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天地不仁”與“聖人不仁”

2018-09-11 14:11  来源:乾元国学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 《註》:“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地不爲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爲人生狗而人食狗。……聖人與天地合其德,以百姓比芻狗也。”按“芻狗”即《莊子·天運》篇之“已陳芻狗”,喻無所愛惜,蘇轍《老子解》等早言之。王註望文曲解,而亦具至理,故嚴復歎賞曰:“此四語括盡達爾文新理,至哉王輔嗣!”然嚴氏雖馳域外以觀昭曠,未得環中而合肯綮,尚是浪爲配當。王弼所明,非物競之“新理”,乃闢陳言“目的論”(teleology)。《論衡·自然篇》首節駁“天生五穀以食人,生絲麻以衣人”,而其説未暢。《列子·説符篇》齊田氏歎曰:“天之於民厚矣!生魚鳥以爲之用”;鮑氏之子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俱生,類也。……非相爲而生之。……且蚊蚋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爲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即王註之意。西人如亞理士多德曰:“苟物不虚生者,則天生禽獸,端爲人故”。後人稱天地仁而愛人,萬物之生皆爲供人利便;如大海所以資人之食有魚而調味有鹽也,瓜形圓所以便闔家團坐而噉也,豚生多子正爲供庖廚也,鼻聳人面正爲戴眼鏡也,可入笑林。古羅馬哲人早斥庸俗陋見謬以天之生物擬於人之製器,倒果爲因,乃舉五官四肢爲例而斷言曰:“有體可資用,非爲用而生體”;要言不煩,名論不刊。培根謂格物而持目的論,直是無理取鬧,徒亂人意;斯賓諾莎譏此論强以人欲之私爲物理之正;伏爾泰小説、海湼詩什亦加嘲諷。脱嚴氏不曰“達爾文新論”而曰“培根、斯賓諾莎古訓”,則近是矣。

  王弼解“芻狗”,雖乖原喻,未大違“不仁”之旨。“不仁”有兩,不可不辨。一如《論語·陽貨》之“予之不仁也”或《孟子·離婁》之“不仁暴其民”,涼薄或凶殘也。二如《素問·痹論》第四三之“不痛不仁”或《廣韻·三十五禡》之“儍偢、不仁也”,麻木或痴頑也。前者忍心,後者無知。“天地不仁”蓋屬後義,如虚舟之觸,飄瓦之墮,雖滅頂破額,而行所無事,出非有意。杜甫《新安吏》云:“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解老之渾成語也。《荀子·天論》謂“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論衡·感類篇》、《雷虚篇》等都言天無“喜怒”;韓愈《孟東野失子》詩:“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又《與崔羣書》:“不知造物者意竟何如,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耶?”均資參印。故芻狗萬物,乃天地無心而“不相關”、“不省記”,非天地忍心“異心”而不憫惜。王弼註:“天地任自然,無爲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劉峻《辯命論》:“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生而無主,謂之自然。……生之無亭毒之心,死之豈虔劉之志”,明鬯可移作王註之疏焉。西人有云:“大自然(natura magna)既生萬物以利人,而又使人勞苦疾痛,不識其爲慈親歟?抑狠毒之後母歟?”;又或云:“就孕育而言,自然乃人之親母,顧就願欲而言,自然則人之後母耳”。則怨天地“不仁”,而責其包藏禍心,是“不仁”之第一義。一美學家撰小説,甚詼詭,言世間無生之器物,即如眼鏡、鐘錶、衣鈕、紙筆等日用具,莫不與人惡作劇(die Tücke des Objekts),然初無成心,亦非蓄意(ohne alles Nachdenken, nicht mit Ueberlegung),蓋自然(die Natur)鬼黠作惡而天真無辜(satanisch schuldhaft ganz unschuldig) ①。亦怨天地“不仁”,而諒其不懷叵測,是“不仁”之第二義。嚴氏所服膺誦説之約翰·穆勒嘗著《宗教三論》,詳闡自然之行乎其素,夷然不屑人世所謂慈悲與公道,於第二義發揮幾無餘藴,亦即王弼註意,嚴氏似未之讀也。别見《全唐文》卷論柳宗元《天説》。

