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姐姐》

2018-07-26 10:2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山花

  我是独生女,没有亲姐姐,小时家里来往的五个哥哥姐姐都是表的,分别来自大舅家,大姨家,二姨家。大舅家有大姐二姐,大姨家三姐四哥,二姨家一个五姐,我排行老末,处于辈分链条最底端,毫无地位。大舅家在天津邻近的A市,二姐高二那年被送到天津上学,住进姥姥家,有点像黛玉进贾府。不久大姐放暑假了,来探望妹妹,也住下来。

  那时我刚上小学,是人逗我我知道生气的岁数。三姐和四哥爱拿我当活玩具,他们一来就把我按在椅子上供他们取乐,最简便玩法是用一根手指搁在我双眼之间,勒令我盯那根手指,盯成斗鸡眼,或念各种侮人的顺口溜,如“矬矬矬,上北坡,北坡高,摔了矬子腰”,接着逼问我:说!你是不是矬子?摔的是不是你?我经常因感到受辱而哭起来,他们又会笑嘻嘻说,看,这气犊子,又恼了,不识逗。家里大人不以为忤,路过看见只随便嗔一声:逗没好逗!大姐二姐不参加这种欺负我的活动,只是坐得远远地看着,跟着笑两声。她们此前每年才来天津一两次,跟三哥四姐都不熟悉。

  她俩年纪差十四个月(我听说过兄弟之间距离最近的是李小龙和他大哥李忠琛,兄弟俩差十一个月,亦即他们的母亲分娩后一个月就再次怀孕了),我们那儿管这种高频、密集出生的兄弟姐妹叫“踩着肩膀下来的”。虽说踩了肩膀,但性格模样迥异。大姐圆盘脸,大眼大鼻,牙齿也是大颗大颗的,宽肩粗膀,爱笑,笑起来声音低沉,笑到最后嘴巴纵向打开,忽然拔高一个音,声如“呵呵呵哈”。她名字里有个春字,家人谓之傻大春。二姐的脸型像一个洋葱头朝下的形状,两颊肉多,但她很会用头发遮挡,要不就散着头发,堆在脸侧,要扎马尾就挑出两绺头发放在耳朵前面,陪着脸颊。细眉毛大眼睛是她最好看的地方,不好看的是嘴巴,下颏往回缩,整个嘴的区域往外突出,形成一个圆形隆起,这种嘴型有些返祖模样,显村气。她自己知道缺点,时常手托腮帮,或两手交叉挡在鼻子下面。她名字里有个夏字,长辈们叫她夏妮儿。夏妮并不算姐妹中相貌最好的,不过人常夸她“俏生”。

  姥姥家的大床是钢管焊制铺木板的上下铺,上时踩着凳子和床头柜。大姐二姐睡上铺,我和姥姥睡下铺。我每天躺进被窝,趴在床头看,一双大脚“砰”地一声踏在眼前凳子上,再登上床头柜,接着第一条粗壮的腿收到上面床铺上去,另一条腿也缓缓提上去,头顶床板随之发出吱吱声。随后是一双涂着红指甲油的白瘦的脚,踮着脚尖搁上凳子,几乎没声音,最后两条膝盖骨圆溜溜的细长腿一条接一条地不见了。

  灯熄灭了,窗帘铁环在铁丝轨道上“唰”地一声滑动过去。她俩还会低声说一会儿话,用有点奇怪的方言。

  那种方言在普通话里混杂了河北话,比如说话爱加上“吧哈”,“觉得”说“脚着”。我们都觉得挺侉。三姐和四哥有时故意学她们,说“这件事儿吧哈,我脚着……”,学着学着就笑。大姐也笑,呵呵呵哈,二姐也笑,手提起来挡着嘴笑。两人一边笑一边互相看,好像用外人的眼光这么一审视,也不得不嘲笑自己了。

  不久她俩跟三姐四哥混得更熟起来,四个人常一起出去玩。大姐向我妈借自行车骑,二姐坐在四哥的自行车后架上,搂着他的腰。

  二姐住进来之后,家里的信也变多了。时常有小小浅紫色信封夹在大牛皮纸信封里,都是二姐的。有一天大姐二姐都去上学,我跟五姐(她只比我大两岁,我俩关系最好)爬到上铺,以前她们没来时,上铺是供我和五姐玩的地方,尤其周末时众人齐聚在下面包饺子,我们爬到上铺高高俯瞰,有种幸福逍遥的出世感。但她俩入住后就不愿让我们去上铺了,二姐说,你们别光脚丫子上我们炕,膈应人。因此那天我们上去,有点趁敌后方空虚、收复失地的意义。上铺的墙根贴了好多几厘米见方的粘贴画,白衣服的白娘子,红衣服的展昭,有三个男的站成一排,五姐很懂地说,这个叫小虎队。床头两个枕头,一个铺着我家的大粉色毛线面枕巾,一簇白牡丹花头顶绣着“上海shanghai”,俗艳得很,另一个铺的是薄薄的米白挑花巾,边缘的空洞里穿起鹅黄色缎带,娇嫩得很。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的枕头。

  床脚还多了两个当储物柜用的瓦楞纸箱,我们翻腾一遍,五姐找到一个墨绿色集邮册,打开,透明的玻璃纸插槽里插着一些邮票,更多的是粘贴画,图案也是男女歌星影星居多,她指点着告诉我,这是林志颖,温兆伦,童安格,张信哲,范晓萱,温碧霞。那种粘贴画一般在文具店和精品店有卖,一大张几块钱,正面一格一格印着美少女战士、机器猫或明星,背面涂胶,粘着明黄色纸,买回来手工剪成一小方一小方,小心地用指甲剥离开那张黄纸,便可粘在墙上、文具盒上、书上。那些小纸片是当时女孩能用以满足收集癖的最便宜的美物。

  我找到一捆用红纱巾扎起来的信和卡片,我最喜欢其中一张生日卡,整个色调是薄暮似的灰蓝色,两只雪白鸽子站在松石绿的藤萝下面对面亲嘴,鲜红的嘴巴啄在一起,打开,纸的纹路里还闪着金粉,扫兴的是,已经有人在上面写字了:

