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文扬《寻找仰阿莎》

2019-01-22 16:52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苗族,1955年生,中共党员。当代著名作家,剧作家,苗族文化研究学者。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贵州省芦笙研究会名誉会长、黔东南州苗学会常务副会长兼文化艺术工作委员会主任,黔东南州作家协会终身名誉主席,黔东南州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评审专家。黔东南州博物馆与文物专家委员会委员。曾长期任: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主席,《杉乡文学》杂志主编、社长。

  在《山花》《人民日报海外版》《民族文学》《文艺报》《贵州日报》等公开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歌舞剧剧本、影视剧本等百余万言。有小说集《苗山》、长篇电视连续剧剧本《仰欧瑟》(与伍略合著)出版。编剧、导演舞台作品有大型苗族嘎百福歌舞剧《图腾鸟》、大型红色音画情景剧《伟大转折从这里开始》,大型情景歌舞剧《锦屏文书》、大型苗族原生态情景剧《颂贾大会》等。

  其中,小说集《苗山》获贵州省首届少数民族文学“金贵”奖;歌舞剧剧本《仰阿莎》获“第四届中国戏剧文学奖”金奖;编剧、导演大型苗族歌舞剧《仰阿莎》获“第四届贵州省少数民族文艺汇演”一等奖、最佳创作奖、优秀编导奖;编剧苗族歌舞剧《仰欧桑》2013年8月1日在国家大剧院公演,获2013年度贵州文艺作品高端平台展示奖励、贵州省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中宣部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一

  祭鼓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当我阅读了朋友们的来信之后,就坐在省城阳光普照的办公室阳台里心律失常地凝视东南角的天空:方雷,它该是怎样的境况呢?但不论它是怎样的境况它都将为我们再现一个历史的情结。我揣摩着胸中这个存储于心十多年又一日日地加剧着的念头,遥想着那一方酸甜苦辣更迭的世界。

  除了我们自己,不知道有多少人清楚。但毕竟我们十分清楚,最富有的歌是《运金运粮》,最苦难的歌是《跋山涉水》,最美丽的歌是《仰阿莎》——传说方雷也有一眼诞生了美神仰阿莎的冒沙井。

  但是我们的心脏里搏动着的却是我和黛菩家乡冒沙塘的旋律。它是诞生了仰阿莎的原说地。一股甘甜凛冽的液体奏着诞生的乐曲从地下直冒涨上来,唱出一口亮丽无比的水塘。冒水口周围积着一堆堆的细沙。有许多螃蟹在沙堆里永无休止地劳作——《仰阿莎》这首歌里确凿地说仰阿莎是螃蟹挖水井掏沙堆掏出来的。那时候的螃蟹有床晒席那么大,是因挖仰阿莎将身子磨细了。

  仰阿莎已然遥遥地远去,而我们却天真地固守在那儿,整个童年望眼欲穿地企盼着螃蟹再为我们掏出一个现实的美丽来。然而神话与现实无缘,十年前父亲因冒沙塘而丧命,黛菩也在那期间突然失踪……那一段在家里极其悲痛的日子里,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在冒沙塘岸上度过,我夜夜叩问这同时给了千般爱和恨的水域。但不论我怎样地调动恐怖的思维,却只听见水在吟哦。那充满了神秘的声音向我哭述着温柔的往事。

  父亲的丧命固然是因为这在他后半生中充当了血液的酒。我不知道祖母怎样创造出这么一对性格迥异的亲兄弟,父亲嗜酒如命而叔父滴酒不沾。我的幼小心灵充满了父亲将被他称为“麻脸朋友”的军用水壶挂在柴担上到县城里换酒的景象。

  我像一只孤独的小脏猴伫立在寨边的猴粟子树下向北遥望,灰白色的山路从寨子向北伸去,在山的皱折里隐现着没入远处的林中。那一片以风化石为依托的薄土是枫香、青杠和杉树的故乡,它们用斑驳不定的情绪迎送着我的父亲。父亲走入时如一枚竖立的铁钉,一寸一寸地嵌入。父亲出林时却像一张厚重的香樟树叶,一踉一跄地在陡峭的山道上作笨重的舞蹈。虽然有好几里路远我也能判断出是我的父亲。这时候正是女人们挑水煮饭的高峰,女人们也会看出是我的父亲。我会像离弦的箭向北方射去,也必定扶得醉人归。

