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预谋邂逅》

2018-09-19 16:26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南风

  安静的地方有个好处,人在其中,会不自知地发起呆来。纪沙洲今天游思冥想的主题是,她应该为以后绵绵无绝期的单身生活做好准备了。

  1.

  好像开始在这里工作起,纪沙洲总能在这个时间碰到这个男孩子,所以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而他却先笑了起来,露出牙齿,对她招手。还是早上很早,从阅览室落地窗里透过来的光线,只能将走廊打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大概来,于是他年轻的脸庞,在昏暗里,仿佛发出光来。

  北方的三月,虽然在名义上被称为“春天”,但仍然是穿着羽绒服的季节。纪沙洲看着他单薄的外衣,问他一句:“不冷吗?”男孩子把手伸到脑后抓了抓他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腼腆一笑,又摇了摇头。这样的回答使她觉得可爱,于是她和以往很不相同地扬起嘴角,以一种大姐姐的语气说:“当心感冒哦,最近有寒流。”

  他的回应是低下头,又腼腆一笑。

  然后纪沙洲便恢复了常态。常态里的图书馆管理员纪沙洲,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她每天都能很早来上班,第一个打开阅览室的门。因此那些刻苦的学霸们提起她,总是满口称赞。

  其实学生们称赞她还有一个原因,纪沙洲很美。即使她总是素面朝天,脸上一直摆出一马平川的沉默表情,且总是穿着黑白、蓝灰色系的衣服,大家看到她,还是会马上想起日剧里的女主角。

  她打开阅览室的门,让他进来。而自己如往常般,打开对着门的几扇窗户,通风换气,然后用电热水壶烧起水。十五分钟后,起身将窗户关上。又有学生陆陆续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偌大的阅览室,一排排书架,不过一会儿,纪沙洲已经不知道刚才的男孩子去了哪里。不过也无所谓,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其实图书管理员所谓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里,是坐在电脑前发呆。偶有学生借书还书,递过来就可以,连对话都可以省略。如果喜欢看书,喜欢安静,这里就是天堂。纪沙洲的确把这当天堂,上班的很多时候都是捧着一本书在静悄悄地看。

  今天她没有。

  安静的地方有个好处,人在其中,会不自知地发起呆来。纪沙洲今天游思冥想的主题是,她应该为以后绵绵无绝期的单身生活做好准备了。比如参加女子防身术训练班,或者继续自己之前因为太忙而丢下的日语课……什么都好,只要别闲着。

  在她的家乡,如此年龄,该是个幼小孩子的母亲了。近几年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长年饮酒,肝肾损伤很严重,随时都有进重症监护室的可能。母亲很急,担心有生之年他看不到唯一的女儿得享举案齐眉,承欢膝下之乐,硬是逼着纪沙洲回家相了几次亲。而这几次相亲,全都因为纪沙洲的沉默寡言不了了之,无一例外。

  其实她懂得自己为什么反感恋爱结婚像鱼类反感陆地一样。她不愿意分享。现在的自己可以一个人做自己的饭,洗自己的衣服,做什么都没人干涉。而想到将要给另一人做饭,洗另一个人的衣服,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另一个人……看到那些相亲对象,她烦得无法呼吸。

  母亲急得火烧眉毛,几次催逼,她只好搪塞说在大学里已经找到了男朋友,过一段再领回家看。反而是父亲无所谓。纪沙洲记忆里的父亲,对她一直是这样一副臭脸。酗酒,脾气暴躁,动辄不欢而散,而对母亲还好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这样的?她很努力的回忆,甚至咬起了指甲。大概是七八岁,因为她记得父亲那天气得把玻璃杯甩在她额头上。那个疤痕至今还在,所以纪沙洲总是留着刘海来遮挡。至于为了什么事,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静谧的阅览室突然一阵骚动。有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如此急剧。大概真正意义上的春天不远了吧,她想。

  2.