  “我最爱最爱的dear夏:远隔千里,隔不断我对你的真心。天天夜夜,别忘记我还在这思念你。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最美。祝你生日快乐!勇 xx年xx月xx日”

  这位“勇”用的是蓝黑色墨水,字一点也不好看,笔画支棱着,像私搭乱盖的帐篷。隔字还是错的,小门框里他写了个“¥”,我一个小学生都看得嗤一口凉气。

  接着我和五姐把粘贴画和卡片瓜分掉,像列强分殖民地一样。我首先挑了那张鸽子亲嘴卡片,感觉像抢到一个香港。那晚大姐二姐回来之后我俩的结局可想而知,二姐怒不可遏,告状给大人,我们被勒令交还全部赃物,并受到严厉批评,低头跟二姐喃喃地道了歉。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我和五姐联合起来不跟二姐说话,只跟大姐谈笑风生。大姐背后跟我说,你们不要这样,夏妮又没冤了你们,你们拿人家东西还有理了?

  我强词夺理地说,她要是直接张嘴管我们要,我们肯定会还她的,干嘛非让我爸妈批我?再说,她是姐姐怎么不让着妹妹?

  二姐扛不住,某天下午,她盛情邀请我们到上铺去玩,说:给你们听歌,姐的朋友给我的,伊能静,听不听?她从上铺枕头边掏出一个磁带盒,晃一晃。大姐在旁边捧哏:听吧!唱得倍儿好听,我管她借她还不愿意借给我呢。

  我不是被二姐打动,是被伊能静这个名字打动了,字面好看音韵好听,有一种带浓浓陌生感的洋气,那是小女孩最向往、最期望与之接近的娇美的“女孩儿气”。我一犹豫,大姐又对五姐说,你上来,今晚我给你写数学作业。

  于是我们把我爸妈的录音机传到上铺,四个人像围着聚宝盆似的围坐,二姐把磁带从透明盒里拿出来,喂进磁带仓,一按播放键,叫伊能静的歌手开始唱“我是猫,喵喵喵”,细声细气像八九岁的小姑娘,那种撒娇的口气真怪异,像粘在上牙膛舔不下来的一块糖。我很想听懂歌词,但歌词纸在二姐手里,上面的字小得像蚂蚁爬,她手托着腮,对照歌词跟着哼哼,陶醉极了。

  听了一会儿,大姐带五姐到角落的炕桌上写数学作业,她先把题目步骤解在草稿纸上,五姐再抄到作业本上。大家心情都很好,二姐和颜悦色地说,那些粘贴画吧哈,你们要真跟姐开口,送给你们一些,没问题。来,今天你们俩一人挑十张拿去。

  赠品范围不包括那些贺卡,我有点失望,问:有一张鸽子贺卡,里面落款是“勇”,那是谁?

  二姐说,哦,那是我以前同学——你们下次不许瞎翻我东西了哈!

  我说,他给人写生日卡还写错别字呢。

  二姐抿嘴一笑,眼神在空气里一荡悠,像跟想象中的人娇嗔。我看出那个笑不是给我的,是给不知何处的那个“勇”的,她说,对,他学习不太好,以前跟我同桌过,老抄我作业。

  这时大姐不抬头,说,那个何勇还总跟你联系啊?爸妈不是说不让你再跟他打连连。

  隔了半晌二姐才答道,哪有“总”?写封信寄个生日卡都不行啦?得,你甭管了。

  有一天我在爸妈屋里睡午觉,听他们摇着扇子闲聊天:

  ——夏妮让我给她做裙子,做完嫌我做的样子不收腰,不时髦。昨个儿我从外面回来,路过前面那路口,见有个小伙推着自行车站那儿,穿得挺板生,眼神好像张望咱家门。我一进门就见夏妮忙忙叨叨换衣服,换完照镜子,照完胸脯照屁股,然后扭着出了门,我扒着窗口,看她走到那男的跟前,俩人说话,说着说着她拿手胡噜人家脸,捂嘴笑,最后一歪身子坐在那个男的自行车后衣架上,车子骑走了。

  ——你哥哥嫂子嘱咐咱俩盯着,我是姑夫不好说,你当姑姑的,平时多敲打着她点儿。

  ——我说过,她嫌我嘚啵她,掉脸儿了。算了,这是胎里带的秉性,管不了,不管了。你看傻大春,傻吃傻喝,这岁数的闺女都知道要瘦、要俏,她都吃得腰围二尺四了还问我“三姑咱嘛时还炖肉”。

  原来二姐是被贬谪到此的。后来我再三追问,我妈告诉我,二姐在A市中学跟男同学搞关系,还不止一个,结果两个男生某天狭路相逢,打得跟血瓢似的,人家爹妈不干了,闹到校长那里,舅舅舅妈只好把她送到天津上学。

  想想两个男孩为她争风吃醋,倒也威风,不知道其中一位是不是那个“勇”。我立即偷偷讲给五姐,五姐又告给了三姐。三姐皮肤黑,脾气犟,爱抬杠,家人夸她时说“咱这是黑里俏”,看她一犯犟就叫她“黑蛮子”。这身黑皮是她的永恒心病,各种增白膏粉不断档地抹着,敷着。二姐刚来时讨好她,给她削薄黄瓜片贴脸,又教她把蜂蜜搅在酸奶里,抹在脸上做美容面膜。三姐还没谈过男朋友。她听了二姐这一战绩,淡淡评价道:倒像是她办出来的事。

  大姐回A市了。三姐邀请二姐到她家去小住。又过了几天,我妈去大姨家送她给大姨做的睡裙,晚上回来,跟我爸说:

  ——我去了,问:怎么没见夏妮?我姐说,跟老四和老四几个哥们出去吃羊肉串了。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俩才回来,打了个招呼,就钻老四屋里去了。我临走前敲门进去,看夏妮儿四仰八叉地躺在老四床上听歌,穿个小短裤小背心,奶罩也不戴,俩小奶头顶出两个尖尖。

  ——老四呢?

