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忠《父亲的“仇人们”》

2019-01-22 16:52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一

  今年清明节,我照例回了趟乡下“老家”看望奶奶。

  说是老家,已经没有至亲的人了。

  奶奶的坟墓孤零零,立在一座山顶上。前几年,父亲身体硬朗,都要亲自去祭扫。可是,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严重的哮喘,使他无能为力,只好把接力棒转交给我。

  这次,身体稍有好转的父亲央求与我同去。他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央求父亲带我与他去城里赶一次集那样强烈,甚至有些可怜巴巴的。

  父亲原是城里人,是在国家最困难那几年,爷爷奶奶相继被饿死,年幼的父亲流落到另一个县城,被乡下来城里赶集的一位孤寡妇女收养,她后来就成了我奶奶。

  奶奶养大父亲,父亲为奶奶养老送终,他们的娘崽缘分也许是上天注定的。在乡下生活的那些年,孤儿寡母,父亲小小年纪就被人骂作“野崽”,饱受欺凌。是奶奶一次次用她那粗大而温暖的手掌帮父亲拭去委屈的泪水,让父亲树立起生活的信心。父亲在艰难中一天天长大,一些人始终没放弃对父亲的欺侮。譬如:在干旱的夏季有人把父亲的田水放干,有人明目张胆地放倒父亲一大片山林,有人半路抢劫父亲赶集卖炭得来的血汗钱……总之,在那个天高皇帝远的乡村,一些人明里暗里冲着父亲这个势单力薄的外乡人下手,父亲不是没有抗争过,但面对那些爷壮儿悍的家族势力,除了干吼几声,他还能怎么样呢?惹不起,就只有躲。于是父亲想到了回家,特别是奶奶去世后,父亲回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后来父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赶着他的马车走上了回家的路。当天明的时候,那些欺侮他的人发现父亲逃走了,几家欣喜几家失落。欣喜的是,他们可以任意放他的田水,进山放倒更多的林木,失落的人们却没有了欺侮人的快感。“仇人”被父亲抛弃在了山里,但那一张张得意忘形的脸却永远留在了父亲的心头。

  若干年后,父亲的举动,让我的担心成了多余。出发前,我们从城里置办了一桌酒菜打包带走,父亲说要借这次机会请老家的人吃一餐。只是没想到,他请的是一直搁置不下,过不了他心里那道坎的“仇人们”。到了村子里,父亲热情地邀请多年不见的“仇人们”与我们一起到奶奶墓前喝杯酒。

  父亲一家一家登门去请,有的上地头了,父亲便叫主人的后生找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仇人们”们一个个佝偻着腰,白发苍苍。他们按照乡俗,手头不能空着,每个人或多或少拿了几刀钱纸,一把土香。很快,挂清的队伍蜿蜒在山路上。队伍来到奶奶的坟前,父亲嘱咐我把带来的酒菜摆好。父亲点燃三炷香,在我的搀扶下,他努力地跪在地上,对奶奶说,伯妈,请你作证,阿方的心头已经放下了,我请他们来看你,你一样的要保佑他们,保佑寨子……不等父亲说完,坟前已响起了悉悉唰唰的声音,我看见一张张老泪纵横的脸。随后,几口酒下肚,“仇人”们讲起了他们的故事:一个说,那年可干旱了,眼瞅着秧苗叶子卷成草索子,而坎上父亲的田里还有一皮水,就趁黑夜将父亲的田水偷放到自家的稻田里,一个说,我父亲后山的五根杉木长得又高又大,叫人眼馋,是他带领两个儿子去锯的,拉到县城卖了100块钱,一个说,我母亲放在外面的两头猪仔是她偷偷赶进自家猪圈的……那时,他们都把父亲当成外乡人,他们有一种欺侮人的优越感,真到父亲离开村庄那天,他们却高兴不起来,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后来,父亲回乡挂清,他们也想过把这事说出来,可是当时父亲不搭理他们。“仇人们”终于有机会勇敢地说出了埋在心里的愧疚,舒坦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天,已经戒酒多年的父亲破例地与“仇人们”碰了一杯。父亲说,他曾经的耿耿于怀,一次次在心头纠结,特别是每年回乡,这种痛针一样扎在心上。可如今,自己跟大家一样变老了,总不能把这些恩怨带进坟墓吧!当“仇人们”的“恩仇”被那杯杯淡酒烧化成灰飞烟灭时,我似乎明白了父亲心事。

