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在“春天里”的日子》

2018-09-07 14:3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惠风轻飏,垂柳依依,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一片城池,“春天里”的广告横幅依然高挂在小区的罗马凯旋门廊上:“住在春天里,太太更美丽”。仿佛是一条贴心的祝语,使进出大门的女人们都获得片刻幸福的加持。

  小高层与复式楼房错落有致,沿江排列,六角红顶的欧式建筑在活力四射的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明黄色的外墙历经十几番春秋之后,已有些斑驳脱落的痕迹,一如曾经美丽的太太眉眼间也有了些许的细纹,那是可以被称为时间历练的“魅力”证明。

  我曾在春天里度过整个中学时代,十八芳华在浑汗如雨,熬更苦读的高考中度过,曾经的艰辛与幸福都留存在记忆中。

  今天,我遵照妈妈“隔绝一切干扰,用心复习”的指示,回到春天里旧居。准备用积攒的十天年假,再次进入闭门造车状态,进行职业进阶考试的最后一搏。

  西铁城之困

  下午4点15分,当我拖着硕大的贴满了熊本贴纸的行李箱,回到“春天里”西区2栋502房,大钟时间指向1点30分。

  原来,久无人居,高挂在客厅壁上的西铁城大钟,自觉了无生趣而停摆了。修长伶仃的三条指针,定格在1点30分,短针斜举,长针下垂,角度美妙,符合视觉美学原则。毕竟是经典品牌,即使停止,依然显出它的姿态优雅,气度不凡。

  并不能说大钟彻底坏了,钟面下方的钟摆还在左右均匀地晃动,显示出努力工作的图景,只是修长的指针不再互相追逐。像被魔术师念出的咒语围困,凝固了最后一个姿势,试图表达“瞬间即是永恒”的主题。

  时钟并不呻吟,它沉默着。像屋外的阴天一样,就是那种没有雨的阴天,但晴起来也什么没有希望。

  每当我习惯性向大钟探寻时间,眼光及处,答案被阻。屡次挫败使得我的同情,逐渐变成了对它不作为的愤怒。

  西铁城被光阴的魔法凝固,而我是自动困身于高楼之上。与我日夜相对的是摞在书桌上的六本16开教材和题库,这一摞砖头似的知识宝库,也是我在这时空交困之间生存的原动力。

  它们的累加高度即是我的攻克难度,目测教材总计二十厘米高度,字数大约两百万。

  之前已经基本看完,现在我必须以两天完成一本的速度,将绝大部分内容重新再过一遍。

  正如莎士比亚的告诫——在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两个字:“现在”。

  无声的集结号已经吹响,唯书是图的我,运筹纸笔于方寸之间。对二十厘米高,内守两百万字雄兵的围城,凭一己之力攻城拔寨。

  花园即景

  每天清晨,灿烂阳光总会兴高采烈地扑向窗帘,洒进一屋子的明亮,林间婉转鸟鸣声又催我起床温书。

  傍晚时分,放学归来的孩子们,欢笑喧闹,提醒我去跑步。合上书本,才发现阳光已经悄然西斜,跑到书桌的另一侧去了。我扯扯窗帘,微尘在柔和的光线中升腾漫舞,一如我期待的舒展自由时刻。

  读书的时间表是规律刻板的,按部就班才能保证效率。下午六点的项目是:换好运动T恤短裤换上跑鞋,下楼热身跑步。

  花园亭子间里,一群老人同样准时聚集到位。合唱团第一首的曲目是《我爱你,塞北的雪》。

  西斜的太阳张扬着最后的热力,当我迈开双腿时,鼻尖渐渐聚集自然的热量,汗水密集,热气蒸腾。起伏的歌声不断给我脑补白雪飘飘的冰封画面,颇有望梅止渴之意。

  老人们只顾直抒胸臆,并无技巧可言。有的人激情满怀,有的心不在焉。唱歌完全出于个人需要,有人当作热爱的活动,有人视为吐纳的练习,有人视为交友聊天的前奏。

  歌者沉迷其中,抛弃来来往往不自愿的听者。一边神色愉快地陶醉其间,一边期待结束后的吐槽大会。每当倾诉完成,各自按点散去,继续水深火热的日常。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速极快,毛毛卷发在风里飞扬,转眼消失在绿园小径深处,把那个帮他背着书包,追得气喘吁吁的阿姨远远甩在后面。

