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春夜喜雨》

2018-09-19 16:2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南风

  落地窗外突然下起了雨,似乎是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玻璃上的水珠闪着光,路灯和车灯都离得很远了,离他们而去好把这个世界全部腾出来交给他们一样。

  壹>>>她听到身体轻声的呼吸

  也许,在觉醒到来之前,总是会有漫长的阴天。在一种沉郁的气氛里,人知道自己无所事事,却又只能无所事事,如同病榻上辗转反侧的缠绵。

  贞静已经被这气氛困扰很久,成绩渐渐地差了下来。其实,原本也不算好吧。一个班六十个人,她排十五到二十五,总是在这之间,所谓的中上等。貌相,也是如此。说难看当然不难看,可推敲起来也算不上好看。人们说起贞静,都说蛮好的,还不错的。都是折中狡猾的说法,可有可无的赞美。

  寒假后,第一次返校测验贞静先是滑到了三十名开外。她母亲以为是她假期里玩得不亦乐乎荒废了学业,于是只叮嘱了几句,并没有太当回事。不久后的月考又滑到了四十几名,贞静自己先紧张了起来。

  上厕所时,听见桃桃在隔壁间说:“我妈之前还想让你给我补课呢。”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庆幸。女生的友谊总是如此。但贞静希望她在一个不洁的公共场合里最起码能小声点。

  晚上,表姐打来了电话,说过生日,让她一起去吃个饭。她母亲强行接过电话,以她功课忙为由婉拒了。贞静自己想去。她知道表姐新交了一个男朋友,从部队转业回来还没多久,在商务局上班,听说个子很高,总要有一米八几的样子。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通过什么渠道收集到的这些信息,反正暗暗留心也就聚沙成塔了。

  起风的夜里,家人都睡着了,她写完作业到客厅喝水。那时的月亮穿过宽敞的露台洒进内室,暗处,洁白的蕾丝桌布和绸缎的沙发靠背散发出幽沉的光晕。中庭里,腊梅花谢了,枝枝桠桠的线条变得清晰明朗,风过后,仿佛还有微雪时的清香。

  她听到温热的水从玻璃杯慢慢流入口腔,流过喉咙,流进食道的声音。喝完了,她不知所措地在月光中伫立了片刻。她又听到自己的身体轻轻呼吸的声音,宛如跌入深山里某个碧绿的湖泊之底。

  贰>>>点下小小的确定键

  贞静意识到思绪的渐变,是因为一场课间操。

  为了学校宣传片的航拍镜头更美,体育部主任重新规划了课间操的队列。不再以班级为顺序,而是根据各班人数的多少沿中轴线向两侧排布,形成递减方阵。高空俯视,好似盾牌。

  他们两个班因为人数相近聚到了一起。又因为一个班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所以贞静就和他变成了一臂之隔。倘或恰巧又站在一排,扩展运动的那一节,稍有不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的手指就能碰到一起。

  第一次进场时,他们班来得早,贞静班来得迟。贞静迎面看到他,浑身的毛孔都缩了起来。她看他站在那里,简直像是翘首以待。她忽然不由自主而又十分自如地让腰身微微有了一点摆动的幅度。潜意识里,这种姿势和“妩媚”之类美好的状态挂钩。好像她并不是随着班级队伍往后站队形,而是置身在某个万众瞩目的T台。她也不需要万人瞩目,她走这一场秀,只因为有他在。

  但她很快又认识到自己的形象并不美好,甚至是笨拙的,东施效颦一般的。

  她站定了位置。他个子高,和她还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贞静惴惴不安,如芒刺在背。毕竟,如果能看到他,也好随机应变。这样“敌在暗我在明”,让她觉得不利极了。

  体转运动是唯一可以回头的环节,第一拍第二拍她卡着那个点迅速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像个刚刚入行不敢下手的小偷。等到第三拍,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意思投送而去。他当然看不到。它落在地上碎了。第四拍,她没有了心情,甚至都没回头。

  十分钟的课间操长得像一生,短得像一瞬。但好歹,在自我诊疗后,她终于找到了这个症结的所在。

  叁>>>写给你的信笺

  他叫柏友。这个消息兜兜转转,最终能到手真是来之不易。

  本来贞静可以问蒋媛的。蒋媛和她以前在一个班,分班后和柏友在一个班,但是她和蒋媛闹过矛盾,一直还没说话。桃桃帮她出主意,说你带我去,指给我看一眼,回头我帮你打听。贞静和桃桃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他们班门口转了一圈,他一直没出现。后来见他遥遥从长廊那一头走来,桃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贞静早已撤退。