  二

  祭扫完奶奶刚回到县城,堂嫂打电话约我次日一起为刚刚故去的堂哥扫墓,我应了,只是在当天的晚餐中我喝醉了酒。我是为父亲与堂哥喝醉的。

  在父亲的“仇人”中,堂哥算是让他恨得最心痛的了。

  堂哥去世时,刚50岁出头,堂嫂说是酒害死他的。

  堂哥年轻时,帅气得很。上世纪80年代,人们刚刚从禁锢中走出来,堂哥留着长头发,喇叭裤盖着尖皮鞋,横坐在东门大桥的桥栏上,怀抱着锃亮的旧吉它,歇斯底里地对着暗淡的月亮吼: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这是我对堂哥最初美好的印象。那时,我刚被堂哥从乡下接进城来上学。堂哥的帅气赢得了爱情,将小镇里最好看的女子娶到了手。后来的日子,堂哥像平常百姓一样,安分地做着生意,过着日子。又过了许多年,也许是添了人口,生意难做,堂哥喝酒的次数就多了起来,醉酒成了家常便饭。如果醉了回屋睡下便好,可是他酒后特别兴奋,脾气就变坏了,经常把堂嫂打得遍体鳞伤,觉得还不过瘾就到他原来弹吉它的大桥上对着暗淡的月亮吼:我*你的娘,我要把你全家杀光……没有人劝得住他。

  我父亲是他亲亲的满叔,特别喜欢这个牛高马大的侄子。我想,个中原因,除了身体里流淌着亲情基因的血液外,大概喜欢堂哥豪爽仗意的为人吧。父亲流落他乡那些年,作为异乡人,他受尽了别人欺侮。多年以后,父亲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这时他的亲侄子已经长大成人,并亲自将他接了回来。所以,有个强势的亲人在身边,父亲顿时觉得有了安全感。回来的最初那几年,尽管生活条件并不好,但只要家里有什么好菜,父亲总要打发我将堂哥叫来喝上两杯,爷崽俩都是爱酒之人,开始还喝得高高兴兴,喝着喝着不知为什么就争吵起来,原来他们又醉了。醉酒后的堂哥变脸比翻书还快,常常把我父亲骂得狗血淋头。第二天,一觉醒来的堂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照常将“满满”(满叔)甜甜地挂在嘴上,叫得父亲心里热腾腾的。遗憾的是,这股热乎劲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一场经济纠纷将这对叔侄彻底变成了“仇人”,他们发誓从此断绝叔侄关系。这次争吵,他们都没有醉酒,所以说了绝情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么一直的记了下来。十多年过去了,这段亲情成了空白,他们仿佛真要“老死不相往来”。渐渐地,父亲在变老,叔侄断交却一直是父亲心头的痛,他时常流露出要与堂哥和好的心思,苦于堂哥不主动前来认错,寻求谅解。两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少就是这样僵持着。后来,家族里的老人看出父亲的心事,出面调和,最近这两年他们见面才开始打招呼,但心头的结似乎还没有完全解开。后面这些年月,堂哥家的情况也是从其他亲戚嘴里了解到一些片段,串起来,大概是:由于长期嗜酒,堂哥身体开始变得糟糕起来,经营多年的米粉生产作坊无力打理,渐渐失去顾客,上了年纪,轻闲体面的工作很难找到,很要面子的堂哥不得不托人找了个帮人看门的活,下班时,还协助堂嫂在街边摆摊卖熟食;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了,成家立业的事压在心头……也许是生活的变迁,烦心的事缠绕着,听说他在生病那些日子里,依然偷偷到街上买酒喝,病危那天也是因喝多了酒。父亲听到消息,平常慢腾腾的他迅速赶去见堂哥最后一面,那时,堂哥已经不能说话了,我不知道这两个“冤家对头”是否从此结束了冷战?!当我从外地赶去时,堂哥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眼泪汪汪的堂嫂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冤家是酒害死的!

  堂哥从小就死了父亲,家中只有他一个是男丁,其母一直溺爱着他,以至于惯出了一些坏毛病。听了堂嫂悲愤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那一刻,我突然想向已经走到天堂的堂哥发问,我不明白,当亲情回来的时候,你却走了?

  三

  父亲一辈子辛苦却坚韧着。像许多乡村老人一样,父亲习惯了劳作,任凭我如何劝说,他就是轻闲不下来。这也是他倔强的一面。因这样的脾气,使他吃尽了苦头,甚至险些将性命丢在乡下。那是腊月一次年场(春节前的最后一次赶集),父亲天不亮就与相认的几个表哥用马车拉炭到50里外的县城卖。他的那三个表哥早早就卖完了,父亲想多赚几个钱,一直在冰天雪地里熬着,不肯放价。直到天黑,他才从县城往回赶。父亲有个不好的习惯,做事不慌不忙,动作总是比别人慢一拍。与父亲相反,母亲却脾气急躁。他们常常为此争吵,好几次,母亲想不通,负气出走,甚至喝农药……尽管如此,几十年了,吵吵闹闹却无法改变对方。父亲的节奏依然慢腾腾。

  那天,夜很深了,父亲还在马不停蹄的往回赶。晚上十一点,黑夜里刮着风又下起了大雪。父亲正路过一户熟人家门口,要了口热水喝,主人见这么晚了,就一心留父亲住下,次日再赶路。可是无论如何,却留不住父亲。父亲不知道,那晚,在离家不到五里的坡沟里,埋伏着三个黑影。

