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黄昏物事》

2018-08-07 14:2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我乐于黄昏时候独自散步,让身体享受灵魂的存在。这是五月的某个下午,阳光直射八小时的铜仁,许多人变成空调或树荫下的蛇,在夏季冬眠。

  五月的草丛长势喜人,它们和庄稼一样拥有生存的权利,甚至比庄稼更加顽强,这是物种进化过程中优胜劣汰导致的,适者生存,在夹缝里生存的野草更能给我盛烈的观感。比如东边的一丛茅草,黄昏拉长了太阳的光芒,这种错觉之下,一笼茅草都展露出逼人的草尖,影子多数情况下只是衬托它们本体的威仪,一只昆虫不慎被其中一根尖儿穿插停留在空中,以意外死亡的方式享受了生命的告别仪式。突然来了一阵风,影子抖动,死去的昆虫落进了草丛深处,从现在开始计算,等过去几天,来几场雨,几场暴晒,虫子滋生了菌体,它被分解,草丛们就自然而然的享受到了摄取美食的快乐。

  一大丛茅草挨个儿挤在一处,根茎相互穿梭,形成了一个大团,小些的力量拔不动这些茅草,它们互相致意,对扎根的忠实程度报以慰藉,感谢同伴一样的认真使自己免于许多场被连根拔起的灾难。它们的茎叶笔挺地伸入空中,是一柄绝世的宝剑,锋芒毕露,它们因为是宝剑而各需空间,这是它们的骄傲,也是它们对彼此的尊重。绿茵茵的茅草芽儿就不是这样了,小时候经常找茅草芽儿来吃,软绵绵的芽儿含在嘴里,比许多食物都来得沁人心脾。于此看来,年轻时的茅草也有十分的危险,所以活下来的才拼命团结,拼命地把尖利的根扎进土地,把锋利的叶插入天空。

  再有北边一株桂花树下,小小的一棵槐树刚刚冒出了头,那小小的,脆嫩的芽尖竟能承受风雨,经得住日日的残酷。当然,大株的桂花树对它关照,适当地替它挡些磨难,它就在这似乎无意的苦难里挣扎生长了。我在我爸妈的庇荫下长大,他们给过我许多苦难,我突然想起来这些事儿,爱竟然可以是如此悄无声息,所以才让人少年老成或者年龄大了也不懂事,真是两个极端。

  有天中午,我坐在大学里的一个楼阁回廊上发呆,大概五十分钟的样子我都盯着回廊下的一株栀子,又突然来了一阵风,这是恰到好处的一阵风。一片指肚大小的黄叶落下来,到半空时一丝被遗弃的蛛网和它相遇了。它们就双双跳起了芭蕾,这场芭蕾舞让我大开眼界,比人类旋转的速度快上很多倍,且力度均匀,落脚点全在一个点上。我叹服于自然,那瞬间迫切意识到人力之微弱,我更是微弱的群体里毫不起眼的一个。人类的力量其实也不容小觑,只要他们愿意团结起来,朝着一个点发力,前进,总也是让别的存在在乎的,但是他们多数时候不会这么做。我叹服这场芭蕾舞的精彩卓绝,更叹服它们互相的合作,叹服风的巧力,栀子的承载,蛛网的韧性,黄叶的每一圈展现。它们精妙的组合,完美呈现了自然本该和谐生存的本质,虽然生物圈有食物链的存在,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们对善的追求。这场芭蕾舞不止我一人有幸观赏,还有一只蚂蚁不知什么时候俯身我的臂膀,一只灰色麻雀站在微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又吱吱伴着歌,还有阳光直接地亲吻了我的肌肤,我都是后来才知觉。

  我觉得那个时候需要诗,像这样的场景被许多知名的艺术家记载,他们以歌以诗或者画,或者任何可以展现这种静美的形式描述了这样的场景。可那都是他们的赞美,这一瞬间,这个并不偏僻的场景却绽放着它的美丽,而正好缺一个我来歌颂它。于是我闲笔一提,是如下几句碎言碎语:

  一片叶子落到一半

  一根孤独的蛛网和它一起停留

  就在空中它们跳起了舞

  美丽的,芭蕾啊

  这个偏僻的地方连风都怕再伤害到它们

  于是风温柔,叶子温柔,蛛网的孤独都温柔

  一只高枝上的麻雀不知道怎么飞上去了

  它欢乐地叫着,它叫着

  我不能飞到半空去体会这种孤独的舞曲

  我一双脚要接触到大地心里才踏实

  我踏实于这种温柔的天气

  在回廊上静坐的时候

  这样的感慨一定是独属于我的,别人也能看见,但不见得是完全相同的体会。我猜想在这里独坐过的人里一定有比我更热爱文学的人,事实的确如此,起码不止两个人在这儿享受过某刻孤独的早晨或者黄昏,更有诗意的描写比我写的具有审美价值得多,但我所写的这一刻,它们和我是完全的个体,我享受这种融合。

