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静|随笔《远去的岁月》

2018-12-07 16:27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从前生活很慢,尤其是冬天。

  从前生活很静,尤其是冬天。

  冬天早起,懒洋洋的哈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缓缓飘起,又慢慢消失。母亲散着一头软软的黑发,系着蓝色的围裙站在院子中央,将黄色的玉米粒抛洒在院子里,嘴中唱着自带曲调的“咕咕~咕咕~”,声音穿透晨雾,飘出去很远。大鸡小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拿出八百米冲刺的劲儿从四面八方蹿过来啄食。孩子趿拉着露脚跟的拖鞋站在门前的常青树前,用手揭起一片脉络清晰的冰块叶子,回头瞄一眼在喂鸡的母亲,偷偷放一张在嘴里。凉意在嘴巴里肆意蔓延,孩子从被截断的美梦中彻底醒来。冬天,一堆人围在一炉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旁,吃着苞谷泡或者炒米聊家长里短,那就是十分舒适的生活。

  苞谷泡就是爆米花。但也不是爆米花,因为不像电影院或者街边那样,用四四方方的烤箱烤出来,也没有漂亮的黄色糖衣。总体来说,那时候的苞谷泡从炒的工具到成品都自带一种朴素,和乡下人一般。农闲无事,村子里人家大都很晚起床,白烟从屋顶的青色瓦块中袅袅升起,黑狗带着一身露水从对面的小山上跑回来,吐着粉红色舌头,随着小主人的手势上窜下跳。妈妈用筛子筛出最饱满的玉米籽,装在白色的尼龙袋中,我们姐弟要去做冬天中最有趣的事情了——炒苞谷泡。

  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炒苞谷泡,住在村子最北边的角落。那个大叔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乌黑的头发有些油亮,发丝中密密麻麻的分布着柴火变成的白色烟灰。他炒苞谷的时候就坐在一张专属的木凳上佝偻着身子,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手背皲裂。他眼睛专注的盯着在旋转的锅,并不与人搭话,好像满院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我曾在晚饭后听大人聊起他的经历,听完难过得想掉眼泪。在这里,除了冬天,每一个人都在其他季节里艰难的扛着生活的重担,大家都是一样的过活,他或许要更严重一些。

  大叔炒苞谷泡有一套自己的伙计。升子(农村的一种计量工具,用木块箍成,一升约等于四斤)、一个有气压计的椭圆密闭铁锅、两根Y字型的支架、鼓风机、竹篾编成的收口大肚腩竹筐,上面覆盖着一块黑胶皮、一张用得发黑的遮布、一根开锅用的铁棍就是所有工具。

  乡村中的农民都有自己的生活经,虽然很小却很受用。比如下雨天不能去辣椒地里摘辣椒,不然辣椒就会歉收;晴天中午不能给作物浇水,会淹了作物的气根让其呛死;栽树的时候两棵幼苗要隔很远,否则苗长大之后没有足够阳光和空间供其生长。大叔炒苞谷泡每次最多炒一升。弟弟问他为什么,他也是一本正经的和我们解释:如果超过一升,苞谷籽在锅内就会受热不均,放炮的时候就会哑籽。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做事情有一个适度的标准线在那里。这时一个炒苞谷泡的农民通过自己的生活经验总结出来的哲理。

  我们到大叔家的时候,他家院里已经站了很多人,多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围在主人家的火堆旁边等着轮到自家炒。轮到我家炒的时候,弟弟摇鼓风机,妹妹往火里丢玉米骨,我拿着袋子,和一群小孩子坐在火堆旁。火在风的鼓动下不断的吐着一颗颗明亮的火星子,转瞬即逝。火苗高高低低的往转动着的黑黑的锅上蹿。我们有些潮湿的鞋子慢慢冒出白色的烟雾,小脸被烤得红彤彤,嘴唇因为发干而有些起皮,眼睛中有两团小火苗在燃烧晃动。在这一方小小的田地里,因为火的缘故,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处经络都被火的温暖包围着,让人想睡觉。直到鞋子上的黄泥巴烤干了,我们额头微微有点出汗,全身的骨头都烤到疏软的时候,大叔说不用扇风了,不用加柴了,可以出锅了。大叔用铁钩将锅勾起放到大竹筐中,大声说:“小心,要放炮啦!”于是小孩都捂住耳朵,跑得远远的。只听得“嘭”,声音在瓮声瓮气中绵延开来,在空气中传出去很远。孩子们围过来,看到之前一粒一粒黄色的玉米粒此时变成了一颗颗很大很大的白色泡泡。差不多一篓玉米泡泡,待小孩子和大人们每个人抓一把在手中之后,我才拿着袋子去装。

  那时候的乡亲们真是淳朴又可爱啊,仿佛生活在以前那种以物换物时代。村子里炒苞谷泡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自带柴火,一般是玉米棒。因为很容易点燃,火力大燃烟少,庄稼人自然十分喜欢用,且不管是山坳还是平地里都种有玉米,这玉米棒自然是家家有户户烧了。第二:每家炒好之后,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尝一尝自己的苞谷泡。苞谷泡个儿大,一锅能装很满一口袋,一人抓一把损失也不多。大家尝了之后会七嘴八舌的讨论这一次玉米炒得怎么样,气氛十分融洽欢快。我家的苞谷泡经常都是得到夸奖的。第三:炒苞谷泡的工钱可以用苞谷来抵,炒一斤苞谷泡给主人家一斤苞谷。后来家家粮食丰收了不兴用粮食换了,也才一块钱炒一斤。那时候的一块钱能够买到四十颗糖或者十片辣条或者五根牛奶味冰棍,我们把一块钱交到大叔手中,换来的是一口袋白白软软的爆米花。

  苞谷泡炒好之后,带着一身的暖意和满满一口袋苞谷泡归家。

  我升初中后,人们不太喜欢去炒苞谷泡了,喜欢上了炒米。这一直是我孩提时代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炒米的大叔是一个四方游郞,每年冬天都会背着自己的工具来到村子里。找一个相熟的人家,白天炒米,晚上借宿。也许他原本在村子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因为这位大叔十分会聊天而结交了很多朋友。女人们白天来炒米,听他讲一些幽默的小故事再开一些你来我往的开玩笑;男人们晚上和他摆龙门阵,听他讲外面的精彩事情。他在的的那家白天一准是人满为患的,有一次我早上去排队,晚上七点多才轮到我家炒。

  大人是不害怕放炮的,所以这个大叔放炮的时候只是象征性的喊一喊。他的篓很小,因为米炒完之后膨胀起来体积也不大。炒米的价格每年都在上涨,再也没有人厚着脸皮的去抓一把别人家的炒米,每家都是炒好之后装起来便走了。小孩子也不喜欢往这里来,在大人面前总觉得约束,等待的时间太久又没有火烤。

  后来冬天不再单调了,人们有了很多可消遣的东西。炒苞谷泡的大叔工具早已蒙灰,炒米的大叔冬天也不再来村子里了。

  唐静:笔名谢桥。贵州黔西南人,现为浙江农林大学中文系学生。

作者:唐静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