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小说《生不出儿子》

2019-01-04 17:38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一

  公开判决教育台上,谭秀弟耷拉着脑袋,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武警一左一右架着,浑身充满死亡气息。她身上穿着红色毛衣,衣角已经脱线,套在纤细的双腿上黑色健美裤,也缺了一只踩脚。这身装扮,是前天张屠夫给她送来的。这是她这一辈子最体面的装扮了,也是她人生最后的盛装。满是污垢的双脚不安地立在台上,大拇指从洗得发白的解放球鞋里拱出来,毫无生气的裸露着。

  谭秀弟看上去格外瘦小,齐耳的短发乱七八糟的耷拉着,巴掌大的脸完全藏进了乱发中。法绳在她脖子上打了一个结,在胳膊上绕两圈,把她的手反捆在身后,亡命牌稳稳地插在两只捆绑的胳膊中间。

  教育台四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群众。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残忍地杀死自己两个年幼的亲侄子,而且把尸体丢进枯井,还能若无其事的女人,是怎样的穷凶极恶。

  一枚鸡蛋砸在谭秀弟额头上,桔黄的蛋液顺着她额前的头发滑下来,在发白的鞋尖慢慢扩散开来,汇成通往地狱的地图。

  大批武警极力阻拦愤怒的人群,防止他们靠近罪犯,攻击罪犯。

  “丧尽天良啊,那么小的孩子,她怎么下得了手啊?”

  “是啊,自己没有儿子,就害别人家儿子。”

  “这么没人性的魔鬼,枪毙十回都不够。”

  “这种恶毒的女人,应该把千刀万剐,丢到深山里去喂豺狼。”

  “太没人性了,这种人早就该死了,这种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

  人群中,愤怒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谭秀弟听不见他们的骂声,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飘浮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要被执行枪决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与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人群的谩骂、亲人的叹息、对孩子的牵挂,还有她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三十二年的人世生活,放不下的太多了。在生命的尽头,她努力想记下点什么,黄泉路上也不会太孤单。但是她悲哀的发现,关于活过的一切,她越是想记住就越想不起。那些活过的痕迹,一点一滴都不愿意进入她的脑海,哪怕只是碎片,她都无法捕捉。

  一个小时的公开判决教育会很快就过去了,武警架起瘫软如泥的谭秀弟,向运送囚犯的卡车拖去。

  被武警拖下去的那一刻,谭秀弟突然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她慌乱的哭喊着,死亡的恐惧,使得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错乱了,她甚至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尿液顺着她被拖行的双腿淌进发白的解放鞋里,从鞋边溢出来,在地面划出两道弯弯曲曲散发着恶臭的轨道,最终在炙热的太阳下迅速不留痕迹地蒸发干净。

  此刻,谭秀弟多想活着啊,她才三十二岁,死刑意味着她的灵魂和肉体,都将从这个美好的世界彻底消失,再无一丝关系。

  她想活着,只要不被枪毙,哪怕是被万人唾弃、苟延残喘也行。只要活着,就还可以享受这世间的美好,能看到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孩子。只要能活着,她一定当牛做马去赎自己犯下的罪,然而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所犯下的罪,死刑是这个世界对她最公平的裁决。

  二

  谭秀弟也不容易,从小身体就不好,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长到十来岁了,还没有别人家六七岁的孩子结实,爹妈一度认为她是养不活的。她只能整日蓬头垢面的呆在家里,帮爹妈做些家务活,连走亲窜朋都不能去,生怕被风一吹就一病不起了。

  那一年,谭秀弟十七岁,响河村的张屠夫托人来老谭家说媒,谭家二老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闺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张屠夫原名叫张一德,因为常年做着杀猪卖肉的生意,所以十里八乡都称他张屠夫。

  听媒人说,十年前,张一德的爹妈在小煤窑里挖煤,一起死了,留下一个四五岁大的弟弟与他相依为命。

  谭家二老想,虽然张一德已经三十五岁,比自家女儿大了差不多一倍,跛着一条腿,还得抚养十四五岁还在上中学的弟弟。可他这杀猪的行当,可是个谋生的好手艺,整个凤凰乡方圆百里,就他一个杀猪匠,虽不见得有多大能耐,但吃喝总是不用愁的。自家这个身体瘦弱的闺女嫁过去,肯定不会太遭罪。

  张家二老还在世的时候,张家也算是响河村的中等人家。二老死的时候,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了一栋木板房,还有生产二三十担谷子的饱水田,圈里还养着三头两三百斤的大肥猪。

  安葬父母时张一德杀了一头肥猪。张一德的老爹是个杀猪匠,在他去世前,这十里八乡的猪是他一个人杀的,现在他一死,别说响河村,就是凤凰乡,也找不到杀猪匠了。求人无望,张一德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一群乡亲七手八脚的把嗷嗷惨叫的肥猪按在杀凳上,张一德战战兢兢地拿着刀子胡乱地往猪的咽喉捅。那是张一德第一次杀猪,捅了第一刀,肥猪不但没死,还因疼痛扑腾得更厉害了,张一德见势不妙,又捅了一刀。乡亲们见肥猪终于不闹腾了才放手,刚一放手,肥猪凭着憋下的最后一口气蹭地往前一窜,张一德跛着一条腿躲闪不急,被肥猪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地上,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手忙脚乱地把肥猪移开,满身是血的张一德才坚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办完丧事,看着幼小的弟弟,张一德想,自己一个跛子,无论如何也种不了那生产几十担稻谷的田地的,还不如另寻一行当营生,无奈的是,做什么都苦于没有本钱。不经意间,张一德想到了圈里的两头肥猪,顿时有了主意。

