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黔森|小说《莽昆仑》

2018-12-05 09:3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你见过的天空,是我见过的那一种吗?

  自从我见过这天空,就不再相信还有什么样的天空,能比得上我见过的这一种。

  是的,在看见那天空的一刹那间,我的心胸一阵紧缩,接着一声痛快的呐喊涌出了我的喉咙——这是我的天空啊!

  我是站在海拔四千九百米的一处山脊上,喊出这一句话的。说是呼喊,其实是在呻吟。那时我已累得不行了,坐在一块狰狞且黑黝黝的石头上喘着粗气。

  人累极了,仅仅低着头喘气是不够的,一定要扬起头来,就在我扬起了头狂吸一口气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看见了我的天空。我的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得像透明的翠玉一样的鲜嫩。

  我当然举起双手呼喊了,可那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呼喊,我真的是想发出一声惊呼的,但咕噜在我喉咙里的声音,似乎被我深深吸进了胸中,并在我的胸腔里一阵翻腾,变成了阵痛地呻吟。

  在这个地方,你才知道太阳是怎样的光芒四射。光线像金色的发丝在湛蓝色的颜色里任意穿行。雪峰顶像雄性十足的头颅昂然挺立,呈银色衬出了它的威仪与深邃。天空蓝得透亮,像神话里蓝水晶般的世界。

  我甚至不能第二次扬起手来。我怕一不小心,指尖划破了这神话般静谧的湛蓝色世界。

  越怕什么就会出现什么,这是人与自然世界默契的一种存在。这时候,这种默契就存在于此。就在我被这湛蓝得像翠玉一样透明的天空惊呆了的时候,有一双手在静悄悄的天空里伸出来,进入了我的视野。这双手又粗又黑,一下子像夺破了一块巨大而透明的蓝色玻璃,我的心似乎也能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

  我愤怒无比,没法形容,那一刻,我就是想拾起刚才累极了丢在石头旁的地质锤,敲掉这一双手。

  这手当然不是我的,是李子博士的。李子博士的手是不能敲掉的,这双手既然被李子那双强悍的脚带进了这莽莽东昆仑,并站在东昆仑的这一角落举了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尽管这双手又粗又黑太不好看,破坏了我美好的视野。

  最后,我当然是伸出了我的也不好看的手,去拨李子的手。我原想我拨出去的手,应该还没碰撞到他的手,李子就应该知趣地收手。没料到我手运行的速度居然达不到推动他手的力量。我的手碰在李子的手肩上,他的手竞然纹丝不动,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达到这个速度,看来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碰不动他的手就算了,我的手不想提速再次碰撞他,这样很不礼貌,也许还会激怒李子,李子这个家伙,平时一团和气,生起气来,和我一样有着牛死顶不放的脾气。

  李子的手,说是举,其实没过头。他的手是齐肩平举的,这样比举过头更难坚持。他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眼睛斜视,我知道他这是在目测距离。

  见他的手总在那儿比划,我说,李子,你累不累。

  李子答非所问地说,我正推算一下离那座山有多少千米。

  我顺着他的手往前一看,不远处有一座灰黑黑的山峰,山峰后面是一座更高的雪峰,雪峰上面是湛蓝色的天空,雪峰雄性十足地昂扬起他洁白无瑕的头颅直耸苍穹。

  那灰黑色的山峰看似不远,我清楚,搞地质的人都清楚,我们一行五人要走过去,最少还得半天。其实我们未必一定要去那座山,但这事在他李子手里,看来今天有可能是非去不可了,要不他李子也不会忍耐着困倦在那儿折腾半天。

  李子也应该有些犹豫,毕竟现在看来,早先预算的时间远远不够。向导兼翻译扎西和民工巴哈正在不远的山凹处支帐篷,我们走的时候,向导扎西一再吩咐不要恋战,说虽然那山看得见也不是很远,要是变了天,迷了路就麻烦大了。

  我说,我们有指南针,再说搞了十几年地质了,哪有连看得见的地方都回不来的道理。你放心好了,支好帐篷,赶紧找水去,做一顿好饭,等我们回来吃。

  李子说,再次提醒你,我们的存水,不能用于做饭,这水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找不到水,我们就吃干粮。

  向导扎西说,这三匹骡子这些天也累得够呛,体力消耗大。还必需找到水源,让它们吃饱喝足,明天才有力气往回走。

  我们登上这条山脊,才知道预算的时间不够,我们也充分估计到可能时间不够的,但没想到会出入这么大。横断在我们前面的是大断层的末端,这末端却依然地形深切,深切的形状像地裂了一样,岩层倒立起来一直延伸到那座黑坳坳的山峰脚下。李子被这个没想到搞得很难堪,在他看来,走吧时间不够,不走吧也不行,所以在那儿比划了半天。

  我说,你比划也没用,还算什么算。手还能有脚懂得距离么?走过去啥都明白了。

  李子还是答非所问,他说这是一个老炮兵教我的,别看是个土办法,当年打炮,喊打到哪里,哪里就开花,误差不会超过一米。

  我说,现在不是打炮,是定点。

  李子说,是呀,是定点。他妈的,这条断层,我们追了五天,这是最后的冲刺了。我们当然不能推理过去,我看花半天时间是值得的。不去的话,也许我们会漏掉一个大矿体也难说。

  我看了一眼远山,又看了一下李子说,那儿也许和我们现在屁股下的东西一样。

  李子把望远镜递给我说,这样更清楚。

  我不接,这天蓝得到处都清清楚楚的,没我看不清的地方。我说,你是项目负责,你说了算。

  李子见我不接望远镜,脸色并不难看,还是一脸高原红,对着我笑呵呵的。虽然他一惯是个笑哈哈的人,可这时,我坚持认为这时候他有讨好我的成份。他知道,他是项目负责人,可以坚持要走,我们肯定无条件一起走。但我是这个普查分队的元老,现在项目组的大部份人都曾是我的部下。我的意见,他一直很尊重。前面是断层的尽头了,我知道他不甘心,非要去看一看。以前我追踪过无数条这样的断层,也曾经无数次有他这样的坚持,结果都在预料之中。如果那儿有矿体,我们一路追来,早在断层的破碎带发现一些矿化的特征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发现任何矿化特征,从这一现象来看,我敢断定那儿和这儿一样。但话又说回来了,地质这门科学,绝对是不能主观确定什么的,不去看一看,毕竟不是最后的事实。也许有奇迹出现,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个奇迹,我干了十几年地质了,还没出现过。

  去,还是不去,谁也不肯说不去这句话。我当然不说,我只能说也许怎么样,去与不去由他项目负责人李子定,我才不愿负不去或去的责任。

  李子见我不往下说,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解下氧气袋递给我说,来,吸几口。我们加紧吃点干粮,休养半小时,等你这个大诗人呤诗一首,再开路。

  李子一坐下,我立刻就站了起来,我朝他吼道,你才是诗人,你一家人才是诗人。

  李子呆了一下,猛地把我拉坐了下来,他疑虑地说,你有毛病是不是。

  我说,没毛病。一次去北京出差,在茶馆里喝茶,你知道我是爱茶这一口的,一坐就是大半天。这大半天里本来一直心情很好的,不想在最后一刻倒了胃口。有几个年轻人也来喝茶,在我隔壁一桌。他们一坐下来,就介绍一位漂亮的女孩子说,这是某某诗人。那女孩子一进来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清清秀秀的,显得既亮丽又文静。原以为别人介绍她是诗人,她一定会很高兴。在我眼中诗人毕竟是值得尊敬的。不想这个女孩子一下跳起来,伸出食指愤怒地指着介绍她的那男子说,你才是诗人,你一家人才是诗人。然后他们几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大谈诗人,搞笑诗人。我听不下去了,自然是买单走人。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那女人的名字有些熟。细心一想,还真想了起来,叫什么松子。我在很多诗歌刊物上见过这个名子。名头还不小,好像与玉子,兰子,竹子齐名,号称诗坛四子。她的诗在一些诗刊上大版大版地发表,诗的旁边还有头像和生活照。不过,她的那些诗,老子的确没读懂过。

  李子听了我的故事不以为然,他歪着头顾意斜着眼说,你在那些诗刊上发表过诗没有。

  我说,给我发也不发,哪样狗屁的诗嘛!

  李子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说,这样说纯粹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嘛!再说,你看不懂,不一定不是诗嘛!那毕竟是另外一行,隔行如隔山,好不好不好说。

  我说,不准谈诗了,哪个再谈诗,我跟哪个急。有他妈的这一帮所谓的诗人在,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好诗。他妈的,你看她们取的笔名,这样“子”,那样“子”的,我看他妈的“松下裤带子”也没人正眼看,整个一卖国的假日本鬼子像。

  说完我直盯着李子看,因为他叫李子。见李子啃着压缩饼干不哼气,我又说,还是李子好呀!不来虚的,实在呀!原始就叫李子。不像有些人,不要脸,明明老爹老妈没给取什么“子”的名,自己偏偏喜欢上“子”了,于是老爹老妈不取自己取。自己取吧,又不学学我们的老祖宗,你看“老子”这名响不响亮,多有个性多有思想。博大精深的东西我们自己有,他们这些个愚蠢的家伙偏偏学小日本的这样“子”那样“子”,莫非还有中国的“老子”听起来痛快。老子要是有机会与日本人交往,就说老子名叫老子。不过李子嘛,毕竟比什么松子,玉子们好。李子本是我们老家的一种水果,又酸又涩。李子不好吃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名字带有泥土的芳香,朴实无华嘛!

  李子闻言,嘴里正包了一满口的压缩饼干,想反击我,又说不出话,那压缩饼干多难吃呀!进了嘴巴又干又沙。要想斗嘴,就别吃饼干。我才没这么傻,我是吃的时候,任你怎么讲,我只当是耳边风没听见,说的时候,我手拿着饼干像是在吃,就是不进嘴。看着李子忙于动着嘴巴把饼干往喉咙里送,喉咙又忙于收缩想把饼干吞进胃里,我很得意。

  李子博士和我是老乡,都出生在毛主席老人家诗中写到“乌蒙磅礴走泥丸”的那个地方。我们两家都住在云贵高原乌蒙山脉的腹地,他家与我家就十几里地。我们的家乡,满山遍野都是李子树,花开的时候满山像下雪一样的。这种土李子花开得好看,果子却酸。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很能说明这种李子:开白花,结青果,桃子开花它结果。说的是桃子开花的时候,李子已谢花结果了,这时候春天就来了。

  乌蒙山的特点就是山大,毛主席都说乌蒙磅礴,还能不雄伟?雄伟是雄伟了,可不能光看雄伟吧!这山里最好看的自是那李花开遍山乡了。他母亲姓李,又是远近闻名的小美女,乡亲们就用他们看到的最美的来叫小美女,于是老老少少都叫小美女李花。小美女上学的时候,也就顺其自然叫李花了。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小美女长大后找了一个男人姓陶,就是李子他父亲叫陶行之。他母亲李花生下他,正是李花开得雪白的时候。他母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女强人,又是这个小山村唯一上过高中的妇女,说话很有权威,她说,我叫李花,儿子就叫李子吧。李子他父亲陶行之说,叫哪样李子哟,我姓陶不如小名叫桃子。李子他母亲说,投桃报李么,就叫李子。

  很多年后,李子家老妈承包了几百亩荒山,种植了当地的一种科技李子叫朱砂李。这朱砂李开白花结朱砂红的果,不酸也不涩脆生生甜滋滋的。于是李子博士生的女儿,被李子的老妈取名叫李朱沙。李子对这名不是很满意,但李子是出了名的孝子,他不可能不听他老母亲的。这时候我顾意拿他的名字来逗他,是想激怒他,因为他明白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他是容不得别人半点对他母亲不敬的。

  李子终于吞完了那口饼干,他果然对我怒目相视,继而用平稳的声音说,你有神经病是不是,谈诗你就谈你的诗好了,不谈也没人愿意和你谈。你说些哪样嘛!

  见李子一没骂人,二没大声吼叫,我知道李子这回真有点生气了。为了表示我明白了我的不对,我只好暂时闭嘴不说话,张开牙齿去咬那又硬又沙的压缩饼干。

  助理工程师张铁这时候却不知好歹,包口包嘴—口的饼干还没吞完,就嗡声嗡气地说,诗歌我不懂,但是我很爱,不是吗?莫非你不准我爱。

  我说,张铁,你狗日,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是不是。不准谈诗。

  张铁用拳头锤了锤自已的胸口,费力地吞下最后的—口哽喉的压缩饼干,翻动着圆凸凸的眼睛说,组长,你不能剥夺我爱的权力吧。

  见张铁油腔滑调,我想笑一笑,可是我懒得笑。张铁的油腔滑调是一个我们303地质队历史久远且人人尽知的笑话。这笑话,说的是一个大老粗钻机工,被抽调到当时的宣传队打杂,见了宣传队的那么多乐器,爱好上了。他把宣传队的所有乐器搬进自己的房间,保管起来,并在门柱上贴了一副对联。右联是:音乐我不懂。左联是:但是我很爱。横批是:不是吗?

  我说,张铁,老子不想搞笑。

  张铁说,不搞就不搞。不过石叔我也告诉你,你们那些什么狗子猪子的小日本诗人,躺在床上让老子强奸,老子也没兴趣。

  我说,不要你们,你们的,你和她们才是们。

  李子说,张铁,别流氓似的,还有一个月就回家了,要流氓回家流氓去,别在嘴巴上过瘾。你动不动就要强奸你们组长的同志。这很不好嘛!

  见李子也开始幽默地逗起闹了,我知道李子的气已消。不过他这么说有点过份了,我有点不舒服,都是这诗歌逗起的。我不就是工作之余写点诗么,老子的诗是绝对和什么“子”们的诗不一样。我咋个能和这些假日本鬼子们同流合污,说她们是同志,简直就是搞笑我,辱没我。面对这样的搞笑,我一下子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击李子。要命的是,我平时喜爱诗是他们知道的,这是我被李子拿到的软肋。来不急思考怎么反击,我便张开嘴就吼,吼出什么是什么。这什么也是很毒的,因为我吼出的还是哪种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招——你才和她们是同志,你一家人才和她们是同志。

  李子说,不谈诗就不谈诗,你急些哪样嘛!