  ——老四蹲在地上翻箱子给她找流行歌曲磁带,光着白花花大脊梁背儿。

  ——你得跟大姐提一提,十六七的大姑娘大小子,搁旧社会都是结婚的岁数了,姑表亲也得避避嫌。

  ——我怎么没提!你猜我大姐怎么说?

  ——怎么说?

  ——她冲我一乐,说,反正我们家是男孩,不吃亏。

  ——嗨!

  那时我还不懂得“不吃亏”是什么意思。四哥长得不错,白净脸蛋高鼻梁,黑眼珠骨碌碌转得很灵,缺点是太灵,看着心术不正,他从小不爱学习,不拾闲儿地到处祸祸,爱在外面一帮一伙地混,他的朋友里规矩孩子不多,多是“狗烂儿”。他爸怎么批评体罚、口头教育都不顶用,教育急了,离家出走。他和二姐都是家族里不太有出息的后辈。

  接下来半年三姐不怎么出现了,在家苦学,准备高考。四哥常跟几个朋友骑着车来接二姐出门逛。二姐让我妈帮她做新衣服,拿来了《上海服饰》杂志当样子,说是找四哥朋友借的。

  等三姐的高考成绩出来,二姐在背后说,学得点灯熬油的,架势摆得唬人,结果才考那么点分儿!

  这话不知怎么让三姐知道了。

  大姨和姨夫托关系让三姐上了一所大专。接下来一年轮到二姐高考。她上学晚,又因病休学过一年,所以岁数比三姐大,但低一级。三姐来得忽然频繁了,每来都亲亲热热地挽着二姐的胳膊出去,请她看电影,逛劝业场(劝业场是吾乡最大最繁华的商场,始建于1928年)。理由很多:姐,我谈了个对象,你眼光好,给我参谋参谋穿什么衣服,或者,学习得劳逸结合,走,我陪你散散心去。

  我妈跟我爸说:老三怎么跑这么勤?她也不是爱瞎搭搁的人,以前也没见她跟夏妮这么热乎啊。

  高考结束,二姐考出的分数比三姐还低二三十多分,她趴在上铺哭足一下午。舅舅舅妈和大姐到天津来,他们表示希望二姐继续在天津上学工作。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学什么专业将来方便就业。三姐因为已经上了一年大学,有资格坐在长辈身边做个顾问,板着脸说,您们呐,别信社会上说的那些哪个哪个专业不好,我们老师说……

  大姐二姐跟我和四姐待在另外一屋。大姐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小收音机调到播有相声的频道,就停下来,这个台的相声节目播完了再找下一台,“下面请听姜昆、唐杰忠合说的相声《电梯风波》……”二姐从后面趴在大姐后背上,头歪搁着。没人说话,收音机里的人抖响了个包袱,大姐笑道:呵呵呵哈。我们也笑。二姐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笑,笑完脸又冷下去。

  她进了一所幼儿师范专科学校,两年后毕业,我妈托关系让她到警备区幼儿园做了老师。

  倏忽间家中的孩子都在长高长大,一阵风似的来了,心不在焉地跟长辈敷衍几句,喝口水又急匆匆一阵风走了,仿佛外面有天大的事要赶去做,高谈阔论时又会讲些家人都不太懂的词:有限公司,走穴,酒水,组合音响线材与高低频的关系……常令长辈陷入尴尬的怔忡,最后讪讪一笑,世界终究是你们的。四哥来找二姐时骑上了摩托车,隔一段就换一辆,都是半新不旧的车,家人一问他就一皱眉说,找哥们借的,一脸不容追究的厌烦样。至于他的哥们为什么人人有辆摩托车而且都愿借给他,人就不敢问了。

  大姐在A市一间诊所当护士,熟人给介绍了一个对象,现役军官,山东人,个头不高,黑脸膛眯缝眼,走路是当兵的人那种手臂擦腿摆动的急促样,相貌体态俱无出色处,不过他爱笑,一笑牙齿显得特别白,就有了些爽朗之气。其笑声是“呼呼呼嘿”,配合大姐的“呵呵呵哈”,仿佛是某条上联多年后对上了下联。两人有时到天津来探亲,晚上睡前并肩坐两个小凳,合用一只洗脚盆洗脚,你一句我一句甜蜜地斗嘴:你把水弄这么烫是要给猪蹄褪毛?你那才是猪蹄,黑乎乎,酱猪蹄!那你的是白煮猪蹄。呵呵呵哈,呼呼呼嘿!四只脚踩来踏去,十分恩爱。

  三姐对山东人说,太好了,有你当垫背的,我总算不是这家里最黑的一个了。

  大姨二姨和我妈评论说:

  ——这女婿不错,就是人有点楞不唧的。

  ——我问了,他农村老家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妹妹,大哥大嫂能干,顶戗,将来伺候老人不用咱大春。傻大春有点姻缘福,这一步居然还走在黑蛮子和夏妮儿前头,你说说,多哏儿。

  ——夏妮这两年倒是学好了,不那么浪得难受了。

  ——什么好了!上个月,我小学同学赵英带着他弟弟赵雄过来。他弟弟长得随他家姑姑,俊得很,头发带点自来卷,两个大毛毛眼,三十五了没结婚。正好夏妮儿在家里,我让她过来叫声叔叔。她那一见赵雄,眼睛刷就亮了,我还没醒过闷儿来。又过几天赵雄过来替他哥给我送东西,坐下跟我唠一会儿,夏妮儿过来了,我一看,嚯,换了身衣服,口红也抹上了,甜丝丝地那么一叫,赵雄叔叔,我给您倒杯茶吧?……

  这一年间二姐在幼儿园带着小孩们跳舞唱歌,有时跟我们讲讲儿童轶事,哪个小孩爱尿床,哪个小孩爱茬架。她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叫钱亚丹的男孩,插班进来的,个子矮胆小,性格有点孤僻,跟大家玩不到一起,班里孩子给他取外号“咸鸭蛋”,他气得哭,二姐就把那些叫外号的孩子拎出来罚站,平时也对他更关照一些,发玩具先发给他,做游戏亲自带他做。因为这个,钱亚丹的爸爸专程到幼儿园感谢过她。

