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兴伟|散文《砍柴》

2019-01-09 17:24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从我记事起,我就发现我们周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很难砍到煮饭用的柴。所以,那时候,每家人面临的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砍柴。一年四季,也许除了春天,都需要去砍柴,特别是在秋收秋种忙过之后。如果一家人连续三个月内无人砍柴,家里就有可能会因无柴而断炊。

  我们全家人都砍柴,大姐二姐是主力。她们一般都是背着背架儿去砍,一次砍三捆,用背架儿背回来。我和弟从没有背过背架儿,所以每次都只能砍一捆。我们什么都砍,只要干了之后能燃烧。树木是没有的(即使有也只有人家私人的树林里有,但那是不允许他人去砍的),杂木也没有,所以只能砍草,像马二杆那种比较好的草也是很难砍到的,所以一般只能砍到一些无名的草。大姐二姐比较会砍,同样一个地方,她们砍出来的柴就是比我砍到的多,比我砍到的好,而且她们砍得也比我快。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在砍柴上也有所进步,一个看起来好像没有柴可砍的地方,我还是能砍到柴。只是我砍的时候,常常会将草的根也砍起来,将泥土砍起一层,将刀口砍出很多缺口,所以我父亲一般不允许我用好的刀。

  夏天和秋天下午放学之后,我特别喜欢和我们寨子上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的兄弟们一起上山砍柴。我觉得砍柴单纯,不像放牛放羊,放牛放羊的时候,一不留神,牛和羊跑去吃了人家的庄稼,我就免不了要着父母骂,有时候还会着打。而砍柴的时候,我通常就不用放牛放羊,我只要管好我自己就行了。由于砍柴不容易,所以只要我每天能砍一捆柴回家,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吃饭。每天下午放学之后砍一捆柴,扛在肩上回家的时候,我觉得扛起的是一种成就,一种骄傲。

  有一年秋收之后下了一场雨,地里的白蒿、苦蒿等蒿蒿疯长,有的已经长到差不多有我两个人高。有一天下午我和兄弟们去放羊,不知怎么的,兴全、兴进和我打起了“洋仗”,兴全为一方,兴进和我为一方,我们开始用泥土捏成团“炸”对方,打着打着,兴全不怎么还手了,而是开始用手扯地里的蒿蒿。兴进道:“兴全在扯柴!我们也扯柴吧。”于是我们停止“打仗”,抢着用手扯地里的蒿蒿。蒿蒿长得实在太好了,又长又粗又密,不一会儿,我们每人都扯了一大捆。放羊回家的时候,我们将一大捆长长的重重的蒿蒿扛在肩上,像是打了大胜仗似的,感觉很骄傲。回到家里,我还感觉自己是“功臣”,希望得到父母的褒奖,但是母亲不但对我没有褒奖,还认为我扯的是“烂蒿蒿”,很看不起,我顿时情绪低落了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就再没有去扯蒿蒿,也没有去砍其它柴。过了大约一个月,母亲说我那次扯的那个蒿蒿非常好,说燃烧之后还有“火炭”,让我再去弄点来。但是,山上的蒿蒿早被其他人弄光了,根本弄不到了。

  山坡上,土坎上,田坎上,能砍的地方,我们都砍过了,后来我们寨子对面的寨子——雍家,连田坎和土坎上的草都不允许他人砍。找不到砍的之后,我们就拿着锄头,背起背篼,去挖包谷桩。包谷桩就是包谷杆砍过之后留下的桩桩。后来有的人家连包谷桩都不允许他人挖了。有一次我弟不知情,到别人家的土里挖,被人家骂了一顿,挖起的包谷桩也给没收了,于是只好挖自家土里的。我的一个堂妹到我家土里挖,我也不允许,被她哭骂了差不多一个下午,我觉得很是无奈。

  柴砍不到了,但饭还得吃。不知是谁发现鸟路丫、谯岩那边柴草好,说是可以到那边去砍。于是母亲凌晨三点过起床做饭,大姐二姐四点过起床帮忙,吃早饭后五点左右出发。砍柴的队伍有时候十多个,有时候二十多个,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也有二、三十岁的妇女。基本上都是背着背架儿去砍,每人每天砍三捆,用背架儿背回来。通常凌晨五点左右出发,下午三、四点钟回来,也有五、六点钟甚至更晚时候回来的。很多时候,大姐、二姐都是各带两个背架儿去砍,每人每天砍六捆,两个背架儿轮换背——背着一个走一段路,放下来,返回去背另一个。母亲计算着时间,估计是时候了,就出发去帮大姐、二姐背。如此砍了几个月,我家房屋周围挨着板壁的地方都堆满了柴草,放了两层宽,三层高,高的地方都抵着屋檐了。寨子上很多人家都很羡慕我家,说我家大姐二姐能干。父母心里也很高兴,感觉在一段时间之内不用再担心没有柴烧了。