  家里没有劳动力,张一德就把大部分田地都租给村里人种,只留下一小部分,种一些玉米蔬菜。每年收的租粮,除了上缴粮库的部分,余下的也足够兄弟俩生活了。

  从此,不种农活的跛子张一德专心做起杀猪生意,也就成了凤凰乡家喻户晓的张屠夫。

  谭秀弟从小身子就弱,没上过学,凡事都听父母的,所以父母觉得好,她也没意见。

  煤人来回跑了三趟,又带谭秀弟去响河村张家看了人家,男女双方都没什么意见,婚事就这样定了。

  转眼间,谭秀弟嫁到张家半年多。二弟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也回到家帮着张屠夫一起卖肉。兄弟俩都是能吃苦的老实人,总是天不亮就架着马车拉着肉出了门,天黑才回来。

  平时谭秀弟除伺候兄弟俩吃喝,洗洗涮涮做些家务,就整日守在三岔路口的肉摊上,卖些张屠夫兄弟俩没拉完的肉,等到太阳落山才收摊回家给兄弟俩做饭,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别看凤凰乡方圆百十公里,在这个勉强能解决温饱的年代,吃得起肉的人家也不多,除了逢年过节一家人改善一下伙食,就是农忙时招待换工的乡亲们吃喝进,桌上才有些内,平常很少有人家会买肉吃的。虽然时至下半年,多数人家都缺油吃,不得不买肉,生意相对好了不少,但也是赊账的居多。尽管如此,很多时候肉还是卖不完,有时一头猪的肉,要两三天才能卖完。

  那个时候,响河村还没有人家用上冰箱,所以天热的时候,卖不完的肉如何保存是个头疼的问题,一个弄不好肉就臭了。好在张家老宅子后面有一口老井,老井大概有十来米深,井壁呈六十五度角,斜斜地往里延伸。

  井水冬暖夏凉,夏天从老井里舀出来的井水,一口喝下去,能从嘴巴一直冰到心窝子里,比商贩用车拉着卖的冰棒还要解暑。冬天,外面天寒地冻,老井里的水却呼呼的冒着热气。

  从前,老井的水是供整个响河村的人饮用。村民们为方便挑水洗菜,就用水泥在老井外面砌了个池子。七八年前一个夏天,不知怎地,老井的水,突然在一夜之间就只剩下半井了,就再也没有满出来过。村民们无奈,只能从别的地方重新引水源,装了自来水管,张家和村里人一样,也喝上自来水。

  有了自来水,老井似乎没有用处了。其实不然,老井并没有荒废,冬暖夏凉的老井成了张屠夫的冷库,夏天卖不完的肉,用塑料薄膜装好,用绳子吊着放进井里,好几天都不会坏。

  卖肉的人家是不会缺油水,不缺肉吃的,卖不完的零零散散的边角肉、内脏,都是张家的好伙食。

  别看张屠夫一脸络腮胡子,一副山野汉子的样子,其实也是个很孝顺的人,他经常会叫谭秀弟往娘家也捎些散肉内脏。

  自从谭秀弟嫁到张家,谭家就省下了许多买肉的钱。谭家二老也为自己当初明智选择而高兴,当初有眼光,把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现在闺女可算是享福了。

  三

  油水充足的日子,谭秀弟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圆润起来,不再像从前一样干巴巴的。

  到了冬天,谭秀弟开始什么都吃不下,做饭的时候,闻着炒菜的油腥味儿都吐得翻肠倒肚。

  开始几天,张屠夫以为她是闹肚子,也就没有在意。农村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吐两天很正常,所以张屠夫按照老人们常用的土办法,到山上挖了些草药回来,熬水给她喝。可是三四天过去了,却是一点都不见好转,还是整天反胃想吐。几天进不了食,谭秀弟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能不停干呕,黄胆水都吐出来了,人也软绵绵的没精神。到村卫生所检查,那个赤脚医生倒开了些药吃,却总也不见好转。

  连续十几天都不见好,张屠夫开始慌了。他三十好几才娶上女人,自然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谭秀弟得个什么怪病,一命呜乎,跟着自己的爹妈去了。这个想法让张屠夫坐不住了,于是赶紧连夜收拾东西带谭秀弟去县城的医院检查一翻。

  医生听完谭秀弟的症状,又是让她验尿,又是抽血,可把张屠夫担心坏了。他想,完了,自家女人虽然身体不太好,但是平时感冒什么的,也是喝点姜汤,用些土办法,扛两天就能好。实在不行,最多是去卫生院买个约吃,再不济,也最多是打个针而已。现在县里的医生都让抽血了,是不是女人得不治之症。

  检验处的护士说,早上结果出不来,让他们下午再来取。

  张屠夫本来就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折腾得六神无主,现在又听护士说不能马上知道结果,急得如同热锅里的蚂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张屠夫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条跛腿挂在台阶边上,用一根小棍子不停地捣腾旱烟袋。那旱烟,张屠夫根本就没抽两口,只是现在除了鼓捣那塞满烟叶的烟袋,他不知道还能干点啥了,谭秀弟更是心烦意乱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医院上班,检查报告出来了。张屠夫怕万一是个什么绝症,谭秀弟一下子承受不住,就没让她一起去拿检验报告,叫她坐在医院门口等,自己拿着检验结果,去找早上接诊的女医生。

  张屠夫焦急地问:“医生,我堂客这病严重不,还有救不?”