  父亲的至理名言:宁让皮肉露,莫叫嗓子干。这名言成为人们在各种场合里的幽默,叔父家的酒票都属于父亲的,这也满足不了父亲的酒瘾,父亲还得偷偷地酿酒。用海芋酿酒,用一种当地汉族方言叫“螳螂罐”的野果酿酒,当然也有用红苕和包谷等粮食酿酒的,那是相当地奢侈了。包谷是父亲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借土种植的,路程远得需要一个白昼往两头的黑暗延伸很长的时间。这一切都须做得十分地机密,我们一家得与父亲密切地配合,两个哥哥做出寻找父亲的种种假象,但主要还是酒鬼的形象天衣无缝地掩盖了这一阴谋——父亲会在某一日头晒得大地慵倦的时刻出现,这往往是人们吃了午饭,都歪在栏杆上打盹以待队长喊出工的时辰。很自然,最先又是被永远不知疲倦的我们在门闾边看见。消息便像惊散的鸡崽般叽叽喳喳窜入寨巷。但我和两个哥哥都知道这时的父亲不仅滴酒未沾,连饭都没吃过的。

  五岁前的记忆多么的混沌,但寨子的老人们替我保存着这段时间的记忆,我的酒鬼父亲经常在外面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背着我回家。但不论过独木桥或多么陡多么滑的山路,却从没有摔过我。人们常常看到我在跌跌撞撞的父亲背上沉睡不醒。

  二

  我是七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却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心境不允许我那样从容不迫,它注定了我在候车室里作一段更难捱的煎熬。妻将仍然睡意惺忪的娜放到我膝上,想以此分散我的焦灼,妻已然透彻了我那颗埋藏得极深的种子。但她只能以比我更警醒的方式来慰贴我,她比我起得更早,为我挤好牙膏下好面条。这个时候正是她上班女儿上幼儿园的时间,我竭力阻止她送,结果还是送来了,将女儿的书包和她自己的工作包都带了来,又在我未剪票进站前匆匆地离去。

  列车缓缓启动了,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一派五彩缤纷,女人们即使深秋里也尽情地坦露和绷勒,将这个世界弄得满目地花哨和赤裸。

  列车抛却了甚嚣尘上的都市,扑入青山的怀抱,钻入山的心脏。我的血开始涌动了,以至我下了列车换乘中巴驶进那阴郁多愁雨的小县城也未能平静下来。

  叔父打着伞来接我,我们躲闪着坑坑洼洼往前走。叔父问我:“天气预报不是说省城里睛吗?这里怎么总下雨?什么事也做不成。”叔父所指的事是到鸟市去溜鸟,这是他的日课。从车站到政协宿舍区是一段较远的路程,又正是下班的时候,人们都在朝叔父打招呼,有的称老县长,有称老主任,有称主席的。二千来米的行程将叔父一辈子的荣华炫耀无余。

  叔父的住宅令我惊宅,被主人奋斗了一辈子才挣脱的木质又作为一层假象伪装于地面壁和顶面上。它对我是那样的陌生,这样的环境能酿造出我的那些梦?

  ……记得,那是一栋五十年代苏式房,有如苏联人的笨重,黑黑的瓦,泥表的砖墙,高高翘起的屋脊。那才是我心中的构筑。

  阳光明媚的四月,冒沙塘上的老柳将绿叶吐得很长,柳枝垂吊到水面上不断地点出一晕一晕像黛菩脸上迷醉的酒窝,但黛菩的目光里却有一层我未曾读过的意义。我在这目光里追悔刚才表露出马上要进城读初中的骄矜。但那时我们彼此的感受都十分地模糊,像四月里的许多才萌动的幼芽。也就从那个明媚的四月天开始,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撞击着我的心。我和黛菩都因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受到另一个启蒙。我们开始千方百计地躲避着同年的伙伴单独约会,我们的目光在三十多个同学的班里灼然聚焦。对于这个时期我们的心理变化常常令我无端地想古歌《佳》里的句子:“水呀,你为什么发浑?蝌蚪跑动我才浑。你为什么跑动,蝌蚪?石头滚下来我才跑。你为什么滚动,石头?野鸡挖土我才滚。你为什么挖土,野鸡?我挖青冈吃。你为什么落,青冈子?风吹我才落。你为什么吹呀,风?不吹就换不了季节……”

