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绿肥红瘦,您可感知》

2018-07-23 11:22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笔下写过山风,写过冰雪消融,写过顾盼归期,写过飘扬的望山旗,却依旧不敢提笔写下你。还没有度完一个完整的春秋,我又想你了。

  在乌云舒卷、暴雨骤降之后,乡村是清净而又安宁的,我原本打算这次回家,就去看看你,不知道那座小小的家园是否长了新草,又或者那里有没有添了泥泞的足迹。可是我还是放弃了,太想念的时候,竟然失去了再去见的勇气。你走后,我曾梦见过你两次,两次的梦境都是一样的,你是一株仙草,我将你握在手里,金光闪闪的时候,你是仙草,仙草也是你,我明明握住的是草,但却出现了你的容颜。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忘记了你对我说了什么。有人告诉我说,如果你醒来的时候忘记了你梦到什么,或者对方和你讲过什么,那是因为梦里的人原本就不想让你记得。那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梦中呢,是因为缠绕的思念?还是因为那些融在骨血里的记忆?

  阵雨之后,雨水还没有准备离开,因为对面的山峦,依旧被朦胧的雾气缭绕着,毕竟夏天,总是许多雨水。我爬上四楼的屋顶,看见了那条蜿蜒着深入老街的路,想起了从前。那时候,你还年轻。身形消瘦,脊背挺直,充满了精气神。头上包裹着帕子,那是那个年代的“奶奶辈”女性们都喜欢的装饰。你一只手挽着竹子编成的篮子,一只手牵着姐姐,或者我,或者是弟弟妹妹。然后带着我们去赶场,每逢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开心,虽然心里也偷偷摸摸的盘算着街上五毛钱一个的葱油粑。但只要能和你一起上街去,我们都会很开心。时至今日,脑海里依旧无数次浮现过你牵着我们上街去的画面,你笑着,我们也笑着。

  事情的发生总是提前就有所暗示。

  2008年冬月,年逾八旬的老祖母离开了我们。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可我似乎并没有获得成长。老祖母走的那天早晨,我妈妈包了汤圆,去喊大家都去我家吃,去到老祖母的房间,才发现她安静的走了。那天,是早上九点过五分。老祖的身体还算好,都是一些小病小痛,只是在离开之前的半年多以前,三寸金莲的小脚没有支撑好颤颤巍巍的小身板,摔了一跤,腿脚就不便了。奶奶守在老祖的窗前,照顾了很久,卧床的老祖也开始生病,病得很重,很痛苦。我曾记得奶奶因为心痛说过“你这个样子服侍来服侍去还是一点都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那时候我六年级,老祖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老祖走后,奶奶每天都一个人坐在老屋门口,一个人抹眼泪。我也是后来才恍然大悟,奶奶的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哭坏的。

  后来,奶奶就总是频繁的出入医院。即使在家,也总是在打针吃药。奶奶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我无数次的感受到。我高三的那个寒假,我们姐弟三个人陪着奶奶去村卫生室,她说牙齿太疼了想去打针。那天天气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是阳光很暖。我长大了,两个弟弟也长得高高大大的了,恍惚间我又记起许多年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会缠着奶奶带我们去赶场。看着奶奶每况愈下,总是让人心疼。我给弟弟们说背着奶奶去,奶奶不同意,她甚至不让我们扶着,她说别人看见了不好意思,她能自己走的。

  想必老去就是光阴与人斗争的胜利果实吧。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和我一样,认为老去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在37年前的那一天,奶奶是怎样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走上回老家的路,老家在云贵的边境大山上,连绵起伏的山脉,纵使千般好风光,也摆脱不了它贫穷闭塞的事实。奶奶说因为爷爷那时候是公职人员,为了躲计生,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快要生孩子了。奶奶和我说起往事的时候总是会平淡的说“幺,你不晓得,以前的日子真是过够了,很造孽”。奶奶说那时候的人好像只知道做活路,求点衣食,都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穿着宽松一点的衣服同样下地干活,背或者挑,啥都做。后来肚子很大了才想回老家去躲一躲。然后就一个人走路回老家,没想到才到苗寨的大山坡上的时候就痛了,奶奶说找了一个有几棵小树的地方就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了。因为以前的人穿对襟衣服,会在衣服上栓一把小剪刀,奶奶就用那把剪刀把脐带剪断,用围裙把孩子包着就抱着回老家去,孩子都生下来了往家走了,才遇到来接她的爷爷。回到家天黑了,就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吃了两个荷包鸡蛋。饿起的胃病、月子里带的病、从头到脚都是病,奶奶为她这个家承受了太多,才会在她的后半生都要受病痛的折磨。奶奶在大山坡上生下的幺叔现在37岁了,我奶奶的五个孩子都特别尊敬爱戴和孝敬她。奶奶在肺科医院治疗的那段时间,我会在周末跑去医院,陪陪奶奶。那是深秋的季节,晚上都很冷,奶奶每天晚上都要发高烧,晚上一点左右了,幺叔听到了奶奶的呓语,起来摸摸奶奶的额头,给奶奶量体温,确定是高烧之后就打水给奶奶物理降温,奶奶的体温降下来之后我就睡下了。奶奶的隔壁没有空床,我睡在她的脚那头,而幺叔睡的是折叠的架子,只有一床毛毯盖着睡在靠墙的过道上。夜里很冷,我听到幺叔又起来了,他轻轻的问“妈,是不是又发高烧了,妈,好过点不?”奶奶还是倔强的说自己好过的,幺叔又说:“妈,你不舒服的话要讲哈”。我拉了被子捂住脸,我的泪水不能让谁看见。

  腊八那天,奶奶走了,是在幺叔的怀里离开的。当时幺叔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外公说:“刘元,你不要哭,眼泪把你妈妈的衣服打湿了是不好的”,我看见幺叔把头别到一边,他的泪又落下来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二次看见幺叔哭。第一次是在肺科医院医生给奶奶抽腹水的时候。

  每个人都说,奶奶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受病痛的煎熬了。真的吗,这些原本就无从考证,我只知道,我再也看不见奶奶了,我的悲伤喜悦也无法再同奶奶一起分享。此去经年,奶奶将长此以往长眠于那座山上,我只愿,逝去的奶奶能够有阳光作伴,能看得见百花盛开,能感知绿肥红瘦,也再无忧愁。

作者:刘安倩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