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珊|散文《八甲村》

2018-08-03 14:5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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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我常常和奶奶回她的娘家省亲,那时奶奶六十多岁,身体很硬朗,她偶尔会给我买一些小物品,有带海鸥图样的草绿色水壶,也有做成小鸟一样的泥哨。奶奶的娘家距离我家有三十多里的路程,那是一个一两百户人家聚居的大村庄,名叫林村,全村就一个大姓-----林姓,村子按甲分类,奶奶的娘家划归为八甲。

  村子背靠着绵延的群山,村子中央有一座小石山孤峰突兀,树木茂密,山上有一个洞,由于这座小山坐落在八甲的后面,所以这个洞又被称为八甲岩,偶尔奶奶会跟我说“我的妈妈就被烧死在那个洞里。”那时我还不太懂事,后来慢慢从大人的口中以及地方读物中了解到,原来当年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村里部分男女老少约七、八十人躲到山上的洞里,由于汉奸告密,鬼子在洞口放火烟熏,除了四、五个人侥幸从洞内小路逃出来以外,其他来不及逃生的人都被活活烧死在洞里,据说我的舅公就是幸存者之一,现在的八甲岩已经被开辟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林村的旁边是一面积为一百多平方千米的中型水库,名金鸡河水库,水库三面群峰环绕,碧波荡漾,因水库旁有一山峰形似金鸡报晓,故而得名金鸡河水库,但人们习惯称之为林村水库。村子和水库中间以一条简易公路相隔,我们从村口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是一些房屋和树木,拐一个直角弯再往前走几十米,在路的右边不远处有一个大水井,井水很深,曾经是全村人饮水洗衣的源泉,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了,水井旁边有一颗大树,我是从来不敢走近大水井的,生怕一不小心掉进去。在大水井附近拐过一个弯就是八甲了,我们走在铺满青石板的巷子上,偶尔迎来几头悠闲的水牛和戴着斗笠的赶牛老人,奶奶会操一口类似白话的语言跟人家打招呼。那时我不太能听懂,我便好奇的问奶奶:“奶奶,你们说的话为什么和咱们在家说的不一样?”奶奶告诉我说:“我现在说的话叫百姓话,在咱家里说的叫官语。”“哦”虽然我不知道何为百姓话,何为官语,只知道两种语言有很大不同。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奶奶的娘家了,奶奶的娘家有她弟弟也就是我舅公一家还有奶奶的两个婶婶家。三家房屋青砖绿瓦整齐的坐落在一排,门前的青石巷干净整洁,石板光滑平整,房子前后左右是族里其他人家,各家天井中央都打了一口压水井,省去了担水的麻烦。

  舅公家和外婆太家共用一个大门,我们进了门,一个头戴针织帽,脸型瘦削的老人在屋里忙活着,奶奶亲切的叫道“婶儿”,老人看见奶奶高兴的答道:“妹仔回来了”。奶奶一边应着一边不忘把我介绍给她:“这是超武的小孩”并且回过头来对我说:“快叫外婆太”“外婆太”我礼貌的向这位长辈打了招呼,她连说“真乖”。

  外婆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奶奶的堂弟------我小舅公,四十多岁了还是单身,曾经因为涉嫌收听境外频道蹲了八年监狱。在外婆太家的左边是奶奶的另一个婶婶也即我另一个外婆太家,奶奶的堂妹------华玉婆婆招了个上门丈夫,生了三个小孩,年纪也就十来岁。奶奶用方言跟他们聊天,而我只好在旁边听着,听多了也就渐渐能懂了。

  舅公家有五个孩子,三个表姑和两个表叔,舅公分别按照毅、志、坚、强、刚的顺序给他们取名,我那三个表姑早早就嫁了人,家里就剩下老俩口以及我林强、林刚表叔。舅公在镇上供销社任职,才五十几岁的年纪就头发花白,他每天下班回家时手里总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舅婆是一个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家庭妇女,她体态微胖,鼻梁左边有一颗黑色的肉痣,因为舅公好打牌,所以她没少把舅公训斥。舅婆对谁都是直来直去,有一次,她端来一簸箕花生吩咐我奶奶道:“姐,你给我把这花生剥了。”奶奶剥花生的时候我也跟着帮忙,只是没有什么工具,剥不了一会手就生疼。但是舅婆对我倒挺友善,或许是我比较安静、听话的原因吧,她还常常喜欢跟我开玩笑,给我取了个绰号叫“罚妹”,但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我林强表叔约莫二十来岁,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每天到底忙啥,而我林刚表叔那时还在上学,我记得他放学回家最喜欢在火钳上烤糍粑,舅公从单位分到一些蜂窝煤,在以烧柴为主的南方还是很稀奇的,林刚表叔会用火钳将红通通的煤球从炉子里夹出来,再换上一个黑乎乎的煤球进去。偶尔林志表姑会带着她的俩个小孩回来,不过我和那俩个小孩不是朋友。

  奶奶难得回一趟娘家,所以总免不了多住几日,每天晚上奶奶都要和那些老人躺在床上聊天到很晚,我就在她们的聊天声中酣然入睡,第二天一大早我醒来,旁边空无一人,我真觉得奇怪这些大人怎么睡得晚起得又早。

  后来我又陪奶奶陆续回去过几次,有一次是参加小舅公的婚礼,小舅婆是一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她长得身材高挑,肤白貌美,美丽的丹凤眼下架了一副高挺的鼻梁,说话轻声细语,如果不是因为自身某些原因,我想她一定可以找到一个与她各方面都相称的人。好在小舅公为人聪明勤奋,没多久他们就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叫“林玉”。外婆太去世后,小舅公全家去城里开了一家修车铺谋生。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不愿意跟着大人走亲戚,再加上功课繁忙所以很少陪奶奶回去,只是偶尔能从奶奶的嘴里知道一些舅公家的情况。后来奶奶年迈,身体大不如从前,她就很少再回去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了,而我此后也再没有踏上那条充满我无限回忆的巷子。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已退休的舅公和年迈的奶奶也已相继去世,每年父母都要去林村拜访那里的亲人。从母亲口中得知,舅婆身体还很硬朗,只是耳朵没以前好使,表姑和表叔等姐弟合伙在村口开了一个选果场,小舅公年纪增大,已经关掉了修车铺,回到了林村老家,华玉婆婆家的几个孩子也有各自的生活,而那几间老房子还在,只是在旁边又新建了现代化的楼房。以前水库有人家在湖里饲养鱼,每年水库都会开闸放水,后来导致有一年水库蓄不了水,主管领导被撤职后,水库再也没有人养鱼,也不开闸放水,所以现在水库一年四季都是波光粼粼,水平如镜。

  去年冬天弟弟结婚,我那年迈的舅婆也来了,她身穿一件红底碎花棉袄,头戴一顶灰色帽子,坐在客厅的一角。我从门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我亲切地叫了她一声“舅婆”,她激动得握住我的手说“你是罚妹吧,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由于家事繁忙,我也没时间跟她长谈。我还见到了曾经年轻貌美的小舅婆,此时的她也已五十来岁,早已没有了当年俊俏的模样,岁月无情地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那个在我脑海中已经模糊的林坚表姑在人群中认出了我,主动跟我打招呼,她一张白皙的脸庞很难看出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

  看到这些久违的亲人,我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我仿佛想起了二十几年前我和奶奶一老一少的身影风尘仆仆的走在悠长的青石巷上,任由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的身上,我仿佛想起了那青砖、绿瓦、手压式水井、火塘边古稀的老人。虽然这些已渐渐离我远去,但是即使时光不在,容颜老去,我们依然没有忘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无论贫富,无论贵贱。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