  说是不谈诗,我是让他们不谈了。我要谈,总不能看着我一直崇敬的伟大的诗歌,被这几个诗中的大老粗真正看低了。我呈激动状站了起来,手在蓝天中有力地挥舞。我左手一指海拔6099米的唐古拉山,右手一指海拔6621米的各拉丹冬雪峰说,“横空出世,莽昆仑。”他们才是诗,他们才是大地壮丽的史诗。

  由于缺氧,我差点站立不住,我尽力地稳住脚步伸展双臂头往上仰,深深地吸气。我看见了唐古拉山遥远地耸立在一座座山相连的尽头,在那湛蓝色的苍穹里,是那样的宁静,又是那样的神秘,像画又像诗。

  我看过一部电影叫《黄河绝恋》,女演员宁静穿着一身八路军军装,在黄河壶口大瀑布前呈我现在的模样。那是宁静最美丽的时刻,也是大瀑布最美丽的时刻,有一个外国军人用一部像机凝固了那个美丽。我当然没有宁静漂亮,甚至也谈不上有着男子汉的英俊。此刻我的动作是优美的,人却是又黑又脏。不过,我仍然希望李子这个工作狂,这时候能有一点点诗情画意的心思,赶快拿出像机,拍下我的这一瞬间。虽然在这一瞬间,我并不漂亮英俊,甚至还有点狼狈。我身穿的地质服又脏又旧,满目的疲惫,只有黑油油的脸庞上还透着一脸的高原红,才使我整个人有了那么一点生机。

  李子这小子,胸前挂了一部数码像机,他不行动,我怎能提醒他。一些美丽的事情,一但需要人提醒才去为之,是—件令人很难堪的事。这种难堪我当然不能要,我只好不甘心地收回了双手。

  手是收回来了,我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湛蓝色的苍天和那湛蓝色里高高耸立的格拉丹冬雪峰。这依依不舍,激起了我的火气,我不由在心里骂开了李子。我骂李子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李子你这个毫无情趣的家伙,我再不美丽,再不动人,不值得你心动,可这天空美妙绝伦的湛蓝色和格拉丹冬雪峰的洁白无瑕,你狗日一点都不心动么?

  心里骂完了,毕竞不甘心,终于我嘴巴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些,快给老子照张像。

  在骂声中我重新摆好了姿势。

  李子也没行动。

  我太想让他给我照上一张像片了,所以我嘴巴在骂的时候,并没指明骂李子。我骂了狗日的些,也许这“些”字比指明骂谁更糟,打击了所有在场的人。这些家伙—个个不说话,圆瞪着一双双牛眼,往李子胸前挂着的像机看,似乎李子一但举像机,他们就会鱼跃而起阻挡李子。

  李子并没有注意张铁们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我。我想这回骂出戏了,他也许正构图、思考怎样照好这张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依然如此,我只好凝目对视他的目光,才发现,他并不是在看我,他的眼睛像吸进了太阳的光亮,深深的像黑洞,让我不可捉摸。那吸进去的光亮又似乎慢慢地射出,掠过我的身躯向后飘去。我的身后是那连绵不断起伏的黑色山体和山体上高高耸立的雪山,更远更高的是海拔6621米的唐古拉山主峰格拉丹东雪峰和湛蓝色的苍天。

  一个地质专家看到这些,他会觉得每天都一样,李子在青藏高原干了几年地质了,对于我惊讶的这些他是熟视无睹的。最多他在初来乍到时,惊呼一句很缺乏艺术表现力的话,这山硬是比内地的雄伟,这天硬是比内地的天蓝。

  我与李子的区别在于李子的这两句感慨话在我看来,无疑是废话。横空出世,莽昆仑。它西起帕米尔高原,东止于川西北,绵延2500公里。海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有四座,其中乔戈里峰海拔8611米,仅次于海拔8848米的珠穆朗玛峰,为世界第二高峰。

  从山系和历史文化这两个角度来看,我更加喜欢和敬仰昆仑山。喜马拉雅山全长约2400公里,从山系来讲它小于昆仑山系。喜马拉雅山脉有接近一半的山峰不是中国的,而昆仑的主体和山脉的绝大部份都属于中国。从历史文化渊源和对国人的影响力来讲,我个人认为,昆仑山远远大于喜马拉雅山。古人视昆仑为“万山之祖”和“通天之山”。“昆仑者,天象之大也;昆仑者,广大无垠也。”古人对昆仑的传说和对昆仑的赞叹绝对高于喜马拉雅山,虽然它们都是中国最高的山系。它们也是世界最高的山系,青藏高原是世界之脊,粗通文化的人都知道。世人都知道,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长江都发源于昆仑山系的支系巴颜喀拉山和唐古拉山。凡是历代中国人无疑视昆仑为神山。我和李子的家乡乌蒙山脉,也发源了中国四大河流之一的珠江,山体之雄伟,毛主席在诗里《长征》赞叹了“乌蒙磅礴”,可是毛主席在词里《念奴娇·昆仑》更是赞叹“横空出世”。就从这两句赞叹的话来看,我们家乡的乌蒙山是没法与昆仑比宏大的。

  我与李子的区别还在于,我不仅仅是搞专业地质的,也是一个地质诗人,当然我发表的诗作并不多,但至少有人认同了我是个业余诗人。地质诗人与专业地质人员的目光是截然不同的,我当然不会像李子一样认为雪峰和群山,太阳和月亮每天都区别不大。按李子的话来讲,莫非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雪峰就不是那雪峰,天空就不是那天空了么?

  李子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显出不稍一顾的眼神,我非常愤怒,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我气不过,不能不与他争辩。

  我说,就是不一样,每天都不一样。如果你看每天的太阳都一样的话,只能证明你这个人毫无艺术细胞,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艺术家。

  李子说,我为什么要有艺术细胞,艺术家又不是人类共同的理想。你有艺术细胞,跑来搞地质干什么。我看,你这个人哪点都好,就是神经有点问题。是不是艺术家和热爱艺术的人都有点不正常,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证过,我也不想考证这种无聊的事情。你看你,看见太阳你写诗,看见月亮你写诗,看见一座山一条河你也写诗。好嘛!太阳、月亮我就不说了,反正古往今来多少人争先恐后地写,你写也不多你一个,你不写也不少你一个。可是你狗日的,你看看这里有多少山,你数得清么,你写得完么。我看你最后是不是看见一颗树一颗草你也写首诗。如果这也算诗人的话,我看你就别搞地质了,回家写诗去吧。

  我说,你你你。

  他说,你什么你,你那些诗你自己背,别放在马背上。你狗日的被压死了就算了,别把我们的马压死了。在这些山里,指望汽车是不行的。

  我说,你这个大脑不发达的家伙,我不来搞地质,看得到这些诗一样的东西么。我还真要为—棵树子写诗了,你还能咬我一口。

  我和李子在这东昆仑山的腹地,永远是吵架的。如果我们有一天不吵,那就是出大问题了。今天我本来是不想与他斗嘴的,我只想让他给我照张像,他不但不给我拍一张,还盯着个傻兮兮的眼睛。

  对不上他的目光,我已有点受气,而我的姿势摆久了让我累得心慌,更让我生气。我喘了一口粗气,正想骂他几句。李子把目光移到了我的嘴巴上,堵住了我的话。他盯着我的嘴巴说,坏了,坏了。

  我说,你才坏了。

  他说,你身后来了一块乌云。

  我说,你身后来了一条昆仑狼。

  李子急了,站起来指着我身后说,你看,越来越大了,黑压压地过来了。

  李子话音刚落,我已感觉到背后有种连绵不绝的压力。我赶紧转身,只见乌云己不是一块,变成了辅天盖地之势朝我们压来。

  二

  你不可能见过这样的一种鸟,这种鸟生活于陆地动物们生存极限的海拔高度上。这种鸟就是向导兼翻译扎西也未见过,只有木香错乡年纪最大的老人见过。老人不会说汉话,我们没法与他交流,有关这种鸟的信息,全部来自会说汉语的扎西。既然除了只有老人见过这种鸟,那么这种鸟就成了传说,这传说一传十,十传百(也只能传到百,找遍木香错乡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就这些人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这种传说中的鸟。这种鸟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据传说,鸟全身乌黑并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个体像鹰,比鹰小一点,翅膀却是鹰翅的两倍。这就是木香错乡的老人说的神鹰,谁也再未见过神鹰。

  我见到这种神鹰啦!见到这种鸟时,正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候。那时候我与李子一行人正逃到山脊后面的背风处,躲避突入其来的暴风雨。说是背风,其实这里的风也小不了多少,昆仑山的风是顺着山的起伏而起伏的,正所谓云在脚下走,雾在身边起,正是昆仑山气候变幻无穷的写照。我们虽然穿有防雨服,可那雨从头淋下来,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钻到身体里是不行的。七月夏季的昆仑山上,在这种海拔高度上,依然会冷得人发抖。我们手忙脚乱地拿出预备的临时雨篷,包好了我们的装备,大家各抓住雨篷的一角,遮掩在头顶上,我们尽量压低身体,以免被风吹走。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太平常了,我们在这里遇见这情况是常事。

  那天的不平常,是我们见到了神鹰。刚开始,我们并没有注意到离我们只有几米远的鸟儿。我们根本没法注意,那时候,天上刮着大风,风中带着雨,雨中带着闪电,闪电里带着霹雳声。

  李子大声叫喊,大家低一点,低一点。

  我们已蹲得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是躺在地上了。躺在地上是不行的,地上除了有雨水外,还有已冰凉的石头,贴身上去非感冒不可。在昆仑山的腹地,感冒就像内地的瘟疫一样可怕,一不小心人死了都还不知道咋个就死了。这里的氧气只有内地的百分之四十,气压低,连水也烧不开,打火机也打不着火,在这个高度,既使一般的感冒,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发展成脑水肿、肺水肿、肺气肿等病而危及生命。李子大声叫唤,当然不是要我们贴到山脊的石头上去。我明白他的意思,雷电无情,我们又带有金属体,他怕我们成了雷击的目标。

  我把嘴巴贴近李子的耳朵和雷比声音大,当然在这种距离,显然我的叫喊在他的耳朵里超过了雷声。李子听明白我的意思后,在闪电和雷声的间隙大喊:快,大家慢慢住下移动。

  大家步调一致地往山下移动,这很难,我们又不能站起来走,如是站起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们抓不住雨篷,雨篷会像一片树叶一样在风中不知去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抓住了雨篷,雨篷里贯满了风像飞机里的降落伞,不,这时应该是升飘伞,在风中带着我们去雷电闪烁中飞行。这两种可能是不能让它成为可能的,我们只能蹲着尽量压低身子慢慢移动。这样又累又慢,的确让人很难受,我们只要住下移二十米,相信就安全了。那些凸起的石头远远高于我们后,它们就是避雷针了。

  说是只移动二十余米,在这短短的二十余米中,我们走过了六百秒的时光。在这六百零一秒的时刻,我们走到了一个出现奇迹的地方,这地方本身不是什么奇迹,这地方和这山脊的每一个地方都相同,一样的是风雨中的石头、一样的是寒武纪四亿年前的石头。

  奇迹的出现,开始总是在一声惊呼中来到的。这惊呼首先来自张铁的嘴里,这时闪电和雷电声间隙很短,说明我们和雷电很近,在霹雳声中我们还是都听到了张铁的声音,一只大鸟,一只大鸟。

  张铁的手没空,一只紧抓着雨篷一角,一只提着装备。他的手没了指引,我们只好从不同的角度寻找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目光延伸处,我们都看到了他惊呼的那一只大鸟。

  大鸟的羽毛和石头近似,只有它眼睛的周围有一圈白毛,这是张铁发现它的所在。在那白圈中,一双黑得晶亮的眼睛在闪电中闪着光芒,这光芒中的目光没有因我们的来到而恐慌,它甚至在这风雨和雷电中显得很从容很安详。

  一只鸟可以不畏惧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可是你听说过不怕人的鸟吗?无论这只鸟有多大,就是草甸子上空飞翔的鸟中之王大雕,见到站立的人,就算它不飞走也不会攻击人(除非你躺下,它以为你是死尸),如它见到人手中举起什么,它不是逃跑就是飞得很高。飞得很高是大雕的自信,可有很多自信的大雕惨死在人类的枪下。现在既使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如白云跑也很难看到大雕了。大雕成了濒危物种已是不争的事实。眼前的这只鸟不怕人,使我们想不明白原因而产生好奇。在这种海拔高度生存着这样的一种生命,是值得人尊敬和敬畏的。

  这种海拔人类是不易长期生存的,所以这里是无人区。我们的到来是短暂的,既使是短暂的,我们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在昆仑山上的无人区,病倒和失去生命的地质人员是不少的。

  这只鸟是大雕吗?不像,我们在一个生物博物馆见过一只大雕的标本。像一只鹰?也不像。这只鸟个体没有鹰大,翼展却是鹰的两倍。这种特殊的翼展是它在这种高度生存的需要么?我想肯定是的。可是它这时候展开它的翅膀干什么呢?炫耀的可能和威慑的可能?至少在这时候是不可能的。不是在飞行而展开翅膀,我想是鸟最不愿意的干事情,何况现在的风雨几乎达到飞沙走石的程度。在这种自然条件下,鸟的应对只有两种,要么展开双翼随风自由地滑翔,要么是收拢翅膀躲在石穴里。

  这只鸟像现在这样,展翅而不飞翔是很累的,它的羽毛淋着雨,羽翼下钻满了风,它只有用双爪紧抓住石头,双翼紧贴在地上,才不会被风吹走。问题是它干嘛要双爪抓紧石头,硬抓硬的,它不痛吗?它干嘛展开双翼紧贴地上任风雨吹打,它不累吗?要是我有双翼,我就离开这冰凉的地上,随着风飞他个痛快。可是,这鸟为什么这样,它有理由不飞翔吗?

