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给下任的信》

2018-09-19 16:2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南风

  可能我们会败给自己的一事无成,败给外面的花花世界,败给命运与时间

  嗨,哥们。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这样的不确定反而给了我能够畅所欲言的的安全感。

  写信这件玩意儿是我五年前最瞧不起的,我认为男人写信相当矫情,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写信。那个时候我想,大概因为我是天蝎座,一辈子都不会像双鱼座那样见花落泪望月伤情。但是后来我遇到了张雁雁,也就是你现在的女朋友,整个人彻底双鱼了,四年内写了83封信,第84封关于张雁雁的信居然是写给你的。这样傻叉的事情像是自己打自己脸,但我写得心甘情愿。若你真的足够成熟强大,足够爱她,我想你必定能将此信心平气和地看完。

  不知道你们会以什么方式相遇,张雁雁韩剧看得多,总是觉得与对的人相遇一定是偶然,或许是樱花树下或许是大明湖畔。她讨厌强行拉扯的姻缘,如相亲和网恋。我非常不幸地成为后者。但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是强行拉扯的姻缘,遇见她是我迄今为止觉得最棒的事。

  我大四的时候微信摇到张雁雁,你能明白我当时对爱情的态度,自认为洒脱的逃避与怀疑。我有15个前任,许多我已经把长相和姓名弄混,一两个已经不记得名字。这15个前任教会我如何在情场叱咤风云,如何把女人玩得死去活来。然而这些技巧在张雁雁身上都没有实施运用,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回到了15岁初恋之前的样子。并不是说她如何成熟,而是不明原因的,在她面前我觉得无需伪装表演,一切都顺其自然。

  哥们,当你心急如焚地查找她的星座特质,搜寻恋爱攻略,想要明白她喜欢哪种样子的男人然后当做模子把自己像水泥一样灌进去时,你差不多能放弃了,她根本不喜欢你,更无法给予你爱。

  分手时每次说狠话的时候张雁雁都会哭着对我说,那天在楼梯间你不是这样对我说的。我装傻说什么楼梯间,我健忘你不知道吗,不出一年估计我也不记得你了。张雁雁哭得更厉害。其实怎么可能不记得,7月3号她的生日,当时我们俩都穷得快抠鼻屎当饭吃了,但还是把身上的钱加起来去吃了她一直嘴馋的小火锅,然后一人一瓶RIO一起回家。我们租的插间在七楼,到五楼的时候我对张雁雁说5年后我会给你一个奢侈风光的生日。张雁雁说滚犊子,五年后我都可能不是你的女朋友了。我说当然不是,五年后你就是我老婆了。张雁雁没说话,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下我发现她眼睛里有亮闪闪的东西。后来张雁雁告诉我,她那个时候是真的信了,愿意赌上青春和性命去相信。

  经历过几段恋情的女人是天生的预言家,她总是说,可能你以后就不要我了,不爱我了。你当时觉得她就是一个傻瓜,没事就矫情,瞎想。就像我当时就想,傻瓜啊我不可能不爱你啊。我许下承诺的时候的确是很认真的啊,而悲剧的是她们的预言百分之九十都实现了。但别灰心总有百分之十无法实现,总有男人说要陪你一辈子就要陪你一辈子,我希望那是她对你的预言。

  我希望你能够包容她偶然的胡思乱想与多愁善感,因为她永远不知道你哪一秒会变,事实上你自己都不知道。

  回到7月3日那个晚上吧,长春的夏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杂着烤串的味道。张雁雁抱着我的胳膊走进十平米的插间,我们一人一瓶RIO喝到三四点,然后开始胡说八道,一下扯到二愣子辅导员一下又说起我们得在马尔代夫淹没之前赶紧在那儿买栋别墅。当时有一种错觉,墙外是你们的世界,有金钱有欲望有灯红酒绿,墙内是我的世界,十平插间和一个不算漂亮有小雀斑的女孩。如果这辈子能保护好她,我可以放弃从前征服世界站在人类顶峰的梦想。