  父亲后来常说,他是二世人了,捡回了半条命,天气变化,背上的刀伤时常提醒着他的神经。

  那三个黑影就是与父亲一同赶集卖炭的他的表哥们。他们知道父亲身上有三百元买年货的钱,再加上那车炭钱,一共应该有近四百元。于是他们早早先于父亲赶了回来,做了这丧尽天良的缺德事。他们用水枪将辣椒水射进父亲的眼睛,用柴刀背狠敲父亲的头和肩背,父亲的马受惊吓翻下了山坡,父亲晕倒在血泊之中……

  凌晨两点,父亲从寒冷中苏醒过来,他凭着坚强的意志,拉住拉车马的尾巴,一路呻吟着回到家里。父亲的命保住了,当案件破了之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平时里以老表相称的兄弟,怎么一反常伦,为了几百块钱险些置他于死地?至此,父亲对这个收留他的乡村彻底失望了。父亲毫不犹豫地贱卖了他花费无限心血和凝聚温馨的木房子,赶着他的拉车马离开那个他曾打算托付一生的伤心之地。

  那三个本来可以温暖父亲的老表瞬间变脸,打击了父亲那颗善良的心,从此,父亲的心变得脆弱和多疑起来,对人总是提防着。以致于,后来变成了他心脏的压力。进入晚年的父亲,得了冠心病,医生都说他心理负担过重,可他总是不承认。

  好在这次回乡挂清,父亲也请到三个老表中最小的那个。三老表说,其实当初走错那一步都是受他大哥的蛊惑。他端着酒对父亲说,大哥心太狠了,最后连我和二哥也不放过,知道我和二哥要去自首,险些被他要了命。大哥当年就被正法了,你是知道的。我和二哥进去后,痛改前非,很快就出来了。你举家搬走,听说是怕我和二哥出来报复,其实大可不必。出那事后,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不是人,我和二哥抬不起头,只好外出打工了。在外面,实在做不动了才回来。二哥两年前得病死了,他临终时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如果有机会让我代他向你赔罪,鞠个躬,说声对不起!三老表颤巍巍端着酒杯,当着众人的面要给父亲跪下,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手里的酒洒出去许多,他看上去比父亲更加苍老。

  四

  说起父亲的那些“冤家仇人”,我不知道除了之前说的那些,母亲算不算是其中的一个。

  与父亲一样,母亲也是个可怜之人。小时父母双亡,未知事就送给旁人寄养。寄人篱下的生活,心性就与常人不一样。自我记事起,父亲与母亲的战事就持续不断,我和弟弟是在他们的“战争”中长大的,内心一直自卑和脆弱着。那时看到他们争吵,哥弟俩只能缩在角落里,战兢兢看着他们恶言相向,不敢哭出声来。母亲砸碎了仅有的几个碗后,重重地摔门负气出走,那时我感觉天就要蹋了。母亲去了哪里,我们不得而知。其实母亲哪里也去不了,过不了几天,就在亲戚的陪伴下回来了;有时母亲放不下面子自己回来,就转弯拐角捎信让父亲去接。父亲与母亲的战争大概根源于他们孤儿的身世,内心敏感而脆弱,他们有着相左的性格——父亲疲沓,且固执,母亲急躁,少思考。譬如上地里干活,早晨太阳升起老高了,父亲半天出不了门,母亲心急,等不耐烦了,便骂骂咧咧先走了;到了地里,母亲毕竟还要为此与父亲理论半天,最后争吵起来。太阳下山,母亲催父亲早收活路,家里还有娃娃等饭吃,还要煮潲喂猪,怎么劝说,父亲无动于衷,母亲只好先回;当母亲把猪喂了,饭菜也煮好了,左等右等父亲不来,心中便生起无名之火,父亲回到家,自不然又被母亲数落一番,要是父亲能隐忍不发,战火多半燃不起来,但有时母亲的唠叨超过了父亲的忍耐限度……就这样,一直到我长大,他们的战事却没有停熄的意思。很多时候,我在想,是不是生活的艰难让他们难以承受,他们才争吵不休?所以,那时,我就拼命地读书,想早日减轻父母的压力,只希望他们不要争吵了。

  工作之后,我将父母接到城里来一起住,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于几十年的生活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争吵。一天,我下班回来,刚打开门,就听他们在争吵,一个说被“炸”了,一个不承认被“炸”,原来他们在玩“斗地主”起了争执。父母来城里居住,白天我们上班了,他们没有去处,只好待在家里看电视,老年人看电视容易打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学会了两个人“斗地主”。常常因一方打错牌争执不休。有时,我也乐得看他们相互斗嘴,空下来,我还主动加入他们,吵起来的时候,也好调解。

  只是这样的争吵很多时候用不着我去调解,看着他们漫不经心指责对方,这时的争吵反而成了他们打发寂寞的方式。

  有时母亲开玩笑说,你别管我们,要是我们不争吵了,怕是没有力气了。抬头看看父母,老年斑堆满松驰的脸颊,黑发却再难寻觅,仿佛一夜之间,好多时光都已流走,我的心有一中隐隐的酸楚。

作者:陈永忠(侗族)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