  它真的有不飞翔的理由,这个理由震撼了我们每一个人。在鸟儿因风而飘荡的羽翼下,我们看见了两只幼鸟。这两只幼鸟显然不是还在洞穴里嗷嗷待哺的那种,它们也许已学会飞翔。可在此时,肯定是不利于初会飞翔的幼鸟。它们在母亲羽翼下安全地闪着天真且乌亮的眼睛。但是它们的羽毛还未丰满,在冰凉的地上冷得发抖。

  昆仑山的气候就是一张戏子的脸,说变就变。有些日子半小时一变,刚刚万里晴空,转眼就下雨,雨还没下完,接着下冰雹,或者随风刮起冰沙、飘起雪花。七月飘雪在昆仑山是常见的,就像词人毛泽东所说,“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这寒彻不仅仅是在冬日,夏日也是这样的。

  在风夹着冰沙刮起的时候,我忍不住凑近李子的耳朵大声说,李子,我们过去吧。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铁明白了我们意思,他凑在我耳边喊,可能要飞跑。

  我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处说,它跑什么跑,要跑早跑了。

  李子没说话,不等于他不明白我们说的。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懂得母亲的,莫非这事放在鸟身上,他就傻了。我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我的横他。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鸟羽毛上弹跳的冰沙,突然发出像喊山似的叫声,要是它飞走了咋个办。小鸟就完了。

  我盯着他大叫道,试试,它不会飞的。

  李子也盯着我大叫道,好,试试。动着慢点。

  这大鸟似乎真的通人性,它并没有见我们移向它而飞走。它只是更加吃力地用翼展把小鸟遮掩得更严。

  当我们终于移动到它们的上方,用那雨篷挡住风雪冰沙时,我心中升腾起了庄严感和成就感,我相信李子们和我一样,我坚信这一点,我看见了李子的眼眶里有泪水涌出。虽然我们满脸是水珠,很难分清是水是泪,可我令愿相信那是泪水,因为泪水这时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风雪停后,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鸟母子。那大鸟抖擞着它巨大的羽翼,沉甸甸的翅膀顿时显得轻盈起来,小鸟也扑腾腾扇着翅膀,愉快地飞出去十几米又落下来,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就这样两只小鸟渐渐地远去。大鸟腾空而起,像一架设计得美妙绝伦的飞机在空中盘旋。

  我们要去的地方今天自然是不能去了,我们的体力已消耗到了极限,就算还有体力时间也不允许我们了。在山脊往下一千五百米远的平台上,向导和民工们支起的帐篷历历在目,我们知道,这个距离也是我们沉重的负担。我们轮流吸了氧,每人吃了一块巧克力,才抬起如铅沉重的脚朝临时驻地走去。

  三

  你在路上行走,总会经常遇见一些美丽的姑娘,这些姑娘美丽得也总是令你忍不住回头张望。既使你以后不再见到她们,你也是很愉悦的。

  假如有一天你路遇了一个美丽得令你怦然心动的姑娘,这个姑娘又给你留下了不可抹灭的记忆,而这个不可抹灭又使你伤痛为什么只是路遇。正当你一路感伤地回到家,你却惊喜地发现这个美丽的姑娘竟然与你同住一栋楼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愉悦了,你也许会谋划很多方法,目的只有一个,认识她。这个认识她,其实是你要让她认识你。她不认识你,只是你认识她的话,等于你们双方都不认识。认识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友谊,一种是爱情。可是有一个智商很高却又武断的作家说,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这个武断很有道理,我敢断言,你对这个姑娘所有的谋划,没有一个目的是为了友谊。

  我在东昆仑行走多年,除了我们自己外,男的都没遇见几个,别说是女的,更不要说是美丽得令我们回头张望的,翘首守望也无用,我们根本没法路遇美丽的姑娘。如果我们一定要遇见什么,那一定是昆仑熊和昆仑狼等野生动物。

  如果在不可能路遇美丽姑娘的地方,突然有一天遇上了,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铭心的。一个人真正地拥有了一回刻骨铭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你不要以为只有爱情才刻骨铭心。如果我说是为了友谊而刻骨铭心,你一定以为我说假话,你会说同是男人同是女人有可能有千古难一遇因友谊而刻骨铭心的,男女之间有因友谊而刻骨铭心么?你以为你的智商和那位西方作家一样的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和你的那位作家的高智商,在这茫茫昆仑山是没有用的,你们没有上过昆仑山。没有上过昆仑山的人,是没有资格说起昆仑山和说起昆仑的人和事。

  你只有听我来说了,我此时正在昆仑山。那么我开始先说怎样路遇那个美丽的姑娘,再说怎样认识她,她又怎样认识我们,再说说我和我的同伴们怎样谋划,最后又怎样刻骨铭心。不过,在我说之前,首先要申明一个问题,免得你在听故事之前产生世俗的想法。我现在生活在昆仑山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地方,容不得半点污浊的东西。这个申明是——我和我的同伴们确实与你一样,都谋划了。但是我敢向神山昆仑发誓,我们所有谋划的目的只有一个——纯粹为了友谊。我在发这个誓言的时候,心处于绝对的圣洁和崇高。如果你认为谁说崇高,你就怀疑和反感谁的话,下面的故事你就不要看了。

  是五月十五日吧,那天天气真是晴朗,但并非万里无云,—团团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中任意遨游。我们进山的车队已走到了第五天,离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木香错已经不远了。在昆仑山搞地质,大本营—定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湖泊之多是中国之最。在东昆仑小湖泊是很多的,都是很美丽的很特别的,它水的那个蓝,几乎和天蓝没有两样。这些小湖泊的名字都很特别,我们要去的叫木香错,还有叫依然错、其香错、懂错、茶目错、错那、多尔索洞错的等等。木香错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那里的人家应该是傍山而立,依水而居吧。—路上我们都在想像这个问题,要不想都还不成。我们一路奔波是为了到达那里,我们要以那儿为圆心展开工作,我们将在那儿生活半年,要我们不关心它,不想象它是不可能的。

  在这五天的长途跋涉中,一会儿车陷进了雪坑,一会儿又乌云满天大雨瓢泼,一会儿又万里晴空。一路上没遇上什么令人兴奋的,在地上遇见了一些野牦牛、藏羚羊等,空中遇见了鹰和一些不知名的鸟群。地上的野牦牛、藏羚羊见我们就飞跑,空中的鹰却在天上来往盘旋不走,看着我们在地上蜗行。说实话,这五天来,虽然我们有一个车队,基本不用走路,可是我们在雪坑里推了无数次的车轮,搞得人精疲力尽的,那时候我们都很沮丧。

  我和李子以及向导兼翻译扎面坐的是号称山地之王的越野车“巡洋舰”,虽然能快速行驶,也很少被雪坑陷住,我们总不能丢掉后面的两个大车和一个双排座中型车,那里面载有我们的队伍和装备。

  人在路上很沮丧的时候,最振奋的事情是,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向导兼翻译扎西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过了那儿,木香错就到了。那山坡当时在我们眼里的那个美呀,真是没法形容。山坡并不陡峭,是—个巨大的起伏带上的梁子。这巨大的梁子上满是青草,这就是这里的人称谓的草甸子了。

  我们车行的这条小公路,从那草甸子横穿而过。这时我们的沮丧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心情非常地好。那情景你心情不好都不行,那时候,天上有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里飘,地上有白云一样的羊群在青青的草甸子里时隐时现地流动。是的,微风轻轻地那个吹呀,风吹草低就见了牛羊。

  我指着羊群说,扎西同志,白云一样的羊群里,怎不见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不会有的,应该。

  我学着扎西说话的方式说,不会有的,应该。为什么?牧羊人总是骑马在羊群中嘛?

  李子回头说我,诗人,你酸不酸嘛,还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木香错很近,这里羊少,不要骑手牧羊的。

  李子又回头说,听不懂么?诗人。人家说你的“白云”太少了,不需要古铜色的骑手。

  见李子学我说话,我也懒得生气,我现在挺高兴的。不生气,嘴是要斗一斗的,反正我俩有斗嘴的传统。我说,你凭什么说没有牧羊人。

  李子再回头说,牧羊人我都看见了,是不是古铜色还难说,但绝对没有骑马。

  李子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视线要比我和向导在后排好。

  张铁嗡声嗡气地说,你们吵啥子吵,车子一过去,啥都清楚了。

  张铁有心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我和李子在这五天的行程里,不知斗了多少嘴,要我数一数,还真是数不清,张铁硬是一句没掺言。这会儿可能也是快要到目的地振奋了他,他才像小公鸡初开叫嗡声嗡气地叫开了。至于张铁有怎样的心事,有机会专门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我们怎样遇上了美丽的姑娘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在藏语里就是美丽的姑娘,这名字要有多少诗意就有多少,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诗。我们遇见她的时候,还不知她有着的名字和人高度统一。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为之一亮。特别是向导兼翻译扎西更是体现得别样。在我们的车子还在缓缓行驶时,他就手忙脚乱地开车门又开不开。

  他当然是开不开门的,这车是轮胎一滚就自动锁门。扎西坐了这么久的车,是知道这情况的。可能是他急于下车,竟然忘了。他拉不开车门急了,手一边继续掰那不可能掰开的门扣一边喊,别压着羊,别压着羊。停车,停车。下去问一问路,走错了的不行。

  那时候,羊群正不紧不慢地横穿过公路,我们的车早采取了制动刹车,车子的缓行绝对是压不到羊身上的,扎西关心的绝对不是羊,问路的理由也太牵强。他早给我们说,通往木香错只有这一条独路,只要向前就能到达。为了想下车,他暂时忘记了去路,需要去问一问那个美丽的姑娘,我们是理解和同意的。本来我们也想下车,正想如何表达,扎西既然先表达了,正合我们的意思。扎西同志既然代表了大家的意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停车。

  车一停,大家都下了车。我原想,这么多男人一下子涌了出来,说不定吓跑了这个美丽的姑娘。或者,这个美丽姑娘的牧羊犬正潜伏在草丛里,等我们接近它的主人,它就一跃而起。咬狼先咬头狼,这是牧羊犬的聪明之处,头狼被伤会震撼其它狼的。虽然,我此时走在扎西身后,如果有狗袭击肯定是先咬扎西,我还是有点警惕。这里的牧羊犬可不是城市里狗市场买的那种个子虽不小嘴却又长又尖又温和的外国牧羊犬。这里的狗叫藏敖,是犬科动物里最高大最凶猛的。最大的藏敖几乎和一头半大的牛一样,我想除了虎中之王东北虎外,像华南虎,孟加拉虎这些个体较小一点的虎,与藏敖相遇,避战的可能不是狗,也许正是有百兽之王称号的虎。介于此,我对藏敖的警惕不压于对虎的警惕。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这美丽的草甸子上,只有这个美丽的姑娘,没有凶猛的藏敖。这个姑娘的美丽,美在她那纯洁的大眼睛上,我此时只能形容她的眼睛,因为她一直用头巾遮盖着她的脸。你也许会说,既然一直都没看见姑娘的脸,凭什么说她美丽。我说,像这种美丽的姑娘需要看脸吗?看她的眼睛就够了。最美的美就是你没有全部看见。这个姑娘的美,是不用掀起她的盖头来的。

  首先远远的印入我们眼帘的是她婷婷玉立的绝好身材,然后是她近近的让我们惊叹的是她那大大的纯真的黑眼睛。这是一双不仅会说话而且会唱歌的眼睛,这眼睛并没有因我们的到来而有一丝的恐慌,有的只是安详和好奇。这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有光亮从中溢出,这光亮又幻化成无数的光线,搭乘着此时美艳无比的太阳光,朝我们射来,光线里似闪烁着五线谱,流动着阳光般的音乐,使我开口想歌唱。这空旷的草甸子是最适合大声高唱的,如果要唱,我只能想起这首歌,“美丽的姑娘千千万,惟有你最可爱。”当然,我只是想,并没有张口。

  扎西张口了,他叽里咕噜地与美丽的姑娘说了一长串的话,完全忘了我们的存在。我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扎西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这滋味里没有怨恨扎西的味道,我们只是为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而遗憾。

  扎西不是地质队员而暂时成了地质队的一员,这种地质队员一见女性就亲切的味道,扎西似乎表现得比我们还要浓烈些,扎西在那儿眉开眼笑地又说又打手势,看来他们一会儿是说不完的。我们是理解扎西的,做为一个合格的地质队员,他不仅要战胜大自然带给他们的艰难困苦,更重要的是要战胜人类的天敌——孤独。一个真正的地质队员,没有人因大雨、冰雹、豺狼虎豹退缩的,也没有因山高、谷深、林密无人烟而逃遁的。同行里的年轻人曾说,高山反应要来我们也不怕、生活艰苦是我们这个职业的特征,要怕就别干这一行,我们最怕的是没有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后一句虽有戏说的味道,可往往戏说恰恰是人心最深处和最真实的体现。

  很早以前有“好女不嫁地郎”之说,可那时候,我们还有几个有志于干地质的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这些年,女地质队员在一线几乎绝迹了。关于就这个问题我曾与李子探讨过,李子当时很愤怒,他说,你知道,五六七十年代,三十年里死了多少女地质队员么?就仅“魔鬼城”的黄沙一次就吞没了一个八人组的普查小分队。这八个人都是母亲呀!

  李子就是这么一个人,特别爱他的母亲,其实我这样述说李子也是废话,有谁又不爱自己的母亲呢?但是李子是有特别两字的,他因爱母亲而尊重所有的女性。他有一个令人听起来很顽固的想法,他说一个女人没有生过孩子,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也就不是一个母亲。我说,现在不结婚的女人多得很,不生孩子的女人大有人在,莫非你还能咬人家一口,你这是干涉人的自由你懂不懂。

  李子说,动物的终极目的是繁衍生命,没有了生命,地球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说,地球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太大了。昆仑原来是海,现在是山,恐龙原来疯狂地繁衍后代,留下的是大大小小的化石群。地球的意义失去了吗?