  纪沙洲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闹钟上的指针,恨不得惊声尖叫。

  但淡定如她,一定不会如此。她只是沮丧,甚至不能原谅自己要在这个月里第三次迟到的事实。为了自惩,她没吃早饭,匆匆抹了把脸就跑出门。

  已经比平常开门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而且是这个月的第三次。等在阅览室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有些焦急,甚至开始抱怨,直到所有人都看到蓬头垢面,顶着两只熊猫眼风风火火跑过来的纪沙洲,都很有默契地一齐张大嘴巴。她连忙用钥匙把门稀里哗啦地打开,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低声和大家道歉。抬起头时她看到他,那个在人群里一贯安静的男孩子,脸上露出与之前很不相同的诧异表情。她露出尴尬的一笑,算是回应,然后去打开换气的窗户。

  而后在电脑面前坐下来,她揉了揉还在眩晕的太阳穴。手边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梦的解析》,但实在无心打开。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迟到,以及前几次的迟到,都是因为没睡好。而没睡好的原因,是那个奇怪的梦。

  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如同慢性病,每年都要发作几次。梦里的她在精疲力尽地追赶一辆运行中的货车,这样焦急,又带着悔意。直到实在跑不动,蹲下来哭泣。每次都是这样哭着醒来,口干舌燥。

  究竟是什么原因,如同黑暗河面之下的水藻,隐隐约约,触及记忆的神经。这感觉使她发痛发痒,却连伤口在哪也不知道。而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水平在逐渐下降。前一分钟要做的事情,转身便放下了;如果不是肚子响炸天,经常会忘记吃饭。

  她要给自己一个解释,一个科学的解释。

  3.

  “今天的天气很难得。”心理师宋子瞻坐下来,熟稔地说。而他看着对面纪沙洲的表情,更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

  事实上面前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纪沙洲的确第一次见,她只是没来由地觉得这鹤发童颜的面孔使人亲切,于是她应和:“是,前几天刮风,再前几天是雾霾,好久没见这样的晴天了。”

  这家心理咨询事务所是纪沙洲千挑万选的结果。它不在自己住的城区,亦远离工作的大学,所以不会遇到熟人。而她却不知道,宋子瞻曾是她工作的大学的心理系教授,只是一年前退休了而已,所以彼此并不认识。

  宋子瞻见她很放松,继续说:“所以我们今天会谈得很顺利吧?说说看。”

  这是一个假装轻松的邀请,实际上提醒她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闲聊。于是她理了理思绪,很详细的说出自己的梦境,说出这几年做这个梦的频率,如何影响了自己的工作生活,又说出自己的记忆力正在减退……凡此种种。

  宋子瞻一言不发,连习惯性的应和也没有,因他看出眼前的女子思维严谨并且镇静,并不需要鼓励和暗示,这是长年独立思考的结果。他听她说完,思考半晌,问她:“姑娘还是单身吧?”

  “是。”纪沙洲有点惊讶,一时没有适应这个心理师的思路。

  “为什么没结婚呢?”

  “为什么要结婚呢?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她皱了眉。这是她反感的话题。

  “哦……那你的父母身体还好吗?你和他们住在一起吗?”纪沙洲觉得对面的人不再是心理师,而是一个专爱打听的八卦老头,但是还是控制情绪,如实回答:“他们住在县城,不在市内,父亲的身体不太好。”

  “那你有经常回去看你父亲吗?多久一次呢?”他继续问。

  纪沙洲这次生气了,她想起了那些相亲对象的父母们:“宋医生,我不知道这些和今天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拒绝回答,但请不要质疑我问这些问题的理由。”宋子瞻摆出一副严肃的脸。

  于是纪沙洲很快镇静下来:“不怎么回去,因为……工作太忙了。”说完,她低下头,不自然地摆弄额前的刘海。

  宋子瞻却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半晌,他突然发问:“姑娘,你还记得进门时接待你的前台小姐吗?她今天脖子上带了一串项链,你还记得上面宝石的颜色吗?”