  那种感觉大概是小时候的玻璃弹珠掉到米缸里,我把手伸进去找瞬间被米粒包围,让我有一种我拥有了一切的错觉。我沉溺于这种错觉,直到无意间摸到了玻璃弹珠,我才想起来,原来我是为了找玻璃弹珠才把手伸进米缸的。

  原来我来到世界就是为了找到你。

  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别吃醋,你和张雁雁也会有至少一个瞬间,觉得就是这个人了,就是一辈子了,我希望那不是错觉。每一段痴情苦恋都会有这样一个瞬间,每一段无可救药的坚持也起源于这样的瞬间,然后就开始和命运,和时间抗争,寡不敌众,毫无战术,就靠着一股子蛮劲硬着头皮冲锋陷阵。我是在中途就被打死了,然后接力棒交给了你,更好走的路交给了你,更成熟温柔的张雁雁交给了你,我希望你是压轴选手。

  张雁雁一定会带你见她爸妈,张雁雁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姑娘,她爸妈更沉不住气,逮住她感情空白期就给她介绍对象,没事就去婚姻中介所磕瓜子,所以张雁雁只要交了男朋友就会往家里带。我正好巧妙地避开了她爸妈欣赏的所有男人类型,用她妈的话说我就是一个比较低下的人。我寻思为啥低下啊,我有学历有才华。张雁雁喝醉以后告诉我,没车没房没工作在她妈眼里就是低下。

  你放心,你前辈我自然没有脆弱到被她爸妈打败,我从来不怪她的父母短浅物质,几十年心血养大的女儿不是养来吃苦遭罪的。当时只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也单纯地认为自己只要有房有车有未来就能给张雁雁和她爸妈一个交代。

  我寻思等我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就和张雁雁举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在马尔代夫,或斐济,或毛里求斯,或海南的天涯海角,因为她喜欢大海。

  二

  我也想过我们分手的场景,尤其是异地恋两年时,每晚她用疲惫的声音对我说不聊了,睡了。我便开始想象,可能是在琐碎的争吵后说分手,可能是在冗长的尴尬后说分手,可能我会败给自己的一事无成,败给外面的花花世界,败给命运与时间,但事实上,并没有。我小看了自己苦撑的能力。

  微博上有一句话,我俩全无缘分,全靠我苦撑。作为一个资深苦撑前辈我可以告诉你苦撑并不是那么困难,每当我撑不下去时我就想想那年的7月3号,一幕幕慢动作播放,记忆一遍遍重复的同时也一遍遍美化,就像Instagram的滤镜。

  吵架我就装怂和好,尴尬我就没话找话,张雁雁生气我就上微博找段子逗她笑。有点小积蓄都变成了机票,张雁雁喜欢吃厦门芒果,每次带的行李百分之五十的重量都来自于沉重的大芒果。很多次我都在埋怨为什么转基因不能把芒果变轻一点,真遭罪。

  有一段时间特别遭罪,同事矛盾重重,工作屡屡碰壁。大学时一个哥们也在西安上班,就住在张雁雁对面,有一天他发微信告诉我,张雁雁和她的一个男同事每天一块儿遛狗。

  我当时在外面等公交车,看到那条微信没有回,直接给张雁雁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我在加班呢,然后话筒里冷不防传来一声狗叫。

  那天厦门很晴朗,那声狗叫分贝很小,却如一声沉重的闷雷,随后心中下起了大雨。

  我放下半死不活的工作跑去西安找她,通过我那个哥们找到了和她一起遛狗的男同事,不由分说一顿打。男同事始终没有还手,张雁雁急得快哭了跑去扶他,那犊子假装淡定地说,我不还手,还手我也犯法了。

  遛狗男走后张雁雁甩手扇了我一耳光,你多大了?

