则拙笨,却不能让人轻易忘怀。

  我当然要感谢艾粒,让我为她即将出版的散文集《野风》做序,为之道说片语。我知晓这是一种信任,知晓这一信任的沉重份量,更知晓她内心深藏的黔地情怀。就在此刻,在如此遥远的西南之西,安静地阅读她质地秀美清妙的文字,细细品味其文字里透出的温婉与知性。我内心里面,有如艾粒的文字一样,渐次平静不下来。

  枝蔓横生的那头,是品性与境界,是艾粒一路走过来的慢生活。

  每个人的写作源都肇始于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不易的规则,上一代人如此,下一代紧随,传承开去,成为传统。这样的做法,可以让自己的写作顺山顺水,随时可以在文字间透见生活的本源,随时可以让自己的心跃进于熟识的跑道,中规中矩,不出偏差。

  始于自己,当然也就终结于自己。这样的结果,并不一定是好事情。倘若写完自己,写好自己,我们便能顺势跳出窠臼,找到崭新表达,生活的表达,生命的表达,当然也就最好不过。只是我们要不时忘记追问,我们真正做到这样了么?

  变是需要的,化更为重要。

  百年不易,形僵体硬,不成样子。走一步,换一脚,形不成自我。走在如此境地里,艾粒没有忘记思辨,没有忘记考量,没有忘记抒写。文学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部分,想与不想,做与不做,它都是自家,这样说来,又何须要去计较?当然,也无须计较。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