  女医生奇怪的白了他一眼:“瞎琢磨什么呢?你堂客什么病都没有,是怀了娃娃,胎儿都两个多月了,回家去好生养着,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尽量不要挑挑抬抬,以免动了胎气。”

  张屠夫愣了半晌,他有些听不懂女医生的话,确切地说,他是不敢相信医生说的是真的。

  张屠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瓜子:“唉哟,我堂客怀娃了,我张一德可算是有后了……”

  张屠夫兴奋地一溜烟的跑出去,一把把坐在楼梯坎上的谭秀弟拉起来,语无伦次的嚷嚷着:“秀弟,你死不成了……我们老张家有后了……”

  看着谭秀弟一脸懵懂,张屠夫顿了一下,又说:“唉呀呀,呸呸呸,瞧我说的啥哟。那个那个……是医生说,你没病,你是怀了娃娃,我要当爹了。”

  谭秀弟愣了半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初媒人上门说媒的时候,爹妈可是给张家说得清楚,村里的接生婆说过,她谭秀弟屁股就巴掌那么大,瘦得跟猴似的,这辈子是不可能生不出娃的。她嫁给张屠夫,也只想着两人凑合着过日子,相互照顾个冷暖就行了。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大半年的时间,她居然就怀上娃娃了。哭过之后,谭秀弟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张屠夫的胳膊又跳又笑。

  从医院出来,张屠夫带着谭秀弟去集市转了一圈。在食品摊上给她称了五斤甜糕粑。那可是城里人才吃得起的稀罕玩意儿,乡下人可不舍得吃,买一斤甜糕粑的钱,都能买上一斤肉了,可是现在谭秀弟是有身子的人,得补补呢。逛到一家百货商店,谭秀弟对着一条健美裤摸来摸去,爱不释手,张屠夫又花了十五块钱买下了健美裤。

  张屠夫想着谭秀弟平时也不上街,衣服也不多,天渐渐冷了,该让她自己织件毛线衣暖着身子,有身子的人要是受了凉对可不行,搞不好会伤到肚子里的娃娃,于是张屠夫把心一狠,又花了十五块钱称了一年半红毛线,那毛线可真好看,红得亮堂堂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就买几件东西的功夫,太阳就快落山了,张屠夫赶紧带着谭秀弟一跛一跛地赶去街口,找同村的李保生。

  李保生有一台拖拉机,那是响河村到县里唯一的交通工具,要是没赶上,就得走四五个小时的路,才能到家。张屠夫身体壮,虽然跛着一条腿,但经常走七八个小时的路去别的地方买猪,买了猪还要赶着猪走回响河村,就从县城走回家这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对他来说那是气都不带喘的。但是谭秀弟现在怀了娃,可不能累着她,万一伤了她肚子里的娃可不得了。

  拖拉机没开出多远,谭秀弟就在铺满稻草的车斗子里吐得晕天暗地。

  李保生回过头关切地问:“张大哥,我嫂子这是怎么了,咋吐得呜哩哇啦的。”

  张屠夫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你嫂子这是肚子里有娃了,害喜得厉害,不打紧,回去杀只老母鸡补补就行了。”

  李保生听说谭秀弟怀了娃,开玩笑说:“张大哥,你们老张家可算是有后了,大喜啊,你可要请兄弟伙吃酒啊。”

  “那是自然的,一定请,一定请……”张屠夫开心极了。

  两口子回到家,还没进门,张屠夫就扯着嗓门朝正在喂猪的兄弟没头没脑地喊:“老幺,赶紧逮只老母鸡宰了……给你嫂子补身子,她现在可怀着我们老张家的娃,金贵得很呢。”

  才十五六岁的张老幺听大哥说嫂子有喜,撂下桶子就冲进鸡灶里去逮鸡,把一灶子的鸡撵得上窜下跳。

  爹妈去世后,大哥又当爹又当妈,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着他长大,吃尽了苦头。现在大哥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幺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鸡还没有杀好,李保生和几个乡邻就上来串门了。李保生手里提一只大母鸡,其它几个乡邻手里也都提着些补品,张屠夫连忙把他们迎进家。

  张屠夫在村里为人处事那可是没得说的,响河村家家户户每年的过年猪都是他杀的,遇到日子赶得紧,一天得杀十来家人的年猪,而且他从来都不收人家的谢刀肉。村里的习俗,帮人杀年猪,主人家都要给杀猪匠割上两三斤好肉作为答谢,称之为谢刀肉。在这个缺吃少喝的年代,一块谢刀肉,够四五口人的一家子饱饱地吃一顿了,张屠夫哪忍心要啊。

  张屠夫为人好,响河村的人自然是领他这份情的。这会儿有几家听李保生谭秀弟怀了娃,自然都来凑凑热闹。在响河村,张屠夫这个年龄算是老来得子,都三十五六岁了才有后,大家自然都为他高兴。那些跟他同龄的人,结婚早的,小孩都长成大人了,再过几年都能当上爷爷了。

  这年的冬天是个暖冬,除了临近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其它时间连雨都很少下。直到开春,张一德从百货商店买回来的红毛线,谭秀弟仅给自己织了件褂子,剩下了大半的线。谭秀弟把省下来的毛线锁进了结婚时娘家陪嫁的朱红柜子里,想着干脆等将来有了儿子,给儿子织些毛衣毛裤。

  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随着天气慢慢变暖,谭秀弟日渐单薄的衣裳里,尖尖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

  四

  这天,李保生的女人来张家肉摊买肉,看着谭秀弟肚子,笑眯眯的对张屠夫说:“张大哥,你可是有福气了,看我秀弟嫂子那尖溜溜的肚子,就知道一准给你们张家添个男娃。想当初,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肚子也是尖尖的往上挺。后来生妞子就不一样了,肚子圆鼓鼓的吊着。”

  “怀男娃和怀女娃,对吃食的喜好也不一样,怀老大的时候喜欢吃酸的,田坎边上的酸汤杆都不知道啃了多少呢。怀妞子就不喜欢吃酸的,喜欢吃甜食,又吐得厉害,每回吐完,往嘴里塞把白糖,那叫一个欢畅啊。”

  几个妇女也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都说谭秀弟这个胎像,一定生个儿子。

  谭秀弟听得脸上乐出了一朵花。张屠夫听了,也开心得不得了,根据大家的经验,看来这头一胎铁定是个男娃了。

  怀胎十月,谭秀弟在凤凰乡计生站要死要活的痛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了孩子,但是,生下的却是个六斤八两的大闺女,不是儿子。接生医生告诉张屠夫,生的是个女娃,张屠夫有些懵了,那些有经验的老人们都说要生个男娃的,这怎么生下来就变成女娃了呢?