  ……直到树枝完全撑开了绿伞,我们的心田也在这短暂的三个月的浓荫里长芽。八月,又经历了一段难忘的共同砍柴割草亲密相处后,我就进了城,进了叔父居住的那栋苏式楼。我所进的是县城唯一一所完中,初中部只收城关一二小的学生,那是一所鲜有乡下人的中学。我在那里扮演了三年乡下人羡慕的城里人,城里人蔑视乡巴佬的特殊角色。直到高中,才有部份的乡下人与我为伴。

  苏式楼里叔父一家的生活并不宽裕,两人的工资要用在连我在内的七个人身上。我每个星期六放学后就回家里去,星期天挑一担柴进城,六七十斤干柴几乎能解决全家一周的燃料,虽然在七十年代里木材并不贵,但叔妈总是过意不去,无数次地自责对不起我故去的母亲。她哪里知道这一点点体力的付出于我多么的珍贵。我和黛菩正是用这么一点时间去吐蚕结丝缠绵着。

  我们的故事平凡而单调却又愈加执著地发展着,晚饭后在门闾边神侃,同龄人中就有黛菩她们几个女性。都在公社的戴帽中学里读书,总想听我讲城里的见闻。城里的人和事总是非常令乡下人感到无限的精彩,也令乡下人无奈。很晚了才散去。散去后又才是我们的开端,到冒沙塘岸边的老柳树上去说一些多余而重复的话。更多的是沉默相对。然后她提出夜深了,该分手了。进入二年级时我们都爱上了我们的歌。一起去接受和领悟祖先们创造的那些感人肺腑的诗句。我发现我们都有留连光景的情怀,都喜欢将自己的思维沉缅于祖先们那些神秘的诗歌里,让思想在里面握住永恒。如果是一首衷情的歌被两个少男少女用心声诵讼完,我们会长久地陷入一种绝然的静寂而不能自拔。偶尔来一阵风,一声夜鸟的呜啼,我们的思绪才可能从云雾里跌回现实。

  三

  方雷自然是个地名,是苗语汉译音。从字面上你可以得知它获得的年代。它曾经作为方雷高级社,方雷公社,方雷乡的一级组织形式出现在这个县的历史上,它是这个县十五个乡镇中三个没有通公路到乡政府的乡之一。这两个美好的汉字所代替的苗语的意思是猴子的地方或说是猴子居住的地方。汉译音显然与苗语有些差距,不过总可以给人以良好的印象。据说那是个十分贫困的区域,就是我那位在副县长、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这个职位上做了近二十年的叔父也仅到过一次。

  这是一条拒绝一切豪华轿车的公路。任何高官显贵也只能乘坐吉普,而最流行的被当地农民称之为“蹦蹦车”的小型拖拉机被塞挂得硕果累累。俯视如一只只喷雾的甲虫在爬行。能搭上一趟也是非常令人自豪的了。

  为了按时赶到目的地,我们的吉普车从早晨五点就出发,八点赶到林场。然后我们徒步赶路。从林场到方雷乡政府所在地有四十华里。真正抵达我们的目的地又还需走二十多华里。走山路我们是按两个小时走十华里计算,这样,可以在下午四时许赶到乡政府。在乡政府里一面休整一面做些调查,第二天再赶到目的地。

  从小就爬着山长大,即便是县城也是迎面一座山背靠一座山,山却从来没有这样沉重地撞击着我,震撼着我。我们脚正叩问着的应该是往山里去最好的花了不少人力的“官道”。有人力所至的石级,甚至有的险段用上了最现代化的水泥、钢管。自然,也有容得下马车过的地段,而山道的崎岖险阻是令人心悸的。有十来处不得不用水泥钢管筑成了护拦。我们用手扶着护栏小心行走时仍感到穴位发麻地恐惧。

  登上第一架山顶时,向导遥指前方迷蒙处说那就是乡政府。我们几乎忘乎所以于这中间的四道山梁和遥遥在目的木楼。但当我们登上第二架山顶时发现山梁又多出了两道。我们不能道出那些山的形状,迥环的,壁立的,逼仄的,险恶的,狰狞的……

  我不想去观察别人的心境,我用脚艰难地叩问着这条在潜意识里似曾相识的山道。走到深深的谷底,天如一眼井口,四山挤压过来,我能听到山体运动发出可怖的裂变声。而当登上望乡台时我感受到无限空灵,奔腾的群山将生机从足心传遍全身,涌动着我的惆怅。向东,县城昭然嵌在一派白雾迷蒙中。一个典故和典故里的女主人公的飞歌从天际飞来,那位少女也曾满怀惆怅地遥望着她失去的地方歌唱:“那一块平展得如一派波光粼动的大江的土地啊,像戴上了银项圈一般富贵的地方,将永远地失去了……”

  ——黛菩,虽然我们也曾热切地想去方雷一睹冒沙井,但何至于使你将一生沉没在那里呢!你也曾站在我现在愁绪万千东西环顾着的望乡台上唱过这首歌吗?

