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张兴《大扶贫一线手记》精彩章节②

2018-10-31 13:53  来源:多彩贵州网

  今天,多彩贵州网小编将为大家推荐由贵州作家、诗人张兴撰写、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扶贫一线手记》中的精彩章节。

  《大扶贫一线手记》①

  作者:张兴

  责任编辑:程立马文博

  定价:39.00元

  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

  “业”上文章

  见罗大英还真有些难。

  8月13日,走进贵州标准电机有限公司,一听我们发问,同行的独山经济开发区干部几乎不加思索:“说就业扶贫?有个人得找!”

  “有个人”,说的便是罗大英。

  他们介绍,这是个40来岁的残障农妇,丈夫也格外木讷。这样人家,在农村过日子,当然只会贫上加贫。可罗大英进厂当了两年多工人,家中便是不一样光景。

  “咋个不一样?” “那你得找她问!”

  生产线上没见人。说是请假出去了。

  电话里约,那头声音尽管听着含混不清,却分明猜得出一脸焦急表情:“那怕不行!今天请假,明天请假,老板没个好印象,这工作不就丢了吗?”

  不请假就不请假吧。

  第二天,午后一点来钟,坐着女儿上学的电动车,赶

  着上班前的茬口,这位有些特别的“农民工”,在开发区门口大街上,会到了我们。

  正是32度高温,烤得人身上热汗蒸腾。罗大英腿脚不便,讲话口齿不清,可脸上时不时挂上笑容。她急着去车间,我们想要赶回贵阳,干脆就近找个街沿,坐下摆起“龙门阵”。

  和罗大英交谈不易。好些话得靠一旁的女儿和当地干部做“翻译”。

  “原来家里没钱花,穷得很!”

  现在月收入2000多元,能顶大事。“起码姑娘上学不用愁了。再说也能置些东西。”说着,指指边上的电动车,告诉我们,家里还新买了电冰箱。

  “今后咋个想?当然还要做工人!我喜欢这工作。” “我爱当工人!”在独山,讲这话的,可不止罗大英一人。

  29岁的农村姑娘代荣杏、韦广燕,和罗大英同在一厂工作,一脸阳光自信。

  她们满意自己三四千元的月收入,可更爱谈自己越来越像“城里人”。

  代荣杏见我注意到她戴着几枚戒指、耳环,大大方方地笑开了:“现代的人,都这样。”韦广燕喜欢业余时间打篮球、逛街、玩手机微信。“过去哪有这环境?”微微有些胖的她,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最近想和老公要个孩子哩。”

  贵州标准电机有限公司,是香港建溢集团旗下企业,主产微型马达,欧美是最大市场。公司行政部经理林伍财,一口“广味”普通话,指着生产线上近1500名工人: “她们基本来自本县农村,像罗大英那样的残疾人有六七名。残疾人更贫困,得帮他们。生产规模大了,公司准备招收1000名残障人。当然,怎么走,还得看情况,一步步来。”

  “就业脱贫”,独山上上下下、内内外外使着劲。

  县扶贫局提供了一组数据:县里每年解决就业1万人,其中农村人口超过80%。

  “产业脱贫”,是独山县又一道风景。

  基长镇,贵州绿健神农有限公司办公楼外,450亩连片铁灰色大棚,在阳光照耀下,向山野延伸。

  公司董事长助理吴英军,是镇里派驻干部,任务就是帮企业解难,为企业和农民引线穿针。抚摸着大棚里一盘盘绿油油的植物,他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铁皮石斛哟!说它能帮千万农民脱贫,一点不假。”

  经过几年运作,公司已发展起18个农民合作社,3000多户社员,波及三个乡镇。社员靠政府扶贫资金入股,还有几百个农民直接在公司务工。通过股金分红、流转土地和务工三个途径,一年下来,家家收入不低。

  绿健神农是家福建企业。言谈间,企业老总、政府干部、农民鱼水交融。吴英军说,办这种事,企业、农民、政府三赢,大家都欢迎。

  因了这“三赢”,扶农企业长起来,便如雨后春笋。就在基长镇上,浙商开办的铁皮石斛龙头企业也正欣欣向荣,规模与绿健神农相当。基长成了名副其实的“石斛镇”。

  暑热时节走访,自然一身困顿。主人说:“给你们安排个好住处,说不准就能触景生情。”

  从独山县城出发,越走越凉爽,山环水绕,渐入佳境。荷塘一片,碧树满岭。一方方民族风情建筑与民居杂糅水泮山中。“西南巨儒”莫友芝出生地影山古镇,湖南客商投资建设的“净心谷”旅游项目正在次第展开。