  我对出远门砍柴很感兴趣,希望与大姐二姐她们一起去砍,她们同意了。有一次,我跟她们走到半路,一个堂姐老是说我太小,不宜走得太远,怕回来时我拖大家的后腿,要我大姐二姐叫我就在半路砍,大姐二姐最终听从了她的“建议”,真的叫我就近砍。我心里很不高兴,但又犟不过她们,只好就近砍。我发现路边土坎上有很多像刀把那样大的没有叶子的树,以为是病死或枯死了的树,高兴地去砍,但砍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些树都不是干的而是生的。或许树还没有来得及干吧,我心里想着。因为土坎较高,站不起架势,所以很难砍。我砍的时候,偶尔也砍些草,砍了几个小时,大姐二姐她们回来了。她们说我砍的是漆树,说砍漆树要生漆疮,要我将漆树全部扔掉,我舍不得,坚持要扛回去。在我的坚持下,她们将我砍的漆树留下一部分,包在我砍的草柴当中,让我扛。第二天,我全身开始不舒服,脸上开始发肿,后来眼睛都肿得快眯成了一条线,家人都很担心。有人说,生漆疮,就是七天,七天过后自然会好。果然,七天过后,漆疮慢慢开始好转了。大姐二姐要将我砍的漆树全部扔掉,我还是没有同意。我说,既然都扛回来了,扔了可惜,下次烧火的时候,我用火钳夹漆柴,不再用手摸,这样就不会再着漆疮了。不知隔了多久,我烧火做饭时真遇到那捆漆柴,我用火钳夹,没有用手,可是第二天我照样着了漆疮,而且这一次比之前那次还严重得多,时间也更长,好在大约十多天后,我同样没有用任何药就自然好了。在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要看到漆树就会生漆疮。也许是对漆树产生过敏了吧。我听说我们寨子上有人只要听到“漆”这个字,就会着漆疮。有人故意跟他开玩笑,对他道“XXX,我们砍漆树去!”他就会着漆疮。我听得有点玄,感觉自己还算好点,要不然哪位仁兄要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故意在我面前提“漆”这个字,我岂不是又要白遭一回罪?还好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对漆树不再那么敏感,看看漆树不会再着漆疮了。

  周围几个寨子听说我们寨子上的人到鸟路丫、谯岩去砍柴,也跟着去砍,于是人越来越多,很快将那边的很多山给砍光了。后来,那边的人开始“觉醒”了,不再允许我们这边的人去那边砍。于是,到哪里去砍柴又成了问题。

  有人说蒲溪那边有煤,可以去背。于是大姐二姐和寨上几个姑娘便一路问着路到蒲溪,去那里背煤。开始煤厂不收她们的钱,说是只要她们背得,尽管去背。于是大家一窝蜂去背,有的全家出动,我家是我父母和两个姐姐去背。后来煤厂开始收钱了,根据背篼的大小收钱,小的背篼几角,大的一元甚至更多。蒲溪比鸟路丫和谯岩更远,所以即使大姐,一天也只能背一背。背了不知多久,我家堂屋里的煤堆了很高,路都不好走了,大家才没有再去背。父亲在我家屋里的“火抱”(做饭和吃饭的地方)上做了一个地炉子,在地炉子里面用煤生火做饭。有了地炉子,冬天我们就可以围着地炉子向火。虽然地炉子的火烤不上身,但总比之前没有好。

  由于煤太重,还要钱,路途又远,背煤既需要劳力好,有钱,还需要有时间,所以背煤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很多人家的柴火问题,但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很多人家还是为每顿饭的柴火而愁烦。我的一个读过高中的当木匠的堂哥说,他看到外面很多飞机播过种的地方长起了一片片新树林,他说用不了十年,以后的柴烧都烧不完。我觉得他纯粹是痴人说梦。

  读初中后,我到县属官舟中学去读,离家有点远,住校,砍柴便少了。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今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大年初一我去上坟,发现有好几条曾经是放牛娃每天必走的大道,现在已经长满了野草,根本找不到路了。

  现在,我们寨子周围很多地方都长满了野草,柴草不再匮乏……

  蒲兴伟:男,土家族,1975年生,贵州沿河人,英语文学学士,经济学研究生,现在息烽县从事政务服务工作。工作之余喜欢看书和写作。曾在《理论与当代》《贵州干部教育报》《今日贵阳》《息烽宣传》《西望》等报刊杂志发表过相关理论文章、散文和诗歌。

作者: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