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张兴《大扶贫一线手记》精彩章节③

2018-10-30 15:58  来源:多彩贵州网

  今天,多彩贵州网小编将为大家推荐由贵州作家、诗人张兴撰写、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扶贫一线手记》中的精彩章节。

  《大扶贫一线手记》①

  作者:张兴

  责任编辑:程立马文博

  定价:39.00元

  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

  塘约村里看“规矩”

  “天上要往下掉馅饼,我们咋做好这个接饼的盆?”没走进塘约村办公楼,房里已经传出好热闹的争论。塘约在安顺市平坝区乐平镇。眼下正“吵”的话题是:有人投资,在小坉上组整修古村落,这事怎么落地生根?

  会议室有些烟雾弥漫,坐满小坉上组委成员、村民代表和党员。见“吵”声时渐渐消停,村支书左文学讲话落地有钢声:“责任都扯清了!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干去!”

  左文学喊声“散会”,插花抓空接待我们。

  喝了一杯茶,看了几回钟点,一脸焦灼表情。他心里还有几桩事:国家扶贫督查组要来;小坉上组项目开建前还得开会,下细把集体个人权益分清。

  左文学坐不住了,电话喊来“金土地”合作社理事长罗保华当“替身”。

  罗保华细说缘由。塘约村村企合一,管干部有自己的

  规矩:干不干事,干成什么事,干得如何?参与面很广的评议考核,可以一票否决。手上事干不完,干不好,你能让左文学不急?

  塘约村去年“七权”同确,建起“金土地”合作社,地权、林权、水权梱在一起变成资产,900多户农家都当了股东。种菜、种果、建筑、运输、旅游几个轮子一起转动,村子一片火红。前年人均收入才3700元,今年将要突破1万元。贫困人口也从138户600人减到29户94人。过去集体收入不足4万元,今年实现180万元。

  左文学有个说法,村子成了企业,干部就是股东的“利益代表”和实现人,管干部的“规矩”定好了用好了,大家看前景才觉得有望头,干起活才有劲。

  咋管干部?塘约的搞法让人耳目一新。

  村民选出的干部,上面派来的干部,在每周雷打不动的村例会上,身份一律平等。上周任务落实如何,当着村民打分。连着三周打“×”,没办法,你得“让岗”。打分者范围不断扩大,村民打,村民组长打,班子成员互打……年终不满60分,不管你什么“前世今生”,下岗就是笃定。

  这一来,哪个干部还敢违了村民的心。

  10月24日上午,在谷掰种植基地,地头上碰上负责人李从祥。

  他手拿镰刀,衣上泥土斑斑,正在清理种上季蔬菜留下的薄膜,没个“官”模样。他说,现在干部的工作要计时评分,主动权在村民手里,不抓紧不得行。

  李从祥16岁起就去挖过煤,种蔬菜也有经验。左文学认准他是个“能人”。一计时评分,这“能人”心里也不敢消停。带着他的“兵”反复算账:咋让地上多生出些效益,咋让“分”节节上升?这不,种三季蔬菜,一亩地就要多出几千元收成。“抢分夺秒地把地整干净,把苗下下去,大家都会跟着干。”

  农妇王学英,7年前死了丈夫,拖着几个十来岁的娃娃,日子过得十分贫寒。

  

  村上、组上干部都把帮扶王学英当成了“死任务”。前些年,帮带她出去打工,钱能找点,可起早贪黑,照顾不到家庭。

  入了股,进了社,干部们帮着王学英修起新房。她的工作也“因地制宜”,安排得顺心。提起这些事,王学英一脸高兴:“在家门口种菜,一个月有一两千元收入,还能管孩子。要谢谢党,谢谢干部们!”

  塘约村还有个规矩定得新鲜。

  我们想去洞门前村民组,走访组长张青松,哪知他正在街上忙得起劲。

  原来,组上一户人家结婚娶媳,张青松现场督办酒席。

  农村山看山,户望户,人情多,酒席多,份子钱的名目多。随了份子,误时误工损财,心里急脸上还得堆笑。不随份子,乡里乡亲,这面子又放不下去。

  左文学看准了村民心里的纠结。“企业化管理,要包括管社会风气!”

  “酒席理事会”在塘约说话办事有些牛气。

  只有结婚、丧葬方可开办酒席,超过40桌,多过八菜一汤,就过不了审批关。理事会还建有服务队,备料、做菜、摆桌、收摊,一应事务不再用主人家操心出力。

  同张青松摆谈间,村民围了过来,抢着搭话。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农民,说话大声武气:“立这些规矩,要得!过去办次酒下不到三五万元,现在才好多?有规矩,省好多力,多干好多事!”

  张青松说,你要农民讲“三权”促“三变”,怕不是个个都把道理讲得清楚。可样样有了新规矩,他们就觉得这车有人掌到,偏不到哪里去。

  (2016年10月25日)

  小果子里的大道理

  你说陈大兴是农民吗?不像?

  你说脚下这片土地是农村吗?更不像!

