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峰|文评《石器国度里的新声》

2018-11-07 15:2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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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的写作是有地理特征的;或明或暗。贵州是一个多山区域,石器国度;环顾皆峰,到处是石。乌蒙地区远看就像是由千百个大小不等的青山交错层叠连绵的一座大山,而石如肉,也似骨!坚硬、自在;每每远观,或近看,由大及小,群山,山寨,石板房,石头路,甚至是石漠……都令人百感交集。

  鲁海也看到了。

  他和一个叫做乌蒙的地块息息相关,作为贵州高原的高处,这个承载珠江和长江水系重要支流乌江的特殊之区,是鲁海的诗歌源地。在此并非强调一个诗人的生长生活的自然环境非得与他的写作相关或必须落实其中,而是想表明,一个人的写作与地理如果有所关连,偶然又必然,自然而然。

  鲁海自有看法。他看《石匠》:

  他们每天都在为别人打凿/坟石和墓碑/他们在墓碑上刻着别人的名字/他们每天都很谨慎地雕刻着/他们曾也有过担忧/每刻一块墓碑时,都害怕/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直到真的有一天,他们不小心/把墓碑上的名字刻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名字时/他们不再为别人打凿坟石/也不再为别人刻下别人的名字/而是,把墓碑/刻成自己的身子/铁锤,凿子和钻头

  石头,或与此相关的意象不断在鲁海的诗里行间起伏着,随时随地,虽然还不特别明朗或他自己或许并未在意,但已似乎初步构成了他诗歌行进的“石系”线索:

  《永恒》:其实,我从未想过/我会诞生,而且是在黑夜里/在灰暗的茅草屋/沿着母亲的呐喊/从那时候开始,这世界又多了一块石头……

  《在远方》:夜来临,得接受/每次被生活包围,来吧!/那些潜伏的噩运,夹杂着黑色的颗粒……洪荒,飞鸟,流浪的人/石头,都在赶路……

  《返乡笔记》:当石头掉进河流时,我们各自喊出自己的名字……眼睛是坟墓的向山/喉咙里隐藏的巨石,在血管里盘旋……白发苍苍的树枝/从老家的山后伸出粉红的头颅……

  《流年碎影》:因为石头/我才会学会了听一个季节变更的呓语/它带着一些遗憾,也带着一些希望……

  《半棵树》:石头就想安静地躺着,想和我/被洪水猛兽撕裂/而剩下的,被风吹掉/连同睡眠躺在天空……

  《在路上》:你的笑容是黑夜,你的声音在耳旁/我们和石头一样,滚动,形变/像一个星体,疼痛与思念……

  《记第N个早晨》你一定没听过,流水在石头与水草之间……以一张模糊的面孔,躲过某个清晰的早晨

  如果略略比对黔地诗群关于写作与自然环境的契合,或就乌蒙山区就贵州山地来说,鲁海的前辈诗友们在关涉本土时多是从大处入眼,或浅尝辄止,或大而空地以泛泛的高山险峰切入。在鲁海这儿,则是从小从细,他的目光从山峰转向石头,这其实更形象直观具体,也体现出年轻一代诗歌倾向的变化,在当代纷繁复杂的多彩时空里,他们更喜以小见大,主观与微观互应同步。

  微观的好处是,更善于捕捉真实,并容易促使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趋于或至少保障着逼真的人性纹理。或说,情绪的流露更动感鲜活,诗意也就更真挚且贴近自我。确实也是这样,鲁海诗作呈现出的主体性是明显的。

  这种主体性也可以体现在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式的障眼法。也就是说,鲁海的诗里石头的身影不断起伏,但石头本身又并非他的目标。他更多地“借力”,先以资源性的乡土美学作为个人叙事推进的动力或精神基础。