  四

  关于黛菩把自己嫁到方雷的消息是她失踪后的第五年,也是我女儿娜将要出世时我的一位在县城工作的同乡同学来信告知的。那一刻我伏在办公室的桌上以玻璃板的锐角来克制心中的绞痛。我们为什么这样失之交臂?我再也哭不出泪来了。我痛苦地逆着我们坑坑洼洼的来路寻觅,我听到了我的一片哭声。这个悲剧的种子便种植在我的那片哭泣声中……

  尽管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我实际上坐在1960年的岁月里嚎啕大哭,再也没有什么比饥饿更令一个一岁的孩童悲伤的了。我在母亲干瘪的奶头上吸不出一丝乳汁,于是我只有用哭来抗议。但是我的母亲不会哭,只会在阳光灿烂的房门口栽倒。就在那天夜里,我父亲做了件改变了他一生的事——他将集体的仓库撬了,并且在那里偷了米。

  面对倒下的母亲和嚎哭的我,父亲像一条逼疯了的牯子牛在楼上楼下乱窜,又到田地里山村里乱窜,甚至跑到水辗坊里去掏石槽,企望能掏出几粒米来,但他一无所获,眼望着在堂屋奄奄一息的母亲,大哥说父亲的眼睛发出了绿光,大哥二哥都说没想到人的眼睛里会发出这种绿光,以前他们从没见过,过后再也没见过还有谁的眼睛发出过那种绿光。大哥二哥为那绿光而恐惧。父亲在唤猫,父亲呼唤我们家那只老黑猫。那是我们家除了人以外唯一有生命的东西,大哥二哥都说那只黑猫很肥,据说那时有充足的耗子营养着它,有时它还会叼来一只肥耗子或一只麻雀回来扔给我两个哥充饥,因此它备受一家人的宠爱,母亲在食堂里领回的那一磁钵饭中,永远分为三份,一份补给父亲,一份给了猫,余下的一份合着一些野菜咽下去维持她和我的生命。

  我的两个哥哥从父亲发绿的目光和急切的呼唤中看到了一种残酷的后果。猫当时并没有预感,从空洞的粮仓上露出脸来,亲昵地应了声,殷红如血的小嘴在我两个哥哥心里吻了一下。黑猫在仓门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就跳下来,父亲从那头大步向猫扑来。那时大哥已经十岁,正不停地抖动着在他背上嚎哭的我,他已然体谅了这即将发生的事实。但七岁的二哥却不能容忍心爱的猫被害,他飞起一脚将毫无戒备的猫踢出两三尺远,突来的变故几乎将猫惊厥。然而低能动物特有的天性使它警醒,在父亲扑到的一瞬间凌空飞越,以一种罕见的老猫之神速在板壁上留下几道划印之后凌驾于我们头顶的房梁上,它低低地贴伏着高度警惕地监视我们,从极深处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啸。这之后不论父亲用尽了什么花招,猫就是不下来。二哥理所当然地为猫承受了一巴掌之苦。但后来父亲逼问二哥说:“你是想要猫还是想要你妈?”二哥突然害怕起来,一股汹涌的恐惧向猫爪一般突兀地伸进大哥二哥的心口,二哥哭了,大哥也哭了,我当然仍在哭。然后一家人同心协力去哄猫。猫天然的危机感显然被唤醒,它就这么一个下午伏在那儿一动不动,耐性是猫的天性,我们一家却急得团团转,父亲叫二哥继续哄猫,又教二哥如何制住猫的办法,又叫大哥在火堂上架锅烧水,父亲就出去了。母亲就在铺在地板上的床上无声地观望,只有泪一串串地流下。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他从水辗房的板壁缝里掏出一撮细糠,用宽大的桐树叶盛着,大哥说还有一些蜘蛛牵过的网丝迹。猫还在房梁上不动,父亲去弄来一根长竹竿,但还没往上捅,猫一下就腾窜出去了,带走了我们的一片希望,遗给我们一片绝望。