  白日穿行荷花、流水、老桥、古居、青山之间,入夜枕着弯月残星和一房板壁木香寻睡,“静心谷”真能让人静心。

  服务员小林,一个来自邻近村寨的布依女孩。她带我们去看广场上的项目介绍。“净心谷”分十个功能区,建成了,直接就业2000人,间接就业8000人。受益者还是农民。一大早,小林带我们上山,去“茶天堂”,看万亩茶

  海。“到那里,你们更会有好心情。”

  山越爬越高,天越来越冷,车越开越难。

  车窗外水雾升腾。开车的文友周君良,便觉得视线不清,头也有些昏。

  望着高高山顶的观景亭,我们几次动了车不再往上开的念头。

  周君良跟自己较了真:“我们要不虚此行!”

  终于到了绝顶。“茶天堂”名不虚传。远眺林茂竹修,近看茶山起伏。采茶女,星星点点散落,仿佛薄薄晨雾里组组图画。有人禁不住对着远山近山,大声呐喊起来。

  突然想,一路上山情形,一应撞眼风景,像不像独山奋力扶贫、做好“业”上文章的写真。难了,苦了,可美得醉人。

  (2016年8月14日)

另一种美丽

  我不能不赞叹这棵树。

  有人在八百年前的宋朝种下了它。这树,现在成了习水县一道独特的风景。科学家给了它“中国杉王”的美誉。

  见着县文联主席孔红和当地一拨文化人,手里正记下早晨看“杉王”的即兴小诗,便信口念了出来:

  不想追问你八百年的来路/老皮枯枝里藏着多少凄苦/模糊的年轮就是一部经书/心在早晨的风里做虔诚的匍匐/将醒未醒时伴你变一棵小树/听鸟听雨听云敲打成会飞的音符/邀一湾溪水一片青山与乡愁共舞/守望秋天,等待正在苏醒的布谷。

  读得随意,但是执着。我说,怎么习水到处都是诗啊?

  习水真是一片诗的土地。

  今年3月,氤氲春雨中,我来了从未来过的习水土城。在“香遇土城”的诗歌声中,读到了这片土地文化底蕴的厚重。也读到了另外一种诗意。

  当晚联欢会上,有一出叫作《亮了》的小品,讲述有些不一样的扶贫故事。想刨根问底。可第二天走得急,不能遂意。

  8月,气温已是32℃,我又到了习水。

  《亮了》已经拍成微电影。而且,同其中的人物原型,我也有了相遇。

  8月21日下午,《亮了》的编剧刘喻,带我们去杉王街道办事处天鹅池村,找住在深山大箐里的82岁农民袁金方。叫着街道办事处,天鹅池的风光也着实美丽。但找到袁金方并不容易。

  车出县城二十多分钟,路就有些崎岖不平。再往上走,是刚修成的“小康路”,铺着水泥,路面改善了,但只有一部车宽,弯弯曲曲嵌在山里。山道盘盘,越走,越应着一句话,“心提在嗓子眼里”。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袁金方家,下了车,还得再用七八分钟穿过一片苞谷地。

  这户人家,附近一两公里内,除了茫茫山林,就再没个邻居。一家,其实也就两个人:袁金方和他50多岁的脑瘫儿子。

  袁金方想从山外把电“拉”进家里。想了好多年,还是个没解的难题。

  解题的是时任东皇镇党委书记娄必华。

  有人说,镇里贫困面不大,袁金方又是个山高地远的特例。娄必华拧上了劲:“一个月,解决这个问题!”

  今年春节,娄必华走进大山,分享老人和残障儿子家电灯“亮了”的欣喜。还把一台电视机、一顿年夜饭送进他们家里。儿子不知道怎样表达感激的心意,生生抱住娄必华不放,不让他离开。

  见到袁金方,老人正在屋前翻弄一堆晒着的玉米。把我们让进门,偏房里放着几袋大米。村委会主任陈长斌说,咋也不能把两个人饿着。老人一边指点家用电器,一边发问:“娄书记没来?”

  刘喻说,这是真情实意。你心里想着老百姓,老百姓心里就装着你。就冲着这“真”,她才动了创作小品、电影的念头。

  娄必华已经调任九龙街道党工委书记。生活中的他变成《亮了》里的女书记。四十出头的娄必华,精明干练。他对编这出剧和剧里的“她”有些异议。

  “难道这些事不是我们该做的吗?”