  有一个周六,二姐跟我爸妈说要带我去钱亚丹家玩。她先带我到商店买了件玩具,有像过山车一样高高低低的轨道,通电之后,一只企鹅可以在上面嗖嗖跑一遍。进了一个很安静的小区,里面有假山喷水池,楼又高又密。坐电梯上楼,她在一扇防盗门前面按门铃,一个瘦小男孩来开了门,小声叫“杨老师”,后面跟来一个高个男人,方脸,笑容可掬,穿着藏蓝色对襟褂子,袖子挽起,同色棉布裤子,说,杨老师来了,哟,还带来一个小客人,快进快进。他说一口悦耳的普通话,好像带点柔糯的南方口音。

  室内十分干净漂亮,那时条件好的人家铺地板革,条件一般的就是洋灰地,钱家地板是擦得光溜溜打了蜡的实木地板。我走进门就不敢动了,门口有鞋架,架下预先放着两双八成新的玫红色拖鞋,一大一小。男人接过礼物盒说,你们换完鞋先坐下,我正给牛肉化冻呢。

  咖喱土豆牛肉是他做的晚饭主菜,炖得很入味,是个常下厨房的人的手艺,二姐也做了个清炒西兰花,凉菜是糖醋炸花生和一碟午餐肉切片,摆开来很丰盛。钱亚丹拿手捏着午餐肉吃。他父亲和颜悦色地说,亚丹,吃有吃相,一到家就这么没规矩,不能在老师面前给爸爸长点儿脸?二姐说,是啊,老师没教好你,老师也没面子。说罢那两人互相看着笑了。钱亚丹眼睛盯着桌面,把一边嘴角撇到脸颊上再扯回来,怏怏地扶起筷子夹肉。

  晚饭期间,钱亚丹的爸爸还不时朝我一笑,柔声问道,小贵客还想吃点什么?咖喱吃得惯吗?我发现你喜欢吃这个花生,冰箱里还有,我再给你倒半碟吧?我很少获得成年人这样彬彬有礼地对待和照料,摇头说吃饱了,但心中极为受用。二姐托着腮帮朝我嫣然一笑,仿佛我受到礼遇也令她欣慰自豪,而且这其中也有她的功劳。

  饭后钱父把二姐带来的玩具拿到钱亚丹房间,安上电池让我们玩,他们回到客厅去聊天。

  钱亚丹搬出大摞大摞卡通画书给我看,其中一些印着英文,是外版书。他床头柜上有他在跟米奇老鼠人偶的合影,书架上摆着恐龙模型、摇一摇会下雪的水晶玻璃球、一整套变形金刚,坐在这样华美卧室里的小主人,却是个不快乐的男孩。我只能没话找话说:现在他们还叫你咸鸭蛋吗?

  他低头自己哗啦哗啦翻着书说,不叫了。

  你这张跟米奇的照片是在哪儿照的?

  在东京迪士尼公园,我去年生日的时候。

  迪士尼好玩吗?

  也就那样。

  沉默一阵子,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问,你妈妈呢?

  他闷闷地说,我妈在深圳做生意,好几个月才回来一趟。照片上跟他们父子站在一起的是个单眼皮高颧骨女人,短发。我说:钱亚丹,你的大眼睛双眼皮随爸爸。

  我出去上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客厅里的灯关了,那两人坐在沙发上看录像带播映的香港武打片,蓝幽幽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不定。二姐脱了鞋双腿折叠在沙发上歪向一边,盯着电视像看痴迷了,反倒是钱亚丹的父亲轻声招呼我:知道卫生间怎么走吧?

  他声音温和得出奇,仿佛是什么事件或情绪的余光。我点点头,赶紧掉转头走开,心里涌起奇特的慌张惧意。

  那个晚上过去不久,二姐跟家里说,钱亚丹的爸爸带儿子下杭州旅游,邀请她一起去,四五天回来。

  她拾掇起一个小提包,转天大清早去火车站了。去了不止四五天,大概一个多星期才回来。回到家时穿着在杭州买的宝蓝绸子连衣裙,脸晒黑了一层,兴头头地从包里往外掏给大伙带的东西,一人一条苏绣手绢、丝巾,给我的是贝壳粘起的孔雀摆件。大家都说,哎呀,嘱咐你了别买东西,千里不捎书。不过还是热热闹闹地把各色丝巾戴上、比看了。

  一个月后二姐丢掉了工作。细节无法得知,但可确定这是钱亚丹的妈到学校里跟校长交涉的结果,据说她从深圳赶过来,一出机场连家都没回,直接打出租车去了幼儿园。她对二姐说,你以为你是谁?《音乐之声》里的玛利亚?

  二姐带着哭腔反复跟舅舅说,我跟那谁没什么,真没什么,真的真的什么也没。大姐说,闲待着也是闲着,要不你回去帮我准备婚礼吧。

  她离开天津时我不在家中,没给她送行。再见到她就是半年后大姐的婚礼上了。

  我们这些天津的亲属集体坐火车到A市去坐席,从大早起二姐等在大舅家里,负责给女眷们逐个化妆。她把齐肩膀的头发烫卷了,堆在脸旁,把脸蛋衬得很小,穿一身束紧细腰的墨绿旗袍,绸面上闪着隐隐磷光,开叉开得狠,一走动裂出粉白大腿。给三姐化妆时,她不断开玩笑,哎呀老三你黑得也太顽强了,从粉底下往上透,这一饼子粉恐怕不够给你用的。以前她从不拿三姐的肤色开玩笑。三姐笑道:你又缓过来了是吧?回来捂了半年,嘴变这么不饶人了。我跟五姐都被画成个胭脂脸蛋红嘴唇,画完二姐心情很好地一戳我脑门,行了,臭美去吧!四哥把脸伸过来,嬉着脸,来,给我也化化。她照样一戳他脑门,滚!