  郁闷归郁闷,好在还可以再生,再说自己堂客的肚皮上全是花纹,老人们常说,肚皮花了,是要生花胎的,也就是要转胎了,下一胎肯定是个男娃。头一胎是女娃也好,女娃懂事,将来还能帮衬着照顾小的,这样一想,张屠夫也就释然了。

  大闺女素素两岁半的时候,谭秀弟弟怀上了二胎。也不知道张屠夫从哪听来的,说怀孕的时候,女人多吃酸的,身体里的酸多了就能生儿子。于是张屠夫就乐此不疲的变着法给谭秀弟弄些酸食吃。

  其实那些酸不溜秋的食物,谭秀弟非常不乐意吃,但是为了确保能生个儿子,谭秀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咽,就这样吃了吐,吐了再吃,好不折腾。

  但是上天好像是故意要戏弄张屠夫,第二胎生下来,还是个女儿,这可把张屠夫愁坏了。“科学”调养不行,只能祈求神灵相助了。离响河村五十里的地方有个云岩村,云岩村东山上有个云岩道观,道观里住了个赤脚大仙,据说那赤脚大仙可神了有求必应,算命更是一算一个准的。

  张屠夫打了十斤苞谷酒,扯了二尺红布,包了一百二十元的红包,火急火燎地往赫赫有名的云岩道观找赤脚大仙去了。

  大腹便便的赤脚大仙收了张屠夫的礼,听他讲明来意。捊一把山羊胡子,点点头,闭上贼精贼精的小眼睛,一遍一遍的掰数着他短小肥胖的手指头。掰弄半天,又用牛角卦占了一卦,捣鼓了好一阵,这才悠悠地看了看对张屠夫,说他要老来得子,只是时候还没到,再等两年,一准儿生个儿子。

  赤脚大仙给张屠夫的二女儿取了一名字,叫招娣。又叮嘱张屠夫,说下一胎要在春暖桃开之时,用天然泉水日日净身,七日后行房,定能怀个男娃。

  按国家政策,再生就超生了,但是张屠夫可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生个儿子,罚就罚吧,只要能给老张家留下个根就成。想生儿子想疯了的张屠夫,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他这重男轻女的思想会给这个家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第二年,二十岁的老幺经人搓合,和邻村一个姑娘好上了。姑娘叫小敏,来过家里一次,人长得眉清目秀,和老幺一样,中学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里帮父母务农。

  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张屠夫和谭秀弟对小敏都很满意,见两个年轻人也情投意合,便开始张罗两人的婚事。

  张屠夫知道,这会儿跟当初自己结婚的时候不一样了,当初谭秀弟嫁过来,她娘家只要了两百斤大米,两百斤猪肉,两百块钱和两身衣裳。可如今,不过才几年的光景,想要娶个女人进门,那可是要花大价钱了。

  张屠夫和谭秀弟请了煤人上小敏家去说亲,最终敲定,除了彩礼钱要六千八百元,还得外加一头办酒席用的肥猪。张屠夫嘴角有些抽搐,这些年虽然卖肉存下了一万多块钱,但那钱是准备用来修两间平房的,如今为了弟弟的婚事,两间平房就这么硬生生地没了,好不心疼。心疼归心疼,婚事还是要好好操办的,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弟弟,再苦也不能亏了他。

  谭秀弟想,自己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这个家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新婚的床都是不知道睡了多少年的老木床。同为女人,她不想让新嫁娘小敏太委屈了,一狠心,花两千多块钱去县城给置办了些家具回来,新家具摆放在老幺西屋的新房里。谭秀弟看着新买的大床,忍不住想试一下,她一坐到床上,席梦思床就一弹一弹的,像荡秋千一样,可舒服了。那床垫子,一按一个窝儿,摸着软软的床垫子,谭秀弟想,这大床可真是个稀罕玩意儿,自己那张稻草垫的老木床是不可能按出窝儿的,改明儿,手头宽裕一点的时候,也要把那张老木床换成这稀罕玩意儿。

  老幺结婚这天,张屠夫和谭秀弟稳稳的坐在堂屋里,等着弟弟和弟媳妇奉茶。

  老幺和新媳妇跪在香火面前,行完跪拜大礼,转过身来,跪在哥嫂面前,把茶碗恭恭敬敬举过头顶,道:“大哥,这些年,全靠你一个人,把我拉扯成人,你既是我的兄长,又是爹妈,今天,老幺结婚了,这碗茶敬你和大嫂,将来我们兄弟还要相互扶持才好。”

  张屠夫和谭秀弟接过老幺和新媳妇的茶碗,张屠夫头一仰一口气喝下了茶水,激动地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谭秀弟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老幺和他的小敏,说了些白头到老早生贵子之类的祝福。张屠夫很激动,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了,爹妈同时撒手西去,留下了年幼的老幺给他照看,这些年兄弟俩一直相依为命年,如今都各自成家了,爹妈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爹妈留下的老宅子,是一主四屋的木板房,东边两间,西边两间,中间是堂屋。张屠夫一家住在东屋,老幺和小敏住在西屋。

  成了亲的老幺还和原来一样,与张屠夫夫妇一起生活,兄弟俩还是一起早出晚归的忙活杀猪卖肉生意。张屠夫也觉着,兄弟俩自小相依为命,分家的话显得生分,还是一起生活比较好。

  兄弟媳妇小敏早上喜欢睡懒觉,谭秀弟也不介意,照样每天早上煮好饭菜才带着两个孩子去照看肉摊,小敏起来吃了饭也会来肉摊帮忙。

  谭秀弟小时候身体不好,虽然一天学没上过,但是当姑娘时,在家里学了一手好针线手艺,绣花、织毛衣这些活对她来说,那都是小事。闲暇时小敏缠着她学些针线活玩儿,谭秀弟也乐意教,有时候小敏也教自己的大嫂写字,妯娌相处还算融洽。

  虽然小敏有些懒散和爱贪小便宜,动不动就把一些喜欢的东西往自己屋里搬,但是无伤大雅,谭秀弟也不当回事。

  生活条件慢慢好起来,吃肉的人多了,肉价也上涨了。张屠夫兄弟俩看着生意好做了,也不在甘于只在凤凰乡卖肉了。兄弟俩花了五千块钱,在县城买了一个摊位,老幺负责守摊卖肉,张屠夫则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走乡串镇地买猪,生意越做越红火。

  五

  不久,小敏给张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可把老幺和张屠夫高兴坏了,这回老张家可算是有后了,张屠夫当即给孩子取名天宝。

  看到丈夫和小叔子的兴奋劲儿,谭秀弟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连生了两个女娃,虽然张屠夫平时对两个女儿也疼爱有加,但是远不及看到兄弟媳妇生个儿子那样开心。她想,要是自己也能生个男娃该多好!