  于是父亲想到集体的粮仓。

  在二十多年后我终于清楚了笼罩着我们心灵的巨大阴影的始末时,我有一连串悲怆的假设。假设我的父亲在偷了那用衣襟兜着的不会超过两斤米的救命丹药时手脚利索些或者说老练一点;假设发现的人是别人而不是村支书,那么一切都有可能风平浪静。偏偏我父亲将撬板壁的作案工具柴刀也丢在米袋旁,衣襟兜着的米也星星点点地漏到我家房前。漏得也并不多,也许那时的人们对粮食具有特异的视觉,支书和两个民兵凭着一支昏暗的手电筒光居然寻到了,当场将正往锅里倒米的父亲抓住了。

  大哥说两个民兵是别寨的,他们看到仍然嚎哭的我和奄奄一息的母亲时,都于心不忍了,但支书命令他们将锅端走了,紧接着吹响了哨子将全寨人唤醒。往下的议程没能按村支书的意愿进行下去,我母亲咽下的最后一口气为这件事打上了破折号。按照我们的观念,偷盗和讨饭是耻辱莫过的事,但我的父亲却去做了。我母亲那么快就离去,我想很大成份是惊悸所至——一个老实本份从未见过世面一生小心翼翼度日子的苗族妇女在一阵阵凄厉的哨声中瞪直了眼神,大哥说父亲跪在母亲面前反复忏悔,后来母亲在哨声停下来的时候活过眼神来,她说父亲是喝醉了酒。这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却从此决定了父亲的性格,后来生活里渐渐有了酒,父亲就用母亲的最后那句话浸泡自己,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跌跌撞撞。

  那天紧接着在现场开了一个很严肃的党政会议,会议的性质完全改变了召集者的初衷,我母亲毕竟是寨里的第一个饿死者。据说那一场灾难我们寨里有五人饿死。第二位便是支书的母亲。会议决定补助我们家五斤米,父亲原来是拒不接受的,但父亲的行为被一群寨老严厉地制止了,那五斤米代替母亲的乳汁一直喂养了我一个多月。

  大哥说三天后我们一家又看见了那只黑猫,它仍然百倍警惕地低伏着但不是在房梁上而是在母亲的新坟上。虽然那仍然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全家不胜骇异,继之毛骨悚然,父亲说它简直是个鬼魂。它在倏忽间消失,以后再也没看见过,偶尔在某个深夜里传来几声酷似它的呼唤,大哥二哥就争议是或不是。这种争议一直延续到我记事。

  ——村支书便是黛菩的父亲!

  五

  我所供职的单位为我的行动提供了极大方便,县里提供交通工具并派人陪同下乡,到乡政府时一头三十来斤重的香猪已经宰好了。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编辑,况且那是一份学术很强的杂志。我被视为“省里来的领导”,书记、乡长组织了全乡副职以上的干部参加的汇报会,专题向我汇报工作,希望我能将他们的艰苦的工作和条件登上报纸。一方面我欣喜毫不费力地了解了这个乡的各种具体数字,一方面又如芒刺在背,心被某种意念深深地戳痛。

  热烈的酒宴进行不久,我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妇联主任,一位四十多岁的当地女干部:“你们乡有个叫杨敏的妇女吗?是从我们寨子嫁过来的。三十来岁的年纪。”妇联主任竟一下子想起来了:“哦!就是民兵连长的老婆。明天我们就到她们那个村去。你们是兄妹还是老少?”“是平辈。”我竭力克制着使口吻荡不起波纹,又适时地将话题扯开。

