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债》

2018-09-07 14:2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已不见二哥半年有余,只听闻今年在云南一家煤矿上班,家乡就有煤矿,也不知他为何背井离乡。于我们,并不是见不上面就等同形同陌路,反之,每至逢年过节,相聚一堂,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温情。我与二哥向来交好,忆儿时,尽然饿着肚子,但骑马、迷藏、斗牛,攀岩等都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游戏。记得其间,好不容易说服他允我攀岩。可攀援老家的吊水岩难度极大,除了技巧仍需足够胆识。攀爬的路途需从悬崖中段咫尺小路径直往上,每行一步,手脚皆需紧紧摁住崖壁隆起的凸印,直至抓住崖顶树根行驶而上才算完成。每次看他都是系统操作,而轮到我,当不经意从咫尺的小路往下瞭望,便只觉一种飘忽的乱象回荡脑海。隐隐望去,侧面百尺的吊河像一把利剑插入水潭,随即涌起高高的水浪,我不由心生畏惧,如若失足跌下,定然尸骨无存。再挪头仰望高处,崖顶挂满的老树颤颤巍巍,不准便悬浮而下。若想攀至顶峰,保守计算十丈有余。我打开双手紧紧粘住崖壁,两面的冷风瑟瑟吹来,像是想宣判我的死刑。那一刻,我多想一切只是做梦。我凌乱着,进退两难,心怦然跳动,仿佛一辈子的心跳都被集中。“弟,千万不要往下看,你只需一步一步地移,往哥这个方向挪过来”。他跑去悬崖一侧的半坡轻轻呼喊着我。不知如何得来信念,我竟以他的方法脱离了危险。

  故乡总是传唱一句民瑶“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不知是否幺儿都有优待,总之,每次犯下同等错误,二哥所受的惩罚都要比我多些,母亲总是说,怪他没有看管好我。而若是分享食物,我又总能多分到些,即使父亲也会补充一句“他小,你要让着他些”。

  回忆往昔,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十年有余。今日凌晨,天还没有通亮,我便被母亲的电话吵醒,揉着眼接通,顿时一落千丈。母亲说,二哥在煤矿里伤残了,哪怕手术成功,他的右手也恐不能恢复如常。我不信这是真的,我多想一切也只是做梦。我不相信命运,但命运仿佛无处不在?时常摧残着他。我们各自奔波的十余年,也恰是他辍学的十余年。在就读小学时,每学期皆需上交八十元学费,而在我四年级、他六年级时,我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机会。那年,母亲卧病不起,即便把家里维持生计的玉米全部变卖也权且凑够医疗费用。待到开学,父亲想尽办法也只借到一百元钱,俨然,我们哥俩面临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次抉择。那时的我一无所知,除了觉得与他争抢食物充满成就感之外便无其他。待到开学那天,他只是热泪盈眶地看了看我,我也只得含情脉脉地目送着他背上行囊去往他乡。父亲借到多少钱我也是后来才得以知晓。那时,在我的印象里,只觉得他是与父亲争吵之后便选择了辍学。再者,我竟以为打工是件幸福的事。分别后的十余年间,他四处漂泊,走遍大江南北,但生活条件还是丝毫未改!再后来,他便如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直至懂事,我的心才开始疼痛。关于读书的抉择,二哥从来没有和我抱怨过,仿佛辍学真的是他心甘情愿。一路风尘盖不住岁月的脸颊,一路走来,二哥承受了太多。二十多岁的他,两鬓也竟次第斑白。

  俨然拥有就读机会,可基于家庭条件,我生活费用拮据不言而喻。高一寒假,我与他同去老家煤矿上班,贪玩一直是我的秉性,犹记得,其中一次,因为白天与同学约去玩耍,晚上再去上班时,我已力不从心。在煤矿,对比二哥,我总是被优待的对象,每天只是配合将煤一筐一筐背运至矿车。其他形如“支木”类带有危险性质我都很少涉及。炸下的煤炭运完,便要等到爆破工再打好填放炸药的洞穴炸下煤炭我们才能工作。每在这时,管理人员都会督促工人退出作业区域,我们也好趁机出去吃完宵夜再返回工作。那晚,我内外交困,只退出十余丈后便悄悄躲在“耳洞”避险。至耳洞,我便倒头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着内心漂浮不定,睁开迷糊的眼睛,想攀爬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我连声咳嗽,仿佛连捂住鼻孔的力气也消失殆尽。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炸雷爆破的烟尘陆续窜进我的口鼻。挪动的眼珠看不见丝毫光芒,也听不见风吹的声音。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停电,风机吹送的风无法送至矿井。我被闷住了。“我就要死了吗?”我反复问自己。想起年迈的父母,在那片贫瘠土地里挣扎了大半辈子的他们,我的泪水便从脸颊止不住的流溢。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是的,我也许已经进了鬼门关。我还是拼尽全力挪移身体,远远的地方,仿佛二哥在呼喊着我“弟,你只需一步一步地移,往哥这个方向挪过来”。绝望时刻,只见远处一丝灯光映射,有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果然是二哥,矿灯的光芒照在煤层折回,正好映着他脖子上挂满的湿毛巾;他用其中一条捂住自己的嘴,背上我就往外奔。我浑身无力,只得勉强用嘴将湿毛巾咬住依在他的肩头。尽管脱离危险区域便不再沉闷,但上千米的路程,他就一直背着我,片刻也没有休息。行至地面,惨淡的矿灯下,他被煤尘染黑的脸颊早已汗如雨下。

  一切的一切,放在今朝回忆,仿佛成了无病呻吟?可于我而言,那些深沉的片断,恰是这一生的信念。哪怕我曾有过鸿鹄之志、向往过激情澎湃的未来,但这种在初心的土壤里长出的信念,才是志向和憧憬的火苗。在故乡,过不了多久,都会听闻某某又在煤矿里遇难的消息!每在那一刻,我都有一种自私的想法,最好,不!千万不能是二哥。因为贫穷,我们都在追逐着命运,即使无力,我们也在畅想着人生。时至今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与二哥的命运判若两人。但我知道的,并无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年长两岁就非要把求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可如若不是他把唯一的希望给我?如今的我,且不谈物质条件、精神境界,或许也正如他、如故乡千千万万的挖煤人一样是肢体某个部分的伤残者。

  这一生,二哥替我承受了太多!而我,无论是物质的、精神的债,都无法偿还。别人都说人生苦短,但我觉得漫长一生,我不知二哥还将面临什么。我也不知自己还要背负多少生死离别、割舍之痛。唯一的念想,我只希望,待到下一代时,无论是二哥、还是我的孩子,都不要再让他们因为贫穷限制了想象,物质延误了征途。

  辛夷坞说过“我想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能与时间对抗的才是真情”。可每想起二哥,真情越是与时间对抗,我的心便越是受伤。或许——有的债,压根不需偿还,而有的债,一生也未必可以还清。直到收拾好行李,赶在通往云南的路上时,我也还在深深的祷告着,真希望见面时,二哥会向我抱怨一次当年自己抉择的悔恨。我更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娶妻生子,面对他的孩子与我的孩子之间的抉择时,我不再自私。

  潘雨龙:贵州威宁人,现就读于贵州民族大学体育教育专业。作品散见于《中国爱情诗刊》、《中国诗歌网》、《贵州作家》、《乌蒙新报》、《威宁每日新闻》等。已出版个人诗文集《向阳花》。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