  生孩子的事,男人们也就是高兴一时而已,终究还是要以赚钱为主的,带娃的事自然得女人自己料理。

  小敏整个月子里都是谭秀弟悉心照料的。谭秀弟不仅要伺候小敏吃喝,还得照顾自己的两个女儿,甚至还得洗一家七口人的衣服,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侄儿天宝夜里不肯睡,谭秀弟弟只能整晚抱着来回摇晃,一个月下来,小敏胖了十几斤,谭秀弟却瘦了不少。

  谭秀弟把小敏照顾得舒舒服服的,直到出了月子,小敏都不会给天宝换尿布。

  谭秀弟把一直舍不得用的红毛线拿出来,给天宝织毛衣毛裤。平时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紧张,生怕小敏粗心,把天宝磕了碰了,她没有儿子,拿天宝当自己的儿子疼。

  谭秀弟的两个女儿也慢慢长大了,不能总跟父母挤在一个被窝里,谭秀弟把东屋的外间收拾出来,给两个女儿住。

  小敏觉得,自己只是负责生了儿子,天宝有大嫂带着,自己不用操心,可算是享清福了。

  没多久,张屠夫和谭秀弟依照赤脚大仙的吩咐,顺利怀上了第三个孩子,这一胎怀得小心翼翼,一切都按大师的交待做的,半点没敢马虎。

  谭秀弟怀了孩子,那可是超生,不敢声张,天天深居简出。张屠夫听说县城有个先进的仪器,女人怀孕到四五个月时候,就能检查胎儿是男是女,张屠夫和谭秀弟决定等胎儿成型就去县里去检查,这一次一定要确保是个男娃才行。

  虽然已经处处小心了,但张家怀了老三的事不知道怎么地,还是被乡里计划生育服务站的人知道了。还没等到去医院检查,凤凰乡计划生育服务站二三十人的队伍就浩浩荡荡找上门来了,说有人举报张屠夫家怀了三胎,是超生,违法的,要抓去流产。幸好张屠夫和谭秀弟提前听到风声,躲到后山去了。

  两个女儿上学去了,张屠夫和谭秀弟提心吊胆的躲在后山上。

  计生站的人的找不到张屠夫夫妇,几个人抡起大锤,开始砸张家的灶房,青砖砌灶房很快就被砸出了几个大窟窿,眼看着就要倒塌了,再砸下去,怕是连老宅都要遭殃了。

  小敏已经顾不得哇哇大哭的天宝,披头散发的躺在老宅门口。

  泼妇一般的小敏一边哭一边骂:“没天理了,你们这帮土匪,你们砸灶房可以,灶房是张一德家的,但这老宅是分给我家的,可不是张一德的财产,我又没超生,来啊,从我身上踩过去,谁要砸我的房子,我就死给他看,我还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计生站的人其实也就是敲山震虎,没想真把张家老宅砸了,带头的大个子看了看快要坍塌的灶房,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已经被砸得稀巴烂,觉得也差不多了达到效果了,这才叫手下人停下。临走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叫张一德带她老婆,上乡里来流产,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张屠夫和谭秀弟在后山躲到后半夜才回来,看到被砸得快要倒塌掉的灶房,张屠夫的嘴角不停的抽搐着。

  老幺和小敏听到动静,知道是大哥大嫂回来了,赶紧爬起来迎进家里。

  张屠夫很难过,灶房可是自己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但是为了让大家心里好受一点,虽然嘴角还在抽搐,却只是淡淡的说:“砸了就砸了吧,只要能保住肚子的娃就好,这可是我老张家的香火苗苗,咱这些年也存了些钱,现在家里人口多了,这老房子住着也确实嫌挤了些,来年等娃生下来了,再另外下个地基,造楼房。”

  小敏一听大哥要在响河村造楼房,可就不高兴了,她可不喜欢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而且老幺也答应过她,等存够了钱就去县城买房子的。现在大哥说要拿大家辛辛苦苦攒的钱来造楼房,那她县城的房子几时才能买得上?

  闹心归闹心,但是毕竟老幺敬大哥如父,她也不敢多话,只能等回屋了再和老幺商量对策。都怪自家这没出息的老爷们,平时不长心眼,赚的钱都给大哥保管了。小敏这会儿算是明白了,经济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早晨,天刚蒙蒙亮,张屠夫就出门了。但是他今天可不是去买猪的,他是要去一个住在大山里的远房亲戚家,他先去打探一下,如果那安全,就让谭秀弟去山里的亲戚家躲躲,等到生产了再回来。到时候娃生下来了,政府也拿他没办法,最多也只能罚点款了事。

  张屠夫刚走不久,躺在床上疲惫不堪的谭秀弟就听到西屋那边传来吵架声和弟媳妇小敏的哭声。一开始她是不想管的,小夫妻吵架是常事,但是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发展到打架摔东西了,谭秀弟没有办法,只能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过去劝架。

  谭秀弟刚走到西屋门口,就听到小敏又哭又骂的声音。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就你老实,你以为,你大哥不分家,真的是为你好啊,还不是因为你能赚几个钱,你看看,现在好了,你辛辛苦苦赚的钱,他说要拿去造楼房,我看你拿什么去县里买房子?”