  几辆军用吉普开到门外,山东人跟他的排长副排长伴郎团来接亲了。二姐带领伴娘们在屋里为难他们,大声说:十道题答错一个一百块钱!第一题,我姐的脚是多大号?第二题,造十个比喻句形容我姐有多漂亮,再造十句形容你有多黑……第十题,你要写个保证书一辈子对我姐好,快写!每句都获得伴娘们的高声起哄助威。大姐坐在卧室床上,手按婚纱裙摆笑得呵呵呵,享受着别人挖空心思讨好她的快乐。

  婚礼主要部分在军区大食堂举行,来了好多兵,绿油油地坐着。一身红旗袍的大姐傍着一身黑西服的山东姐夫站在台上,一身军装的主持人笑嘻嘻说,今天的新郎新娘这才叫军民鱼水情!台下一片起哄大笑,台上呼呼呼嘿,呵呵呵哈。最后是吃,食堂特地做了炖肉和烧鸡,在《步步高》的音乐声中,兵们以军事化速度把席面吃了个精光。礼成。

  回到家中举行小型家宴时,二姐身边多了一个男人,长头发,瘦得衣服裤子在身上忽闪,脸上满打满算没二两肉,面相倒是和善,佝着腰给在座男士敬一圈烟,跟每位女士寒暄,再跟小辈们自来熟地贫气两句。他没待多久,喝两杯酒就走了,临走时连说带比划:姥姥,大姑大姑父,二姑二姑父,三姑三姑父……我今天确实有事,就是来打一晃,借吉利日子让夏夏给我引荐一下,增进感情,咱来日方长!改日!改日跟老几位好好喝,好好唠!

  婚礼结束,大家坐火车回天津时,大姨二姨我妈议论道:

  ——咱夏妮这对象怎么瘦得跟大刀螂似的?都像吸毒的了。干嘛的来着?

  ——也没个正经工作。好像家里挺趁的,说是在天津开了俩水产店,他跟他老爹管着。看意思也不像太着调的主,就是嘴甜甘儿,估计是那张嘴把夏妮唬住了。

  ——太能白乎,大白话蛋。嘴把式,不行。

  ——别,别见一面就把话说死了,要这孩子以后能对夏妮好呢,也备不住是桩好姻缘。

  三姐和四哥一直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四哥嗤笑着说,嘁,不咋地啊,就为这么号人,把小元儿甩了?哼……

  “小元儿”是他最铁的几个哥们之一。三姐说,这事都是各凭本事,你跟着不忿什么?

  不久这位刀螂男成为我家第二个女婿,婚礼没有大操办,两家在饭馆吃了顿便宴,对外说是赶时髦、旅行结婚去了。这时才知道这个二姐夫是二婚,前面有一段三年的婚姻,没有小孩。结婚六个多月后二姐生了个儿子,孩子爷爷奶奶高兴得给二姐打了一套纯金首饰,金项链金镏子金戒指金耳环。

  大家刚给那孩子过了一岁生日宴,四哥就“进去了”。罪名是团伙盗窃,偷盗摩托车,同伙小元儿等人也一一落网。

  家里充满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大姨每次过来站着说两句话、报告一下情况就走,眼泡连带整张脸都浮肿着,表情是木木的。她木然跟我妈说:阿三,我夜里根本睡不着,一分钟,都睡不着。

  不知是他们四处找人托关系、问到了二姐那里,还是二姐夫主动联系到大姨,总之他拍胸脯说自己“里边有人”,能打探到内部消息。几天后他送来的消息是:这案子有点儿崴泥,院儿里停的赃车一长排,又赶上这阵上面发话要严打,可能会判得比较重,不过呢也不是一点转圜余地没有……

  大姨开始到处借钱准备“上贡”。但就在送钱前夕,大姨夫家那边一个亲戚也终于打通关系,二姐夫所谓“内部消息”立即被验出了真假:并没有那吓人的“一长排”赃物摩托车,很多被倒卖掉的车根本还没追回来,刑期也至多是五六年。

  这条信息是准确的,四哥最后被判了五年半。有了这个“过节儿”,大姨全家和二姐翻了脸,因为当时二姐曾向大姨极口称赞她丈夫人脉广,担保信息肯定可靠。

  二姐也几乎不登我家的门了。有时大姐和山东姐夫带着女儿来了,会提一句二姐的近况。大姨家搬出了市区,搬到了坐公交要两个多小时的偏远郊区,犹如自我放逐。大姨说,原来住的小区里有人看到四哥戴着铐子被押着指认现场,他们觉得脸上挂不住,待不下去。

  儿子两岁时二姐离了婚。家人说:

  ——地起根儿我就不愿意夏妮跟他搞对象,一看就不是嘛正经玩意儿。趁火打劫,坑自己家人的钱,太不地道了。

  ——得亏大姐凑的钱还没来及给他,不然就扔无底洞了。不管最后老四判几年,他给你来一句“这已经是给减刑了啊”,你还得感恩戴德,给他作揖,拿他当救苦救难的菩萨敬着。

  ——你不看看他们家是哪的?南市的。南市那是什么地界?那是混混儿、杂巴地的地界。

  ——他家不是挺趁钱吗?怎么还弄这下三滥的一手。

  ——趁嘛!那两个水产店有一个早黄了,还有一个也赔着钱。

  ——哎,咱家闺女这运气……这几年算是糟践了,也是该着罡着有这么一劫。再找吧,再找要能找个大春她姑爷那样的就念佛了。

  此后几年,四哥在狱中服刑。大姨开始练书法,抄心经,临摹菩萨罗汉画像。二姐一直没再婚,但据说一直有男朋友。三姐与一个浙江人结婚,又离婚,无孩。五姐与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无业男人结婚,又离婚,有孩。是个女儿,给了男方。

  大姐家女儿四岁时,大姐给我妈打来一个电话,哭诉自己被山东人打了。孩子呢?孩子放在洗衣机里,怕厮打的时候伤着孩子。家人打电话过去骂山东人。山东姐夫写保证书发誓以后好好对老婆、不家暴。半年后他又写了第二次——其实是第三次了。