  桃桃没过多久也回来了,说就是那一个吗,帮你打听了,叫万贵龙,好难听的名字。贞静也觉得失望,他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可以叫这种名字,他父母不会觉得暴殄天物吗。晚自习的时候,她很不情愿地在那封已经写好但是空出开头名字的信上写下了万贵龙三个字。

  此后整整三天,她都犹豫不决。为了防止信落到八婆桃桃或者她母亲手里,贞静把它从家带到学校,又从学校带到家。为了查验信还在不在,过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检视一下。以至于三天后,信封都被摸得有点脏有点软了。她立即拆了重新换了一个。桃桃说我帮你送过去得了。贞静才不会。她断定桃桃拿到手后,第一时间肯定是到厕所里拆掉先看一遍。

  一天做完广播体操,又上了一节课,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径直走到他们班后门,对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生说:“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万贵龙可以么。”

  万贵龙出来了,不是他。一时间,贞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然后,他也出来了,从贞静身边走过,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去了。贞静木讷地指着他的背影问万贵龙:“他叫什么名字。”

  万贵龙说:“柏友。”

  贞静说:“怎么写。”

  万贵龙说:“张柏芝的柏,张学友的友。”

  贞静说:“谢谢你。”然后假装非常镇定地走了。

  整个过程在当时看来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只是贞静事后决定,死都不要给他送信了,这简直比送鸡毛信还让人提心吊胆。

  肆>>>远看山色近听水声

  桃桃听到了消息,只是说柏友这个名字好听多了,而忘记了给贞静道个歉。贞静也不需要,她听不进任何话了。整日里在课本空白处画花花草草,或者发呆。

  天空阴沉沉的,而且还是很冷。地理老师说,有种气象叫倒春寒,就是说,在温暖的春天到来之前,总会有一阵子乍暖还寒。“幸福来之不易,要受很多考验呐,同学们。”他说这话时,贞静以为自己在上语文课。

  贞静和柏友不在同一个楼层。她有时上楼找苏珊会路过他们班,就自然而然地去溜一圈,尽管从西边下楼梯对她来说有点绕路。贞静经常看到他倚着走廊墙栏和同学们说话,有男有女,大家谈笑风生的样子。阳光洒在他头顶,丝丝分明的睫毛看起来纤毫毕现。他在里面不是最多话的,但是一说话周围人总是笑,看样子是个幽默的人呢。贞静有些懊恼,为了不能走近点,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他剃平头,显得比留刘海的男生干净历练,穿黑色无帽立领羽绒服,衣服常常敞开,里面是格子绒布衬衫,第一粒纽扣不扣。因为瘦,喉结很明显。腿也很瘦,藏蓝色的水洗牛仔裤笔直修身,一个冬天都穿帆布鞋。

  贞静想,我喜欢他什么啊,就是外貌吧。这好肤浅啊。

  可是,离得这么远,到底要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的内涵,品德和人格啊。

  下了晚自习,黑压压的人群在稀疏的灯火下涌向车库。在高层的教室办公区鸟瞰,大概像一堆迁徙的蚂蚁。取车时,你碍着我我碍着你,人堆那么混乱,贞静还是能看到他跨上跑车弓着腰在夜风中远去。他的车子也好看,有一回打扫包干区,她特意跑到他们班车库研究过。暗红的车身,小小的尖尖的坐垫,细细的轮胎,规整的大小齿轮,弧度圆润的手刹。这让她想起民间一个叫做“物似主人形”的俗语。

  柏友临行前招呼了要好的同学,说在桥头的路边摊见。

  贞静忽然觉得很气愤。她心情低落,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晚饭,他怎么会活得这么滋润。这时她听到同学开锁时哼起一段颇为熟悉的旋律——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伍>>>我们一样或不一样

