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烤火》

2018-12-06 16:4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早上起来,迫不及待把电炉打开,搭着手,拢着腿,身心逐渐活泛开来。冬天烤火,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老家在乌蒙山深处,黔地俗语云: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特别从秋入冬,天气经常阴冷潮湿,大雾弥漫,绵绵扎扎撕扯不开。偶尔一个大晴天,把人们从家里赶出来,山坡上,河沟里,砖墙下,门槛上,打山的,洗被的,晾衣的,拉话的,到处骨头节咯嘣响。就像夏天的骄阳把豆荚晒得噼啪作响一样,这时候人们骨头也晒酥了,晒脆了,甩一甩胳膊,转一转脖子,踢一下腿,伸一下腰,就能听到那舒服脆朗的声音。

  遇不到好天气,而且通常没有好天气,人们就一天天一月月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出去拉屎撒尿也要凭意志挣扎一番。待在家里,没有火炉是不行的。老家的火炉,叫回方炉。下面是四四方方的铁架子,用来登脚,中间是直筒砂心,上面是四四方方一块厚实的铁板,和四方桌面差不多大小。在铁板一角,有一个孔洞,可以接烟管,把烟尘和水汽送到屋子外面。在炉心与铁板之间,有一个环形的置物台,把要烘烤的东西放在上面,关上火盖,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就焖熟了。

  老家有一种说法,要是到了谁家,他家的炉子添的是大块的煤,火燃得旺旺的,那说明人家很欢迎你。要是哪家添的是细煤渣子,烟熏火灭的,摸着铁板一手冰冷,那说明人家不欢迎你,有端茶送客之意。不过有时候也有尴尬的情况,某家的主人不是不好客,就是火炉不争气,主人也很着急,一会儿摇一摇炉把手,一会儿用火钎通火心,可是火死活燃不起来,主人就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火炉,倒好像火炉是一个使性子的小孩子,犟脾气的驴子,扯不走的老牛。客人也是很尴尬,不但不能表现出冷手冷脚的样子,还要在一边好言好语安慰主人,帮助分析煤炉不燃的原因和以丰富的经验出谋划策。

  天气越冷,火炉烧得越大,屋子里总是暖融融的。村子里的人都喜欢摆寨,某一个好客人家,火炉边经常围满了人,大家拉家常,摆闲条,七嘴八舌唾沫横飞细细碎碎翻村子里老底,说电视里故事,讲梦里人世。有经历丰富走南闯北会说故事的,有整天围着锅炉只会讲自己那点油盐菜米的,讲到精彩处,有人忘了刺绣,有人忘打纸牌,有人长长叹息,有人悄悄抹泪。主人不知何时在火炉里圈了一圈土豆,烧土豆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大家鼻子,再一会儿就满满的充塞整间屋子。某人比较心急,说烧熟了。另一个说,还没有,还要再等一会儿。又说,熟了,不信揭开火盖看一看。有人再也忍不住,来不及找火钩,用手拨开火盖,一阵强烈的土豆香气扑鼻而来,大家七手八脚把自己看中的土豆抓了出来,一边在手里颠来倒去,一边嘴里呼呼吹气。有烧得比较生的,皮还剥不下来,有烧得比较软的,轻轻一揭就能撕下一大块土豆皮,有烧焦了的,或指甲抠,或筷子赶,或篾片刮,屋里响起一片“欻欻”的声音。不知谁找来了辣椒面,其实就是自家舂的辣椒面撒点盐,但也是原汁原味,把剥好的土豆往里一蘸,红映映一大片,一口咬下去,大嚼一通,满口生津,不一会儿鼻尖就沁出了一层细汗,嘴里呼呼的吹气。有的又爱辣又受不了辣,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打了一个嗝,长舒一口气,脸上表情满足之至。吃饱了,喝足了,又继续牵牵扯扯的聊,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才记得还没有给孩子做饭,家里的猪还没喂,家里的火可能息了,大家就三三两两散了。一钻出屋,冷气狠狠一巴掌打来,打得大家激灵一下,大家连忙裹紧衣服,倔强抵抗着往家跑去。

  初中以后我到县城读书,租住人家小屋。平常烧的是蜂窝煤炉。这种炉子烤的时候就只能烤到手,脚却烤不到,所以手越烤越热,脚却越烤越冷。不管把火烧多大,总是觉得屋里冰冷。这时候就会特别想家,想念家里屋里那种带着人情味的浓厚的温暖。这种冷热的反差特别容易让人想到背井离乡的孤寂,你就会想,脱离了那种暖窝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有时候会越想越凄冷,以至于崩溃的情绪把自己裹挟,不过更多的时候却是在默默的鞭策自己!可能当时也没有意识到,内心就是在这样一种煎熬和不断抗争中变得强大。人心总是天然怀念向往美好境遇,可是只有学会面对孤独,人才能真正成长。

  现在到了冬天我还是喜欢烤火,不过用的是电炉子,当一个人夹着炉子烤火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初中夹着蜂窝煤炉学习的场景,很相似。不过那时候一放假就可以回家了,能在家好好待一段时间,总有一种心理的补偿,而现在远离了那种补偿,只能用初中经历中所学会的来补偿了。

  徐祖贤:贵州大方人,现居四川德阳。小说、散文作品散见《贵州作家?黔山文苑》、《德阳日报》。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