  四哥出狱了,但他似乎故意疏远家人,去了外地工作,卖厨卫器材。我每年只能在除夕夜的饭桌上看到他。几年过去,他在外地干得不错,据说经理颇为赏识,提拔加薪。他渐渐“混出人样儿”,恢复了些威风和精气神,喜穿皮夹克、美式军靴,每年自驾去西藏一趟。他带来吃年夜饭的女朋友换过两个,开的越野车也每次都不一样,他说,开腻了就卖了换一辆,人活世上,还不就图个痛快!每次见到我,他乐意跟我聊点“文艺”话题,聊《英国病人》和阿尔·帕西诺,说:我在网上搜到你的博客了。转头跟家人们说,老六的文章写得倍儿好啊,那得泡一杯茶,慢慢读,慢慢品。

  三姐再次结婚,嫁给一个也是二婚的东北人。她终于放弃了美白事业,家人有时催她要个孩子,她说,过几年再看心情吧。她跟东北人养了两条狗,接着又养了第三条,第四条。每次来,大部分时间讲狗们的故事,狗发情期怎么配,后来生小狗,小狗死了,母狗伤心过度以致抑郁,等等。

  我们也搬到新居里,仍跟姥姥一起住,数年前的家庭会议上,大家决定由我妈赡养姥姥,等“百年之后”,老人房产归我妈,作为养老送终的报偿。年节时他们或来看望,或者不来。家中寂静得很,亲戚们渐渐不怎么走动了,那几年孩子们满屋跑来窜去、大人们围一桌包饺子聊天的时光,像梦一样。

  三姐四哥五姐和我,跟二姐始终没再联系过。

  再见到二姐是因为大舅病重,我和我妈去A市探病。到病房里时,刚好二姐推着大舅下楼遛弯去了,只有大姐在。病床旁边铺着一张红色瑜伽垫,大姐指着说,我和我妹妹夜里轮班,这张垫子是她睡觉用的。半晌,二姐推着轮椅进来,神色如常地跟我妈和我打招呼。

  第一眼见,我想,她老了。心里一算,我已有将近十年没见过她。她那倒洋葱似的圆脸蛋干瘪了些,像是洋葱被剥下去几层,烫过的短发积在两边,环绕脸颊,眼皮有点耷拉,眼神发钝,嘴角也松弛了,带着中年女人的憔悴倦意。她穿着极短的酒红色无袖上衣,布料不比两块手绢多,领口开到胸罩上沿,露出大块脖颈、胸、一截腰和肚脐,下面一条黑绵绸肥腿裤,一双绣花布鞋,像晚会上那种少数民族风情的歌手。客观来说她还可算作男人们眼中的美女,腰肢仍然纤细,但毕竟岁数瞒不住,像熟得过头,表皮干皱的水果,散发一种不新鲜不喜人的气息。

  我们帮着忙把大舅搀回床上,坐下来说了阵话。病人不耐久劳,没说多久就只能告辞。大姐和二姐送客出来,说,其实医生背地里已经告诉让“作好心理准备”了。我妈掉了眼泪,抽噎着不断地擦。大家坐在医院的冬青树下沉默了很久。

  又问,你们俩怎么样?夏妮又有对象了没?

  二姐说,我倒不急着找男朋友……我吧哈,现在主要忙事业。

  她说的事业是瑜伽。二姐走后,大姐告诉我,她这几年一直在练瑜伽,去年考了瑜伽教师资格证,打算开一个瑜伽馆自己当教练。

  晚上在大姐家的新房里吃饭,山东姐夫这些年升了几次官,脸颊肉长横了,肚子凸出来,走路步频也慢了,腕子上戴了带包浆的手串,可喜“呵呵呵嘿”的笑声如旧。新房是他精心装修的,客厅里全套仿古木家具,枣红漆油亮油亮,大茶几上放着全套功夫茶具,紫砂壶茶宠茶海镊子齐备,我们受邀坐下来看他表演沏茶,又捯又兑地忙出一头汗。吃茶毕,他又颇得意地带我们到各房间参观一遍,书房也很宽敞,可惜书架空一大半,仔细看摆放的那些书,是他女儿的小学课本、《中考高分作文精选》,书架前面摆着一张紫檀色仿古麻将桌。

  饭后我跟他家女儿到小屋玩。这女孩酷肖其母,也是大眼大鼻,粗膀粗腰。有时看着这样的孩子,像把头探进时间的湍流里,跟十几年前的人说话,一种似是而非的错乱感。我问她,你姨真的没男朋友?

  女孩眨着眼睛说,怎么没有?我姨有两个男朋友呢。

  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问:两个你都见过?

  嗯,一个是牙科大夫王志博叔叔,一个是开工厂的何勇叔叔。

  “何勇”。虽然已经隔了十多年,眼前还是迅速浮现出一张生日贺卡,薄暮似的灰蓝色,两只鸽子站在松石绿的藤萝下亲嘴。远隔千里,隔不断我对你的真心。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最美。勇。隔字是个错别字,出现两次,错了两遍。小门框里写的是“¥”。

  我心中悚然一惊。原来命运早有草蛇灰线,伏线千里。有了那个“¥”,隔就不再是隔,有隔也没有了隔。

  我说,这两人你喜欢哪个?

  女孩说,我喜欢王志博叔叔,他给我拔过牙,不太疼。何勇叔叔比较闷,老不爱说话,我有点害怕他,上次他开车带我和我姨去承德避暑山庄玩,一路上就知道调台听评书,真没劲。

  我又问,那你觉得你姨更喜欢谁?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这么套小孩子的话,嘴脸有点阴险了。

  女孩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姨谁都不太喜欢……但又好像谁都挺喜欢。我妈希望我姨跟王志博叔叔,她不喜欢何勇叔叔。

  为什么?

  女孩用共享一个秘密的神情和语气低声说:因为何勇叔叔不愿意离婚。

  几个月后大舅去世,我在外地没能赶回去。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讲了追悼会和火化的过程,最后说:你二姐带着男朋友去的。

  我问:哪个?

