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莲藕姑娘》

2018-09-19 16:29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南风

  明明不是生离死别,却痛到无法自持;明明还可以保持联系,却承受不了不知何时再相见。那猝不及防的让自己也无法接受的卑微,竟然就是爱啊

  “莲藕的保质期只有两天。”相对于保质期有五天的肉类,店员从冷藏柜里取出货时,好心提醒她。

  她看了一眼生产日期,10月22日,是昨天生产的。而现在离10月23日过完也就只剩下不到10个小时,理论上说,10个小时后这盒莲藕就会过期。她犹豫了一秒钟,觉得还是太想吃了。

  “我知道了。”她微笑着感谢,依然买下那盒卤藕。封口膜右上方斜下的那个黄色鸭头的图案,代表了这是当地风靡全国的特产之一。她临行前在这汉口站的周黑鸭店里排了十分钟的队,竟然没有买最有名的“鸭”制品,却买了一盒就快过期的卤藕。

  “何必较真呢,”她想,“我将它带回北方,保质期就会延长了。”真的,她不过才离开两天,东北已经飘了第一场雪。而那里的冬天,满世界都是天然冰箱。

  午后尚还温暖的汉口站,再见。

  杜丹第一次到达莲藕的故乡,竟然已经23岁了。就像她初见他时的年龄。那年他也就刚大学毕业,还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当年他的桀骜、洒脱和随心所欲,在杜丹眼里全是羡慕。

  苏一鸣和他女朋友同届,大学毕业那年他女朋友参加了高中教师招考的考试,他也单纯是为了陪考报名而已。苏一鸣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会从事“教师”这个听起来就闷到死的职业,并且还要天天对着一群毛都没长全的高中生,有什么可说的呢?但这对于一个胸无大志的姑娘来说确是个美差。

  大城市里的教师编制向来僧多粥少,苏一鸣女朋友就是本地人,自然娘亲姑舅全都知会一番,保她只要笔试进入前三名,这唯一空出来的编制就不做第二人选。谁知偏偏他女朋友落选,苏一鸣这个兔崽子倒阴差阳错地中了探花。许是高中里女老师太多的缘故,尤其是文科班的女老师,忽然一块身材长相都还不错的鲜肉送进门来,自然在脑门上就贴着“优先录取权”。饶是苏一鸣在面试讲课时天南地北地胡扯,却也正合了几位大妈级教导主任的意,“地理课嘛,就是需要开阔视野的。”

  于是,苏一鸣,这样一个身在东北异乡、没有任何人际关系背景的应届大学生,竟然得到了那年全市重点高中里唯一一个非主科学科的编制。人力财力全搭上的他女朋友,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分手的狗血剧情如期而至地上演。

  在短时间内成为教育圈里这样一个传奇人物之后,连刚上高中的杜丹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她所在的班级就有苏一鸣的课。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们,以为这个传奇的老师也只不过是个家境贫寒、刻苦努力、最终感天动地的凤凰男罢了,像所有老师一样,只关心作业、职称、升学率,而这只是一堂无所谓的文科副科课。根据年纪不大却已寒窗多年的经验,这种课用来啃数学题更为适用,用来补觉也无伤大雅。况且,只要稍有些前途的孩子们,都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学理的,谁会去在意一门高考根本不考的地理课呢。

  只是苏一鸣的第一堂课,却凌乱了所有同学。

  他穿了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宝石蓝连帽卫衣,头发用发蜡抓过,颀长的身子一个转身就跳进了教室,完全不是用走的。后来,他倚在讲台上和学生们大眼瞪着小眼说,我也是初来乍到,和你们一样,以后互相关照喽。那个瞬间,大家都觉得他可能只是初中部的男生走错了教室。

  第一次点名时,苏一鸣叫她牡丹,她不好意思地小声回应,“是杜丹,老师。”

  “哈,对不起。牡丹同学,你这个名字真好记。”他依旧肆无忌惮地叫着牡丹。“不如,国花同学,就你来当课代表吧。”全班同学都看着她,她的脸像苏一鸣刚讲到过的太阳色球一样,浮上一层罕见的又转瞬即逝的玫瑰色透亮。