  他在有明显自我色泽的情感与情绪之间、在主观与客观之间努力维持着平衡与和谐,努力寻找着自己本真的存在。这样的写作预示着良好的开始。每一个写作其实一生就是在认识、考证和判断自己,审视自我的身心位置,以及“我”由近及远的各种环境里的样子。他已初步取得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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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的写作又是具有年龄特征的。或说是一种时间观。如果说地理特征暗示着类似鲁海们的内在的“本土性”坚持,它其实也对应着“我是谁”“我从哪儿来”之类的恒久命题;那么年龄特征,则相当于写作者对“个人性”的内在思考。这特征包括写作者的经历、经验,情感、记忆以及他的审美观念,既对应着“我要到哪儿去”命题,又是对“我是谁”“我从哪儿来”的持续追问。

  进一步说,“石系”意象透露着鲁海对身与心的源地、来路的潜在回望和审视,并构成他从本地进入异地、远方的一种背景式力量;他的其他诗作,则更多体现出对个体情感的有强烈时代特征的自我体验,在此方面他依然是认真而真实的。他注重日常发生与生命感觉,在意于生活现场并在观察中不断进行着判断,这表明他对外部世界的在意与认知,对于一个青春而热情的写作者这无疑是良好的开始。

  他写道:“爱情的鸟飞走,石头上的水没有声音/水中的鱼儿啊,可以自由自在的飞了……在我关乎是谁孤独的时候/我想我也不曾拥有过它们/反而丢失了拥抱它们的权利”(《当我们安静下来的时候》)

  他写道:“纤夫们在黑夜中睡下,今夜的沙滩/平静的像一位孤独的老人/他正在回忆起那一个个从他岁月中/流失又回来再流失再回来的春天……”(《夏天防线》)

  由上引以及《乞讨者》、《落叶宿命》等诗作可以概貌性地看到,年轻气盛精神旺盛的他当然如同龄人那般不可避免地以爱、爱情为常用主题、题材,却不仅于此,他往往会在此共享性主题之下,有所拓进,这让建立在青春底色上的咏叹和稚朴在主动的类比或联想中,凭空添加了忧虑、怀疑和思考,也相对有效地让文本更为丰满。于此我们可知鲁海不仅是一位细腻敏感的诗人,还是一位早熟的保持着习惯性省悟的诗人,这样的诗人,拥有一颗自然自在的平常之心,更拥有一颗不甘平常的上进之心。

  诗人写作的年龄特征,从大面上说也包括或联系着读写、时政、传播等诸环境特征。在“网络时代”及“自媒体时代”基础上,亦如诸多90后诗歌同仁,印象中的鲁海在写作、传播、交流多方面都呈现出相当的活力,当集中阅读他的诗作时,我欣慰地看到他对自我心灵史线索的及时梳理,感到了他对昨日的辩认、整合和理解,更预感到他对今日、今后生命时空的清醒、努力与耐心;他较早、较多地着力于外部环境与内心世界的呼应,他正从容步入可观的成熟。

  就诗歌而言,想起一个地方时,我们常会想起这个地方的与诗有关的人们;比如想起磅礴乌蒙我会想起其中一茬茬一个个诗人的声音与模样,会想到90后的鲁海;反过来也是这样。

  和鲁海似乎见过一次,当时他是贵阳某高校的学生,穿运动服,热气腾腾进入晚餐中的贵阳,他其时略微含羞,却不多言,却朝气,眼神明亮;后来,陆续从各种传播渠道看到他对诗歌文化的激情和热情,他写作、发表、编刊,组织、出入各类高校文学活动,颇为有名。近闻他的诗集即将面世,甚喜,90后诗人的诗作结集出版的情况相对而言还很少见,在贵州,更是难得。

  我始终以为,“对于终将逝去的青春而言,这是最好的纪念,也是最好的信念”。在此,衷心地祝贺他,并相信,他将以此为台阶,将更上层楼。

  鲁海:男,1992年生于贵州纳雍阳长。写诗,画画,养多肉,作品散见于《中国诗人》《中国诗歌》《山东诗人》等刊。民刊《零度诗刊》特约编审。

  赵卫峰:70后,白族,诗人,诗评家。曾主编出版《中国诗歌研究》《高处的暗语·贵州诗歌》《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21世纪贵州诗歌档案》《贵州90后诗选》《诗歌杂志》等系列专辑及《端午》诗歌读本。出版诗集及评论集7部,民族史集2部。居贵阳。

作者:赵卫峰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