  我妈倒惊讶了。她有好几个?你打哪知道的?

  我说,听说的……这次去的是谁?

  去的这位叫何勇,长得黑瘦,小眼,人还有点驼背,话不多。说是开着一个豆制品加工厂,买卖做得不错。就是他出钱给你二姐开了个店面,叫“美之夏瑜伽会所”。出殡的时候他跟你二姐走在我们前面,跟准女婿似的。后来吃饭时他坐我旁边,喝几杯酒,话慢慢多了,人挺和气。跟我说,三姑,我上学时就为夏夏打过架。他还撩起头发给我看。三姑你瞧,现在这还有个疤瘌,当时让人拿砖拍的。我说,可真不容易,你等了这么多年,跟夏妮也算终成眷属了。

  我笑了,说,妈,你知道吗,这个何勇有太太小孩的,没离,听说他也不想离。

  这次轮到我妈让我惊讶了。她说,我知道啊,我看在场的人也都知道。

  那你还夸他们终成眷属?

  我妈的话居然有点幽默感:那我说什么?说你在外面找小三是道德有问题、你俩奸夫淫妇快找个地缝眯着吧、别出来给我们老杨家丢人现眼?不能说吧?一家人又不能真撕破脸,那就只能讲讲好听的呗。

  葬礼结束后,二姐和何勇邀请我妈去她的新家,坐她的车,一辆簇新的宝马迷你。车里布置得像个微型闺房,而且是中学女生的闺房,坐垫靠枕都是粉红色毛绒绒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猫(我妈说:那大脑袋白猫左耳朵上有个蝴蝶结,眼睛底下一张小黄嘴,没鼻子。我说:那不是黄嘴,那就是鼻子,那猫叫哈喽凯蒂)。房子是一套新装修的二层小别墅,墙上挂着二姐的大幅写真(我妈说:十几张半人多高大照片,都是她在海边拍的,穿着比基尼,手里举着花花绿绿的丝巾,风一吹像个小旗子似的飘着)。二姐硬留我妈在那里吃了顿饭,她下厨煮面,打了鸡蛋木耳花菜卤,殷勤得像在炫耀这一切成就(我妈说:她家的卧室也是大红大粉的颜色,侉不溜丢的,什么欧式大床,我不喜欢。厨房确实漂亮,不过又太干净了,一看就是基本不起火)。

  三个人坐在北欧进口大理石餐桌边吃打卤面的时候,我妈又说了很多劝姻缘的话,诸如,我们夏妮脾气拧,是老杨家家传的,小何你多包容她,两人好好过日子,急眼了吵架了也千万别动手,别说伤人的话,别说日后会后悔的话,啊。何勇连声答应,二姐手托腮帮,笑意盈盈。后来何勇还去补开了瓶红酒,跟我妈喝了两杯,聊得很动情,很掏心窝子了。

  总之二姐家是一幅非常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外室”的生活图景,如果某个作家在小说里、某个编剧在电视剧里这样描写,人们会觉得太常规无趣,批评作者缺乏想象力。如果剧中出现我母亲这样欣然平静地跟侄女和她的姘居男人把酒言欢的姑姑角色,人们又会觉得匪夷所思,荒唐可笑。什么?家人竟然不以为耻?还祝福她把这项事业长长久久地做好、做下去?

  然而……C'esA la vie!这就是生活。

  此后几年中,三姐再次离婚,原因是东北人在外面有女人。狗都留给了男方。大姐也闹过一次离婚,原因也是发现山东人手机里有暧昧短信,宝贝长宝贝短。这次他不再写保证书了,坐在书房里一拍桌子(紫檀色仿古麻将桌)说,离就离,我怕你?家人齐上阵,轮番劝解,再加上女儿淌眼抹泪地求爸妈不要分家,总算又把他们稳下来。

  姥姥去世,二姐与何勇仍然一起出席葬礼,大姐大姐夫也带着女儿来了。大姐苍老得明显,瘦了,眼下面垂下两个发紫的肉袋,以前的大颗白牙变成旧报纸似的黄。她不再呵呵呵哈地笑,只是挺累似的一抿嘴。

  我问他们的女儿,你肯定老久没见那个牙医叔叔了吧?

  她的答案出乎意料。你说王志博叔叔?我上月还见到他呢,他开车到我家楼下等着接我姨。

  我说,你姨没跟他断?

  没有啊。

  那何勇叔叔知不知道这事?

  女孩说,我猜他不知道。不过我妈现在不让我跟我姨玩了,她说我姨不是好女人,怕我被她带坏。

  我笑了,问,那你想谈恋爱吗?像你姨那样,跟几个男人同时谈?

  女孩再次像分享一个秘密一样跟我悄声说,不想!我觉得男生特讨厌。但我妈说,我姨跟男人在一起不是为了谈恋爱。

  依照之前的家庭协议,我妈想要办理姥姥房产的过户手续,大姨二姨都表示没问题,一同去签字放弃房产继承权,但房管局方面说:还需要大舅的两个女儿也同时前来签字。大姐痛快答应了,二姐表示马上要去印度参加一个瑜伽培训班,等回国再办这个手续。但此后她始终不再提此事。我妈打电话委婉地提及,她只说,我肯定给您办,急什么?