  可他们偏偏是。

  10月24日下午,安顺市西秀区双堡镇大坝村。我们坐在暖暖的阳光和轻轻的风中,坐在村支书陈大兴家院子里。

  身后是一座黄墙红瓦三层小楼,主人说,小楼面积378平方米。门头上挂着古色古香的木头牌子,这边是农家酒店,那边是乡村超市。

  隔开几十米间距,一样的小楼,一样的院子,若隐若现,一幢幢闪在花丛、翠竹和林木田土里。陈大兴一家一家拨拉,说是村里已有100多户人家迁进新居。

  穿过楼群,柏油路黑得瓷实,人行道彩得柔和,路边竖着太阳能灯杆,这样的道,该在城里公园才有。路上,

  十多个村里孩子,头戴帽盔,滑着旱冰,喧闹而过。有谁摔了跤?爬起来,丢些笑,又滑远去。

  陈大兴说,早些年,大坝村哪是这样?头十年闯路,才走进这片天地。

  大坝村曾经的贫穷,留下一句话:病了想喝口米汤,得不到。大坝村现在的丰裕,刻进人的心,好些村里姑娘不愿嫁出去。

  

  陈大兴见过世面,像城里人。48岁了,面相不老,只是一头短发,差不多成了“白”的领地。

  村里人觉得,这头发是为村里人找路找白的。大坝村其实早就明白一个理:没产业,富不起。可找产业的路,实在崎岖。

  陈大兴带着村里人种过中草药。头年还卖了些钱,可市价起起落落,第二年这路就走不下去。听说竹荪行情好,一村人又种起竹荪。出货了,人家不认大坝的牌子,自然“铩羽而归”。种烤烟,那是力气活,风里雨里,苦不待言。可销售受政策影响太大,定级定价权力

  不在你。汗流一季,打干抛尽,利也不大。

  一年复一年,村里人除了泄气,就是叹气。想起这些事,陈大兴有自己的说道:

  “不是说,南边的橘子,弄到北方,就成了别的东西吗?扶贫脱贫也是这个理。觉得哪个项目好,可能它也真好,但得看水土服不服,对不对村里和村民的路。不对路,村民鼓不起劲,花钱再多,下力再大,说不定会白打了水漂。”

  一件事,应了“无巧不成书”的老话。

  2008年,陈大兴正为找路无着挠头,偶然间遇上了“无籽刺梨。”到区林业局咨询后,他想试种。

  他去看了,有啥稀奇,不就是山里的野东西。像刺梨,又不是刺梨。没籽,甜,味道有别于刺梨。技术人员讲,这东西好种好管,市价还可以。

  陈大兴动了心,租下30多亩土地,全种上了无籽刺梨苗。

  一些村民笑了:“怕是疯了!” “陈大兴不栽花要栽刺。”

  更多村民则想看,这刺蓬蓬到底生不生得出钱?刺梨不负人意。

  2011年,陈大兴的刺梨结果,估价上百万元。他却开了免费品尝会,认准这种果品全国独此一家,有不小市场潜力。就把名字定为“金刺梨”。全市推广,一下子种到20多万亩。金刺梨,在大坝更是种得风生水起。

  这时节,陈大兴反倒有些不急不躁。他说:“得想想更长远的问题。”

  大坝村延年果(金刺梨)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监事长张美红,原村委会主任,和他搭班子多年,想听他脑子里打什么主意。

  陈大兴算了账,断言种植面积扩大,市价肯定往下跌。从现在起,大坝村不能光卖金刺梨,要围绕这个小果子做大文章。

  

  这不,金刺梨花开得奇异,雪白,粉红,开了落了,上面是花景,地上像雪景。去年,首届“刺梨花节”拉开大幕,看花的游客走了,采果的游客来了,钱也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来到村里。大坝人受到启迪,种荷花,种果李,把收果、旅游几笔账捆在一起算,收入确实让人心喜。

  谁知道,金刺梨曾经卖到几十元一斤,后来价格跌到只有十几分之一。

  陈大兴有信心让它摆回原来价位,甚至更高。“金刺梨营养价值那么高,做酒,应该不让葡萄酒。”他和张美红等人一合计,酒厂建起来了,能吃掉全市一大块“低价金刺梨”,稳住了种果农民,效益要翻好多倍。

  有这样的想法,就改写了大坝村找产业发展屡战屡败的战绩。

  陈大兴说,选准了产业,得提前想想这产业一哄而起时的对策。对策灵了,还得提前想想老百姓的其他事情。

  与大坝村漂亮的村舍相映成趣,2015年建成的村民广场有些远近闻名。

  占地4000多平方米,灯光音响齐具。一入夜,就成了歌舞的“海洋”,最多时,能有几百名村民齐跳广场舞。

  陈大兴说,这也是一种因地制宜。村子都建出城里难得一见的美景了,你不能不往深一步考虑,怎样去满足村民另一方面的需求。

  陈大兴,把金刺梨做成了传奇,让人不由得去想,小果子里的大道理。他觉着,这些事用不了怎么宣扬,自己不是能掐会算、先知先觉,都是一步一步逼出来的。不过,要扛得住这“逼”。

  (2016年10月29日)

  行走,一路从不孤寂

  爱翻读自己写过的诗句。有首《茶山远望》:

  我不知道风的方向/但是听懂了风和早晨的交谈/采茶女星星点点撒向山岗/大海里跃动远和近的桅帆。

  采茶的筐里装满露珠/小鸟开始一天婉转的清唱/登高望远是生命里一次灿烂/我们欢呼能用手捧住的太阳。

  莫名的日子变成风飘走了/根的伸展是土地下神秘的呐喊/在早晨的雾里把自己烧得滚烫/想在茶山找,有没有无限的蔚蓝?