  黄昏时分,校园里的暮色像俄罗斯油画一样盛大隆重。贞静和桃桃在操场上散步,桃桃说起柏友最近的一双鞋子,后跟是个奢侈品牌的标志。贞静当然也早已注意到了。桃桃说那鞋子不是盗版也肯定是A货。贞静说你凭什么这么讲。桃桃说他爸妈早就离婚了,他跟奶奶过,哪有闲钱买这些东西。贞静说你真八卦,人家家里的事关你什么事。可是心里竟也落寞起来。他看着像风生水起的样子,难道过得并不好吗。

  周末陪表姐逛商厦,路过那个专柜,也看到了那一款鞋子,贞静走过去拿起来看看又放下。表姐说:“作死,小姑娘,难道你是有男朋友了吗。”

  营业员笑盈盈地说:“喜欢这一款的多着呢。前两天还有个小男生来买了,高高瘦瘦,穿起来很好看。”

  贞静抬起眼睛,说:“是吗。”

  营业员说:“是啊,很能干的小男孩。来看过几次。自己周末打工挣钱买的。”

  表姐远远看到一件钟意的罩衫,丢下她去试衣服了。贞静坐在原地,捧着鞋子看来看去。她的心疼无处投递,也无处寄放,所以悬空,像头顶这盏孤独的灯泡。她和他可能真的不是同一路人马,她虽衣食无忧,但平静生活中若是出现一点小小的烦恼就能把她打倒。他有他不为人知的苦处,可甘之如饴,举手投足都要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

  每个人,说到底,其实都有光明照不进的背面,各自躲在角落,期待看见烟火。

  陆>>>心在狭小黑盒子

  下课后依旧去车库取车,有人递来一张纸条,说:“粘在你衣服后面的。”

  贞静举目,是柏友。他说完了就和同学走远。有个同学还在笑。

  贞静低头,是一幅丑图,旁边配字“我是贞静”。这种小学三年级就没人玩的把戏肯定来自坐在她后面的那个弱智男生。她正恨着,恨意却突然暂停,因为看到这个的人是柏友啊,比起被他看见的窘迫,她还没有闲工夫去恨那个可恶的始作俑者。

  贞静停在原地,四顾茫然,周围穿梭的人流让她有了一种举目无亲的感觉。柏友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地方,她在刹那间崩溃了。她没想过他会跟她说话,她以为一直到毕业,她和他都会像绝大多数互不相识的校友一样平行着离开校园,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再到工作,再到结婚,再到死,都不会认识。但他突然对他说话了,在这样一种唐突尴尬的情景里。对于她来说,这算是最好中的最坏,还是最坏中的最好呢。

  她在夜风中奋力地向家骑行。眼泪干结在脸颊上,被风吹得生疼。可是想想,又有了一点忸怩的喜悦,毕竟她和他还是有了正面的交汇,即使烟火短暂,好歹也曾绚烂。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掉皮的月饼一样,咬一口,全部酥散。

  那一晚,贞静隔窗听到了夜来的风雨。春天第一场雨。雨丝落在枕头上淅淅簌簌,如针脚般细而密集。雨水渗透到泥土里,泥土就软化出了芬芳的暖意与春意。皲裂了一个隆冬的山河大地,终于被滋养,从而有了生气。她转过脸去亲吻着自己的长发,它们浩荡逶迤。她想,我要怎样才能告诉你,我也是这样紧闭沉默地爱着你。

  柒>>>月亮出来亮汪汪

  五四青年节,学校照例要开晚会。高三再忙,还是得参与。贞静的班主任是个教政治的古板老头,对音乐文艺一类的东西从来嗤之以鼻,觉得学校办这种活动是耽误时间,学生就该夜以继日写试卷写死。于是交由音乐老师全权操办,又嘱咐说参与人数不能太多,大部队还是要在班上学习。音乐老师就只能想出女声小合唱这样庸俗的形式。贞静都快把头埋到了桌子底下,还是被点了名。

  桃桃用胳膊抵了抵她,说不就是唱个歌吗,用得着这么愁眉苦脸的吗,我巴不得想去呢,你不去就跟老师说让我去。贞静最怕热闹的场合,就到音乐教室找了老师。不过回来后,态度陡然发生了变化,一是,老师的原话是——桃桃的体形一看就是花腔女高音,和大家站成一排不合适——这太伤人,贞静没告诉桃桃。二是,她看到了各班最初上报的节目表,其中有一栏非常显赫地写着——钢琴独奏《小河淌水》,表演者柏友。

  第一次彩排是星期三最后一节课下。贞静掐着指头盼到了星期三,最后一节课是外号拖把的数学老师。当时在复习立体几何,他又是出了名的死板教条,黑板上的每条线全部要用三角尺画,一拖又拖了一刻钟的时间。他的每一条辅助线都画得让贞静有泼他一脸粉笔灰的冲动。下了课,她不等其他几个女生,一路直奔学校大礼堂。她询问一个场务人员:“排到第几个节目了?”