  大半年后二姐查出乳腺癌,动手术切除了一部分乳房。我妈坐火车去A市探望她时,她刚开始因为化疗掉头发,头上包了一条孔雀蓝的丝巾,遮住秃斑,情绪和态度都比上次坏,屋里也显乱。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讲:何勇在那儿。俩人好像才吵完架,都拉着长脸,那脸色真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你二姐待他特别不好,句句话都“刺儿”着他……何勇自己说得敞亮极了,三姑,她就是想让我离婚,但我老早就告诉她了,我给她花多少钱都行,就是不能离婚,第一我爸妈不可能答应,再说,我有两个儿子,您看夏夏像是能当好母亲的人吗?她自己的儿子都多少年不管不过问,这两年才弄到身边带一带,但是也晚了……

  ——“晚了”的意思是,二姐的儿子在天津父亲家长大,基本长成了废人,从小学开始逃学去网吧,中考成绩差,家里花钱托人让他进了一所中学,他上了一个月就拒绝再去学校,从此待在家中没日没夜地打游戏,把房间门从里面锁上,一两个月不出屋,饿了开门出来命令家人给做饭,有时半夜一点把奶奶喊醒,说,给我炒饭去。端来了,觉得饭不顺口,一伸手倒进纸篓里,让重新做。就这样过了四年多。去年开始二姐跟前夫商议了一下,让儿子搬到A市来跟她过。那男孩又死活不住那套别墅,只好在外另给他租一间。他住进去,仍是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大姐曾试图跟他培养感情,以失败告终。她说,那孩子对谁都是又冷淡又不耐烦,说话眼睛不看人,就像心里是空膛的,没有感情,有时急了跟他妈吼,我弄死你这婊子!……夏妮也是命苦,等老了这儿子哪能靠得住?

  知道二姐得乳腺癌之后,我辗转加了她微信,不时问问化疗进展如何,她也跟我讲讲经营瑜伽馆的辛苦。我鼓励她说:挺过来就好了,身体恢复了、头发留长了你还是大美女。她说,对,我觉得也是,你也加油!

  事到临头,我发现我也跟我妈一样,忍不住说起温情脉脉的劝姻缘的话,就像嘴巴跟脑子失联了一样,我说,我还记得当年何勇寄给你的贺卡呢,这么多年了,这缘分多珍贵,别总跟他发脾气,他也不容易,爱情还是需要小心经营啊。

  她说,嗨,什么爱情不爱情,我也就是混日子。

  化疗疗程结束了,她恢复得不错,在朋友圈里隔几天发一张自拍,有的是坐在宝马车里,有的是靠在宝马车头,有的是站在别墅阳台上,每次裹头的丝巾都不同花色,配文如:心中有阳光、持善念,就能战胜一切!有爱有自信的女人永远最美……云云。

  有一天我妈打电话问候她,最后小心翼翼地说:夏妮,能不能帮姑姑把房产过户的手续办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阵,她听到二姐清清楚楚地说:三姑,我不打算放弃继承权了,这房子拆迁的钱,我要分我爸那一份。

  我妈说,你反悔了?

  是。

  可是,你爸爸当年在家庭会议上已经放弃继承权了呀。

  反正你们当初只有口头协议,没签纸面协议,没证据,法庭不认。打官司的话,我稳赢。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我妈的声音和手一起哆嗦了。夏妮,这么多年你父亲没管过老人,你更是从没探望过奶奶一次,奶奶重病临死你都没来过。十几年养老送终三姑包圆儿,你们全家从未尽过一丁点赡养义务。现在老人过世了你要争房产,你拍胸脯说说亏不亏心?

  我猜这些质问早就在二姐的预料中。她平静地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三姑。法律吧哈,法律不论这些,真的,不信你随便进个律师楼问问去。我没办法呀,我有病,将来不知道复发不复发,我儿子又是这个样,将来还得我养他。我得给我们母子俩后半辈子做打算。

  我妈哭了。话到此处,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后来她给我转述时后悔不迭:唉,我该早点挂电话,怎么能让她听见我哭呢?我一直以为从小看大的亲侄女,不管当小三还是怎么的,本心到底不坏……真是打眼了。

  我知道这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把她的联络方式删掉,没找到,方明白她已经提前一步把我删掉了。

  房子的事因此无限期搁置。后来大姐做中间人,二姐又跟我妈见了一面,说,你要是现在一次性给我二十万,我也可以给你签字。我妈说,我没有那么多现钱,再说,那间老房总共二十平米,就算法院真判给你八分之一,也没有二十万。二姐说,那可不一定,那块地界往前两个路口就是步行街,房价一年一个样儿。不给也行,那就等真拆迁的时候让法院判吧。

  大姐始终没有在我们面前出言评价过这件事。我忍不住问她:你就一句话也不说?你真觉得她这么干没问题?

  说这句的时候,我也没忍住,哭了。

  过了好一阵,大姐说,我能说什么?她是我亲妹妹呀,我能跟她决裂吗?当年我从外地回到家,她吃什么都给我留一半。我就这一个亲妹妹,将来她无依无靠,不还是得我管她?

  她大概也是心乱,话都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一次没忍住,说,也就是说她现在多挣到点钱,将来你的负担也轻一点,是不是?

  话到此处,似乎也没必要说下去。

  此事尚有余绪,没过几天大姨也反悔了,表示也不想放弃继承权,要拿自己的四分之一。这便是所谓“破窗效应”。我妈说,行,那就一起等着上法庭吧。于是六十年的姐妹亦断绝了往来,我也又少了个三姐。

  某个雨天,我在天津家中整理旧物,上大学前用的书桌柜子长久没清理过,爸妈也没有动它,这下午终于决心分出去物和留物。把所有抽屉捧出来摆在地上,老考卷老作文本统统扔掉,还有一抽屉磁带,脊背向上竖着排成几行,我听的和爸妈听的夹杂着放在一起。我妈进来看一眼,说,那些快扔了吧,咱的老录音机、你的随身听都早卖废品了,都没法放了,留着干什么?

  我漫应着随便拨弄,读那些脊背花纸上的专辑名字,猛然看到一个名字:伊能静。

  那不是我的,也不是爸妈的,是很多年前二姐用录音机给我们放过的那盒磁带。

  抽出来看,有机玻璃的扁方盒子老得发乌,像老妪的浑浊眼白,打开时盒盖盒身连接的合页处摩擦出微弱的吱一声。我取出磁带,又把一叠歌词纸像手风琴一样缓缓拉开,发现盒子衬纸的空白面上还写着字——

  给六妹:处子无瑕,稚子无邪,祝你健康快乐成长。姐:夏。

  这必定是那年她离开天津时悄悄放进我抽屉里的,当作离别礼物。磁带还在,但已经没什么能拿来播放出它的声音了。窗外雨声潺潺,我摸摸那行字,恍然有物在人亡之感。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