  纪沙洲的脑海里立即显出刚才前台小姐的影像——灰蓝色职业套装,领口别有一个珍珠胸针,而脖子上,什么项链也没戴。

  她把这些回答出来。虽然她不明白他的意图,却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冷风席卷全身。

  果然,宋子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姑娘,你的瞬时记忆力很棒,我并没有看出你有记忆力减退的症状。”

  孤僻,强势,倔强,与父母关系不合,很多心理疾病的诱因来自于童年和家庭。应该受过精神刺激,但却异常冷静。这是宋子瞻初步推断的结果。但他并没有说出来。送她离开后,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招了招手:“余杭?还在吗?”

  这是一块看起来像镜子的透视玻璃而已。男生推开门进来,宋子瞻面带微笑问他:“这实践课不赖吧?说说你的想法。”

  安静的男生抓了抓他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一脸尴尬:“教授,我认识她。”

  4.

  用钥匙打开门,让学生进来,打开窗子换气,烧一壶水,十五分钟后,起身关上窗户,在显示屏面前坐下来。纪沙洲开始又一天的工作。

  今天冥想的主题,是脑海中一直回荡的一句话,上次临走前宋子瞻对她说的话。他说:“你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它就在你的脑袋里,只是不愿记起而已。”

  她懂得这是一种暗示,心理师的手段罢了,《梦的解析》没有白看。但是她实在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想起来。不过宋子瞻似乎是对的,她并没有记忆力减退,而是想到什么事情,不想立刻做而已,比如现在她就饿了,但是不想吃饭。大概这个梦快把她弄疯了。

  终于熬到下班。傍晚,她却突然想去最常去的咖啡馆喝一杯摩卡。

  出校门左转再左转,走到一条鲜有人至的小巷。看似偏僻路段里不起眼的小店,却有最醇香的咖啡豆。点了摩卡和香草松饼,付款,挑个靠窗位子坐下来。暮色开始四合,大部分客人都陆续离开。纪沙洲正发着呆,突然看见他,那个几乎每天早上都第一个见的男孩子,推开门,径直走向柜台。不过一会儿,便开始环顾四周,面露尴尬。目光相遇时,纪沙洲已经猜到大概,走过去,帮他付了钱,笑着说:“钱包忘啦?”他也笑着看向他:“嗯,落在读书馆了。”这次没有低头,也没有抓头发。

  很自然地坐了一桌。纪沙洲自己也有点惊讶,她是个习惯与别人保持距离的人,尤其生人。或许,这个男孩子不算生人了吧。她看着他用修长白净的手指搅动杯里即将化开的砂糖,又看看他晶亮的眸子,突然想到什么,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杭。纪老师,我认识你。”他笑。纪沙洲发现他似乎不是想象里害羞的男孩子,因为总在直视。

  “估计早起的学霸们都认识我吧。”她笑答。

  余杭咧开嘴:“我是学渣,所以得比学霸还早起。”

  “果然学霸都说自己是学渣啊。”纪沙洲也咧开嘴,好久没和别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还这样轻松。

  她突然注意到余杭放下茶匙,用食指触摸咖啡杯的白色边沿,一圈又一圈,和着咖啡馆的钢琴曲,优雅而富有节奏,仿佛在跳着不知名的舞蹈。这舞蹈使她放松下来,甚至有点困。她确实太疲倦了,好几天没有睡好。

  “你很累,因为最近总睡不好,总做噩梦,是吗?”余杭不再叫她“纪老师”,而直接用了“你”这个称谓。

  “是。”纪沙洲目光还在他转动在杯沿的手指上,什么也没发觉。

  “在梦里你总追着一辆货车跑,很累了,为什么还要追呢?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不回家?”余杭轻轻发问。

  于是纪沙洲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那辆卡车越来越远,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如何能跑过车轮呢。纪沙洲喃喃说道:“不追了……太累了,妈妈……妈妈在商店买东西,她要着急了……爸爸在家等我们吃饭呢……爸爸不喜欢我,他用杯子砸我,妈妈哭了……她说忘了吧……”

  纪沙洲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余杭皱起眉头,但很快镇静:“你现在醒了,因为你要接电话。”

  纪沙洲回过神,看见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

  5.