  李子说,你横扯淡,你讲的这个问题,一辈子也讲不清楚,我清楚我这辈子是做好一个父亲。我很满足,也很自豪,我有一个女儿,我给人类增添了一个母亲。

  我说,我有一个儿子,我也自豪,为人类增加了一个父亲。

  李子见我学他说话,知道我这时故意和他横扯,也就懒得理我了。我才不管他理不理我,我又说,干脆你出一个母亲,我出一个父亲,让他们再为人类增添一对父母亲。

  李子闻言,跳了起来说,虽说下一代的事情由下一代自己解决,不过我深知你这个上一代的德性,我会动用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影响力,来阻止。

  我说,我也深知你这个上一代的德性和下一代太不一样,所以我老婆会动用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影响力,来促成。

  我和李子永远都这样为着什么而叫劲,在这远离亲人的地方尤为如此。这也是我们排解孤独的一种方式。

  其实,第一线是不是要有女地质人员,早有争议。一些老地质专家说,当年与我们同时上山的女性很多,有时还挤过一个帐篷睡,第二天,啥事也没发生。其实就是一个心理问题,有她们在我们心里愉快,有使不完的劲,还多了一分责任感,恢复女地质人员上一线也是有利的。于是青年地质人员欢呼一片说,太好了。不过说归说,女地质人员始终永远告别了第一线。于是第一线的男人,就注定不仅要战胜自然,还要战胜缺乏女性的孤独。也许正是习惯了缺乏女性的孤独,所以我们地质队员都尊重女性,我没有看见甚至没听说,有一个地质人员在荒山野岭强暴过路遇的女性。按兄弟们的口气说,看到就高兴了。

  这时候,我们虽然只能看着扎西与那美丽的姑娘说话,真的,我们不说话看着也高兴。

  我们高兴的方式之一是抽烟,于是,我和李子愉快地接过张铁递过来的烟。李子点燃烟深吸一口,一边吐烟一边说,扎西也不容易,让他多说一会儿。

  我说,一会儿,怕不够哟,二会儿,三会儿,四会儿能走就不错了。

  我们大家盘腿坐在茂盛如棉的青草上,这有一种使人惬意的味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青的,人是快乐的。连续奔波五天了,我们也难得在这样晴朗的天空下休息。

  果然如我所说,扎西是在大约有三会儿的时候回到我们中间的。扎西坐下后,我们也都忘记了他的存在,都目视着那个美丽的姑娘渐渐远去的身影。

  张铁的目光里闪着依恋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说,石叔,你说我们还会见到她么?

  张铁平时和我与李子都是没大没小的,在野外嘛,我和李子也都不在乎。张铁的父亲张刚是我和李子本科学校的校友,比我们高九届。其实我们比张铁也就大十二岁,大十二岁是可以喊大哥的,因为,我们与他父亲是校友,关系又非常的好,张铁就依了他父亲叫我们一声叔叔。不过,在野外工作,他从不喊叔叔,理由是喊了叔叔不好开玩笑了,张铁一般是在很严肃的场合才叫我们叔叔。见张铁那认真样,我也只好真实地说,除非你离开我们,跟她去放羊。

  扎西已明显感觉他受了冷落,说,你们抽烟的,不给我?

  张铁丢过去一支烟说,扎西,扎西,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如实交待,否则不敬你酒啦。

  扎西是个喜爱酒胜于一切的藏族汉子,吃饭得先喝酒,一喝酒必需喝开,一喝开就会喝高了,喝高了就嚷向我开炮。向他开炮就是向他敬酒,问他为什么敬酒叫开炮,他说,你们看过《英雄儿女》没有,那个王成是个好汉。然后学着王成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学完后一仰脖子喝一大杯说,英雄。

  我逗他说,那我们向你开炮,不成了美国鬼子了。

  扎西一抹嘴巴认真地说,不对,你们,是好朋友。

  扎西拾起草地上的烟对张铁说,说你们。

  张铁不相信地摇头说,说我们?没说你们?

  扎西摆摆手说,我说你们是北京来的,她才愿意和我讲这么久。

  张铁说,可惜我们不是北京的,她知道北京?

  扎西说,李子博士、石头博士都毕业于北京,不是北京的是哪里的。谁不知道北京,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是中国人都知道。

  张铁说,那她为什么不与我们亲自谈一谈,我看见她是朝我们望了几眼的。是不是那姑娘想来,你不让是不是,扎西。

  扎西说,我想她不会说汉活,来也谈不上话,有什么话我都替你们说了。

  张铁一边站起来一边脱衣服说,你扎西自私,你不能代表我们。

  扎西也站起来脱了藏袍,两人在草地上摔跤。在张铁被摔倒第五次的时候,李子发话了说,别闹了,赶路。

  扎西对倒在草丛里的张铁摇摇手说,你别再倒第六次了,李子博士说要赶路救了你。

  张铁夸张地咧嘴喘气,他这是找台阶下。这里的海拔才接近四千米,对于我们这些常年工作在高海拔区域的人来讲,这种高度无需张大嘴巴呼吸。

  我们路遇美丽的姑娘,以张铁被摔倒在草丛里喘气而结束。

  在这东昆仑山中的一个乡,远远没有内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大。木香错座落于湖畔,眼前的湖水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较远处是缓坡草甸子,再远就是高耸的雪峰了。经接洽,我们住进了乡里的希望小学。希望小学有二十几个房间,却只有三十几个学生。这里虽是乡政府驻地,常住居民也就三十几人。最大的建筑是希望小学,再就是乡政府用石头盖起来的藏式平房。一些牧民的帐篷散落在周围几公里至十几公里的草甸子上。

  有现成的房子住扎,使我们免去了搭帐篷的时间,我们很快便安顿下来。希望小学空着的十几间房子刚好够我们用,我们项目组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分成三个野外作业小组,两个驾驶员兼采购员,三个炊事员,一个医务人员以及项目负责人一二把手李子和我。我和李子住一间,便于商量工作。我和李子商量工作时从来不斗嘴,不是不想斗,是没有时间斗嘴,昆仑山一年就这么几个月的可工作期,我们事事都得抓紧。这不刚来,我们得把各组的任务具体化。我们刚把图纸展开,格桑努西书记带着一桶鲜奶来看我们来了。

  格桑努西书记有四十三岁了,个子高大,肤色黝黑,性格开郎,是个典型的藏族大汉。格桑努西进门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的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形图,他顿时兴奋起来。他说,好多年没看过这种图纸了。见我们疑问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我当过兵,从连长任上退伍的。听说你们俩都是博士,不得了。在部队,我见过团长,师长,军长,从未见过博士,今天终于见到博士了,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

  我和李子见格桑努西书记这样热情,还一时不知如何说话,只是说了些感谢的话和我们来这里工作的意义。

  格桑努西书记手一挥说,这是国家大事,你们有困难就说,我们当地政府全力支持。

  我们一时也说不出需要什么帮助,格桑努西书记目前已给我们解决了住房问题,还有什么困难,要在逐步的工作中才知道。我说,谢谢格桑书记。以后我们会经常麻烦你们的。我话音刚落,饮事员刘泽华进来麻烦了。刘泽华说,格桑书记,我们想买一只羊。一路上跑了五天,没好好吃顿饭,大家想好好地吃一顿解解馋。

  格桑努西书记豪爽地一笑大手一挥说,今天的羊不要买了,我送你们一只。

  我和李子同时白了刘泽华一眼,意思是责怪他,你要买羊找翻译扎西带到牧民家买去,这么一点小事麻烦人家书记不妥。又见书记要送羊,更觉得不妥。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我比李子反应快,我说,格桑书记这样的不行,不行。

  格桑书记一副连长对战士的口气说,有什么不行的,你说说看。

  李子这时反应过来了,接着格桑书记的话重复我的话说,不行的,反正不行。

  格桑书记口气硬朗还是连长对战士的派头说,什么不行,不行的。我告诉你们,这羊不是公家的,是我自己家的,叫你们吃你们就吃,文化人就是啰嗦。

  以格桑书记和李子的口气来看,似乎陷入了僵局,一个非要送,一个非不接。

  看来在僵局还没有上升到难堪之前,我得解决这个问题,我一急脑袋里就产生了智慧,我想格桑书记当过兵,我就拿部队的纪律来说,也许这是让格桑书记理解我们不能要羊的唯一办法。我说,格桑书记,我们不是啰嗦,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嘛。

  没想到我的这个急中生智到了格桑书记那儿不但没有体现我的智慧,反而让人感觉我说得牵强和愚蠢。格桑书记仿佛还是连长地对我说,我什么时候成了群众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话应该由我说,这话出于你的嘴巴太不顺耳朵了。

  我说,我我我。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如何对应。

  格桑书记见我一下子我我的我不清楚,知道我无言以对了,他马上以一个军人的果断和藏族人的豪情对我说,我们都不要啰嗦了,一句话,你们今天不要也得要,不要就不是男人也不够朋友。

  见格桑书记说到这份上,我和李子相视后同时爽朗地说,好,我们要了。

  格桑书记走到门口吆喝来他的妻子并指着妻子对刘泽华说,朋友,你跟她去牵羊。

  刘泽华走后,李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瓶茅台酒,这酒是李子的母亲李花从家乡带来的,李子带在身边一直舍不喝。看来李子是被格桑书记的豪爽和热情感动了,李子一直就是一个容易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而激动的人。看来他这一激动,非把他珍藏的宝贝送给格桑书记不可。果然,他把酒递给格桑书记说,这酒也不是公家的。

  格桑书记接过茅台一边端详嘴巴一边吧嗒吧嗒地说,国酒茅台好酒呀,多少年没见过了。还是在部队立功时,师长奖励我喝过一次,哪个香呀!

  见格桑书记的样子,我们很高兴。可还没等我们高兴一会儿,在二会儿的时间里,格桑书记又把酒还给了李子说,你们太不对头了,我送你们羊,你们马上送我酒。你们也太急了吧!这样的不好,就是不好。

  李子抱着他的酒一下子急了,又不知怎么办,嘴里结结巴巴的。李子一急就这样。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格桑书记说,这、这、这的,就是这不出话来。

  李子看我,我是知道他的意思,要我解他的围,可是这一分钟的围我也不知怎样解。

  最后还是格桑书记解了这个围,他见李子一脸的诚恳又一脸的窘态,笑了起来说,这酒我是要的,现在不要,晚上再送给我吧,我们一起喝了它。

  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男人们只要是由衷的高兴发自内心的笑了,就说明从那一刻起,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了。

  我们正笑得开心,张铁突然闯了进来,口里喊道,来了来了。

  我学着在电影里看来的解放军连长的口吻说,冒失鬼,慌张些什么。

  张铁兴奋地说,我在门口看见路上遇到的那个牧羊姑娘赶羊过来了。

  格桑书记说,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张铁说,在北坡的草甸子里。格桑书记你们这里的姑娘长得好漂亮哟。

  格桑书记说,那是我家大女娃子。

  我和李子、张铁闻言都一惊,生怕有哪里不妥的地方。

  格桑书记却笑哈哈地说,走,看看去。

  我们的脚不由自主地跟着格桑书记走。这样我们就不但认识了格桑梅朵,格桑梅朵也认识了我们。前面我说过,你认识一个美丽的姑娘,这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关键是这个美丽的姑娘要认识你才令人愉悦。那天我们就愉悦了一个晚上,李子的茅台酒虽然少了点,可是那天几乎醉倒了每一个人,没有人在喝完茅台酒后认为格桑植梅朵拿来的青稞酒和茅台有两样,每人几乎是只要格桑梅朵倒酒都一仰脖子喝个干净。那真是我们少有的放开喉咙喝他个痛快的一次狂欢哪!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工作时间里,只要我们回到木香错,都能看到格桑梅朵美丽的身影。格桑梅朵对我们相当友善,经常与她阿妈给我们送鲜奶,送干牛粪。但她的脸上一直都遮盖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总是带着善良的微笑。她不会说汉话,却能用汉语喊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虽然我们看不见她的嘴,我们都相信那一定是一张美得无与伦比的嘴。

  我们几个野外作业小组上山搞工作,几乎都能提前完成任务回来,我知道,除了上山后,的确要抢时间尽快完成工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格桑梅朵。知道这个信息,当然是来自年轻的张铁。张铁有一次随小组上山一个星期,由于那几天天气变化大,张铁们回来时,一个个满身污泥疲惫不堪,张铁还有些气喘,医生给治疗后躺在床上休息,我自是要去看看他的,不想他见了我,并没有抱怨在山上如何如何辛苦,却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句说,唉!在山上还真有点想格桑梅朵。

  我听了张铁说这话,当时很讨厌他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一刻会有这种感觉。张铁今年刚满二十六岁,地质专科毕业四年了,两年前是他父亲张刚找到我,一定要他上昆仑山,说是了却他的愿望。我当然知道那个愿望对于张刚来讲的重要性,我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可是这一答应,麻烦来了。这麻烦不是我的,是张铁的。

  张铁从他母亲肚子里出来一睁开眼就注定了他一生的麻烦,虽然他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并不能在大脑里留下记忆。但是他母亲一辈子都记得,在一个女人最需要男人的时候,孩子的父亲却还在深山找矿,这导致他母亲一有空就数落他的父亲。张铁从小生活在家庭不合的环境里够麻烦吧!长大一点后,他读书上学,有一个长期在野外工作的地质队员爸爸,自然是管他不多,上学又只能在子弟学校。子弟学校的教学水平是可想而知的,麻烦够大了吧!张铁拼死拼活终于考了一个专科,还是班上优秀的学生之一。长大成人后麻烦更大了,谁愿意找一个学历不高又是地质队员的丈夫呢?按张铁的话来讲找女朋友都找烦了,他妈的比在山上找矿还难。

  当然并不是地质队员就找不到老婆,这样的话,地质队员不是就绝代了么。说的只是难找到适合的,既然难找,人就会犯急。张铁犯急地找了一个女朋友,讲起来这姑娘也还不错,人长得清清秀秀的,自己开个小水果店做生意。张铁找到这个姑娘做女朋友,觉得不容易,把她当宝贝,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的在乎女朋友,他在手腕上毫不犹豫地剌刻上了那姑娘的名字。

  有一次我发现了他手上的刺绣,对他说,你这么傻,万一她找了别人,你还把手腕皮给割了。

  张铁认真而自信地说,石叔你别乱说,她不是哪种人。

  他的这个自信在我答应他上昆仑山后而被击得粉碎,他的麻烦又来了,不过张铁长大了,也学会了处理一些麻烦了。他对姑娘说,你等我三年,三年这个项目就完了。出野外有很多野外津贴,到时候,我们就有钱了。张铁的这话经过几经折腾,他的女朋友最后暂时相信了。

  我们内部认为这话纯属屁话,有谁愿意为了那点野外津贴来这种海拔高度拼命。别看张铁的女朋友相信了他三年的诺言,说真的,张铁的心并未真正踏实。从格尔木市出发的第一天开始,他的心一直未轻松过。在格尔木到木香错的五天行程中,他一言不发,直到遇到格桑梅朵赶羊才有所好转。张铁和他女朋友那一挡子事,张铁是一喝酒必在我面前一口一个石叔地给我诉说,仿佛他不喊我一声石叔,我就不听他的故事似的。

  这段时间,他喝高了不下三次的酒,一次也没有给我讲他女朋友的事,我当然也没在意,这段时间以来,我也为搞好工作忘了给妻子和儿子发报。我们带来的发报机,只是每个星期给总部汇报工作进展。

  现在听这小子念叨格桑梅朵,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心想这小子别移情别恋,弄不好这可是涉嫌民族问题。我抓起他的手,露出他的手腕来,把他女朋友的名字送到他的眼前。

  张铁挣脱开我的手说,石叔,看不出你还挺阴暗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想人家格桑梅朵和我想我家卢玉不是一样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我说,你家卢玉,最后天晓得是不是你家的哟。

  张铁说,我相信她。

  我说,相信就好。好好休息,别垮了身体去见她。

  张铁说,我和她约好的,我只要对着格拉丹冬雪峰喊她的名字一百声,她就会等我三年,神山会保佑我们的。

  我说,想不到你小子还会浪漫一下。

  张铁笑了一下说,不要小看人嘛!石叔,你写的那些诗,李叔不喜欢,我喜欢读。

  我盯着张铁的眼睛说,你有病呀!