  虽然经常被不熟悉名字的人错念成牡丹,可杜丹最喜欢的花,却是荷花。

  火车驶离汉口站已经几个小时,越往北行进,天色是忽然转暗的。车窗外的风景都在夕阳沉坠后渐次隐匿,只剩一颗时隐时现的月亮,无法抗衡这铺天盖地的黑暗。杜丹忆及来时路上的风景,穿过一路山又淌过一路水,虽然在高中的地理课上背诵过那么多的地貌特征,那些山水相连翠嫩的姿色还是惊艳了一直生长在北方平原的她。不过也就是三天前的事情,她接到出差通知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目的地竟然是他存在过、生活过多年的地方。他那么喜漂泊,这一刻,他又在哪呢。杜丹拿出手机,沿途信号太差,实在刷不出她期盼的页面。

  杜丹的家乡是不盛产藕的,甚至荷花都是罕见的。小时候她写过一篇400字的半命题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xxx》还是《美丽的xxx》,她忘记了。但是她写到了她最爱荷花,她写它的花多么美,叶多么绿,莲藕多么丰盛,她将会用的溢美之词都写进去了,尽管只是小学生幼稚的语言,她依然觉得写过之后,心满意足极了。作文本发下来,她热切地盼着老师赞扬的评语,没想到却是冷冷的一句,你写的是哪里的公园?我们这里的公园夏季是没有荷花的。这时她才一惊,抬眼的窗外是初冬的满眼萧肃,那柔嫩的一池春水啊,都是她的杜撰么。睁眼编瞎话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羞得红了脸,赶紧将作文本收好,怕被人再将她的心看了去。其实很多年里,她最爱的荷花也仅仅存在于电视上。

  直到有一天,苏一鸣的课讲到了长江中下游平原。

  杜丹到现在还能背出长江三角洲和松嫩平原年平均气候的差异,只因苏一鸣竟将那堂课讲到她心坎里去了。苏一鸣和往常一样,从来不会老实地站在讲台上,说着话就会像条鱼一样在教室里来回窜,连激光笔都准备了红绿两色,方便他对着天花板天马行空的画图。每讲到一个知识点,他都会极有人性地分好类。“准备学理的同学可以选择性的地听完这个无聊的故事了。准备学文的同学,不好意思,高考前记得背哦。”然后苏一鸣就会滔滔不绝地讲完一张“我国东部某城镇土地利用类型分布图”或者“澳大利亚东水西调线路图”。而那堂课上,他没有翻书,却拿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杜丹帮苏一鸣发下大把的菱角,这是北方的孩子们极少见到的食物。他亲自从家乡背回来,仿佛装了一包裹着河塘幽香的亚热带季风,释放在这温带季风气候的课堂上。这更像一场丰盛的茶话会,或者,在他放下所有窗帘、整个教室都罩在投影的微光中之时,一次季节与地域的穿行就开始了。杜丹只知道他是南方人,也不知具体的地方。他放了那么多的照片,从西湖六月中的接天莲叶,到额尔古纳河岸的偃松幽径。他讲他16岁开始,与半个中国相拥的故事。后来,他也自嘲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高中老师的,“我原本以为你们这些小学霸闷骚得要死的,我高一的时候已经逃课、逃票一路浪迹到钱塘江观潮了。有了第一次就越发不可收拾,再远一点的地方也敢自己去。后来索性考大学就考到更远的地方来,没想到遇到你们这些冤家,把我绑定在这儿。本学年也快结束了,我知道你们大部分要学理的,地理在大学属于理科,要是还没厌恶地理的话,欢迎以后报考哦。哎,打广告时间完了,下课。”

  “可是你也不会呆太久的是么?”杜丹帮忙收起投影时问苏一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只是觉得相处一个学年下来,满嘴跑火车的苏一鸣绝没有过这么煽情的时刻。

  苏一鸣一愣,“喂,牡丹同学,你要不要知道这么多啊。”他不想回答,更不想否认,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给杜丹做了个鬼脸之后转身离开教室。

  停了那么三五秒,杜丹还是追了上去,“喂,你们家那儿,真的都是荷花么?”因着他那童心未泯的穿着打扮和行事作风,没有其他老师在时,杜丹真的很难将“老师”这么严肃的两个字对苏一鸣叫出口。

  那一刻,苏一鸣的表情里写着“有没有搞错啊,难道我还骗你么?”