  纪沙洲昨晚与母亲打完电话之后,觉得累极了,甚至不记得怎样与余杭告别后回家。还好因为疲倦,她一觉到天亮,没有做任何梦。早上醒来,她理了理思路,用了比平时更早的时间到达图书馆。他果然在那,拿着一个面包在啃。

  她很尴尬,但除了麻烦余杭,似乎也没有别的人可求。于是她硬着头皮跟他说了昨晚电话的内容,问他周末是否有空陪她回一趟县城的老家……没想到余杭立刻答应,毫无犹豫。

  她对余杭说,父亲住院了,母亲让她领着之前说的男朋友回去见一见,也许会好些。她之前不过搪塞母亲,所以现在只好求余杭冒充。自己比他,也就大了六七岁吧,看起来还好……于是周末,他们坐上了回家的客车。

  说实话,那天纪沙洲急冲冲找到他,让他以为是自己前一天晚上漏了馅,心惊胆战。所以弄明白只不过帮这样的忙,当然一口答应。况且,这可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他们来到医院,看见父亲躺在床上,比纪沙洲想象里形容枯槁的状态要好些。母亲在床边喂他切成小块的苹果,但父亲仍然不愿进食。见他们进来,母亲很欣喜。纪沙洲介绍了一下余杭,年龄、职业等等,自然是谎报。说完,便和以往一样沉默。只是,她发现父亲看到余杭后,眼里竟然闪出以前从未见到的光亮来。

  不知是余杭太过一表人才,还是欣喜女儿终于有可能嫁得出去,母亲变得非常热情,一直说着他和纪沙洲眉眼相仿,实在是有夫妻相。搞得余杭和纪沙洲的脸一起变成红灯。只待了一会,她连忙带着余杭去了提前给他定的酒店。自己回家。

  第二天再去看时,出乎纪沙洲的意料,父亲居然能够坐起来吃饭。要命的是,他似乎很愿意和余杭聊天,慢慢地问着一些他的问题。问来问去,说到工作,纪沙洲和余杭都觉得快要露馅了。于是说要赶车回去,借口离开。

  出了医院大门,余杭默默想,这对父女间果然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纪沙洲一刻也不愿多待,只想离开;而这个父亲,怎么能把女儿晾在一边,只和自己这个外人说话呢。

  6.

  其实离客车的发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两个人走出来,在街上漫无目地走着。余杭突然听见纪沙洲轻叹:“我爸果然还是更喜欢男孩啊。”

  余杭皱眉:“别这么说,哪有父亲不爱自己女儿的,你这样说他会伤心的。”

  “伤心?”她冷笑,“凭我比你大的这些年岁,还不用你教育我吧?”

  余杭不说话了,作出一副“你赢了”的表情。

  纪沙洲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有些惭愧。他不过是每天来图书馆上早自习的学生,自己又不是他的老师,人家肯这么帮你,你却连句感谢都没有。她下意识用手扯了扯他衬衫的衣角,一句“对不起”还没有出口,环顾四周的景色:商店,通向省际高速路口的公路,如此熟悉。她手一抖,不知为何,心跳陡然上升。

  余杭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惊讶,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轻轻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们换个地方转转。”纪沙洲连忙环顾四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是一个寺庙,那是中国最早木构建筑,始建于隋,翻修于辽。但因为身在偏僻小镇,门可罗雀。

  他们买了便宜的门票进去,看见一座通身雪白的佛塔。这其实是纪沙洲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传说围绕这座佛塔顺时针绕三圈,便可除去平生所犯罪孽。不知为何,纪沙洲幼时的记忆里,经常有绕转佛塔的片段。

  余杭又一次陪她走完三圈,在佛塔前的长椅上坐下来。此刻只有他们俩,微风吹过,佛塔每个角上的铜铃都清脆得如此清晰撞耳,仿佛直接打在心上。

  静静坐了一会,余杭说:“你看那些铜铃,似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形状呢,第一层是上边刻有麒麟,第二层仿佛是青雀……”

  于是纪沙洲跟着仔细观察起来,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数那些铜铃的个数,因为余杭也在耳边轻轻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风一直在吹,于是她耳朵里萦绕的铜铃声一直在响,越来越响。

  余杭说:“那些铜铃背后,有一扇门,通往那一天,你很快会记起,为什么你会追着那货车跑。”

  纪沙洲跟着说:“是,我能记起。”说完,她闭上眼睛。

  7.