  “我说说都不行了,你居然动手打我,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走,天亮我就走,你就跟你大哥大嫂过一辈子吧。”

  “你这个败家娘们,待不下去你就滚,我大哥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容易吗?没有我大哥,我怕是早就饿死了,要让我和大哥分家,你想都别想。”小敏这么没分寸,老幺气急了,随手抓起一个枕头朝小敏丢过去。

  小敏也不甘示弱,提起脚边的板凳就朝老幺挥过来,老幺朝边上一闪,躲了过去。小敏气极了,所以这一板凳,小敏可是用足了力气的。

  谭秀弟刚跨进门坎,板凳就不偏不倚的拍到了她的小腹上。谭秀弟只觉得眼前一黑,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赶紧伸手抓住门框稳住身体,才没有倒下去,一股暖流从下体涌出,她感觉到有东西正慢慢地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

  小敏和老幺看到血在谭秀弟的碎花裤子上慢慢地漫延开来,吓傻了。

  “快,送我去卫生院。”

  还是谭秀弟提醒,小敏和老幺才手忙脚乱地用胶轮板车把她送往乡卫生院。

  谭秀弟的裤子,已经被血染红了,卫生院的医生一看这架势,只说处理不了,让他们赶紧送对面的计生站。

  计生站的大铁门被一把大锁把牢牢地锁住,向来人宣示着它的易进难出,让人看着心里发毛。守门的是两个彪形大汉,正在议论昨天抓回来的傻妇女,满嘴低俗下流的荤词秽语,聊得不亦乐乎。

  看到老幺和小敏扶着谭秀弟过来,满脸横肉的大个子拦住他们:“干什么,干什么,瞎了眼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闯什么闯?”

  “我……我大嫂可能流产了,麻烦领导给通融一下,救救她。”老幺结结巴巴的地说。

  “户口本拿来,结婚证拿来,准生证拿来。”大个子瞟了一眼谭秀弟被血染红的碎花裤子,根本没当回事,依然官腔十足。

  老幺看着脸色苍白的大嫂,焦急地说:“我们……事出突然,一时着急,啥都没来着,麻烦领导通融一下吧,人命令关天啊。”

  见大个子不理,老幺和小敏只好扶谭秀弟在花池边坐着。老幺心里很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现在国家的计划生育抓得紧,计生站这帮人,就是一帮土匪,老百姓哪里惹得起。

  谭秀弟已经痛得倦成一团了。大个子和刚才聊天的胖子耳语一阵,对抱着肚子痛得满头大汗的谭秀弟喊道:“喂,先进来吧。”

  老幺和小敏如同听到救命的圣旨一般,赶紧扶着谭秀弟刚进去,刚进门就听到身后“哐”的一声。老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大门已经锁上了。

  病床上的床单血迹斑斑,让人看着毛骨悚然,谭秀弟躺在上面痛苦的呻吟着。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过来了,伸出两个手指掀开棉被看了看了看谭秀弟的下身,血已经把裤子浸湿了一大片。

  女医生冷冰冰地问:“结婚证呢?准生证呢?”

  老幺和小敏怯生生的不敢说话。女医生一看他们紧张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超生的吧,娃娃已经保不住了,送手术室吧,引产。”

  “哦,对了,还要做结扎手术,家属去把字签了。”白大褂对身后的老幺说道。

  说完自顾自地走了,走到门口见老幺他们没动静,转过身来不屑地说:“赶紧去签字,老老实实地做手术吧。计生站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别说娃娃已经保住了,就算保得住,你们也出不去。”

  六

  麻药过后,谭秀弟悠悠醒来,此时的她,已经回到了那张脏兮兮的病床上,张屠夫和老幺两口子都在。谭秀弟觉得,整个身子连同骨头都是麻木的,冷冰冰的,唯有肚子上的伤口传来火辣辣地疼。张一德说,她被做了绝育手术,这辈子,她都不会有儿子了。计生站的还说,幸好引产了,是一个男婴,不然,又要被上面的批评了。

  谭秀弟恨,恨自己多管闲事,害得未出生的儿子被一板凳打没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把脸转过去靠着墙,不想看到老幺两口子。

  谭秀弟在的病床上躺了两天,张屠夫把她拉回了家。

  这回张屠夫算是彻底死心了,他觉得或许是自己天天杀猪,杀孽太重,所以活该命里没有儿子。

  经过这么一闹,兄弟俩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生活在一起。于是请了村里有威望的老支书来分家,明面上是为了公平公证,其实好处都留了给老幺。张屠夫只要了老宅,做生意赚的八万块钱全归老幺。

  老幺和小敏最终还是没有去县城买房,在老宅边上择了地基建了楼房。老幺一家搬到新房子去了,谭秀弟把西屋收拾给好两个女儿的住,不再挤在东屋的外间。

  自从小敏一板凳拍掉谭秀弟肚子里的孩子,两妯娌就没有说过话。谭秀弟恨小敏,她觉得小敏就是故意的,她那么大一个人走进去,小敏不可能看不见,谭秀弟弟觉得,那一板凳肯定是有预谋的,那是小敏两口子为了分家,为了分钱,给她下的套。一想到这些,谭秀弟就觉得,和小敏的仇恨一辈子都化解不了。

  老幺真是好福气,小敏第二胎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大人心里有隔阂,却没有影响到跟孩子们之间的亲情。老幺两个儿子有事没事总喜欢跟着谭秀弟,在他们心中,伯娘比自己的妈妈还亲,伯娘会给他们做小人玩,会给他们好吃的粮果,伯娘还会给他们讲如老妖婆吃人的故事,吓得他们得直往谭秀弟怀里躲,逗得谭秀弟弟哈哈大笑。谭秀弟也确实喜爱两个小家伙,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儿子了,这惹人喜的小哥俩也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

  张屠夫和老幺各自做着生意,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转眼五年过去了,眼看天宝也该上小学,为了将来娃娃能有出息,老幺和小敏决定还是要去县城买套房子,让娃到城里去上学。