  王弼註謂“聖人與天地合其德”,即言其師法天地。《鄧析子·無厚篇》:“天於人無厚也,君於民無厚也”;“無厚”亦即“不仁”。“聖人”以天地爲儀型,五千言中大書不一書。天地不仁,故聖人亦不仁,猶第七章言天地“不自生”,聖人“是”亦“外其身”也。然天地無心,其不仁也,“任”或“不相關”而已。聖人雖“聖”,“人”也;人有心也,其不仁也,或由麻木,而多出殘賊,以凶暴爲樂。人與天地合德者,克去有心以成無心,消除有情而至“終無情”,悉化殘賊,全歸麻木。其受苦也,常人以爲不可堪,其施暴也,常人以爲何乃忍,而聖人均泰然若素,無動於中焉。斯多噶哲學家之“無感受”(參觀《周易》卷論《繫辭》之二),基督教神秘宗之“聖漠然”,與老子之“聖人不仁”,境地連類。

【增訂四】蘇偉東《羅馬十二帝傳》第四卷第二九節即記一暴君(Gaius Caligula)淫威虐政,不惜人言,自誇具有斯多噶派所謂?無感受?之美德,以飾其?不知愧怍?。

  借曰能之,乃刻意矯揉,盡心涵養,拂逆本性,庶幾萬一。正如一〇章稱“玄德”曰:“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參觀《莊子·庚桑楚》論“衛生之經”在乎“能兒子”,《吕氏春秋·具備》論“三月嬰兒”之“合於精,通於天”),蓋爲成人説法。嬰兒固“能”之而不足稱“玄德”;“玄德”者,反成人之道以學嬰兒之所不學而自能也。《大般湼槃經·嬰兒行品》第九謂“如來亦爾”;《五燈會元》卷五石室善道云:“十六行中,嬰兒爲最;哆哆和和時喻學道之人離分别取捨心故。讚歎嬰兒,可況喻取之;若謂嬰兒是道,今時人錯會。”嬰兒之非即“玄德”,正如嬰兒之非即是“道”。人而得與天地合德,成人而能嬰兒,皆“逆”也,六五章論“玄德”所謂“反乃至大順”,後世神仙家言所謂“順之即凡,逆之即聖”(張伯端《悟真篇》卷中《七言絶句六十四首》第一一首朱元育註;參觀鄭善夫《少谷全集》卷一八《與可墨竹卷跋》、李光地《榕村語録》續編卷六論《參同契》)。

  【增訂三】參觀771頁。《大智度論》卷一四《釋初品中羼提波羅蜜義》:?菩薩自念:我不應如諸餘人,常隨生死水流;我當逆流,以求盡源,入泥洹道。? 771頁引柏格森同書復謂當旋轉日常注意(détourner cette attention),迴向(la retourner)真知(ib., 174)。一小説家亦謂造藝須一反尉常知見之道方中。均?逆流以求盡源?之法。

  在天地爲自然,在人爲極不自然;在嬰兒不學而能,在成人勉學而難能。老子所謂“聖”者,盡人之能事以效天地之行所無事耳。《莊子·大宗師》曰:“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前語若謂聖人師法天地爲多事,後語若謂凡夫不師法天地得便宜,機圓語活,拈起放下,道家中莊生所獨也。

  求“合”乎天地“不仁”之“德”,以立身接物,强梁者必慘酷而無慈憫,柔巽者必脂韋而無羞恥。黄老道德入世而爲韓非之刑名苛察,基督教神秘主義致用而爲約瑟甫神父(Père Joseph)之權謀陰賊(A. Huxley, Grey Eminence, 137-8, 186.),豈盡末流之變本忘源哉?或復非跡無以顯本爾。《史記·韓非傳》早曰:“其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三國志·魏書·鍾會傳》:“於會家得書二十篇,名曰《道論》,而實刑名家也”,亦堪隅舉焉。

  曰“天地不仁”,明事之實然,格物之理也。曰“聖人不仁”,示人所宜然,治心之教也。前者百世之公言,後者一家之私説。至於人與天地合德而成聖,則事願或相違,心力每不副,仰高鑽堅,畫虎刻鵠,宜然者又未必果然②。此不可不熟察而分别言之也。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