  张铁说,咋个说的。

  我说,是的,你是真有病。

  张铁说,我说的是真的,我特别喜欢你写我爸的那一首,我爸看着看着就哭了。这才去求你带我来这里。你知道我爸那个倔脾气的,他是万事不求人的。他为什么偏偏求了你,都快两年了,你还不觉得其怪?

  我一时无语,对于一个正在生病的人说的话,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两年来,张铁一直跟着我在这东昆仑的大山里生活,这次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一次谈心。是的,张铁的一席话,让我深深想起了我的老大哥张刚来。要说张刚的故事三天也讲不完,但我现在主要讲的是发生在东昆仑的故事,我想我应该理智的决定现在放弃讲张刚,我会在以后适当的时候讲张刚的故事。张刚的故事是很悲壮的故事,有人说只有悲剧才是最震撼人心的。所以我一直不敢轻易讲这个故事,我怕把本来可以动人心魄的故事讲得平常了。思前顾后一想,还是把有关张刚的诗在这里讲出来,你们就知道张刚的大概了。这首诗叫《勋章》:

  一条腿的代价

  并没有换来一座矿山

  这成了你终身的遗憾

  毕竟与山为侣十几年

  常望远山而泪眼朦胧

  你说这算不得英雄泪

  这份上还能说这话

  同志们叫你好汉

  常回来与你举杯

  痛饮悲欢

  最后离开山时

  你也没有得到一枚找矿的勋章

  借来同志们的看了又抚摸

  一声声叹息

  该对儿女们如何好交待

  同志们默默地为你送行

  想告诉你

  你的勋章不挂在胸前

  是埋在深沟里的那条断腿

  你的腿就是一枚血的勋章。

  这首诗,我给很多诗刊投寄过,可没有被任何一个诗歌刊物的编辑看中,于是我只好发表在我们文学社办的内刊上,没想到这样的诗还能感动了张刚。是的,张刚的遗憾只能由张铁来完成了。张铁跟我来到这东昆仑的腹地已经二年,我们能如愿以偿地为国家提交一份大型矿床报告吗?我们应该都有这个理想的。

  我们从未看到过格桑梅朵的脸,并不影响她在我们心目中的美丽。时间一长,我们也就习惯了,也许想像中的美丽更能激发我们对美丽的想象。就这样,我们宁愿这样想象着,不再想像格桑梅朵的头巾有一天突然会奇迹般地掉下来。正当我们不再盼望奇迹出现的时候,实现这个奇迹的机会却悄然来临了。这个机会的起因,得从那天我们遇上神鹰后说起。

  那天,大雨、大风及冰雹过后,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帐篷里。几乎是每一个人见到睡袋,都钻了进去,可躺在里面谁也睡不着,却又困得心里发慌。吃东西懒得动嘴,说话懒得出声,只是眼睛上下左右翻动地交流。第二天我们修整了一天,第二天去了那条断层的终点。很不幸,如我预料,那儿与当时我们屁股下坐的石头一模一样。其实这个点,我们是可以不去的,并不会影响地质图的质量。可是李子就这么一个人,有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强。

  第三天,我们在艳阳的普照下像一群残兵败将走进了木香错乡,阳光的艳丽并没有遮掩住我们的狼狈,似乎更清晰地显示了我们的狼狈不堪。格桑努西书记迎上来说,再不回来,我就要组织人找你们去了。说完大声招呼他的女儿格桑梅朵,快拿奶茶,快拿奶茶来。也许是格桑梅朵早在明媚的阳光中看见了我们一个个的狼狈像,知道我们已疲惫到了极限,格桑书记的话音未落,格桑梅朵己经端着一盆奶茶急步向我们走来。也许是她太关注我们了,她的脚步一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为了不让盆子打倒,她的双手只能紧端,腾不出手来护住她由于惯性而下滑的头巾。那一刻,我们首先担心的是怕她摔倒,见她没跌倒后,我相信我们所有的眼睛都只注视她头巾的往下滑,而根本不关心那盆能缓解我们疲劳的奶茶。当我们都睁大眼睛准备迎来这突然的惊喜时,头巾却不再下滑,停在了她高高的鼻梁上。

  露出了脸的上半部份,并没有使梅朵特别的惊慌,当然一丝的慌乱是有的,这慌乱让梅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觉得她眨着的一双黑眼睛,简直可爱极了。有人说,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是谁说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在她放下盆子,整理头巾的时候,我感觉太阳的红飘上了她的脸,尽管我们没能看到她的脸庞。

  我是个没有多余脂肪的人,那时候我的疲软是可想而知的,可那时候我偏偏想的不是赶紧喝奶茶,而是想像我能像那个大胖子高音之王把音量提到最高处,唱出一首《我的太阳》来。那时候,天上一个太阳,地下一个大阳,真是鲜活了我们己疲惫不堪的身心。我想高唱这首歌,没有什么任何自私和不敬的意思,我只是特别想唱。

  当然,我没能有大胖子歌唱家的肺活量,即便有,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也是困难的。不是所有的歌曲一定要唱出声音来才会铭记于心,也许正是没有从胸腔从嘴里唱出来,那声音才会久久地回旋在心中。

  四

  你一定见过许多旗帜,在这个精神缺乏的世界里,旗帜是精神的体现和需要。国有国旗,军有军旗,党有党旗,会有会旗,所有的旗帜毫无疑问都是人为的,因为旗帜代表着不同肤色、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人的精神含义。不容置疑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精神和信念,那么你应该相信,旗帜是永远不会飘落的。

  你最熟悉的旗帜一定是五星红旗,它无时不在我们的视野里高高地飘扬,因为这面旗帜是我们这个民族复兴的精神所在。你一定无时不在地关注着这面旗帜,也无时不在地为这面旗帜而感动。我也是这样的,和你没有两样。

  但是你见过这样的一种旗帜吗?这种旗帜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我对这种旗帜不仅仅是感动,还有被它震撼。也许你不会相信,你也许坚信这一点,那就是只有高级动物的精神世界里才需要有旗帜的飘扬,除此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任何动植物,它们有可能拥有一面旗帜吗?你一定很自信你的这个反问句,似乎可以击溃任何企图与你争辩的人。可是,那个企图与你争辩的人不是我,我是不与你争辩的,这个世界最大的真谛就是实是求是,实是求是是可以击败一切的,无论你声音怎样的洪亮,无论你的雄辩怎样的诡异。

  我不与你争辩,是因为我到过东昆仑的唐古拉山脉,上过昆仑山的人,和一般人当然不一样了。你想和你现在不一样吗?那么来具有“众山之父”的唐古拉山主峰格拉丹冬吧!等你来了后,等你不一样后,我再亲自带你去浩瀚的唐古拉山脉里,在那些荒无人迹的不知名的雪峰上,你会看到这样的奇迹,一面面自然而然的旗帜迎风展开。

  你也许认为我在讲童话故事,那么我告诉你,正因为渴望奇迹才会出现一代又一代讲也讲不完的童话故事。在奇迹未临之前总是大多数人不相信,在奇迹来临之后也总是大多数人沮丧与奇迹失之交臂。你是这个大多数的人吗?

  无论怎样,你还是先听我讲一讲这面有着童话般神奇的旗帜吧!

  我开始讲了,用童话的语言,但你一定要相信这绝非童话。

  在很远很远的山峰上,有一种神奇的旗帜,这旗帜不是人做的,也不是用布或丝绸做的,这种旗帜是风做成的……

  我第一次看到风做的旗帜,是与李子们千难万险地爬上了一个山口。那山口是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冲剌的一个目标,我们必需登上去并翻越它。

  说是风做的旗帜,绝非想像和杜撰,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首先我们先讲一讲这是什么样的旗帜,这旗帜事实上是一种树,这树在藏民口中就叫旗树。这旗树的树冠形态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树枝动感地朝一个方向延伸,其它方向不生长任何枝丫,这是寒流风长期而固定的风向吹动所致。

  看到旗树后,我虽然刚爬上山口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特别想对李子说些什么。我赶紧夸张地张开大嘴,却并不是讲话,我在讲话前,得把那口气顺了才行。我仰着头,嘴朝天,使我通向肺部的喉管无比顺畅,这有助于我多吸收这山口稀薄的氧气。不到最后的时候,我的手是不会伸向包里的氧气袋。在李子们的胸还在像拉风箱,嘴巴还当风箱口用的时候,我己基本顺好了气,可以说话了。我说,李子,这是旗树。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嘴还是风箱口。不过他看我的那一眼,仿佛回答了我说,是旗树,就在眼前,我还不知道看呀!要你说,多此一举。

  我才不和他搞目光交流,趁他说不出话,我多说几句。我说这就是诗。我说你还讥讽我见什么写什么,老子就是要写,总有一天老子就为这树子写诗,气死你。我说……我还没说完,李子用嘴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也顺好了气,我还想多说几句的。他说,石头,你不要一天诗一诗的,我不是反对你写诗,更不反对你没事就对着什么东西抒情。你说你要写一首鸟的诗,那大鸟都快老死了,小鸟都成大鸟了,你的鸟诗,我看是飞不出来了。

  我一听他说一语双关的“鸟诗”和把写诗说成是“飞诗”就心里憋气。上次在我们遇到那传说中的那种神鹰后,在回到驻地见到格桑梅朵像太阳后,在我想唱《我的太阳》而又没唱后,在我喝了格桑梅朵端来的奶茶后,在我因过份疲劳反而睡不着后,我的确躺在床上对李子说,我要写诗。其实那时候我最想写的是一首关于格桑梅朵的诗,那时候我对格桑梅朵的感慨、感激和感动还正浓。但我说的时候,却说是要写一首神鹰的诗。关于神鹰的诗,我在看到那一大一小的鸟儿飞走的那一刹那间,我就决心要写的,但我并不想让李子知道。因为那天在见到神鹰以前,李子的嘴为了诗像鞭子一样抽打了我。这时,躺在床上的我心情是很激动的,非要说写诗才能表达我激动的程度。为了不让李子知道我想写格桑梅朵的诗而笑话我,我只好说要写神鹰的诗。我怕李子不相信,我强调说,那大鸟和小鸟太令人感慨了,这是一种伟大的母爱。世界上任何一种动物的爱各有各的不同,只有母爱是一样的。出乎意料,这一次李子毫不怀疑地,也第一次赞同了我关于诗的话题。

  我有时候,可能真以为自己是个诗人了,因了动不动就说写诗,结果是说话的高子行动的矮子,也是我的毛病哪!但是,我的这个毛病并没有碍着谁了,自然也碍不着李子身上去。他居然在累得嘴像风箱口后,还不忘讥讽我几句,气死我了。我气得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说憋就憋在了心口,不吐就不舒畅。那口气我是不能憋着的,我都几十岁的人了,这几十年来气肯定没少憋,可从来没被气憋傻过。憋着气,说话肯定嗡声嗡气的。我说,李子,你这个文盲。你懂诗的话,诗歌就没有了成化石了。我写出来和写不出来,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子说,怪了,今天吃大力丸了,说话那么粗大。你吃人哪你。不关心你的诗,你不高兴,关心吧,你还是不高兴。人家说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我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相信了,真是受不了你这种人。

  我说,有毛病没毛病你管不着,你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

  李子见我横扯皮,只好闭嘴不应声了,他知道我们再这样斗嘴下去,对谁都不会好。在这样的海拔高度,更需要的是少说话,节省体力。

  旗树的确神奇、它的神奇在于风的方向所造就的奇迹,它的美丽在于雪的颜色里飘扬着一面绿色的信念。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东西存在,这存在就是奇迹。毫无疑问每一个人的骨子里都渴望奇迹,可奇迹从来都不是守株待兔,而是不断地在寻觅中跋涉中路遇。这路遇也不是有路就有,往往是没路才有。没有路的地方,一但有人走过便有路了,这种路上奇迹不断,关键是你走不走。我们走到这里,就遇见了这个奇迹,怎能让人平静呢?我此时的心就沸腾着美好的词句,可是没有一句像诗。也许旗树生长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首绝妙无比的诗。再形容得好的词儿,终究比不上它屹立在这雪白的山口上迎风招展。

  我们无疑是幸运的,在这个充满险恶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里,能看见奇迹的人实在太少。

  我想没有人愿意在奇迹就在眼前时离开,我也不例外。可是,在这儿,在这山口,由不得人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需短时间离开。这里空气稀薄,不宜久留,我和李子都非常明白。

  我和李子几乎同时站起来,我以为我们也会同时迈开脚步向山的另一面前进。可是我的脚已在雪地里走了几步了,也未感觉李子有跟上来的迹象。我只好回头,正遇见李子恳切的目光。李子的目光似乎就在等我回头,我一回头,他的目光就逮住了我。我的目光和李子的目光交流,多半是调侃的,或者是挑衅的。李子的目光此时恳切了,我有点奇怪,奇怪的是我们刚刚斗过嘴,一般来讲,他的目光不会这么快就变得恳切的。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事,不过,他不用嘴先说明,我才不会用嘴出声问他,说不定这家伙又使什么鬼招呢?