  杜丹低下了头吐了吐舌头,小声地唯恐其他同学听到,“我只是,真的还没有见过真的荷花啦。”

  入夜了,火车的窗外除了自己模糊的镜像已再无风景。杜丹将窗帘拉上,想起自己还有一盒莲藕。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切得那么大块的藕,连着那香浓而辛辣的味道,杜丹的嘴唇也开始发麻,爽得眼泪都流下来。那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红心都掏出来,掰成瓣,嚼碎了,再咽回去。这个季节,已不再有盛开的荷花,她这两日匆匆路过的,也都是些枯枝败叶罢了。

  初中时,杜丹才第一次吃到莲藕。母亲说那是南方的菜,我们做不好。回家炖一锅茄子炖土豆才是真的。或者小鸡炖蘑菇,或者,猪肉炖粉条。总之一定要旺火炖的,那大锅的红火才抵得住这个漫长的冬天。小时候见过的藕片,都是菜市场上袋装的,它们被切好片然后密封在D-异抗坏血酸钠溶液里,保质期可以长达半年。后来在饭店里吃到了蜜汁莲藕这道菜,她不知道那是新鲜的,或也是袋装的。菜里的藕都是薄薄的一片,一盘里也只有几片,一圈轮下来,每人夹一片,也就不剩了。或者剩下唯一的一片,没有人再好意思吃,它就永远留在了盘子里。莲藕,在杜丹眼里向来是这样稀少而珍贵的。

  她当然听过藕断丝连这个词,知道它的引申义,但却不知道它本来的出处。她第一次吃藕,吃出了头发丝一样的细线,还以为把春天满大街飘浮的柳絮吃进了嘴里。边吃、边吐,却怎么也吐不干净。许久,她才傻傻地笑了,原来藕断丝连,竟是她嘴里的味道。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笨,可以说在一次旅行中见到的啊。”杜丹给苏一鸣讲了她小时候写作文的故事后,遭到了苏一鸣赤裸裸的嘲笑。“不过,你若亲眼见到,你会发现它们比你写的还要美。帮我递下碗,我们的汤可以出锅了。”

  六个小时前,当杜丹还期盼着苏一鸣的头顶能立马长出一朵荷花给她看的时候,苏一鸣却扬起眉毛对她说,“荷花带不来,但是有新鲜的莲藕,也还不错吧?”于是,这一刻,苏一鸣本打算一个人自给自足的晚饭,就多了一个人和他分享。

  “你不是问我,会呆多久么,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一天也不会在这儿多呆吧。当我有勇气要稳定下来的时候,却没想到原来是我太天真了。我放弃了家乡一切的工作机会,留在这儿,莫名其妙地当了一个高中老师。其实我刚开始的每一天都想着要逃走,后来想想,还是要有点责任心的吧,不要坑了你们。我很认真地备课,看很多参考书,我希望这个状态我能坚持久一点,不过,我知道,大概只有漂泊才能是我的归宿吧。”苏一鸣给杜丹盛了几个大块的莲藕,继续说道,“这莲藕排骨汤原本答应给她做的,谢谢你和我分享啊,牡丹同学。”

  “你......”毕竟在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杜丹又觉得用“你”这样的称呼不妥当,所以她兀自卡在那里,挣扎了几秒也没有说出下文。而苏一鸣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看着她喝完热汤后红扑扑的脸蛋说,“随便叫啦,我有告诉过你们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么?”

  “那你......苏一鸣同学,你会很伤心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可是,我只说一次,会的,牡丹同学。希望你永远不要体验这种感觉。”

  杜丹的喉咙里咽下千丝万缕,忽然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已经晚了。

  很多年后,当杜丹也面临大学毕业,才体会到找工作的艰难。在招聘会上无数次的石沉大海是常态,而这对于文科生可能更甚。

  “我决定学文了,我喜欢学地理。”杜丹在高一学年最后一次给苏一鸣送作业的时候,她低着头,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喜欢学地理就不要来文科啊,我说过的。”

  “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些么?”她放下作业,也没有管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在,有些倔强地转过头。在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感谢自己的决定。

  高二时,学校组建了新的文科班,一共有十个班级的高二学年,文科班也只有两个,苏一鸣继续教高二的地理。高三时,由于苏一鸣资历尚浅,没有带毕业班的经验,学校决定将他换下来,再回去教高一。关于这点,他据理力争过,也胸有成竹过,可这些也都不过被过来人语重心长地归结为年轻人的冲动和蛮劲儿,还需再历练和沉淀。与体制和名望相关的事件,也从不是年轻人可以拗得过。