  “刚好就到你们了,钢琴独奏刚刚排过。”

  贞静站在台下,气喘吁吁地看着台上空荡荡的钢琴。

  此后的二排三排贞静也没有见到柏友。她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问音乐老师怎么回事,老师说这里太吵,单独安排他在琴房排练了。

  贞静想,大概只有到正式演出的那天才能看到庐山真面目了。

  最后一次彩排时,排到半路,外面通传说演出服送来了。大家都急着看衣服,彩排便中止。开场舞的演员是珠片短裙,女声独唱是一件非常华丽的丝绒蓬蓬裙,贞静的小合唱五人皆是普通的黑色长裙。有人说穿起来像教堂里的修女,手里捧个谱子更像是在做礼拜。贞静没顾得上对自己的服装评头论足,因为她看到了柏友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提花西装。她捧着裙子站在过道里静静地想,柏友穿上这件衣服是什么样呢。

  音乐老师大声叮嘱服装组用挂烫机好好熨一熨时,贞静才回过神来。

  演出在五四节当晚拉开了帷幕。贞静自备了一面小镜子,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妆有没有花。等到主持人报出《小河淌水》的表演者时,小镜子一下就从手里滑落到地毯上。幸亏是地毯不是地板,没有人听到动静。

  贞静走到了两侧的帷幔后。她的视野里能看到一个和观众欣赏角度不同的柏友,他穿着西装,健朗的眉眼里多出了一些斯文气质。洁白修长的手指落在同样洁白修长的琴键上,在观众席全部静止后,慢慢地把每一颗音符奏响。她听过这首云南民歌,那大山里想念情郎的女子声如琳琅般唱道:“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月亮出来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一阵清风吹上坡,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全程,大家都沉浸在这清旷寂静的琴声里,包括柏友本人,包括隔帘窥视的贞静。所以,一曲完毕,热烈的掌声立刻打破了先前的安宁。柏友起立,向大家鞠躬。大幕随之缓缓拉上,轮到贞静她们上场站队形。

  昏暗之中,她和他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她想说的那些话,他若行走在温柔的月下,能够听得见吗。

  捌>>>没有相见的告别

  一切因为六月高考的临近戛然而止。

  好的人看见辉煌,坏的人看见绞架。好的人欲图登峰造极,坏的人只有坐以待毙。总之,考试成了唯一的目的,人,也就失去了容留杂念的余地。

  贞静还是时常会看到柏友。在走廊上,操场上,校园超市里,报告厅的总结表彰大会上……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寻找。对于外人,她一概是盲的,对于他,她是雷达。但看到也仅仅是看到了吧。有次在超市结账,她就从他身边经过,他也没有认出她来。她习惯性地纠结了一下,很快又释然——撕下后背的贴纸解救一个被诬蔑的女生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举手之劳吧,夜那么黑,路灯那么暗,即便她是出众的美人也会被埋没,何况她只是个路人。

  她另刷了两毛钱的塑料袋,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走之前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弯着腰在挑选泡面。她在心里说,总吃泡面不好啊,唉。

  贞静的成绩有了回升,到三模的时候已经跃居前十。家长会上,她母亲被点名表扬,回家后,欢天喜地,做了一桌子菜。贞静所有的事都在心里,没有外化,更没有堂而皇之公然叫板地去早恋。母亲尽管也曾疑心于此,甚至想找她上政治课,却因没有真凭实据作罢。她的成绩显著提高,她母亲自责地把她前段时间的低谷归咎到自己对她的照顾不周上,说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桌菜一来大补二来庆功三来送行,送她上那没有硝烟的战场,等她凯旋。

  最后果然马到功成,她上到了省会苏城的重点。

  贞静高兴,但也焦急,她还没有听到他的喜报。两日后,道听途说,说他马失前蹄,估计只能上到三本的独立学院。

  毕业后的夏天整日无心整日闲,又短得如同闪电。此后,她去了苏城,柏友据说去了邻省的一个海滨城市。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想,以前百步之内尚且觉得远,以后岂不是只落得一场杳无音讯的思念。