  我千想万想没预料到李子会说这么一句话。李子说,帮我一个忙。

  见李子一反常态,我想他一定有什么事,可我又猜不着,心里不免急着想知道。想知道,我也不想正儿八经地问他,我怕一但我正儿八经了,他来一个180度急转弯调侃我,我不是正着了他的鬼招,我得防着他点,虽然他的样子的确像正儿八经的。我防备的招数是用话激他,逼他说出底牌。

  我说,有话你就说,有屁你就放好不好。

  李子说,帮我喊山。

  我睁大了眼说,喊山?

  李子说,喊山。

  在野外,我们是经常对着山峰、山谷喊话的,我们通称喊山。像张铁对着格拉丹东雪峰喊他女朋友的名字即是喊山的一种。不过,我们喊山多半不是像张铁这样浪漫地喊爱人的名字,而是一种情绪的渲泄。我们在这东昆仑的茫茫山野里,最大的情绪自然是孤独所造成的烦躁,既然是渲泄,便没有了禁忌什么。有时候喊起山来居然像鬼哭狼嚎,这鬼哭狼嚎中难免有骂人的脏话,但我们并不难为情。在城市里,也许没有人说脏话,却有一些人干着脏事。在这儿荒山野岭里,我们骂几句脏话,但不能干任何脏事。在这种环境中,不骂几句脏话的人,一定是神仙。我们是凡人,骂了就骂了,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们有时互相骂一骂,谁也不当真,反正都知道,有时候不骂人或没人骂就憋得慌。这里没别人,就我们这一群人,互相骂烦了,就对着山吼,吼过了心里就开朗了。其实我们喊山,多半也是往好词儿里吼,像张铁对着远山吼爱人的名字一样。

  这时李子要我帮他喊山,莫名其妙,李子是很少喊山的。我们喊山时,的确有邀人一起喊的习惯,这只是为了吼得更加狂野而已。而谁邀请喊山也从不正儿八经地邀请,谁喊什么,凡是适合大家一起吼的,都几乎跟着吼了。现在见李子这么正儿八经地邀请我反而不习惯。我想,你李子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只要适合其他人喊,不仅仅我会应声,张铁们也会应声而喊的。假如你李子喊你老婆,我们也跟着吼,占了你李子的便宜,你李子又要骂人了。

  我伸出巴掌,在李子眼前晃了晃说,没毛病吧!

  李子一巴掌拔开我的巴掌说,你喊不喊。

  我扭头看着远处说,在这里不太适合吧!万一引发雪崩怎么办?再说,这里海拔太高了,你嫌我们不够累呀。

  我这样说是顾意气李子,是想让他想喊什么就赶快喊,啰嗦些什么。你李子要啰嗦,我也啰嗦。这己是夏季,何况我们己登上了山口,这山口的高是没有高到夏季也有积雪而引发雪崩的道理,不用说,一目了然。可我偏要在这一目了然里啰嗦,你李子不啰嗦,哪会有我的啰嗦。

  李子见我这样,脸上的肌肉本来不横都横了起来,他厉声说,你喊不喊。

  我看他这一横,心想这家伙心里准有事,还真惹他不得。我说,喊、喊、喊。

  李子双掌呈喇叭状围着嘴喊,李—朱—砂,生—日—快—乐!

  在李子喊第二遍的时候,我们一行五人一起应声喊了起来。对李子女儿的祝福,第一句应该是属于李子的,第二句,第三句才是我们这些伯伯叔叔们的。

  在我们一连喊了十个来回的时候,大家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李子喊涨红了的脸还未恢复,他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我答应李朱砂的。

  见李子这样,我有点感动,李子是可以休息一下才说话的,他急于说话,其实就是为了感谢我们。我也是为人父的人,他也是,感谢是没必要的,李子就是这么一个实在的人。

  李子爱他的女儿李朱砂,胜过爱他自己。这不仅仅是一个慈父的爱,更多的是对女儿的内疚。他俩口子生了李朱砂,没人带,只好送到奶奶家,李子的母亲倒是喜欢带孩子,也一定能带好孩子,李子把女儿交给母亲也放心。可是,李子最后是伤心的。这伤心并不是他母亲李花没带好孩子,而是李子不远千里去看女儿,女儿却喊他叔叔。

  李子那次是伤心透顶了,那时侯应该是十年前吧,我们正在阿尔金山搞野外工作。他从老家回到组里的时候,我正在图上圈点。见他进房来,我很高兴。我以为他也很高兴,好不容易利用工休去看女儿了能不高兴。他一进来不容我问好,立马说,他妈的,这野外地质不能再干了。

  他这话让我一头的雾水,弄不清他何出此言。我说,学的这一行,不干干哪样,我们还会干别样么?

  李子一屁股坐下,端起我的茶杯一口而尽后说,考博,考博。

  我说,考博就考博,我也算一个。

  李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双手拍打着我的图纸说,石头呀!你看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女儿知道喊我爸爸了,我却没办法不送她去她奶奶家。你猜,我这次去看她,她叫我什么,她叫我叔叔。

  见李子那伤感的样子,我也伤感,因为我的儿子也四岁了,我与儿子在一起的时间总和也不到半年。不过我老婆教得好,平时没事就给儿子讲爸爸,所以我一回家,儿子总是不用她妈妈介绍我是爸爸,儿子早己冲上来叫我爸爸与我亲热了。李子的爱人不是不教女儿,而是女儿不在她身边,她自己的工作也忙,女儿被送到奶奶家是没法子的事,为人父母的谁不愿意和儿女在一起呢?李子女儿的母亲不在,李子的母亲在,奶奶不给孙女讲她爸爸,这不太可能。

  我说,李子,你妈不给你女儿讲你么。

  李子说,讲呀!天天都讲。

  我说,那她咋个会叫你叔叔。

  李子说,怪我太自信,我相信我妈不提示我女儿,她也能认出我是爸爸。

  我说,结果她喊你叔叔,你伤心了是不是。

  李子不说话。

  我又说,她才三岁的孩子,在她生活的周围,见到老人都是爷爷奶奶公公婆婆的,见到青壮年的都是叔叔伯伯的,一年多不见你了,见你这模样不喊你叔叔才怪。我那儿子三岁以前,也分不清爸爸和叔叔有什么区别,只是她妈总念叨他爸爸,他感觉爸爸比叔叔亲切。想爸爸的时候,见到穿地质服装的人就喊爸爸,他妈看见他指着穿地质服的人喊爸爸就伤心就流泪。

  说着说着我也说不下去了,本来是想安慰一下李子,却挑动了自己的痛处。

  李子抬起头说,考博是改变现状的途径。

  我说,正确。

  于是,在第二年我们同时成了博士生,再过两年后,我们取得了博士学位。拿到博士学位后,我们也没再提改变什么。我们原本骨子里就爱好这一行,不上山还憋得心慌。这不我们又不断地接项目,不断地每年出野外。

  喘完了气,我们正式向李子祝贺他女儿生日快乐。李子顿时乐开了花说,是要庆祝一下,来之前我已给格桑书记讲了,我们今天回木香错,我买了一只羊,可能现在已宰好羊,正叫格桑梅朵炖肉哩,我们的炊事员从来做不出这样好吃的羊肉来。

  五

  你见过的月亮,肯定不我见过的那一种。因为,它是昆仑月。昆仑离天似乎更近些,所以月格外的鲜亮。夜空里,银河像长江之源——沱沱河的水一样清澈。月肯定在那清澈里洗了一个澡,要不它为什么会这样鲜亮,鲜得好象昆仑山的羊脂玉一样亮汪汪地悬挂在天上。

  月上昆仑,一片静谧,繁星点点,这是昆仑之夜哪!我在这夜里,你在夜里吗?肯定在,可是没昆仑月。

  像羊脂玉一样洁白无瑕的美丽月亮,总是挂在像黑水晶一样清澈的夜空里,它挂着是为了让我们抬头张望,我一直这样遐想,也一直不断地仰首望月。

  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没错,这位伟大的诗人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中国人的情绪,我当然不例外。但在这当然里也有小小的不一样,这不一样就是我不仅仅思故乡,我想得最多的是月亮。我想月亮应该离我更近些,于是我去了木香错的小湖边。

  小湖里也有一片夜空,夜空里自然少不了那轮月亮。我常常就傻坐在湖边,身旁当然没有李子和张铁们,我这时不需要他们,他们也不需要我。我们爱好的不同,注定我们会选则不同的排解情绪的方式。李子听他的广播新闻或者多干点工作,张铁喜欢喝酒便与翻译扎西作伴,我别无所好,平时只爱好一点诗歌,便选则了诗的浪漫来湖边看月。

  看月说是浪漫,其实孤独。这么好的月色,只有我来看,的确可惜。我想呤诗一首,脑壳里一翻腾都是别人的诗。我的诗呢,无论我数次傻坐在如诗如画的湖边,就是没有。有几次,我恼怒地想把手伸向湖水,搅乱那夜和那月,可是我的心几次下不了手。我的手写不出一首诗,总不能破坏一首诗吧!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就找原因。最后我是找到了原因,在这样美丽的地方,旁边没有女人一起看,如何有诗。我的爱人是女人,却远在几千里的家里,我有同事是女人,却不可能上昆仑山。昆仑山上有女人,是格桑梅朵,我早把她赞叹为太阳了,又如何形容她是月亮。再说,格桑梅朵又不喜爱诗歌,她不会来看月。

  算了算了不说了,任何人不来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来了。带着这样的无奈这样的孤独,我依然只要天上有月亮,我就坚持来看月。这坚持里面有固执也有盼望,盼望有一天有一个人突然来到小湖边。当然这人最好是格桑梅朵,有这么好的月,有格桑梅朵,这夜就美丽无比了。

  我的这个理想终于被我等来了,那一天,夜依然、水依然、月依然、人依然。我正思绪万千时,湖岸的草和水边的小石子在沙沙地响,这声音绝对不是风,有一个人来了,这人还是格桑梅朵。一个孤独人的理想来得这么完美,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格桑梅朵真真实实就在不远处款款地向我走来,在月光下她身子的线条更是完美,头巾里的眼睛分明就是两轮月亮,在这天地间,她圣洁得像是乘着月光下凡的仙子。请谅解我这样描述她,这有点像一个诗人在描述他的爱人。我忍不住这样描述她,但我敢向昆仑山发誓,我这时的心是圣洁的,没有一丝不敬的杂念。我只是想有她来看月,这月的美才不枉来人间。

  理想来的时候,往往也是破灭的时候。我看出来了,格桑梅朵显然不是来看月色的,她的那双像两轮月亮的眼睛并没有去看湖水里的月,而是看着我。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石头博士,阿爸和李子博士……然后用手打了个喝酒的动着,使我明白了,她是来喊我回去参加喝酒的。

  我当然要去的,换了一个人来,我一定拒绝。

  格桑梅朵在前面走,一路上弥漫着花的馨香和草的清香,偶尔有几只黄蜂几只彩蝶在月的光晕里任意滑翔,月色笼罩着这天这地这人,使那天的夜晚像童话里的世界精彩不已。我在后面走,与格桑梅朵相距二米左右,可我感觉,就这点距离,我始终走不进那童话世界里,就算我加快步伐的节奏,追近格桑梅朵,但哪怕我们只有一层纸薄的距离,那层纸依然隔开着两个世界。我有两只手,有两根食指,可没有一根食指能伸出或能夺破那看似薄如蝶翅却又坚韧无比的隔纸。我的世界当然也没有下雨飘雪,却因为纸那边有着的童话世界而呈现五彩云霞金丝鸟鸣。

  我又记起了那一个西方作家武断的话,他说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这个武断即使是在世俗的地方也没有十足的道理,何况这里是童话一样的昆仑山。我有一个老师,是大地构造地质学家,他一生都在研究昆仑山,他从研究地质构造中发现和认识到,一分为三是事物存在状态的哲学分析,直观上世界一切事物的表像都可以一分为三。万物除了有它的正反面以外,还有它的临界点以及过渡带,可称为第三种状态。如地球结构分为地核、地幔、地壳。地球气候分带分为热带、寒带、温带。气候季节也分为热季(夏)、寒季(冬)、温季(春、秋)。物质存在状态为固态、液态、气态。数字分为负数、正数、零。基本三原色为红色、黄色、蓝色。

  以此推论,在人的情感上也存在着第三种情感,除了爱与恨之外,这第三种情感到底是什样的呢?是纯真的友谊吗?如果是的话,那么那位西方作家的断言,在这日出东方的土地上将无法生长。

  是的,前面你讲过,男女之间只有为爱情而刻骨铭心的,不可能因友谊而刻骨铭心的。可是,我在前面也讲过,我们敢向神山昆仑发誓,我们对一个美女所有的谋划纯粹是为了友谊。我再次申明,这个誓言是圣洁和崇高的,如果你认为谁说崇高,你就怀疑和反感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严厉地向你宣告,这个故事不欢迎你这种人听下去。昆仑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地方,那里发生的故事容不得半点污浊的东西。

  我们路遇一个美丽纯洁的姑娘,又惊喜地发现这个姑娘竞然生活在我们来到的地方,而她的名字又美丽地叫格桑梅朵,你说这幻境一样却又真实的故事怎能不动人心魄。通过路遇格桑梅朵,我们永远记住了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叫格桑梅朵,我们的最高理想是让格桑梅朵记住我们。让一个远方的美丽的姑娘记住,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呀!

  要别人记住你,你首先得记住别人。于是我和我的同事们不断地谋划要想看一看格桑梅朵那张一直被头巾遮掩着的脸。我们都一致认为,我们不仅仅要记住格桑梅朵美丽的名字和她那双会说话的黑眼睛,我们还想永远记住她那张可爱的脸。

  我完全没有想到,李子叫格桑梅朵来请我喝酒,是李子早谋划好了的。事后我才知道,李子们与格桑梅朵的弟弟益西讲好了,在那天的酒席中,益西找机会扯掉姐姐的头巾。李子够朋友,他说我们的诗人石头博士不在现场是很遗憾的事。于是假装要喝个痛快,要格桑梅朵来叫我。

  李子平时是不太喝酒的,今天这么喝酒,肯定有什么事,我走在去酒席的路上—直这样想。到底有什么事,我也不问格桑梅朵,我怕万一格桑梅朵说就仅仅是喝酒,我怕在格桑梅朵面前一惯反对喝酒的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时候,我只想跟在她身后走,别的一概不管。

  见到李子时,李子正与格桑书记干杯。李子见我到了,马上体现出少见的豪爽,一边挥舞着酒杯一边大叫,拿酒来,拿脸盆打来。

  我抢下他手中的酒杯说,别喝高了,你的脸盆又洗脚又洗脸的,脏得恶心。

  李子斜了我一眼说,这一段工作顺利完成,离不开格桑书记的大力支持,今天谁不一醉方体,我跟他急。

  见李子答非所问,看来是有点醉了,我强调说,打酒也不能用你的脸盆。

  李子摇晃着脑袋说,不用脸盆用啥子,脸盆大,这么多人喝不够嘛。

  我说,脸盆不干净。

  李子扭头对格桑书记说,格桑书记,他说脸盆脏,您说脏不脏。

  格桑书记爽朗地一笑说,不脏。梅朵,打酒来。

  李子一把抓我坐下并用手压住我的肩说,来,你跑什么跑,先喝三杯。

  我挣扎着正要站起来,肩上又多了一只手,这手是格桑书记的。他说,石头博士,李子博士说你能喝酒,你不喝,就不够朋友了。

  我拨开李子的手说,好,格桑书记,我敬你三杯。

  翻译扎西己喝得一脸通红地抢过来说,也向我开三炮。

  我说,开炮就开炮,你可别在炮火中永生了啊!