  娄必华说,他第一次走进袁金方家,看着黑暗潮湿的房子,屋顶盖着树皮,家里缺这缺那,就只有一个主意:哪怕镇里只有最后一个这样的贫困户,也要真心实意,一帮到底。而当时,推进城镇化是镇上工作的主题。袁金方的事只算个例。

  娄必华常对伙伴讲,个例不是小事。一件事办不好,人家会拿它去看很多事。脱贫一个不能少,关键全在“情”和“干”里。

  一个“情”和“干”,就有很多演绎。

  原来的东皇镇,分成三个办事处,分管18万人口。县里有个规划,把辖区20万亩林地开发与城镇建设结合起来。农民就多了几个增收渠道。为老百姓长远计,“情”和“干”都在其里。

  习酒镇石林村委会主任钟吉强给我们讲开了辩证法:

  解决温饱已经不是大问题,关键是多搞产业项目,多给农民“荷包”里找效益。

  县文联找人把扶贫攻坚的内容写成快板书,让学生们带进学校带进家里。文化人们都觉得,文化这下子为农民脱贫出了力。

  县里的同志问了:你在土城讲过,看过《亮了》,你说是习水的另一种诗意。有了这些故事,你想到了什么?

  我还要说,习水就是一片诗的土地。习水的历史是沉甸甸的。

  “习部”“习国”,可以追溯到周代以远。“十八帮”的飘飘幌旗,当年红军血染的土地,已经作为记忆深深地刻进人们心里。

  习水的现实是耀人眼目的。

  扶贫、建设、发展、后来居上,人们在思考,人们在行动,人们在流汗,人们在奋力。

  美美相加,便是一种新的美丽。

  21日晚上,清风如许。县城箐山公园,县委、县政府主办的“箐山之恋”诗歌朗诵会,调动着参与者的一阵阵思绪。

  我爱/我爱这箐山的静寂/只因那葱郁的树荫下/凝固了初识的甜蜜和欢愉。

  想着故乡/眼眸里就浸润了柔软的泪花。

  ……

  一声声、一句句,说着乡愁,说着习水人对美丽的种种期冀。

  我想起了那棵长了800年的古杉。

  年轮为什么是一本书?就因为它写进了往昔的骄傲,也书写着从厚重的古老上长出的新绿。

  我又想起,初春三月,初遇土城时写下的一些话语: “之前,我从未来到土城。但看上一眼,握手一回,

  土城就住在了我的心里。”

  “这样的土地,淌得出诗的河流,长得出诗的青绿。诗意土城,我们还会再来的。”

  当然,这里的土城,应该换成习水。诗意习水,我们还会再来吗?

  (2016年8月22日)

把公路“心路”都打开

  远山,近山。此刻,我们像是站在了山和山的森林里。

  谷底,一条小溪依稀可辨。再看远,便是有浓有淡的绿。几十户农舍,错错落落,野花样,撒在山脚下。像被人忘了,落寞孤寂。

  “看,山那边那炊烟那路,就是修文了。”一个年轻人,指着远山的风景,对我们说:“美吧?可这美不让我们轻松。就是这山一方,水一方;就是这出山难,进山难,好多年,散了公告村的信心和活力。”

  年轻人叫肖波,是省社科联的青年干部。去年在三穗县扶贫一年,今年又转战清镇市卫城镇公告村,当上“第一书记”。年轻人戏称自己是“老扶贫”。

  来了几个月,公告村的难,开始刻进肖波心里。他跺了跺脚下新开的道路:“要打开公路‘心路’两条路,公告村才能重聚人气!”

  他跺脚的这条沙石路,开在山顶,还没硬化。山道盘

  盘,蜿蜒而下,连着大红岩村民组。为了早日让路硬化,肖波这些天常跑贵阳,请自己所属单位协调。过两天,十七号,市、镇、村干部就要约在一起,上省城跑有关厅局。

  肖波不是空穴来风。

  大山造了公告村的美丽,大山也散着公告村的人气。清镇属贵阳市。不到公告村,真不敢相信,省城眼皮

  底下,还藏着一个因了山形成的一类贫困村。

  车从贵阳出发,就算开得顺利,颠颠簸簸,也得走两个多小时。进村的路,宽仅一车,起落弯曲。走家串户,就是爬坡上坎。去镇上赶场,翻山越岭,单程近20公里。

  山太大了,本来并不瘦薄的3000多亩田土,却拢不住人心。700多号人,大半数像候鸟一样飞走,村里常住人口不满300,随处可见丢荒的土地。一些走远了的“公告人”,千辛万苦回趟家,看看老宅,看看荒地,看看大山,叹叹气又扭头离开。