  那个夏天,苏一鸣闲来无事就去操场上集结一群上体育课的男生打篮球,很少再用心地做课件,也很少再向老资历的前辈请教一个拿不准的知识点该如何讲。主任看得出这是年轻人怄气的心性,放他自己缓一阵也就过去了。

  “你不要很伤心,我相信你的,同学们都相信你的,能带好毕业班。”并肩坐在夕阳下的操场边上,杜丹递给大汗淋漓的苏一鸣一瓶水。他一股脑儿全喝下去,笑着说,“谢谢,我只是想陪你们走完一段完整的旅程,这也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其他的看法、职称这些东西,对我真的不重要。可是伤心只能说一次的,记得吗?”

  “你要走了吧。”说着,杜丹就止不住地留下泪来。

  长到17岁的杜丹,从来没有体会到这样一种感觉,明明不是生离死别,却痛到无法自持;明明还可以保持联系,却承受不了不知何时再相见。她知他早晚会走的,但那也是带完毕业班之后的事情。她甚至想着,那时她要和他一起走,到哪个大学哪个专业都不重要,只要能追随着他。后来杜丹才明白,那猝不及防的让自己也无法接受的卑微,竟然就是爱啊,爱到她霸道的借着他的肩膀、他轻轻抚摸她头发的那个黄昏,成为了一生中最纯净的画面,没有之一。

  当苏一鸣真正递交辞职申请时,一时间所有的“冲动”“蛮劲儿”“怄气”还略带长辈疼爱色彩的词语,全部都换成了“浮躁”“没有长性”“看错人”这样口口相传的诋毁。甚至在苏一鸣已经离开半年以后,杜丹还能在年长的老师口中,听到他们提起这样一个反面教材时的唉声叹气。

  而在同一时期,网络上却出现了一个青年环游世界去历险的热门博客。杜丹想起苏一鸣说过的话,“我给你们从宇宙讲到地球,从太阳辐射讲到大气环流,从热带沙漠讲到温带海洋,我也总要去看一看呀。”杜丹报考志愿时,才知道想追随他是多么徒劳,这又怎么追的上呢,除了月球,地球上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了吧。

  这几年,苏一鸣似乎成了一个职业的旅行者,他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写成书,卖书的钱再拿去旅行。享受这样的生活后,他真的停不下来。在通讯方便的时候,他会给杜丹寄明信片,上面会盖着印有各种奇怪语言的邮戳,更多的时候,他可能在没有通讯设施也没有路的山谷或雨林里,一次穿越就要个把个月。他的博文可能一两个月才更新一次,每一篇都跟着少则几百动辄上千的评论。杜丹每日上去看一看已成了习惯,她知道她的评论会淹没在人潮中,不过这样就很好。她享用着这个名叫“莲藕姑娘”的ID的所有秘密。最后一条留言是今天中午发的,“我很快要坐上火车离开莲藕的故乡了,很遗憾这个季节并没有看到荷花。”再上一条是昨天发的,“在这里喝正宗的莲藕排骨汤,却总觉得没有6年前的味道香。”

  火车上广播着就要熄灯了,杜丹擦擦嘴,准备爬到床上睡下之前,又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手机。然后她听到不远处有女乘务员在不耐烦地和人争吵。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站票不能进卧铺车厢。”乘务员已经第N次勒令他。

  “我找个人,真的。”他一边不断的像个无赖一样的解释,一边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那一刻卧铺车厢熄了灯,他看到她真切明亮的脸瞬时消失在黑暗中。三秒、五秒、八秒,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真的,我找到了。”他还是那么欣喜若狂像个孩子一样和已经快气冒烟的乘务员说。

  杜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私信提醒,那已经是三个小时前的了。“莲藕姑娘,我在这列火车上。”

  他手上拎着还裹着黑泥的九孔藕。那是他,上午才下到冰冷的泥塘里刚为她割下,没想到下午她就说要离开了。于是他拼命赶上这列火车,开始漫长的寻觅。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白日依山过尽,对于长情的女孩儿来说,生活还有什么是不能和解的呢。

  若再为你煨一吊子莲藕排骨汤。

作者:悬铃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