  ……但是,我不能再喝这第二碗酒了,它会激荡我,喷薄我。我寻个借口离开酒席,走出乡政府的大楼,让思绪踯躅在忧郁的黑夜里。一种陌生的夜鸟在黑暗中鸣叫,其声悚然警然。

  高中毕业后我未能考取大学,回村里当了一名代课老师,那一段镂刻在心里的岁月是我和黛菩的花季。

  那是一所完小。教室里还有我们温热过的桌凳,有我们灼然聚焦的目光。

  白天,我们形同路人,我在学校里上课,她在自家的田地里劳作。学校在寨子与冒沙塘之间。从寨子到学校之间,有通往田野的必经之路,因此我们总是无误地在一切能够遭逢的时刻里在路口上遭逢。尽管我们都以一副彼此冷漠相向的面孔告白旁人,每一次,她的身影会像一团火球般带着一股灼热扫过我的面颊。我追逐着她的背影,惊奇于她怎么以这样婀娜的体态去挽那一只竹篮,肩那一柄锄头。任凭她混杂在十数个一样的衣裙,一般高低的姑娘们的行列中,我的目光会拣出她来。

  夜晚,我们准时相聚在学校我那间办公室兼休息室里。那时我们都利用尽可能的机会搜集歌谣,夜间里整理翻译出来。黛菩的学习成绩并不怎么好,虽然她父亲将许多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初三也复读了两年,仍没能考上高中。但她对歌谣的记忆却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五十句以内的诗歌,她只需听一遍,第二天就可复述出来。如果上百句以上的诗歌,便采用每一节或十句中记录一句的办法。这样,再长的歌也难不倒黛菩。在那些寂静的夜晚里,我坐在靠椅上记录或翻译,她侧坐在紧挨着桌头的那张铺了稻草、用从新华书店包课本回来的牛皮纸当了垫单的单人床上。那张红唇不时吐出一句句激荡心情的诗句。这时会有一股突来的电流袭击着心灵,我迅速将目光扫过去。她眼里同样闪烁出灵光,我们的心旌在交叉迸射中摇撼得难以驾驭。但也仅在一瞬间,她迅速地将火花藏进深深的心底。手上抚弄着一支铅笔:快写呀,鸡要叫了……

  十多年后我再次拜访了那间斗室,它依然如故,黛菩也充满忧郁地镶嵌在那里,长睫毛的眼睛,永远泛着微红仿佛才回忆起一个羞涩的脸颊……我想起那些静悄悄的包容着我们的故事的夜晚,我桌上放着学校的闹钟,我们的工作只能进行到十二点。这是她的家规。我将她送到她家的木楼前,听见她将手伸进门洞里去活动,然后门吱呀地张开漆黑的嘴将她吸进去又吱呀地封闭了。我一次次地将自己的思绪回马到刚才的疆域,浑然不知这双脚要将我载往何方。多半是躺在学校那层牛皮纸上辗转反侧。

  六

  我现在正一寸寸地靠近黛菩。

  通向黛菩的路是这样的艰难。

  一面已被踏陷为深深的沟,另一侧又走出一道路基。在这里,我更坚信“路是人走出来的”那句真理。我们像几块浸透了水份的沉重的木头在激流中跌跌撞撞。

  妇联主任在前面为我们开道,她手持木棍,不断地扫打着路两侧探进来的草茎和荆刺。千万颗露珠珍珠般在倾刻间胭销玉倾。我们都依借手中拐杖扶持,费力地追赶妇联主任。时不时地有奇形的树怪状的石从雾中冷丁地探出浮悬于额际之前,角度的转向在制造着不胜惊骇的动态。不由你不耽心路会在前方的某一处突然断了。抑或将人引入某个绝崖……但又明知这是杞人的忧患,妇联主任从参加工作就常走这条路,现在那个村正是她的点。需要用这条路作交通,到乡政府去交公粮买油盐的有三个村。是个不小的片区。

  我的思绪仍然不放过昨天的回忆:黛菩为什么要选择这条道路呢?父亲的去世,固然令我十分悲痛,但也无形中为我和黛菩的结合提供了条件,可黛菩却在我回到之前突然失踪。

  在五十年代初中国那场翻天覆地的土地归属权的变更中,黛菩父亲以耿直无私和积极获得了群众和组织者的青睐。于是他一路顺风地入了党当了支书,在一切都归集体公共所有的那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主宰着我们那个村。人情世故是凹凸不平的地表,好像我们的一首歌中也有过这样的设问,只有打开天上的水闸,才可以让人世间均衡。可是村支书用的是一根棱角生硬的直铁条,在饿饭的年代里他为集体保住了一仓粮,却饿死了五条人命,虽然他自己的老母亲也是直接的受害者,但谁也不会原谅他。七十年代里有许多地方悄悄地搞单干,我们那个大队却没法进行。有人偷偷地烤了酒请他去喝,酒足饭饱后他照样收人家的税罚人家的款……