  村委会主任罗兴才,早些年在贵阳办餐饮,在镇上卖摩托,一门心思,想把山外的新鲜搬进山里。当了“官”,咋修路?咋让路进山、通村、通组、串户,便有些急上加急。“第一书记”肖波、镇上派来的村支书黄龙,和他有共识,三个人拧成一根绳使力。

  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可到了公告村,那难度,就有了好多说得清和说不清的道理。

  村子太小,又天高地远,不起眼,难得挤进支持修路的盘子。留守农户人心散,又没多大财力,修起路,有些

  锣齐鼓不齐。这几年,公告村引资上百万元,修路10多公里。人说这些路,是挤、求、抢、拼弄出来的。通一条路,农户就多一些寄托希望的话题。路通了,家家买了摩托车,有几辆汽车的庄户也不止一家。走远的村民,也有人变着法打探村路进展的消息。

  肖波、黄龙、罗兴才,三个人,有时会顺着村路漫步。

  看着一片片丢荒的土地,想想通向山外的路全打通加宽了,荒地会变成什么样子?肖波说话有些调皮:“公告村交通彻底便利了,那时说不准我不再是‘第一书记’。也会常回来,看着这里的好山好水,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你们要欢迎我哦!”他们觉得,路修好了,稳得住留下的村民,也会激起走了的村民乡愁,更会让公告村一天天走进市场的视野里。

  “走进市场视野,不一定意味着你一定抓得住‘财气’。在村民心上修路更难。修这条路,是让他们看准发展的方向,找准长期致富的道道。两条路合力,才聚得拢人气。”

  肖波快人快语,说的是三个人的共同关注。

  公告村前些年也搞了些扶贫

  开发项目:种桑养蚕,栽金刺梨。花钱费力不少,弄得轰轰烈烈,却没有热烈回应,村民提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种桑养蚕,在这方有点“异想天开”,群众觉得陌生,市场衔接又不理想,只有少数农户参与,没有形成示范效应。栽金刺梨,也没成事,还弄得农民怨声四起。

  啥道理?

  依样画葫芦,找些“大路货”开发项目,不看农民意愿能力,不合天时地利,不对市场路子。这样脱贫,不是久远之计。在村民心上修路,得从这里破题。

  搞过餐饮的罗兴才,打起了鸡的主意,养了1000多只林下鸡。村民都在想,看他怎么把鸡卖出去。罗兴才有自己的盘算:卫城辣子鸡小有名气,把这些鸡打上“卫城土鸡”的牌子,批量生产,市场不用愁。这生意,罗兴才想开开路,给村民做个样子。

  鸭池河流域盛产酥李。也在流域中的公告村,有条件种反季节酥李。你下市,我登场,能没市场?村里的酥李合作社,正在考虑扩大规模。

  村民李平,在外打拼多年,学了养兰种盆景手艺。从山里挖来一株兰花,卖了100多万元。村里希望他产生“星火效应”。

  村支书黄龙,这些天一直在忙一桩事。

  不是说养牛养羊能致富吗?这回,一家企业找上门来,要在公告村发展规模养羊,可方式是圈养。

  行不行?黄龙让村民自己讨论和算账。最后心里有了底。市场有企业包销,羊在栏里不破坏生态。农民从租用土地、打工、卖草几个方面都能受益,还能“偷师”学规模养殖的艺,这事干得!

  肖波说,正是由于公告村村小人少,啃扶贫硬骨头,才格外上心使力。用心可以换来心。把心上的路打开了,地上的路才能真正发挥效益。

  打开心里的路不易。

  村民罗兴祥,家有十来亩田土,又有兽医技术,自己都觉得日子本该过得红火。可妻子脑萎缩,几年下不了地;过继的子女家,连着大病小灾,耗尽家财,也耗尽他

  心力。说路,说村子前景,罗兴祥笑不起来。

  肖波觉得,只要咬着牙,不停地修“两条路”,是能够听到罗兴祥心里发出的笑声的。“要不,我将来怎么写当‘第一书记’这段历史呢?”

  (2016年10月16日)

  作者介绍

  张兴,作家、诗人,二级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贵州省省管专家,大学客座教授和硕士生导师,贵州日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著有多部诗歌集、散文随笔集、纪实作品集。《大扶贫一线手记①》历时一年多,走访省内50多个扶贫地。

作者: 编辑:郭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