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枯叶蝶》

2018-08-13 15:29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一直在想,用什么生物形容她最为合适,现在看来,枯叶蝶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我是高三下学期才和她说话的,严格来说是成为同桌后很久才和她好好说话。她不算高,一米五几,这倒符合贵州女生普遍的身高标准,也没什么稀奇,但独特之处就在于她的长相,确实第一眼就令人印象深刻——浓厚杂乱的眉毛下镶嵌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这要是以红楼梦中对王熙凤的点评为标准,那还算是妩媚多姿,但如今是双眼皮当道的时代,那就实在不敢说美了,我常常不敢和她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随时会变异似的。不仅如此,以我多次对她暗地斜视观察来看,她的塌鼻子貌似没有鼻梁,而且还有一口长得参差不齐的黄牙,我单知道我们贵州人牙齿都不怎么白,但能黄成那样也需要常年不打理的积累。确实,她来自一个估计连水电都不通的偏远山区,十几年繁重的农民生活给她穿上了一件似乎晒得通透彻底的黄皮外衣,终年是一套洗得发白甚至由于摩擦作用屁股部位几乎要面临崩溃的校服,我想以她的家庭环境来说,估计在高三毕业之前我能有幸亲眼目睹真正的屁股打补丁是什么样的。

  对于一出生就生活在县城的小康家庭里的女生来说,我们日常谈论的是今年流行的服饰是什么,什么食物的卡路里比较低,哪个班的男生长得很像初恋的味道等等,但自从她来了之后我们又新增一个话题,那便是讨论她的俗,甚至常常三五成群推测她父母得长得多抱歉才能让她的五官看上去那么残忍。年少的我们总是喜欢放大自己微不足道的痛苦而把别人伤到见骨的疤痕毫不犹豫地撕扯开,也许是虚荣心作祟,总觉得那样会得到别人的仰视和畏惧,那时候全班女生都自觉孤立疏远她,谁只要和她说话似乎就暴露自己身份低贱的事实。

  我也如此,我一直认为班主任是因为看到我在大街上和几个社会混混一起抽烟为了惩罚我才将我和她安排坐在一起,为此我辱骂过他千百遍,当然不是当面的,我还不想被退学。

  学校食堂的饭菜有三个价位,即使在减肥时期要拒绝油腻的食物我们也绝不会选择最便宜的水煮白菜,就算只吃一小口也要打最贵的然后倒掉,以此显示自己的富裕。我们都想着她会是水煮白菜的常客,然而也只是偶尔,她经常在课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反复打过草稿的废纸包裹的辣椒面和几个煮熟的土豆吃得津津有味,那个辣椒面是自家捣碎的到没什么诱人之处,但她每次拿出来的土豆都冒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那种感觉好像闷热的夏季收获一片阴凉一样让人惬意,我很爱吃土豆,各种炖肉,翻炒,油炸,唯独没吃过简单的水煮,一点色泽都没有怎么可能好吃,其实我私下也悄悄试过水煮,但就是没有她拿出来的那种香味,后来听说她家是威宁的,也许是这缘故吧,每次她拿出那令我垂涎欲滴的水煮土豆时对我都是不小的折磨,那段时间我甚至厌烦所有的大鱼大肉,梦里都在想她的土豆到底是什么味道,看着她一口咬下去那土豆粉得自动分离,一丝白气从中飘出,实在让人难以控制。其实每次她都会轻声地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我要不要吃,为了掩盖我不停下咽的口水只得大声怒骂她不讲卫生,几次过后她也不再问我了而是带着她的“特产”去走廊吃,这下我不用受折磨了,也闻不到那股香味了。

  其实我们都明白一件事,她除了穷、俗、丑之外并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甚至很多时候我对她是由衷佩服的,就拿她的午餐来说,不止我们班是众人皆知,其他班也偶尔有人来观赏她的穷困,但她还是吃得理直气壮,这倒让我想起了前几年热播的电视剧《一起来看流星雨》里的楚雨荨,贫穷但坚强勇敢,但那是电视剧啊,再脑残也知道没这么心理强大的人啊。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设立一个坚强自信的人设,其实内心还是极度自卑的,后来想想自己当初真的太过于狭隘了。