  那年纪沙洲七岁。

  那天是她的生日,母亲带着她出来,要在当时镇上唯一的商店给她买一只蛋糕。顺便推着快满一岁的弟弟出来散步,那个幼小的婴孩,此刻正酣睡在推车里。商店里人太多,母亲跟她说,好好看着小弟弟,她自己进去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两省交界的小镇,就那么几口人,就那么几张面孔,似乎没有人担心拐走儿童的事发生。

  太阳很晒,纪沙洲觉得自己快被晒化了,而弟弟依然酣睡着。妈妈会买什么样的蛋糕呢,她知道自己想要蛋糕上缀满一圈红樱桃吗,她为什么一点也不问问自己呢。她越想越难过,今天不是自己的生日吗,为什么要晒在太阳底下?

  她揭开婴儿车上的一层白沙,看到弟弟白里透红的脸颊。她也多么想这样无忧无虑地睡觉啊,家里房子小,弟弟和她住在一间房里,每天晚上哭闹,于是纪沙洲也不能好好睡觉。

  等到弟弟长大了,会更吵闹,会占掉她屋子里的更多地方吧?不,爸爸这么喜欢他,也许会把他抱到他和妈妈的房间里也说不定。是,爸爸确实更爱弟弟呀,她从来没看见爸爸对她笑过,可是对弟弟,天天都在笑啊。纪沙洲想着,突然很生气,她想起前几天幼儿园表演节目,她做领舞,穿着最美的红裙子,和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样。她多么希望爸爸妈妈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一样,在下面看到自己呀。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来。那天小弟弟发烧了,他们都忙着去医院带他看病。

  如果没有小弟弟就好了,如果把他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谁都找不着他,就再也没有人分享她的房间了,爸爸妈妈也只有她自己了。如果没有小弟弟就好了,纪沙洲看着他的小脸蛋,眼里突然流出愤怒的泪。

  一辆长途货运卡车停下来,司机下车把后仓的门打开,把一个个大箱子搬进商店,又很着急地跑进了路旁的公共厕所。

  幼小的纪沙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她抱起弟弟,钻上货车后仓,找了个黑暗的角落放下。临走时,突然想起什么,把自己脖子上的一串红色檀香珠拿下来,轻轻塞进他的小衣服里。因为上面有一颗金色的纽扣,小弟弟似乎很喜欢,妈妈总拿这串檀香珠逗他笑,现在都给他。

  她跳下车,很快,司机回来,关上后仓门,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车在公路上开始飞奔。那时的纪沙洲不知道,前边不远就是省际高速,它要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知道了,不会打自己吗?妈妈着急了会哭的吧?弟弟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吗,那是哪里呢?弟弟会死掉吗?

  想到死,纪沙洲突然哭了,连忙追着那辆车跑起来。她很快便大汗淋漓,用尽了所有力气,那辆货车还是消失了。她蹲下来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记得天快黑了,妈妈慌慌张张地找到这里。然后,手里的蛋糕砸在地上。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香甜。

  8.

  弟弟真的消失了。他去的地方,远得警察叔叔都找不到。

  纪沙洲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妈妈的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再也流不出眼泪了。三天以后,爸爸在饭桌上喝光一杯酒,问她:“是你故意把弟弟丢了吧?”

  纪沙洲大哭。

  爸爸一把把杯子砸在她的脑袋上,他痛心疾首:“你才七岁啊!七岁就这么狠毒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妈妈又哭了,是流不出眼泪的哀嚎。

  妈妈对爸爸说,他们不该嫌纪沙洲是女孩,她小,可是她什么都懂。这是他们的报应。于是那天晚上,妈妈睡前跟她说:“孩子,忘了吧,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一直都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前是一个,以后还是一个。”

  不知为何,纪沙洲听了这话突然很安心。她睡了很好的一觉,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她只是疑惑,为什么爸爸再也不理她了。

  纪沙洲恍惚里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现在你想起了一切,你会醒来。”

