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些年我们一起看过的录像》

2018-08-15 16:57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从我记事起,便知故乡有录像室这一回事。鲁打地区的录像室一共有两家。一家在乡场上靠近理发地方的一所民房的堂屋内,一家在现在的村委会大会议室。

  关于录像室的起源,大抵是八十年代中期。那时候,农村公路不通,讯息闭塞,精神生活极度匮乏,人们除去农忙时节或工作时间,闲余时候都是无所事事的,于是一些外出打工见过“大世面”的人便将鲁打地区最早的一批电视和影碟机带回了故乡。由此,录像室应运而生。

  录像室的产生,是时代发展的产物,也是人们生活干涸,期盼精神甘霖滋润使然,更是乡民们渴望挣脱大山围困,看看外面新鲜世界的梦。关于录像这东西,当真是好啊,任谁都摆脱不了它的诱惑。放录像的人在房顶上放一个大喇叭,每当大喇叭一响,声传四野。于是,地里的男人无心农活,家里的妇人延迟做饭,课堂上的学生心猿意马。在故乡,很长一段时间都可以看到这样一幅壮观的场景:鲁打中学和鲁打小学往乡场的路上,学生们大步向前,从远处看去,宛如两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当然,他们不是赶着回家吃中午饭或是放下午学回家,而是房顶上的大喇叭已经催了好几遍,若是去得晚了,不但错过了精彩的剧集,还会饱尝没有座位之苦(座位,其实就是房子两边靠墙堆放一些砖头,在上面搭一些长条形的木板)。所以,大家你追我赶,好不热闹,有的甚至一路风一样狂奔。

  到达录像室,这才算过了第一关。没钱,即使浑身瘙痒难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只得乖乖站在门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窗缝里望着录像室里黑压压的人头干瞪眼。当然,也有些自诩聪明的人,常打擦边球,他们绕过正门,来到后墙外,伸手抓紧窗子上的钢筋,斜着脑袋努力地往电视的方向看去。也有一些人,常趁着主人收钱忙碌不暇的时候,混在拥挤的人群里挤进里面去,然后藏在某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大饱眼福。可放录像的人多年混迹江湖,练就了一副火眼精睛,即便你隐藏再深,他也能快准狠的冲到面前,一把揪起衣领,大喝一声:“出去,没钱,看什么录像。”然后拎出门外,迅速关上大门。

  录像,最初是一角钱看一场(后来,随着人们生活的不断盖上,才涨到五角、一元),也有一角钱看到录像散场的,这类人要么和放录像之人相熟,要么是死皮赖脸,怎么也赶不走的小毛孩。我就属于第二种。这可苦了兜里银子不足之人,用民间俗语来说:“吃了上顿没下顿”。待到下一场收钱时,他们也只能恋恋不舍的拖着小碎步,极不情愿的走出门去。若是遇着剧集正好大结局,而自己又不能看到结果,那滋味就像吸毒的人犯了毒瘾一般难受。

  最开始走进人们生活的,自然是港台武侠片。像《霍元甲》《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隋唐英雄传》《神雕侠侣》《古惑仔》等。一身正气,武功高强的霍元甲;聪敏伶俐的黄蓉,老实憨厚的郭靖;英俊潇洒的段誉,美若天仙的王语嫣;快意恩仇的乔峰;还有神仙眷侣杨过、小龙女;满身青龙的铜锣湾扛把子陈浩南,嫉恶如仇的山鸡、包皮、大天二、大头仔......

  人们看得痴迷,到散场也不忍离去。到迫不得已要离开,便一面讨论着录像情节,一面高歌剧集主题曲,像丢了魂似的向家行去。

  录像最初只有白天场。因为那时候“录像资源”还是很匮乏的,要从中营镇或花贡镇去进货。起初放的是卡带,即胶片录像,但这种卡带易损坏,且不利于保存。当光碟出现以后,录像也更加丰富精彩。有意思的是,我常常站在家门口向着门前的大路观望,只要看到一个满头大汗,行色匆匆的女人,身背鼓鼓囊囊的包裹,内心就像吃了蜜糖一样甜。对我们而言,这个女人的出现,是一件庄严而神圣的事,这预示着她进货回来了,新片子也到了。