  上级却非常欣赏他,支持他,以至于多次的支部换届都没能将他推翻,八十年代初他的权力被一位年轻有为的复员军人所替代,这时,他才真正收割了自己种下的情感的稗子,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冷眼相待……他在一场无由的疾病中突然将板直的腰折成了九十度。

  我们的目光渐渐地成熟了:在某个夕日残照的黄昏,淫雨霏霏的清晨或烈日焦灼的午间,他拄着杖佝偻如澳洲一只不能跳跃的袋鼠,匆匆地走过,无言地走过。当需要与人对话时不是将腰上伸而是将后臀往下坠。

  就在老支书下台的第二年春天,寨子里一位老歌师神秘地将我邀到他家。在煤油灯下昏黄的堂层里授给了我一首歌。这首歌是仿古歌《佳》以编年史的形式创作的。所采用的材料基本上从民国年间到七十年代末发生在我们那一带的重大事件与重要人物的轶事,最后一节就是唱才退位的村支书的。记得起首的几句是:“有个麻勾相(支书苗名),收了饭甑和铁锅,铁锁钢枪把粮仓,叫人天天去吃食堂……”后面自然提到了我家里发生的那一幕,也提到了村支书同样使自己母亲饿死的事。

  这样的归结是否太粗疏了我的民间诗人啊?这些仿佛都是浮泛的表层。然而一切终究又何须言说呢?换言之,仿佛是一位历史人物说过性格就是命运,为村支书换一种性格又如何?我们永远摆脱不了一个强大而深沉的命运主流。所感悲哀的是,山洪本身的力量永远不能够将它造就的所有悲哀冲涮干净,坑洼处永远会将一些浊液挽留。

  在来方雷之前我回了趟家。离家又是五年的时间了。晚秋的风强劲地吹,我在深夜里提着一包糕点和一条红梅香烟出了门。我要将一个下了无数遍的决心付诸行动。天是景泰蓝的,新月像梦中抽象的船泊过屋檐泊过枫香树菱形叶的间缝,然后朗照着空荡荡的门闾。过去我们曾不忍放弃过任何一个这样的良辰美景。现在的青年们再也不需用这种形式……这些石礅,这一方曾经营造过甜蜜爱恋的天地变得如此的荒芜苍凉。

  我敲了门,我知道老人并没有睡,虽然已是深夜十一点。也知道他住在楼脚。老人佝偻着身子为我开了门,但对我的来访并不感到过多的惊讶,是早就有了预感还是世故的麻木?低矮的竹椅靠背于他已然失去了意义,他将胸压在双膝上,头艰难地掀起来迎我:“多谢你还记挂我!”他说。二十五瓦的灯泡上放出被厚厚的污垢减了度数的昏光,网罩着老人的脸。一切都令我神情恍惚。那时候他却非常坚定地支持女儿和我相爱。仿佛又一次坚定不移地执行着一项政策。后来我和黛菩的事终于被父亲发现,父亲又以一种让我们一家难以承受的方式来抗议我。这时黛菩告诉我,她父亲愿意出面去向我父亲求情,用他自己的尊严去换取我们的结合。我不知道一个一生全凭着坚硬的个性支撑下来的人将会拿出多大的勇气来委屈自己的心。

  即便是这样也没让老人的决心得以实现,一家人都在坚决地阻止他。于是就在那一年冬,老人吃力地负着一只大公鸡,伛偻着腰翻越过那架很大的山,到县城里去寻找一位曾在我们公社任过副书记的老上级。他那位上级正任县教育局副局长。随着,温暖的春风向我们扑面而来——第二年的二月二十八日,黛菩就带着红头文件到学校里来报道。她已成为一名民办教师。

  在朦胧的火堂里,我们像两条小溪在平缓的地段里融融交汇。老人俨然一位理老,多借用古典格言来抒发胸臆,阐释人生。我们嘴上愈是迂回于一个不堪回首的往事,心底却更加被那道潜流冲击着。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我这次要到方雷去。我看到老人眼里闪烁着两星火花,那也只是一闪而过,倘若不经意也不会捕捉到。“我去看祭鼓。”我又作了句极其苍白的申辩。

  老人似乎没在意我的话,思绪游移着,眼神飘忽迷离,吸了一口很深的烟:“七八百年前,我们也共过一个锅灶。”浓浓的烟雾漫出缭绕着那个悠远的年月,“那条路不太好走,没有车的话中间要歇两夜。车也只通到林场。”