  这茶山在独山。沿着弯弯曲曲、上下盘旋的山道,开车去山顶,得几十分钟,是这个县的重点扶贫工程。山上也有很多下面看不到的景象。

  那天早晨,有浓浓的雾,微微的风,空气里透着凉。我们上茶山,车是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人开着的。他叫周君良,贵州工人报社原总编辑,诗人。

  一把年纪的人了,平地开车也不易,这样的山路上开车,于他,估计也是平生第一次。

  

  最焦人的,是车窗玻璃上,起了厚厚雾障,雨刷偏偏又不得劲。本来就近视,这下雪上加霜。

  车走几步,停几步,他用毛巾擦车窗,用口中热气吹车窗。

  劝他,算了,我们用脚走上去。君良不依。他说,那哪行!山太高,给你省点力气吧。你还得走访茶农,还要做笔记。有力气,才能把扶贫手记写得更好,写进人的心里。

  登上峰顶,极目远望,突然想到船和船员。我握紧君良的手。我想,在扶贫这船上,我们都是船员。那天,我们真在早晨的雾里把自己烧得滚烫。

  今年8月,去习水深山大箐里走访82岁的贫困农民袁金方,他守着脑残儿子,两人住的屋子方圆几里没有邻居。我认识了一位基层干部,他发过誓,哪怕只有一个贫困户,也要拼命帮扶到底。他认为,文化扶贫其实很重要,我们是站在扶贫工作的两个点上,朝一个方向努力。

  去大学为研究生上课。

  一个20多岁来自外省的学生,听我讲扶贫走访中的人和事,向我发问:扶贫攻坚中到底有没有形式主义的东西?“老师,你再走访,方便带上我们吗?我们想从被扶贫者的角度,多看看,多问问,多想想,这样写,可能更有意义。”

  一位大三学生,家在农村。经常告诉我一些乡里的新鲜事和烦心事。

  不少青年朋友关注我的扶贫走访手记。

  一位年轻人,知道我要去清镇,走访一个叫公告村的贫困小山村,就在电话里展开讨论:山里的路修通了,是不是山里人心中的路也会修通?产业项目落地了,是不是真正激活了百姓?他们是不是真正掌握了发展的能力?脱贫之后会不会返贫?

  这些话启发了我。我以《把公路心路都打开》为题,手记里,记述了小山村修路的艰辛,也讲说着,真要把产

  业项目和群众发展愿望结合起来,需要怎样付出不一样的努力。

  与我相熟的某高校教授,就这篇手记写下这样的评语:

  “大山造就了公告村的美丽,大山也散着公告村的人心。这一句格外点题,对比的手法,让人印象深刻地感受到大山自然环境的两面性。公路心路两条路,由公路这一具体物相见到人心。公路的蜿蜒与修建的不易,与人心的难以达成共识巧妙地结合起来。要脱贫,不能只看重连接外部世界的公路,也要开阔农民的视野,把他们的心路打通。”

  走访扶贫一线,写手记,行路漫漫,是苦的。但也有阵阵涌来的快乐与欣喜。

  去贵安新区、安顺市、遵义市走访,贵州日报记者站负责人孙晓蓉、胡丽华和记者方春英、刘富强等一路相伴。

  贵安新区马场镇松林村,坐落在红枫湖畔。过去处理不好环保与发展的关系,摘不掉贫困的帽子。抱团扶贫,向外借力,小村的变化翻天覆地。

  西秀区双堡镇大坝村,靠“金刺梨”做出传奇,村容村貌非一些城市可比。

  平坝区乐平镇塘约村,“三权”促“三变”,把全村办成一个企业,运转得有规有矩。

  这些曾经的一类、二类贫困村,经过扶贫者和被扶贫者的双向努力,走出低谷,走向高地。踏上这样一片片土

  地,我们看到了希望,我们忍不住惊喜,如同等待收获的人,越来越接近金黄的秋季。

  这样的人和事,是曾经的同事为我选定。其实,这些人和事,一直装在她们心里。

  一路走访,诗人郭思思为我拍下很多照片。我常常看着一张张照片沉思。我想,走访大扶贫一线,一路走来哪是我一人?我的扶贫手记,其实是很多人一起完成的。

  (2016年10月30日)

  作者介绍

  张兴,作家、诗人,二级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贵州省省管专家,大学客座教授和硕士生导师,贵州日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著有多部诗歌集、散文随笔集、纪实作品集。《大扶贫一线手记①》历时一年多,走访省内50多个扶贫地。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