  扎西说,小看了我。喝。

  扎西不等我先喝,自己连喝三杯。喝完一抹嘴巴眼睛盯着我看。

  我只好也连喝三杯。

  扎西伸出大拇指说,好石头。

  我又接过张铁递来的杯子,连敬了格桑书记三杯。

  格桑书记喝完了他的三杯说,好石头。你为什么叫石头呢?

  六杯酒下肚,我一时也有点晕眼,我打着酒嗝说,我父亲姓石,又是老地质队员,就给我取名石头。石头不好呀!

  格桑书记放下杯子大笑起来,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石头。石头好呀,好石头呀,没了石头哪来的山呀。

  受格桑书记高兴的感染,我也高兴地大笑起来。

  这时,格桑梅朵端了一盆酒来,正谁备放在桌子上,她弟弟益西却突然扑上来抓她的头巾,益西的动着又快又猛,看来头巾被扯掉是刹那间的事。我们不由全神贯注等待那一刹那间的来临。危急之中,格桑梅朵舍掉酒盆,一手护住头巾一手拦开益西的手,同时咣当的一声,酒盆掉在了桌子下的石头上,酒溅得老高,撒泼了一地。

  益西见没抓掉姐姐的头巾,返身逃走。格桑梅朵也没追赶,整理了一下头巾,弯腰端起半盆酒放在桌子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一切都似乎静悄悄的。我看见酒盆里那半盆清洌的酒中,格桑梅朵的黑眼睛里有些慌乱,我也看见微微摇曳的酒平面映衬着一个美丽无比的闪烁着水红色的大月亮。

  月亮咋个就红了呢?我没有醉吧!我揉搓了一下眼睛,抬头向天望去,天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朵云彩,散落在月的周围,月亮的脸已偷偷改变,成了微红微红的,像格桑梅朵羞红的脸。尽管她的头巾没有掉下来,我坚持相信月亮的脸这时与她的脸一般模样。

  一切都静悄悄的,这样的状况至少持续了二分钟。最后还是格桑书记打破了这寂静,他扬起一张喝红了的脸,笑哈哈地说,可惜了酒了,可惜了酒了。

  六

  你一定知道狼,先是在外婆的童话故事里听见,然后是在动物园里看见。但是你绝对没有见过昆仑狼,昆仑狼是不能在动物园存活的,你也更不可能听见有人说过昆仑白狼。是的,现在内地已经有人开始怀念狼了,已经有人研究狼图腾了。可我们研究石头,并不注意昆仑狼,虽然我们到木香错后,听到的大多是关于狼的事情。来昆仑山研究石头,所遇见的不仅仅是狼,我们几乎是走进了一个野生的动物世界。

  我们人本身也是动物,来到这动物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好的。也许是这些动物对我们这些直立动物们的敬畏,我们很久以来一直没有和它们发生过冲突,就是大型的动物像牦牛,狗熊,也与我们互不侵犯。我们虽然被特许带有枪支,但我们没有一粒子弹射向动物们。对项目组的几十个人,我和李子一再强调,除非危急人的生命,任何人不得使用枪支射击动物,不要说是国家一二类保护动物,就是一般动物也不能射杀。只有迷路时,互相联络和寻找才能对空射击。

  路遇野生动物对于我们来讲,是家常便饭一样。与野生动物们不期相遇是惊险的也是精彩的,无论怎样,有惊无险的事对于一个人来讲是充满传奇和值得永久怀念的。下面我就简单地讲几个与野生动物们相遇的有趣的事儿。

  有一次,我和张铁一行三人,顺着一条矿脉走,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的一块凸起的黑石头动了起来,吓了我们一大跳。这里的石头多半是黑的,没什么惊奇的,可是石头会动了,这可不得不让人一惊。定神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大黑熊躺在地上伸懒腰,还弯曲着它三四百斤肉坨坨的身子,正用嘴巴舔肚皮。

  再有一次,张铁离开我去不远处敲一块标本,刚走到一嶙峋怪石旁,突然其中一黑色怪石变成了黑熊,几乎是零距离的接触,跑是来不急的,根据老地质队员的经验,张铁只有像中枪一样倒地装死。再凶猛的熊是从不与死物啰嗦的,一般嗅一嗅都走开了。张铁当然也是这样盘算的,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准备感觉熊鼻子的气息。那气息他是感觉到了,却不是马上消失,而是长久地在他身旁停留着。他想知道为什么,又不敢睁开眼看。这状况我是看清楚了,原来熊并没有离开,而是嗅完了张铁,确定这是死东西后,懒洋洋地躺倒下来继续睡觉。

  我是在张铁到时间了还不回来,才来找他却找到熊和他贴在一起睡觉的。我当然判断出张铁没死,可是如何让这熊离开,却没有好主意。这地方是我们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因而没有带防身的枪,即使带来了,我看也不能轻易开枪惊走黑熊,万一黑熊受惊,从张铁身上起跑,它四五百斤的身子还不压扁了张铁。以我自己走过去惊走黑熊更不行,这有点太自不量力,即便是吃了大力丸或像堂诘诃德战风车一样地疯了也不行。因为这样的疯了,不但害了自己,还把别人也害了。

  最后,我决定去一块巨石后抽烟,等熊慢慢睡够了再说。在我抽了一包烟大约二小时后,张铁找到了我。张铁一见到我并不说他伴熊而眠如何难受,却看着我丢下的一堆烟头说,抽这么多,你不痛心嘴巴舌头的,我还痛心这烟哩。

  是的,短短二小时抽了六十支烟,是我从未有过的,这烟抽到后面,几乎不知烟味了。嘴巴的功能只当一个烟的吞吐器在用。我的嘴巴和舌头几乎麻木了,虽还没有达到说不出话的程度,不过话一出口相当麻木。

  我木讷地问张铁,走了。

  张铁说,走了。

  我站起来,才发觉腿和腰都是麻木的,竞然迈不动脚步,还摇摇晃晃差点跌倒。

  张铁赶紧护住我说,又不是你和熊睡觉。

  后来我想,也许是我长时间保持一种姿态造成的。这个问题需要自我检讨,万一有一只昆仑狼走过来遇见我,我也许站都站不起来,非被狼咬了几块肉走不可(狼是比较畏惧站着的人的)。事后,我开玩笑,问张铁是公熊还是母熊,说那天幸亏熊还算睡得踏实,要是它有心事睡不安稳,一翻身非把你压死不可。

  张铁一本正经地说,一定是只母熊。

  我说,你那时已吓得半死,还知道是公是母,你骗谁你?

  张铁说,刚开始是吓唬住了,后来熊睡觉还怕压了我,用它的大脚掌拔动我。我判定它一定是头母熊。

  我说,对,它怕压死它的崽。

  张铁说,石叔,别骂人嘛!我又不是小熊。

  我说,你劫后余生,我高兴都来不及,我疯了呀我骂你。

  还有一次,一个月亮很大的夜半,李子起来撒尿,尿刚撒完正打着冷颤,一抬头看见前面的石头上坐着一只花斑豹子,正盯着一双绿阴阴的眼睛看着他,吓得李子没命地往帐篷里钻,结果踩了我一脚,痛得我大叫。

  以上的林林总总说上十天半月也讲不完,还是讲一讲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最难忘记的还是昆仑狼,而且是一只白狼,就是木香错的老猪人称之为雪狼的东西。为了那东西,我和李子都老几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打了久违了的一架。

  遇到雪狼是我们暂时离开木香错,来到了雪狼沟。雪狼沟因传说有白狼而得名,可是已有很久很久没有人再看见白狼了。一位老猎人说,他的父亲见过,但他父母已去世二十多年了。

  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空留其名。像内地的地名老虎林没了老虎、黑熊湾没了黑熊,天鹅湖没了天鹅,野鸭塘没了野鸭,青松岭没了青松等。我们见惯了这样的现象,也就没把雪狼沟视为真有白狼存在。

  走进雪狼沟,太阳已红彤彤地爬上了雪峰顶上,太阳的红这时候还未光芒四射,我们不戴墨镜也可以正视它。是的,只有这时候太阳才让人看它,还有太阳的红还没变成光之前,我们的身后也就没有拖一条长长的阴影。远处的洁白无瑕的雪峰和湛蓝色天空的接连处,被太阳的红抹上了一层嫩嫩的桃红色,近处黑墨黑墨的石头,似有金黄色的光在其上随风飘动,一切都美丽极了,一切似乎与平常都不一样,这很令人愉快。我甚至高兴到在这不可能有鸟叫的峡谷里吹起了口哨,口哨的旋律当然是鸟鸣的声音。

  这峡谷几乎不长草,更不要说树木了。我知道在向北漂移的印度板块与欧亚大陆相撞之前,这里是海,不可能有鸟叫。在这两板块相撞之后,这里是逐渐隆起的高原,在这片高原还没有高到像毛主席说的“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的时候,这条雪狼沟里一定有森林有鸟鸣,不过那鸟鸣是几千万年以前的事了,也许千万年来,这是山谷里响起的第一声鸟鸣,我很自豪,这是我叫的。

  雪狼沟里的石头,一块块像一张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老人脸,横七竖八地散乱在沟里,如果这沟里有一条羊肠小道,也会让我们觉得是一条金光大道。没有路也要前进,这是我们这些地质队员的家常便饭。如果有路,这里也不用叫无人区了。

  走了两天后,我们到了海拔五千米的地方,马匹是不能再走了,马也知道保护自己,在这样的高度再往上走,等待它的就是死亡。你就是用鞭子抽它,它也不会走了。我们就在五千米处建起了宿营地。第二天,我们要向上追踪地层。

  你能理解我们迷失在昆仑山的冰塔林中,看见月光飘荡在冰川上的感觉吗?我们追地层追进了冰川里的冰塔林,太阳落西之前没能出来,为了不使我们英勇地化成冰塔屹立在冰川里,我们那一夜只好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塔林里不停地走动。等到太阳出来,我们回到帐篷,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就是留守的人把食物送到嘴边,也没有一个人想张口吞食。只有氧气管贴在鼻子上时,我们才贪婪地吸着。

  第二天,我们休息了一整天。在下午的时候李子才开口说话。他说话时,我就坐在他旁边,我以为他会说,我们的辛苦没白费。因为这个地层在这里得到确定,是有很大意义的。结果出乎我意料,他说的是有关雪狼的问题。

  李子随手抓起一些黑色的粉末说,上面冰川退缩,这里干燥无雨,你别看这些石头棱角锋利、没想到风化得这么厉害。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存条件,不可能有雪狼。

  我说,传说就是传说,你当什么真。

  李子说,有些传说,是具有科学性的,只是我们未必认识到。我看往下,在三千到四千米之间,有狼是肯定的,但有没有白狼不好说。白狼一定是基因的突变,可是在这环境在这地理条件下能找出有基因突变的依据么。

  我不耐烦地说,这不是我们研究的问题。

  李子说,你这个人就是自私,只准你研究诗,不准人家研究点别的呀!

  张铁这时凑了过来,把他那一张呈现高原红的脸伸在我和李子之间说,你们还是研究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我们已出来一个多星期了,真想格桑梅朵的酥油茶和她做的手抓羊肉。

  我拍了一下张铁的左脸逗他说,我们今天是走不成了,要不你先走。

  李子也拍了张铁的右脸也逗他说,遇不上雪狼我们就不走了。

  张铁瞪着一双怪眼对李子说,石叔疯了么还能理解,想不到你李叔这么神精正常的人,也疯了。我看你们只配研究这些石头了,一研究别的,准疯。

  我和李子不约而同地握拳、弯曲起中指拇弹向张铁的脑门。

  张铁叫唤着捂着头退开了。

  我真的千想万想没想到会遇见白狼。要说遇见狼的事,我可以给你讲上三天。我从未对狼有恐惧过,尽管从小大人们经常用狼来吓唬我。狼的被恶魔化并未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阴影,是因为狼太像狗了。

  我从小就在狗群里玩着长大的,对于狗和狼,我实在不知道我该怕谁。反正我是不怕狗的,不要说怕,应该是狗怕我。我曾经路过一个村庄,视几十条围着我狂吠的狗为无一物。这种对狗群的大无畏,也许并不适合在狼群中显示,可是时至今日,我从未被狼群包围过。

  从很多听说的故事中,我知道了草原狼是群居的,并听说了人与狼可歌可泣相互为生存而战的惨痛,可这些故事在我毕竟只是故事而己。我所遇见的昆仑狼,从未超过五只,一般情况下遇见的都是两三只。说实在的,我从未把有着这样数量的狼放在眼里。

  事情的由来往往是你没想到的,这由来虽然平凡而简单却又能给人以惊讶。我们那天的惊讶就是没有想到的突然出现了。

  白狼出现的时候,我正与李子在斗嘴。那时候我们己走到了雪狼沟的中段,海拔大约近四千米,在这种海拔高度上,像李子和我这样的老地质队员,是可以毫不费力地吵嘴。我们吵嘴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在雪狼沟两边陡峭且嶙峋的石壁上发现了古冰川的痕迹。

  我感叹地说,人类的现代化文明是以破坏自然为代价的。你看这现在的冰川己经要萎缩到雪山的顶峰了,总有一天,雪山都会变成黑山。

  李子说,诗人,你又感叹什么,这些不是你我能改变什么的。还是讲讲你写的诗。今天我高兴,绝不会轻视你伟大的诗歌。

  其实我也不想与他探讨这么沉重的问题,也知道他从不与我探讨这类问题,就是我一般的触景生情的感慨,他也会把话扯一边去说。其实我明白,他的不愿意探讨,说明平时他比我想得更沉重。要是平常他这样把话扯开,我也就算了,可今天我也高兴,他不愿干什么我偏干什么。我和李子关于高兴的关系就是——我高兴了就不让他高兴,或者,我的高兴是他的不高兴。

  就这样我们不可避免地开始斗嘴。也就这样,工作之余的斗嘴,成了我们在这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里惟一的乐趣。

  我们斗嘴正斗得口沫飞溅,声音也越来越大。突然,数倍于我们吵嘴的声音似一声狂叫从后面喊了起来,雪狼,快看,是雪狼。

  我的脑袋闻声立刻扭动一百八十度,才找到张铁的手指,等我顺着手指的方向寻找目标时,那张铁嘴里喊的雪狼根本没有。

  我笑嘻嘻地叫着张铁的小名说,铁锤,你别可怜你李叔嘴巴笨,你李叔说不赢谁,要憋话还憋不赢谁是不是。

  张铁看我不相信他,急得比手划脚地说,真的,我真的看见雪狼了。在那边,就在那边。

  我说,你李叔马上就没话说了,在这里,就在这里。

  张铁见我调侃更急了说,不相信算了,李叔应该看见了吧!