  城里的房子一天一个价蹭蹭地涨,没个消停,自己攒的钱还是不够。两口子合计了一下,小敏觉得大哥这些年应该也存了不少钱,早些年住一起的时候,经济上老幺肯定没少吃亏,于是决定找大哥借一些。

  两口子来到老宅,磨磨蹭蹭瞎扯了半天家常,也没好意思开口说借钱的事,毕竟两家的女人多年不来往了。最后还是老幺忍不住说明了来意。

  张屠夫一向不管钱,就说:“借钱这事,找你大嫂就行了,我不当家,钱都归她管。”

  谭秀弟一听老幺要借钱去县城买房,可不干了。

  谭秀弟捋捋额前的几缕头发说:“老幺,嫂子也不瞒你,钱我们是攒了一点,但是这钱不能借给你。这钱,是我和你大哥攒起来,准备明年开春建房子用的。你们可好,倒是住上了楼房。可你看看我家住的这老宅,眼看着就要塌了,哪里还能住人?你们也不能那么自私,娃娃读书,在乡里也一样能读,何必要去县城遭罪呢……”

  “大嫂,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城里娃娃和乡下娃娃可不能比,在城里上学的娃娃,出人头地的机会都要比乡下娃娃多,你没有儿子,你不当然不着急,我们可要为两个儿子做打算,天宝两兄弟,可不能一直待在这穷山沟里,那是要耽误一辈子的。”小敏觉得谭秀弟说要造房子,那就是借口,其实就是不想借钱给她,便口无遮拦地一顿讽刺。

  谭秀弟话还没有说完,不但被小敏抢了白,而且字字戳心,狠狠地在她的心上刀子,顿时火冒三丈,愤怒的吼道:“你能生儿子就了不起了么,在我面前威风什么?我没找你算账,就算是你家祖上积德了,你还真是不要脸啊,我是没儿子,要不是你那一板凳,指不定,我儿子多有出息呢。俗话说有多大本事揽多大的活,你那么有能耐,何必要来找我借钱呢?给我滚出去,我家有的是钱,就算全拿来打发叫花子,也不会借给你,想去县城买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啊…… ”

  老幺不想和辛辛苦苦抚养自己长大的大哥撕破脸,生拉活拽地把小敏拖回了家。

  钱没有借到,还受了一肚子委屈,小敏看着屋里打闹的两个孩子一阵心烦,不由分说地把小哥俩往屋外赶。孩子是天真的,根本没有分辨大人的情绪意识。

  被赶出门的天宝对弟弟说:“咱妈一点都不好,咱们找伯娘去,让伯娘给我们做小人玩去。”

  小敏听到自家儿子出口就夸谭秀弟好,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就拼命地往天宝身上抽。

  一边抽一边骂:“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她好,她好,你咋不去给她当儿子?”

  骂完天宝,又故意提高声音朝老宅大骂:“自己生不出儿子,天天霸着别人的儿子,以为这样,就是你亲生的啊,真是不知道羞耻……”

  站在院坝里的谭秀弟把这话听得真真的,于是两妯娌就这样站在门口吵得晕天暗地,真是哪句话不伤人不说哪句,什么难听说的话都骂完了。

  从那天起,小敏就不准两个孩子再跟谭秀弟亲近。

  大人之间的恩怨,小孩自然是不懂的。这天,谭秀弟正蹲在自己门口洗苹果,小敏不在家,天宝拉着弟弟跑过来,“伯娘,你在洗什么啊。”

  谭秀弟看到小哥俩,心里的怨气也消去了一半,她摸摸天宝的头,从盆子里拿了两个洗好的苹果给小哥俩。

  小哥俩刚走后不一会儿,小敏就怒气冲冲的跑来,也不进屋,站在院坝里把两个苹果用力砸在堂屋的大门上,破口大骂:“还要不要脸,自己生不出儿子,天天勾引别人的儿子,谁稀罕你的破东西啊,我们买得起,收起你的假好心,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拿两个烂苹果想收买谁啊?”

  “你再怎么讨好都没用,儿子是我生的,有本事你自己生啊。我看你就是在苹果上下了毒,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毒死我的儿子,你这种毒妇可真是阴险啊,你就不配活着,应该去死……”

  不管小敏怎么骂,谭秀弟都不吭声。她端了一盆水,坐在灶房里磨那把又厚又重的大砍刀,砍刀被她磨得霍霍响。

  此时,一个疯狂可怕的想法已经深深的扎进了谭秀弟心里。

  小敏在院坝里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才离去。

  谭秀弟想明白了,不就是自己没生下儿子吗?如果不是小敏那贱人狠毒的一板凳,自己的儿子也该有五岁了。

  七

  周日下午,谭秀弟的两个女儿回学校去了,老幺和张屠夫也各自忙生意去了,老幺去县城,张屠夫要去别的地方买猪,两三天之内是不会回来了。

  两个孩子午睡后,小敏关上门去邻居家打麻将去了。

  小敏前脚刚走,谭秀弟后脚就摸进屋子。她轻轻地摇醒熟睡的小哥俩:“天宝,伯娘做了你们哥俩爱吃的桂花糕,趁你妈不在,去伯娘屋里吃,不然你妈回来了就吃不到了。”

  小哥俩一听有桂花糕,都馋坏了,翻骨碌爬来就跟谭秀弟走了。

  桌上放了一大盘桂花糕,谭秀弟看着小哥俩吃得欢畅,不由得泪流满面。天宝已经六岁了,已经开始懂事了,看到谭秀弟哭,忙问:“伯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们吃完了你没有吃的啊?”