  在不紧不慢的时光里我们颓然荒废了两年多,直到高三下学期才感到一阵阵的紧张不安,尤其看到很多朋友都收到高校面试的邀请,这才悔恨交加,即使每天加高桌上的复习资料,即使每晚披星戴月与最后一家灯火共入眠,即使暂时放下了课后闲聊与装扮自己的时光,但奈何基础太差,这并不是你足够勤劳刻苦就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改变的,自己挥霍的青春终究是要自己买单。她的成绩不算好,在我们班属于中等甚至偶尔偏下,我们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她却依旧风平浪静,也许她知道自己曾经接受的教育太落后心里早就放弃了吧,虽然自己没什么进步但在她面前我为自己“有远见”的忙碌感到莫名的自豪。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强行自我安慰也要在别人面前拼命伪装。我和她第一次正常交流源于我的一次出糗,那天清晨阴雨绵绵,路上有几个撑着雨伞走路的人,一辆辆私家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泥渍犹如得势的贪官肆意贪污受贿般张狂,我因想背会儿单词就选择步行去学校,结果搞得自己一身泥,我气愤地烂骂那些自以为是的车主,突然想到自己平时又何尝不是如他们一般骄傲自大,相比她的处事不惊,我确实不够有耐力。刚走到校门口,她撑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伞向我跑来,闪躲不及的我向她扔去一个厌烦的眼神,她竟然全然不顾笑嘻嘻地说道“你信不信你会需要我”,这句话点燃了我积压已久的不快,恶狠狠地瞪着她,我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随手脱下自己单薄的校服让我系在腰间,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差不多是自己的生理期时间,但一直忙于复习谁还有心思记这些,她给了我外套之后就穿着一件腋下破洞的T恤大步跨进校门。“该死,你就不能有一件完好的衣服吗?”这句埋怨显然已经有了怜惜的成分。她回头冲我一笑:“你去厕所等我。”也许是在危急之中拉到的那根绳子曾经让自己太过鄙视,所以此刻才会有加倍的自责与懊悔。

  后来我问她高考之后想干嘛,其实我是想知道她会去哪里打工,以我对她的粗略观察来看,她应该不会走考大学的这条路。那双丹凤眼笑起来真的够细但我竟然不嫌弃了,她说自己想考北京的大学,我想目睹彗星撞地球的惊讶也不过如此了,这让我想到还珠格格里面常说的“山无棱,天地合”估计她的梦想才有可能实现吧,一个并没有什么成就甚至可以用穷困潦倒来形容的差生居然有这么大的口气,这当真有够稀奇。

  不过我发现自从她大言不惭地向我夸下去北京的海口之后,我许是对她多了一分关注,又或者是上天刻意从其他方面弥补对她的亏欠,总之自那以后她的成绩一直平稳上升,在多次摸底考试中居然稳居我们班前三,这实在打脸我们这些在各种复习工具辅助下依旧毫无起色的自大狂,我不由得想向她取取经了,这个一度让我觉得活着是一种罪过的小女子内心居然有那么大,那么看起来遥不可及却在慢慢实现的梦想和规划,她说去北京是她从小的梦想,为此她经常利用寒暑假打工攒钱,家里给她的生活费绰绰有余,但是将来去北京花费很大所以她要提前准备,她不认为自己的梦想有多不可能,即使环境多么不配合她也会学着适应,她告诉我,她很喜欢写作,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她这些在我看来是痴人说梦的未来时我慢慢由怀疑变为了肯定,在人心躁动的阶段她依旧从容不迫,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自己的梦想迈进,相对我的轻言放弃来说她更愿意反思总结自己的不足之处,基础太差,那就选择文科,知识点记不住那就睡前来一遍起床再来一遍,每次考试不要求飞跃式进步,只要向目标又近一步就好……这些当然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我每次还和她开玩笑说她不早点教教我,她只是轻微笑笑。也是,如果不是那次之后我们怎么会有好好说话的机会呢,严格来说是我不会在意这样的机会。

  高考之后我去了她家,不为别的,就只想去看看她那曾经被我们嘲笑讽刺的父母,哪怕是用微笑向他们表达我曾经的无理,她当然不知道我们一度将她的家庭想象得有多贫困,她的父母长相有多狰狞。然而在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妄加推测一个不确定的事件多半是后来对自己加倍浓缩的讽刺,那种感觉就好像不知道莫言长什么样却在他的面前趾高气昂地谈论《丰乳肥臀》里作者想表达的思想,看着那被红油漆装饰得十分精致的大门,里面拥抱着的不是让人自卑的贫困而是一派闲适祥和的温馨景象,她的妈妈留着一头干净整洁的齐肩短发,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将她那将近五十岁的身材修饰的婀娜多姿,脸上不知是为了迎接我们还是习以为常地扑了一层薄薄的粉,眉眼间透露出一股高贵的气质,但她的爸爸是真的很黑,这总算解开我对她长相的疑惑了。虽然她家算不上小康水平,但实在比我们想象的好太多太多,这样的家庭决不至于让她在学校过得那么拮据的,她的节约一半源于她的北京梦,一半源于她初三以前确实生活很穷苦,她说自己能适应平坦的水泥路但也不想丢弃曾经走过的田间土坎。她房间里鲜红耀眼的奖状记录了她从不止步的曾经,尤其那本签约作家的证书上2013年的日期更让人汗颜,而那一年,我初三,十五岁,还在为一件新衣服和父母争吵。

  三个月后她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而我则选择留在省内,她叫郑佳,和我一字重名却早早规划着让我望而却步的梦想。

  枯叶蝶善于根据环境的不同而改变自己去适应,它们常常伪装得不为人知,但那不带任何恶意成分,只是为了心中那个规划已久的梦想。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