  我独自去公园散步的傍晚常见到更多的风景,那种小的,用照相机拍不到的风景隐匿在深处,因为它们本身很常见,这倒成了它们最好的隐蔽,不,是它们大隐隐于市的喜欢所在。

  夕阳倒挂在一片竹林上,我打开手机拍照功能,然后把手机倒过来看的时候,这样的景象异彩纷呈。我像能摆脱自己的重力,不会受到地心引力一样悬浮在空中去了,但我的头脑却很晕,在一瞬间感受这种穿越星河的眩晕感,似乎能重新把自己构造一遍,把自己不当做人来看,把一切既定的认知打碎,然后任由自然重组自己。天地旋转的速度竟可以用肉眼观测到,在生物学上,这自有一种合乎科学的解释。人体的构造多么奇特,肉体和水只是大概描述,各种元素供给这具肉体能量,各种神经创造出感知能力,比如七情,比如疼痛。等我再把手机掉转过来,自己穿越星河的后遗症折腾着我,我曾多少个睡梦里,出神里幻想自己成为了飞天遁地的神,这种切实的幻想和切实的现实一下拥堵在我脑子里来,有一种叫乏力的感觉就出现了。

  这是一种令人难受却又享受的感觉,不是吗?就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就像得了脚气努力挠痒痒一样,在痛苦之中得到短暂的快活,人生一辈子,都是这样罢了。

  黄昏沉默下去后的公园更适合用孤独来描绘,零零散散的银杏又布满了绿色的蒲扇,它们用一个春天来干完这一件事儿,收到的成果是值得赞扬的。几乎没有空着的桠枝,树体笔直,严密地长到那么高,它负责支撑叶子的美丽,这是个默默付出的男人。整株银杏开枝散叶,它的树冠看起来比树干漂亮多了,不止漂亮,看起来,体积也比树干要多得多。这看起来,树干就是孤独的,但它乐意这种孤独,为孤独快活的会得到最高的精神歌颂。既然没有空着的桠枝,每一片叶子都整齐有序的伸展它们的世界,朝着秋天最美丽的时候做着准备。如果见过秋天金黄的银杏叶在夕阳下簌簌作响的景致,那不妨设想一下这会儿你见到的满眼葱茏,那种金黄的震惊在这儿同样受用。除此之外,它们的最终依托,根。这最沉默的根也有它的热烈,它们往地里钻的劲儿足够浮躁的人羞愧的了,它们钻进足够深的地里汲取营养,为了树干、树枝和树叶更好地生活,那种力量就是热烈的。我常看见公园里年老的太太老爷们拄着拐杖,那拐杖形态各异,但统一朝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后来和这些老太太老爷爷们套近乎了解,这些拐杖竟多数是来源于树木的根。根生一世,死后竟也如此硬气,如此有作为。

  我家门前有一棵李子树,品种不明,枯了五年。我小时候它还活着,年年结果,成熟后满树的黄灿灿的李子格外耀眼,除开我们一家人来吃它的果外,瓦房所有吃李子的生物也都来食它的果实。

  我妈在它身上架了许多圆木,又在圆木上铺了许多木板。我家院坝很窄,秋天收了谷子要铺在篾丝席上翻晒,而院坝不够铺,李子树就得做出牺牲。好多个秋天里它承受着外来的重压,终于被压弯了身子。李子树的树枝就开始横七竖八的长,像被园艺师有意搬弄过,然而它没有得到我们的欣赏,慢慢的,它的根也开始倾斜。在许多年的重压下它的根倾斜了,日晒雨淋,水土流失严重,根开始裸露在外面,有一天,它终于进入死亡期。枯后的李子树依旧承受着重压,直到母亲外出打工,架起来的木板没有了用处,李子树死后得以解脱。如今回家,李子树的枝桠早已腐朽,在它曾经生长的地方长着葱葱茏茏的荷麻,我仔细寻找,有一截黑乎乎的木桩生了真菌,还在那里等候泯然世间。

  我移步到公园更远处,夜色笼罩了下来,我开始享受这样夜色笼罩下的静谧。有时这样的散步天气说变就变,小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夜鸟“噗嗤”一声飞到更密集的树叶间去,气温骤降,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雨点儿嘀嗒嘀嗒地碎裂在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我往回走,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躲在一个亭子里,和我躲在亭子里的还有散步的其他人,还有好几株植物生长在角落里,一些看不真切的昆虫在警惕地躲着我们,一只蜘蛛在亭子的拐角处结起了一张精密的网。雨声淅淅沥沥的,忽而雨又停了,蛙声重新响起来,有稠密的水汽开始蒸发升腾,雾就这样出现在夜间的公园,出现在远处的小区,更远处的山间,像仙境,像幽境。

  往回走,感觉到自己真切的存在,以及这片天地的惠泽。

  田弈枫:贵州省思南县人,文学爱好者,诗歌初见《疯狂阅读》《贵州作家》等刊物,散文初见《中学生百科》《中学生博览》,现就读于铜仁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