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小艳|小说《末路狂花》

2019-01-09 17:2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春风拂过,野草催芽吐新,势头正猛,堙没了星星点点想要阳光恩泽的野花。荒原之上,按家族划分区域的坟冢,大大小小,一排排一片片,时移世易,坟头的黄土早已被杂草覆盖,一片幽绿。新年刚过,这里一片热闹景象,一束束白色的挂青纸在风中呼啦撕扯,仿佛长眠地下的先人们向路人炫耀他们的亲人未曾忘记过他们。一条小路将坟冢划分为几近相等的两块,界线清晰明了。小路右边靠前的位置有个坟冢,坟头草还未长齐,黄色的土壤格外扎眼。

  她立在小山丘上,立在荒野中,立在一个新的坟冢前,野草没过了她的膝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噜噜转动,喉咙上下颤动一下——“爸——我可以读书了”——眼泪终究从这个八岁女孩的脸颊滑落……

  20世纪末2000年初,西南云贵高原的南边,坐落着一个约四万人口的小乡镇,这里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四面环山,崎岖不平,海拔1300多米。长江水系众多支流中的一支贯穿小镇,流经整个县城。这里距县城五十多公里、市中心八十多公里,地处偏远而山清水秀,孕育出了一群朴实善良的汉家、苗家、布依男女。在实行家庭承包联产责任制之后,人们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但地无三分平的艰苦自然条件,依然让这群靠天吃饭的人们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他们中的大多数孩子没有上学的机会,或是上了几年因家中付不起学费而辍学回家务农。

  和小乡镇上千千万万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不同,有一个男主人为货车司机、女主人为家庭主妇的家庭,虽然生活不宽裕,但依然努力将他们的女儿送入学堂,接受教育。

  他们的女儿自小就顽劣,当别的小女孩哭哭啼啼还要妈妈抱时,她就跟着一群男孩子一起去山上掏鸟窝,给偷摘别人家门口水果的小伙伴放哨……小女孩经常被母亲教训,父亲则很喜欢她的机灵劲。还未到入学的年纪,就被父亲、母亲塞入学堂,直接上一年级。刚入学堂,就因不交作业被班主任关了几次,和校长的儿子打架被罚站,考试一直是二三十分……接到班主任多次电话后,父亲决定每天在她放学后亲自教她被乘法口诀,练习写生字,数月的时间悄然过去,渐渐的,小女孩能熟练地背诵乘法口诀,会写很多生字了。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改变了这家人、这个七岁小女孩的命运……

  雨停了,云层却未散去,黑灰黑灰的,阴霾重重,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闷的不安。

  这个不谙世事的刚上二年级小学生依旧每天跟着小伙伴一起上下学、打闹,依旧在睡觉前一遍又一遍温习父亲生前教她的乘法口诀,依旧保持着考试二三十分的记录,依旧不知父亲的离去会将这个家庭置于怎样的境地。

  渐渐的,她开始嗅到空气中不友好的味道。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小伙伴开始远离她,说她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她仔细一想,确实很久没看到母亲了,此刻的她,才真真正正意识到父亲已经离她而去,母亲已经改嫁到他乡,小伙伴对她避而远之,她只能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屈辱、委屈、无助一时堙没了这个弱小的心灵,同时,一股狠劲也悄无声息地在这个幼小的灵魂滋生、蔓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改变命运!那股小劲,似野火拂过燎原的劲草,破土而出,生机勃勃,势不可挡。一年后,她获得了班上“最佳学习进步奖”。

  这一天,她像所有渴望被关注的孩子一样,捧着人生第一张学习奖状,一路蹦跳着回家。然而,她满心欢喜等来的没有夸奖,没有激励,只有沉默,一场暗流涌动的沉默。

  那个夜晚,她紧紧围坐在爷爷奶奶身旁。火炉里赤红的火苗被灌进来的寒风惊扰了,左右流窜,把墙壁上三个黑乎乎的影子撕扯变形。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死寂的沉默,偶尔从炉火里传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她小鼻头酸酸的,上身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强压住快要掉落的泪水。爷爷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开口了。爷爷奶奶已是耄耋老人,没有收入,支付不起学费,她要辍学了!