  玖>>>时光深处不惊宠辱

  大学四年,贞静一直单身。也不算是为了等一个人,只是一直未见有缘人,能来得恰如其分。她常常也会忘掉柏友,因为苏城太大,不停地会认识新的朋友,去到新的地点。时代也太迅速,每天打开手机,蜂拥而至的新闻讯息很快就占有了大脑的全部领地。

  只是,忘掉是暂时的,记忆是永久的。人说忘记忘记,“忘”在“记”的前面,所以,跑得再快的遗忘,也会被记忆赶上。就像有一次舍友生病,男朋友坐十几站公交买老鸭汤用保温桶提着在楼下等,她看到了也会想,要是有个男朋友就好了。然后就想到他。“他”和“男朋友”之间有虚线画的等号,算是,意念中的男朋友吧。

  这四年里,她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和他有关的消息。他像是一座岛屿,在地壳运动和冰山融化下慢慢沉落淹没。

  四年后的一个春天,她回家看望母亲。在桥上,她无意间看到了柏友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护城河的右岸。时节还是乍暖还寒,他平头,穿无帽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打扮和高中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恍惚之间,贞静产生了错觉,以为彼此还身在流云繁花的美丽校园,还是那鲜衣怒马的霓裳少年。

  柏友骑上车,在河堤渐渐发青的柳色中渐行渐远。贞静没有追上去,即便是老友之间暌违多年,久别重逢尚且不知从何寒暄,他们作为陌生人,她要如何走上前,说一声好久不见。

  只是回到家中,她到底忍不住打开电脑,点开了收藏夹中形形色色的社交平台,都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空间和页面。因为他的那些心情和签名,她在多少个失眠的深夜早已默念过一遍又一遍。

  她犹豫了一会,加了好友。他回得很快,通过了验证。像所有隔着屏幕第一次对话的朋友一样,他问:“你是?”

  她说:“我也是十三中的,和你一届。”

  他说:“哦。”

  她怕“哦”这个字,这个字往往会让对话断掉,于是立刻补充说:“我今天在沿河路附近看到一个人,是你吗。蒋媛是和你一个班吗。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她想,三个问句很保险,最起码应该回答一个吧。其实蒋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但情况危急,她又毫无搭讪的经验。

  他说:“没有。”

  她不知道他这个答案匹配于哪一个问题。这么随意而剪短,可能他在忙吧,也或者他根本不想和她说话。这下轮到她说“哦”,好有始有终地结束这段勉勉强强的对话。

  柏友没有再回过来。

  直到午觉睡醒,她听到手机震动,才看到了最新的一条消息。柏友说:“我是请假回来的,以前同学都在外地上班,大家很久都没聚了,现在想找人一起吃饭都找不到。你有空吗,明晚可以一起出来吃饭吗。”

  拾>>>请让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柏友也许到得很早。鹅黄色的光线里,他那么耀眼。她进门时,他站起来向她招手。贞静问他怎么知道是她。柏友说:“不知道,感觉吧。”这个解释看起来面目姣好。

  贞静和他对坐,吃饭时一直在克制着咀嚼的声音,不让调羹碰到瓷碗发出声响,及时拿面纸擦拭额角的汗珠,并且并拢小腿,两脚后置,怕不小心会碰到他。

  柏友喜欢喝汤,喝着喝着,会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她。

  她觉得这真的好像梦里才会发生的事啊。她可以这么近,这么近,这么近地看他和被他看到。周围的环境还这么美好,有缤纷的美食,有淙淙的钢琴,有曳动的烛光,有轻轻摇晃的藤椅,不像高中那次突兀的交遇,简直晦气。

  落地窗外突然下起了雨,似乎是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玻璃上的水珠闪着光,路灯和车灯都离得很远了,离他们而去好把这个世界全部腾出来交给他们一样。

  贞静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人认识了还不如不认识,而还有一些人,我们不认识,为什么就没有那样一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认识认识。”她说到最后已经微微有些哽咽。这并不是伤心,是这场夜雨让一颗种子发了芽,开了花。

  她也不需要听到他的回答,她只是很想很想看着他,轻声对他说出这些积年的话。

  看着他。说出来。就够了。

作者:张秋寒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