  于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倚在余杭肩上,脸上冰凉,似有泪痕。她看着周围的一切,白塔,铜铃,仿佛隔世。这时余杭轻轻对她微笑:“你太累了,所以刚才睡着了。”纪沙洲说不出话,她依旧惊慌失措,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她现在很想离开这里。

  于是她没注意到,余杭悄悄按了一下手里的录音笔,又收起来。

  9

  宋子瞻的办公室。

  余杭展示了录音,又交上一份论文,中英两版。他说:“综上所述,我认为选择性失忆症,催眠是最好的疗法,所以我冒昧地尝试了清醒催眠,有什么不足,还望两位教授多批评。”

  宋子瞻露出满意的笑容,对着一旁的同行笑道:“张教授觉得呢?”

  张夏的表情与他无异:“我无话可说,你的学生果然不错,只是……很快他就是我的学生了。”

  余杭听了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张教授,谢谢宋教授。”

  宋子瞻过来拍拍他的肩:“将来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

  一周前。

  那天送走纪沙洲离开,余杭从镜子后面的隐秘观察室出来,一脸尴尬地对曾经在任时极其看重他的宋教授说:“教授,我认识她。她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每天早上开门时都能见到。”

  宋子瞻眼前一亮:“既然如此,你的诊断结果呢?”

  “我认为是选择性失忆,患者在受到强大心理刺激后强制自己忘掉某些记忆。其实在潜意识里并没有忘却,那些梦境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这种患者心理暗示能力太强,治疗也很麻烦。”余杭镇静地说。

  宋子瞻满意地点头,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学生。他问:“张夏张教授,知道这人吗?”

  余杭睁大眼睛:“当然知道,美籍华裔心理学家,现在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系的教授。”

  宋子瞻又点头:“我们是大学同学,他最近回国了,一直想见见你。”

  “我?”余杭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现在有一个出国的名额,宾大,心理系,三年之后回来,你就有了当心理学家的资格,甚至在这所大学当教授。我推荐你,是因为你的确天赋异禀,而且我知道你在孤儿院长大,比那些有依有靠的孩子更值得也更需要这个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只有一个名额。所以你要不要证明点什么给张教授看?比如你刚才说的,很麻烦的选择性失忆。”

  余杭眼前心里一沉:“我明白了,宋教授,给我一周时间。”

  10.

  签证,体检,一个月过去了,余杭脑袋里还是忘不掉纪沙洲满溢泪痕的眼睛。作为一个将要成为心理医生的人,自己卑鄙吗?这样算是治好了她吗?

  他匆忙回到学校,回到图书馆阅览室,他想看看纪沙洲现在怎么样。

  一张完全陌生的男子的脸代替了她的位置,他告诉余杭,纪沙洲一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了。于是余杭突然想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她的联系方式。

  出了校门,他在街上走着,不知该去哪里。纪沙洲离开了,宋教授的告别宴也吃过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需要再去的地方吗,他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回去定了一张火车票,他要去从小长大的孤儿院里拿回自己所有的行李。反正以后,自己不会再回去了吧。

  一周以后,签证下来,机票定好,余杭亦拖着一口大行李箱回到学校。快去美国了,看看一直放在孤儿院的箱子里有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

  箱子里的东西太旧,一打开灰尘泥土迎面扑来,惹得室友一阵抱怨。余杭苦笑,自己真是闲啊,这本来就是一些没什么用的物件,不然自己考上大学为什么没一起带来呢。

  但已经打开,还是继续收拾。他一件一件擦拭,分类。幼时的玩具,小人书,已经挤破了的皮球,旧衣服……突然最下面一个紫色布袋显出来,他心里一动,想起很小的时候有阿姨告诉自己,那个袋子专门装自己初入孤儿院时的随身物件。不过都二十多年了,他早忘了。

  袋子上的灰尘又呛得人咳嗽。他打开来,看到一身婴幼儿穿的睡衣,一双小小的棉袜,一个睡帽……直到看到最下面,他心里一惊。

  那是一串红色的檀香珠,上面有一个金色的纽扣。

作者:陈小咖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