  往后的日子,她跟着爷爷奶奶学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机械地盼着日子。老师几次托小伙伴带来口讯,说她悟性好,希望她继续上学,她沉默不语。

  她常常搬条小凳子坐在大门口,双手托腮,望向院子里的桔子树——桔子树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落了叶,最后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她的话越来越少,但从不掉一滴眼泪。

  到了开春,冬的寒气渐渐褪却,春的暖意开始恩泽大地,百花怒放,一片热闹景象。

  这一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隔壁邻居的儿子递给她一封信,说是班主任给的。

  “走开——”她起身转向屋里走去。

  “老师说你可以读书了——”她不答话,继续往回走。

  “学费全免,还有——”她愣住了,转身盯着小男孩——你敢骗我试试。

  她接过信件,两只摸了凉水的小水红扑扑的,有些开裂。她像个老人颤颤巍巍地打开书信,半晌不说话,呆呆矗立了几分钟后发疯似的奔向河对面的小山丘,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野草丛里……

  那一年,九年义务教育改革的春风吹到了西南地区,吹到了云贵高原,吹到了每个边远的小乡镇。

  足够暗了才会看见星光,绝境后便是人生的醒悟和升华。小女孩格外珍惜这突如其来的幸运,以偏执地努力扎堆书丛,孜孜不倦。

  小镇上的孩子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轮流召集其他小伙伴起床。“出发——”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积雪没过了孩子们膝盖,这个小女孩领着五六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缓慢行走在冰天雪地里。这一天大多数孩子家长都给班主任老师请假了。

  小镇一片银装素裹,雪后的清晨,万籁寂静,没有一丝风吹草动,孩子们走几步就摔倒,陆陆续续,五六个小伙伴折返回到家中,最后,只有她一人到了教室,满脸通红,额头上缀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班主任老师深感惊诧,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身体里究竟蕴藏着多少的能量。

  从她复学起,每学期几乎所有的奖项都被她一人纳入囊中,她的名字响彻了整个小镇。十二岁那年,她以全镇第一名成绩考入当地最好的中学。

  她的中学坐落在一个山丘上,教学楼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清晨,在上课之前,她总是第一个去那里的人。她习惯靠着围墙坐下来,闭着眼睛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后,便开始背书读单词。林间常年雾气缭绕,凉气逼人,但她喜欢这里,这是个能让脑袋清醒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对面山丘上方天空的鱼肚白渐渐退去,初升的太阳晕着渐变的鲜红一步步爬上山头,向高空奔去,丛林变得艳丽而温暖。无论严寒酷暑,即使大雪纷飞,双手被冻伤,即使生病到双眼模糊,她依然执着地守护着这个习惯。

  命运不会亏待自律而顽强的人。初三那年,她从家乡小乡镇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她是整个县城里为数不多的能上市里最好高中的人。

  开学的第一天,她一个人背着行囊远离家乡来到陌生的城市。到了学校之后,她才明白——小镇第一名在这里不过倒数——她班里的一个本地女孩是年级第一名——她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时值秋季,狂风卷起满地落叶扑向她,深深的无助和孤独涌向心头——沉默或绝地反击?

  清晨,她是第一个起床的人;夜晚,她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她不聪明,但天道酬勤,在一年后的分班考试中,她以年级第十五名的好成绩顺利进入年级“火箭班”——从年级八百多名逆袭到年级前列,她的辅导员开始关注起这个从外地来的不起眼的小女孩。靠着政府、学校的帮助和她偏执的努力,她顺利完成高中和大学学业,并在毕业之际,为自己谋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

  收拾行李迈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哭了。十多年来,她是一个被放任的灵魂,独自奔跑了太久,在曲折中摸索前进的她,虽曾头破血流,但也练就了她至刚至柔的性格——怯懦而勇敢,自卑而孤傲,优柔而果决——丰满了她未丰的羽翼——她顺利地融入了职场和社会。

  时间在朝九晚五中流去……

  夜幕降临,她伏在阳台的栏杆上,她回头看看屋子,家中空无一人,相依为命的爷爷奶奶已离世,远处近处一片灯火通明,阵阵烟花洒落满天,璀璨的光影倒映在门前的母亲河中,家家户户在欢庆新年,欢庆新的开始——几年前,她家河岸左边杂草丛生,还是一片废弃的荒原,如今,幢幢高楼平地起,齐齐整整地矗立在工业园区中,内部配备有跑道、游乐园等完整的生活设施,周边引进了一批药材、服装、食材等厂区——危房改造、异地搬迁、拉动就业……她突然多了几千上万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新邻居。她不经感慨:十多年的时间竟让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苦心孤诣,沧桑变化,人生未完待续——暗伤总是有的——但一个作家说过,生活是由微笑、哽咽和哭泣组成,大多数时候,既不是微笑,也不是哭泣,而是哽咽——已经历过哭泣的日子,未来,又有何惧?!“偏执地努力”终会开出绝美的末路狂花。

  雷小艳:笔名南疯,生于1995年,贵州安顺紫云人。2016年大学毕业,现供职于一家国有企业。曾获贵州省大学生写作大赛省级一等奖。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