  见谭秀弟并不理他,还一脸凶狠的样子,天宝有些害怕了,起身拉着弟弟要走。谭秀弟一个箭步跨过去,把门关死。

  “走?去哪里?今天你们哥俩谁也走不了。”谭秀弟一把扯过天宝牵在手里的弟弟。

  天宝是个聪明的娃,看到伯娘血红的双眼,知道大事不妙,张嘴就喊救命。谭秀弟心里一急,用力一推,天宝摔了出去,额头正好撞在了炉子上,一下就晕死过去,弟弟看到哥哥的头被撞出了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害怕得哇哇大哭。

  谭秀弟怕孩子的哭声引来人,干脆随手拿起一个枕头死死的捂住他的头。小家伙不停的挣扎发出无助的呜呜声,谭秀弟用力按着。过了一会儿,谭秀弟见孩子已经不再挣扎才取开枕头,她用手指在他鼻下探了探,孩子已经没有了气息。谭秀弟手足无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宝醒过来,看到躺在身边的面如死灰的弟弟,惊恐万分。他眼巴巴地望着谭秀弟说:“伯娘,你不要杀天宝,天宝听伯娘的话,伯娘不要杀天宝。”

  谭秀弟把天宝紧紧的抱在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宝儿啊,我的好宝儿,下辈子别再投生到这个家里来了,别怪伯娘,别怪伯娘啊……”

  谭秀弟举起磨得明晃晃的大砍刀朝天宝砍去,一刀……两刀……

  谭秀弟把天宝哥俩的尸体和带血的衣服一并装进了蛇皮口袋,把蛇皮袋丢进了老井里。

  回到屋里,又把屋子认认真真地洗刷一了遍屋子,确定没有痕迹,才淡定地去烧了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遍。

  下午,小敏回来没看到两个儿子,也没当回事,天宝已经六岁了,经常带着四岁的弟弟去村里找别的小孩玩,她以天宝又带着弟弟疯玩去了。她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直到做好晚饭,快五点半了,两个儿子还没回来,她有些不放心了,决定出去找找。

  小敏挨家挨户的问,大家都说没看见天宝哥俩。天都黑了,还没见天宝哥俩的影子,小敏急哭了。

  只剩下大哥家没去问了,此刻小敏也顾不上面子直接冲去老宅,看见到谭秀弟,也不叫人,张口就问:“天宝哥俩是不是在你这里?”

  谭秀弟正在吃饭,头也不抬地说:“不在,又不是我儿子,怎么会在我这里。”

  找不到两个孩子,小敏只能坐在家里抹泪儿。老幺回到家,又带着小敏挨家挨户的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孩子。这时,小敏想起来这段时间跟谭秀弟吵得厉害,觉得肯定是她为了报复自己,把孩子藏起来了。于是老幺和小敏把大哥家的老宅翻了个底朝天,无奈还是连两孩子的影子都没看到。

  谭秀弟搬了个凳子坐大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折腾。

  老幺和小敏走后,谭秀弟把门一关,上床睡觉去了。

  实在找不到孩子,老幺和小敏只能去派出所报警了。

  张屠夫出这一趟门,总是心神不灵的,也没买到猪,所以也回来了。听说两个孩子丢了,也很着急,自己这儿已经是断了香火了,切不可再把这两个孩子也搞丢了,那可是老张家的仅剩的两根香火苗苗啊。

  警察循着老井边的血迹,把天宝兄弟俩的尸体从枯井打捞出来的时候,小敏当场就晕死过去。

  谭秀弟淡然的向民警伸出了双手:“人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吧。”其实早在决定杀掉两个侄儿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以命相抵准备。

  审讯的过程并不复杂,谭秀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案子审讯完交由检察院公诉,法院一审判处了谭秀弟死刑。

  为防止死刑犯心里承受不了,做出逃跑或者自杀等行为,狱警一般都会开导关押的犯人。在羁押室,看守的狱警开导谭秀弟:“你还可以上诉,这才是一审判决,还要进行二审判决确认后,才交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你的刑责,在此期间,你对法院的判决有任何意见都是可以上诉的。”

  谭秀弟很平静,她表示不上诉了,她为了发泄对兄弟媳妇的怨恨,残忍地杀死了两个天真可爱的侄子,这滔天大罪枪毙一百次都不为过。

  二审核准一审死刑判决,交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最高人民法院很快核准了谭秀弟的死刑判决,交回原审法院执行。

  看守的法警告诉她,死刑一周后行刑,这期间允许亲人探视,问她想见谁,可还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

  谭秀弟想了想,说:“不见了。”

  知道行刑时间后,谭秀弟觉得日子真的太难熬了,她希望行刑的时间能够早一点到来,把她从罪恶中解救出来。她总是蜷缩在羁押室的小床上,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就这样一天天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有所悔改?

  谭秀弟的杀人弃尸案是典型,县里决定枪决前组织一次公开判决教育会,让全县的人引以为戒,法院把公开判决教育会的信息传遍了全县三十二个乡镇。

  行刑前的头一天,张屠夫来了。他把一条健美裤和一件红毛线背心狱警转交给谭秀弟,最终还是不愿见她最后一面。他无法面对这个和他生活了半辈子女人,这个和他一路坎坷扶持的女人却杀死自己两个亲侄子,让老张家从此断了香火。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跟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妻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杀人恶魔。

  行刑这天,谭秀弟端起狱警送来的一大碗鸡蛋面,连面带汤吃得一点不剩,这是她在这个世上吃的最后一餐,她要吃得饱饱的上路,去见那两个可爱的侄子,去给他们当牛做马还这一世的罪孽。

  八点多的时候,看守所突然多了许多执勤的警察。没多大一会儿,进来了一批头戴钢盔全幅武装的武警,走在前面的两个武警手里用警棍在羁押室的铁栅栏上敲打着,沉闷地喊:“谭秀弟,出来。”

  哐哐的敲打声击碎了谭秀弟的神经,已经视死如归她突然很怕死,很想活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软成一滩烂泥,任由武警了出去。

  公开判决教育会结束后,武警把谭秀弟拖上了囚车上,两个武警一左一右地架着谭秀弟,身后还有六个武警威风凛凛地排成两排站在车厢里。谭秀弟睁着绝望的眼睛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她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熟悉的面孔,父母、丈夫、孩子,但是她没找到。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