  后来,录像有了晚场和午夜场。幼年时代,人们忙完一天活路,到了晚上基本就没事可做,但老人们可以邀月品酒话家常,青年小伙姑娘们可以山歌对唱谈情爱,轮到半大少年和我们这些熊孩子就真无聊了,于是,看录像成了我们唯一可以消遣和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一到天黑,寨子里浪哨满村飞:

  “哦……哦……走咯,看录像去咯。”喊叫的人无比兴奋。

  “没钱呢,咋个办嘛?”应答的人,则着急得浑身颤抖。

  “没得事,今晚大头雀请客。”

  “哎呀……等到我嘛。”

  于是,大家从四面八方聚拢一处,浩浩荡荡的往录像室奔去。

  晚场当然也是大家最喜爱的武侠片,紧张刺激的打斗场面,精彩纷呈的故事情节,牢牢抓住观众的眼球,让人欲罢不能。尽管有些片子连续播放了好几遍,但观众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由于是背着父母偷摸出来的,晚场看罢,大部分人都只能悻悻的咒骂着往回赶,生怕回去晚了,又免不了神龛前一顿棍棒。午夜场,则颇有些神秘色彩了,一般播放的是成人钟爱的“岛国生活片”,观众们相互讲着荤笑话,香烟一支紧接着一支,翘首以盼。个个神经紧绷,血脉喷张。有些年龄稍稍大一点的孩子,趁人不备,偷偷藏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怀着一颗好奇的心,面红耳赤的一窥成人世界的秘密。

  录像的盛况,愈演愈烈,学生们都无心学习了。即算学校领导和放录像的人打好招呼,也阻止不了学生们翻墙逃课,请假外出。更为严重的是,有些学生为了看录像,把父母给的饭钱都倾囊相付了。还有些成绩不错学生,偷偷将家里的包谷装进书包,带到乡场上贩卖,只为看一场录像。这或许就像人们常说的,当新事物代替旧事物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要沦为时代进步的牺牲品。

  于是,有一位刘老师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他自掏腰包包了《秦始皇》的专场,且明令禁止中途退出,否则后果自负,有朋友的随朋友而去,有亲戚的投靠亲戚,就算拉屎撒尿也憋在裤裆里。这个专场一直持续到晚上,很多人都看吐了。从此以后,学生们渐渐有所收敛。

  尽管如此,录像,依然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一个精彩的世界,一个畅快淋漓的世界,依然充满无穷的诱惑力。我清楚的记得,有一回放的是曹俊和舒畅主演的《宝莲灯》,恰逢大结局,录像室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就连窗子外面也站了许多叠罗汉的人。

  很多时候,我们也不敢常往里去,一方面耽误学习,被父母抓着,轻则耳光响亮,重则屁股开花,最主要的还是没钱。所以,当村子里的出现第一台黑白电视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屁孩便相约着上山,早早的拾好一捆柴(柴火抵录像钱),做好记号,背着父母偷偷送到主人家去,因为精彩的《东成西就》《仙鹤神针》或《陆小凤传奇》《白眉大侠》马上就要开始了。

  录像,带给我们无限的欢乐,也带给我们无限的苦恼。欢乐的是,我们可以暂时抛开时代和生活强加在身体和精神上的苦和辣,在录像的虚拟世界里找寻岁月的回甘。苦恼的是,当剧终人散,我们依然得日出而作,日落而熄,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守护祖祖辈辈遗传的梦想和信仰,为明天奋斗,为温饱开垦。

  九十年代后期,随着时代的不断进步和发展,各种新鲜事物如雨后春笋般涌入故乡。当人们的生活逐步改善,电视开始普及,一直到后来手机的出现并不停更新换代,录像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甚至被人们相忘于江湖。但无论如何,录像在历史发展的长河里被打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给在岁月里苦苦挣扎的乡民带来了精神上的愉悦,也给乡民干涸的心灵送来了清凉的慰藉。

  那些年我们一起看过的录像,这些年我们一起深深的回忆。

  

龙君昊:男,苗族,贵州晴隆人。有文散见《散文诗》《天津诗人》《黔西南日报》《威宁每日新闻》《今日义龙》《今日兴义》《江西散文诗》《威宁诗刊》《二十四道拐》等。
作者: 编辑: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