  李子没接张铁的话,正望着张铁说的那边。

  我根本不信这时有什么雪狼,我相信的是张铁知道李子与我斗嘴,是他李子失败的多,张铁一定是听烦了我们的斗嘴,想结束我与李子的斗嘴。我拍了—下张铁的肩说,看见没有,你李叔就是个明了事理的人,知道该闭嘴时就闭嘴。

  张铁见李子不接话,又见我调侃个没完没了,他再急也说不出话了。

  我正得意,李子说话了,他的目光从张铁说的那边收回来,扭头对我说,真是的,我看见一条白色的狼,像一只成年狗大小,从那边那石头后一闪而过。

  我继续调侃说,说话你不及我,扭头也不比我快,我都没来得及看到,你李子能看见了才怪。这和你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是没有两样的。

  李子说,走,铁锤,和这个疯子没什么好讲的。

  我才不理他们,我心情继续的高兴。既然不与李子斗嘴了,我就没必要与他们走得很近。我很高兴,这会儿要干的事就是干脆侧身让过两匹马,与牵最后一匹马的民工打手势交流。这藏族汉子似乎也明白我们在争论些什么,他打着的手势仿佛是要我明白,张铁刚才手指的地方确实有东西,可惜这藏族汉子不会说汉话,使我不明白他确切的意思。这不明白,反而激起了我想明白的欲望,这明白的最终结果,当然是要大家停下来,然后到那东西的闪身处看一看。

  我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停下。

  李子当然会在我这突然的喝声中停了下来,他回头问,哪样事?

  我说,休息一会儿。

  李子说,不该就累了吧。

  我翻越了几块大石头,一蹦二跳地到了李子面前说,累了就累了,什么该不该的。

  李子倚坐在石头上说,你这样像累了么?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别神精兮兮的。

  我本想干脆点,就说想看看去,可这话到了嘴巴却说成,想烟了,抽支烟再走嘛!

  李子说,我早提醒过,在这种海拔高度不适合抽烟,你偏要抽,到时候抽出什么问题来,你老婆别怪我没提醒。

  我不再理李子,掏出烟来发给大家抽。李子是不抽烟的,他只好坐在那块石头上东张西望。

  我一边抽着烟—边寻思,怎样激起张铁的兴趣,使他愿意与我一起到哪块巨石后面去看一看。哪巨石看起来离我们不远,可是真要是过去也够费脚力的。这地方乱石堆积,杂草横生。

  抽一支烟的时间不算短,可我硬是没想出使张铁感兴趣的招儿来。如果我只是平庸地说去看一看,别看张铁这小子刚才看见什么欢呼什么,真要他走过去看这个什么,他肯定不会去。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在这样的乱石堆里,谁也不愿意多走路的。

  正当我丢掉烟头,决定放弃时。李子叫了起来。

  李子一叫,我下意识弯腰拾起烟头。我被他的尖叫惊过几次,全是我忘乎所以乱丢了烟头。但这回,他的尖叫似乎不是为了烟头,因为他根本没看见我丢烟头,我是从他的尖叫内容中判定的。我直起腰,看见他手指着左面山壁脚不停地喊,快看,白狼。

  我由此真看见了那条白狼,那白狼沿着山壁脚朝下猛跑。它跑了二十几米后,又停下来,歪着头看我们,又跑,又停下来。

  我对张铁说,铁锤,我们去看看,那巨石后面一定有狼窝。

  张铁说,正确,它想引开我们。

  李子当然反对我们,我们当然不能因为反对而压抑我们强烈的好奇之心。

  李子最后也跟着我们去了,他是不放心,我们会干些什么。

  那块巨大的石头后面,有一个不深的斜洞,斜洞里果然有两只小白狼。小白狼不怕人,摇头晃脑地爬出洞,用鼻子来嗅我们的手。我们抚摸着它们可爱的身子,然后我和张铁分别抱起一只。

  我说,李子,快回去拿像机,给我们照张像。

  李子说,还照什么像,它老妈来了。

  我一边抚摸小狼一边说,它妈敢来?说完,我一扭头,果然看见那白狼在离我们十米远处龇牙露齿。

  李子说,你们赶快把它的崽放回去。

  我说,放什么放,三条汉子,还怕一只孤独的狼么,快,照了像再说。

  李子说,折腾些什么,快放回去。

  我把狼崽往张铁怀里一放,掏出“五四”手枪对着白狼说,我赶走它。

  “五四”手枪虽是把老枪,但这种枪威力不小,近距离打死一只虎也没问题。这枪的短处是后座力大,一般的人开枪后握不住枪柄,容易打飞子弹。我是单位有持枪权力的几个人之一,曾无数次射击过这种枪,我基本上是可以达到瞄准头部而击中胸部的水平。这时,我只是想对空一枪吓走白狼。

  我正想射击,脸上却重重地被一个拳头击中,致使我的身体差点失衡。在不太严重的摇晃中,我把枪插回枪套,空出了两只手,使我多了一个拳头向李子进攻。这是我与李子在这东昆仑腹地里,一万次的斗嘴中唯一的一次斗拳。我当然是全力以赴地与李子交手,不管白狼在那儿龇牙咧嘴,一条像狗一般的狼么,根本不用顾及它。

  我与李子打过无数次架,不过都是在上初中的时候,为什么打,也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记得,总是他躲开我的拳头,胜利地大逃遁,我拾起他丢下的眼镜追赶他。我和李子永远是竞争的,他学习比我认真,成绩比我好一点,还有就是,他跑得比我快;我呢?就是诗比他写得好,拳头比他硬一点。我们总是比较,他考什么学校,我也考什么,他分到哪个单位,我也分到哪里。我们是一对冤家,却是谁也不愿离开谁。

  我以为,我双拳一上,李子准会像原来一样飞跑。不想他挨了两拳后,居然还摇晃晃挺住了身子。

  打了他两拳,我的气早没了,见他摇摇欲倒,我赶紧抢上一步扶住他说,算了,不照像了,免得你英勇就义了,我没那么多精力照顾你这个烈士的老婆。

  李子揉了揉胸口,又抚摸了一下脸骂我道,你狗日的石头,拳头还这么硬。

  我们回到原处,并没有马上走,累得够呛。我烟也懒得抽,坐上石头上,看白狼口里咬着狼崽搬家。

  白狼咬着一只小白狼,一步一回头地朝远方跑去,我知道,不久它还会回来咬走第二只小白狼。

  七

  你一定见过各种各样的花,可是你见过开在草甸子上的么?世界上的花我想没有比草甸子上的花开得更辽阔开得更妩媚的了,我的这一判断来自那些碧连天的草。在芳草碧连天的绿色天下,遍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这花如果不妩媚,你还相信能有称之为妩媚的花吗?可是我更喜爱碧透了这天下的草。草常常因为它的无处不在,而容易被人忽视。也正因为草这样的容易被人忽视,于是草最可爱最美丽的所在,总是被不平凡的人所发现。

  我们发现这里的草是生动的,它因为有蓝天、白云和格桑梅朵的牛羊。这里的花是妩媚的,它因为有格桑梅朵而鲜活。在那二000年的整个夏季,我们这一帮地质队员,也因为格桑梅朵的鲜活,而永远记住了东昆仑的木香错,那是一个多么美丽无比的夏季呀!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最美丽的夏季。

  那个美丽的夏季,最惊心动魄的美是我们离开木香错的时候。

  夏季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木香错一带的工作任务结束了。走的时候,远近的牧民闻讯都来送行。藏族同胞的热情使我们热血沸腾,经过长时间的道别,我们终于恋恋不舍地遗憾地上车而去。恋恋不舍的是几个月来与牧民们结下的友谊,遗憾的却是格桑梅朵没有来送我们。

  我们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有遗憾在心,谁都在盼望最后的奇迹。这奇迹就是盼望在我们来的时候路遇格桑梅朵的地方,再次遇见格桑梅朵。这个盼望,我深信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在这圣洁的东昆仑,当所有人都圣洁地盼望什么的时候,昆仑神是不会让一群有着圣洁之心的人遗憾而去的。

  当我们停下车,纷纷走向拿着羊鞭婷婷玉立于路旁的格桑梅朵时,我们的心依然像远处的雪峰一样的圣洁。我们没有说话,这时候有千言万语也无需说,我们都友好地打手势与格桑梅朵告别,都为她行着注目礼。

  格桑梅朵乌黑的大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她的眼睛红红的,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明白,她的泪水不是这一刻才有,这样红红的眼,没有一夜的泪水浸泡是没有这样红的。

  在我们还没有泪流满面时,我们必需告别格桑梅朵,我们是一群男子汉,这里的女人从来不喜欢有眼泪的男人。

  我其实是最想多留一会儿的人,但喊走却是我第一个出声。在我们登上车,挥动着手,车缓缓走动的时候,格桑梅朵突然拽下了她脸上的围巾……那时候,草的那个绿、花的那个美、天的那个蓝、都无法比她的那个羞涩的脸哪!

  一路上,我们不再遗憾,不再遗憾的美丽是值得人一生去怀念的。在路上,我们来不及怀念,一是离怀念的太近,二是被一片起伏的连山正感触着。昆仑的山是圣洁而寂静的,可是,我们以后提交的大型矿床报告,会让这片宁静的群山变成沸腾的群山,这山沸腾了后,还会这样圣洁么?

  “河出昆仑”。中国最大的河流长江黄河都出于昆仑。冰川是昆仑雪山的灵魂,无数条冰川把巨大的山体切割成了刀砍状的条条伤口,伤口里挂满了冰凌,在慢慢地消融中变成了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汨汨细流,然后汇成无数条溪流,从格拉丹冬雪峰、从唐古拉山脉、从巴颜喀拉山脉一泻千里形成一蓝一黄孕育了五千年中华文明的两条大江大河。

  车过唐古拉山口时,李子问我,这几个月你应该写了几首诗吧。

  我说,就写了一首。

  李子说,背来听听。是写格桑梅朵的?还是写那神鹰的?或者是写旗树的?

  我说,都不是。

  李子说,那算了,不用背了。

  我说,你不说诗就算了,既然说了,我兴趣来了,你不听还不成,你必须听好了。

  李子说,写哪样的?

  我说,写我们的。

  我不由李子再说,开始背诗:

  沿着套色分明的中国版图

  向西、向西

  跨跃横断虚空的断裂

  隆起与沉陷

  构成大手笔的写意

  向西、向西

  那儿有狂风般骠悍的骑手

  那儿有风吹草低的原野

  那儿有高不胜寒的雪山

  世界屋脊上

  雄性十足的头颅

  昂然挺立

  呈银色衬出你的威仪与深邃

  你白发苍苍

  但双眼仍然年轻

  一泻千里的两道目光

  掠过沧桑沉浮的版图

  严厉而慈祥

  只有这博大而神奇的目光

  才有着生命力的色彩

  一道黄色

  一道蓝色

  于是东方古老的江河民族

  生生不息地享受你的严厉与慈祥

  至今——五千年

  向西向西

  去骑一骑狂风般骠悍的骏马

  去看一看风吹草低的牛羊

  去摸一摸冰凉的世界屋脊

  去吧!男儿要远行

  那是中国神奇的版图……

  李子说,嗯,我不懂诗,这首有点像诗了。把昆仑山比喻成巨人的头,把长江和黄河比喻成巨人的两道目光,这的确有点新鲜,还可以,这首诗。

  这是李子第一次赞赏我的诗,我很激动,我一激动就会犯错误。这错误就是我脱口而出我心中的秘密,这个秘密我原本是不想给任何人讲的。

  我激动地对李子说,我写了一首格桑梅朵的诗。

  李子急切地说,你狗日胆大包天,你还真敢给格桑梅朵写诗呀!快给我说一说,你怎么写的。

  我说,不。

  李子说,不?那好,我将给大家宣布你写诗给格桑梅朵了。看他们不为了你的歪诗揍你一顿才怪。

  我继续倔强地说,不。

  李子—把揪住我的衣襟像审问犯人—样地喊,你说不说。

  我自豪而倔强地也喊,不说。

  ——原载《十月》2006年第2期

  欧阳黔森:著名作家、编剧,先后在《当代》《十月》《人民文学》《收获》等刊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雄关漫道》《绝地逢生》《奢香夫人》《非爱时间》,中短篇小说集《味道》《水晶山谷》《白多黑少》(俄文版)《欧阳黔森短篇小说选》《莽昆仑》《水的眼泪》《枕梦山河》等十三部,曾四次获中宣部“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四次中国电视金鹰奖,三次中国电视飞天奖,以及省部级奖五十余次。任总制片人或编剧的影视作品有《雄关漫道》《绝地逢生》《奢香夫人》《二十四道拐》《旷继勋蓬水起义》《幸存日》《云下的日子》《烽火燃情》《凤凰台》《不朽的时光》等。一级文学创作、“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全国“徳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人大代表。现任贵州省文联主席、贵州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协影视专委会副主任。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