  我说我爱你啊。

  张雁雁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我爱你啊。

  我说雁雁,你要是喜欢他你告诉我啊,我放你走。

  我说雁雁对不起,这次带的芒果刚才打的时候都轧烂了。

  张雁雁看着我,就像7月3号那天在楼梯间看我的眼神。西安的夏天比长春闷热,骡马市步行街人来人往,我俩看着古老的钟楼,就像看着婚礼的教堂那般虔诚。

  从此以后一切顺风顺水,工作稳定下来,我们也不再争吵。熬过两年,异地结束,张雁雁来到厦门,然后我们分手了。

  并不似想象中那样阴霾,也没有狂风骤雨。那是厦门的一个春日,阳光柔和明媚,木棉花开得正好。

  那时我有了房有了车,有了说不的权利,有了保护张雁雁的力量,有了畅谈未来的资本。

  张雁雁下楼买白切鸡和小龙虾,我在楼上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不着急。我换好衣服慢悠悠地下楼,她提着白切鸡和小龙虾站在楼下,我看到她,她也看到我,四目相对。

  张雁雁没有了小雀斑和小粗腿,穿着波西米亚长裙,那一瞬间,我突然忘记了她过去的模样,就像面对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

  我走到她跟前说雁雁我们分手吧。我的语气很平静,内心也没有半点波澜。

  我已经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哥们,尽情骂我我渣,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以后她一定会向你诉说我当时的绝情,不负责任。

  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赌在一个不爱她的人身上,更不可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三

  分手后我们彻底断联,我没有去安慰张雁雁给她灌鸡汤,如果你们不幸走到那一天,别生气我是说如果,希望你也不要那么做。强行缝补不仅会让伤口发炎,更会加剧疼痛。当辜负成为必然,那最起码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害她第二次。

  后来我出差去长春,特意去看了一下我们当时租的房子,我走过堆满杂物的楼梯间,感觉一切照常,就像几年前那样,只是小广告翻新了。我拎着一瓶RIO坐在六楼楼梯上,恍惚看到,就像是昨天,两个年轻人一人拿着一瓶RIO气喘吁吁地爬楼,女孩对男孩说,五年以后我都可能不是你女朋友了。男孩说,五年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数数,正好五年。

  时间就像倾盆大雨。

  我坐在楼梯间哭成落水狗。这是我和张雁雁分手以后我第一次为她哭,你放心,我不贱,不是哭着哭着又想和她好了,我只是类似于看了一部能让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爱情电影。

  去机场的的士上师傅开着电台,电台里放着梁静茹的《会过去的》:

  “什么都会过去的,我们都走了,我们都不一样了,过去的在过去活着。”

  嗯,过去在过去活着,这就够了。

  对于张雁雁,我早就不会说我希望你过得好这种话了。其实我很想说,但是在她看来这句话就像恶意的诅咒,她会说,不要你的祝福,我嫌脏。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兄弟,对她好一点。

  我也不会说让你替我爱她这种矫情的话,毕竟我早已不爱她,我只是想对你说,如果你决定了要爱她,那就用力地去爱,因为她值得你爱。无论她是从前那个傻到脱线的小姑娘,还是现在圆滑处事八面玲珑,无论你是爱她温柔善良,还是狂傲不羁,拜托,请不要辜负。

  和张雁雁分手以后我依旧在人潮拥挤脚步急促的厦门一个人生活。并非放不下,不要臆想我在大排档深夜买醉放纵自我的画面了,我现在依旧爱吃肉爱旅行,在朋友面前是一个纯天然逗逼,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偶尔在鼓浪屿岸边晒晒太阳吹吹风,想念长春干冷的风和烤串的香味。

  我大概是觉得,那样美好的爱情大概很难有第二次,一如遇到张雁雁之前我不相信有一天自己也会如此爱一个女孩。

  哥们,替我好好看看张雁雁穿婚纱的样子,这样的场景我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张雁雁曾经告诉我她想去马尔代夫冲浪,去希拉穆仁骑马,穿着情侣睡衣坐地铁……好多好多事情来不及陪她一起做。哥们,交给你了,这些事情应该是由你,这个能疼她一辈子,爱她如生命的人陪她一起做。

  哥们,这是我写的第84封信,自此以后,我写的每一封信,每一首歌,我的余生,都不会提及与张雁雁有关的任何事情,就此别过。

  ……

  告诉雁雁,我曾经很认真很认真地爱过她,很爱很爱她,最后,祝你们白头偕老。

作者:谭雅之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