  这是楼下韩国人家的小儿子吧?几年前还坐在小推车里给阿姨带出来遛弯呢。记得阿姨说刚来这家一个月,就见到他的顽皮哥哥被火爆性子的妈妈打坏了三对木拖鞋,如今哥哥已经读大学了吧?

  时光就像这个踩着风火轮飞驰而过的小子,只管活泼泼地向前奔去,而把回忆交给长吁短叹的大人们。

  江边漫跑

  傍晚时分,夕阳变幻出美丽多姿的色彩,由彤红而金黄,金黄而丹红,使起伏的江水融进了玫瑰般的色彩里。江边凉风习习,吹拂着大榕树繁盛的枝叶婆娑作响;垂地的长须随风轻摆,仿佛在给路过的人们打招呼。这时候乘凉、运动的人渐多渐热闹起来。

  散步的人们神色怡然,带着饭后饱足的心意,踱着散漫的步子。偶尔看闲人垂钓,或者寻一方寸之地舒展筋骨。

  读书是个安静的词,使我能保持难得的孤独;跑步使我保持体能,又获得一种“跑步者同盟”的归属感。

  跑步者多是中青年人,呼吸在同样的频率之下,昂首挺胸,步伐坚定地在笔直的木道上行进,连绵不断,蔚为壮观。

  自从一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的书广为流传,日本作家兼马拉松爱好者,村上春树成为了跑步的时尚代言人,也使得跑步成为中产阶级或者成功人士的标配。

  “至死都是18岁,即使不能长命百岁也不要紧,至少想在余生过得完美。”——村上春树说。这是一个讲求速度与质量的时代,带着这样的人生态度,每个身影都要保持前倾的姿态,才能在追逐价值实现的同时,寻求到健康平衡吧!

  白瓷浴缸

  在江边木道终点的圆台旁边,兀自横陈着一只复古浴缸,夜幕中带着炫目的瓷白,深沉中带着些许没落贵族的意绪。

  江水涨落,淹没它穷途末路的叹息;路人嗤笑,刺痛它不合时宜的尴尬……让人不由得怀想,它曾身处某间隐秘氲氤的浴室,看惯了男人胸肌展示,女人罗裳轻解、肌肤胜雪,承载过孩子满手泡沫的嬉戏。

  有人暗自揣度它的出处,又叹其辗转至此,与春天再也无缘。如今它默然与一江春水对峙着,看曰间车水马龙流转,夜里月白风清过处。

  过往行人的热闹,与浴缸抽象的冷静,这奇特的组合好似一副后现代的构图,随着夜幕的降临逐渐隐没在暗淡中。

  归去

  李敖说:“我喜欢日晷,只要没有日光,它就把时间不算。”我幻想有如江边浴缸的静默,坐看江风水起,闲听雨打芭蕉。在书海里任意遨游,与文字耳鬓厮磨。

  而我终究要离去,考试近在眉梢。在归去的早上,我习惯性地再次抬头看钟,伶仃的指针仍然指向1点30分,分秒不差,而我已度过了十日光景。被这沉默的时钟以最后一次调侃作别,我似乎读懂了它的旨意: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不需与日子斤斤计较。永远保持前倾的姿态,振臂跑步在寂寞的赛道上,或者专注行进于梦想的路上。

  再次告别“春天里”,离我曾经的十八岁更遥远了。然而,村上老师说“至死都是十八岁”,——努力就在当下。每天都是不可代替的新鲜,年年可以是不忧不惧的芳华。

  年年都是十八岁,向后,也向前。

  王荻:贵州贵阳人,毕业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现居广州。

作者: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