  ……现在,我正走在这条不堪言说的险道上,历验着一个伛偻着九十度腰的老人蹒跚在这里爬行的艰难。我想起老人送我出来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老人说:“去吧,顺路了去看她一眼,都是成家的人了,当个舅家的人去看她一眼吧!”老人的话语很淡泊,仿佛这世界从来就是平静而温馨的。然而秋夜的凉寒凄楚却那样深刻地凝冻着我的心。

  七

  我们整整走了四个小时,雾岚被我们走散了,散得无踪无影,太阳不知何时爬到了中天,这时我们又站在一峰山顶。转过峰背,就看到了我们的目的地。我曾无数次地在心中梦中构筑着这块地方:喀斯特的瑰丽?桃花源式的恬静悠闲?千年积叶般的肥沃?……都支离破碎得无踪无影。方雷永远是现实的,也是远古的。望乡台上那位远去的少女所留下的歌正静静地嵌在我们眼下的峡谷里:

  它是一口锅

  一口煨茶的鼎罐

  我们掐了蕨菜煮青天

  ……

  我们脚下的山脉和对面的山脉从北面的高峰分支,曲折着向南游走,又在目之能及的南边交汇,山谷底有一条河作两脉之界。这块如船形的小盆地就成了这一支迁徙部落漂泊的最后栖身处。应该说这里的地势有些缓和,半坡下的梯田虚迷着一只只眼睛,分布着的小村寨像一蓬蓬蘑菇……一切都显得寂静,像一处原始遗址的保存。对面河边的寨子看来是最大的寨子,寨头上有一丛火焰般的植物,我猜想那一定是枫香树了,我被血统的灵犀点触,薄薄的蝉翼在心尖颤动。妇联主任说那正是我们需要去的地方。*

  看来并不怎么远的小河,我们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斜斜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树林,足才踏在半山腰里的梯田埂上。梯田依势开,弯曲的浪线环着坡面延伸,在某个突然的陡峭处中断。永远是窄而长的田像一条条长长的苦瓜或畸形的葫芦。在这里找不到一块方形田,汉字的“田”仿佛不是为这儿创造的,它无法使这里的人去象形会意。田埂下高高垒砌的石壁,有的竟是田面积的二、三倍。我无法想象在数百年前一群衣衫褴褛的逃亡人们怎样地凭一双手和木棍创造出这些田园的。

  我在一方高高耸立起来的石壁上驻足良久,静谧地倾听一种朦胧而憾彻心灵的喘息和号子声于石缝里挤出来,我如一只卑微的小甲虫在这声浪中浮生。我曾听到过许多歌唱“层层梯田美如画”的歌子,有谁想到过这事倍功微的劳作?在这里,我只想歌唱大坝子方块田。

  我们这一支队伍是由县文化部门组织的立体采风队,由县文化馆长老曲带队,他是位戴着有墨水瓶底厚的眼镜的老学究,在民族文物上有相当深的造诣,有披长发的美术男仔,写新闻的土记者,摄像师,搞舞蹈的李小姐像天鹅般的出众,莲藕般鲜嫩,山里人只知道襁褓中的孩子才具有这种肤色。我们这一行人就这样令山里人眼花缭乱地招摇过市,每穿过一个寨子便吸引一条长尾巴。穿过五个村寨,尾巴已经续得很长很长,像一支送亲的队伍。

  有几个孩子早领了妇联主任的将令,飞毛腿似的提前去报信,村支书带着他的一班人马到河边来迎接我们。

  这是几位敦实却偏矮的苗家人,他们脸上黑色素甚至比山外的农民都要重些,显然他们都匆忙地修饰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几乎都套了一件有几成新的桨过的土布外衣,但有的高撸着的裤管并未放下。我很难将他们与政治扯在一块,看似六十开外的村支书却也能道出一口流利的当地汉语方言,这多少给我一些意外的安慰。而另几位年轻些的汉语操持得反而有些夹生。我仍被介绍为“省里来的领导,”这却给村官们增添了不少的局促,我慌忙改用苗语,村官们的目光灿然一亮,村支书竟一下判断出我口音区是冒沙塘一带的。妇联主任和村干部在我不无惊异中含蓄着神秘的笑意,妇联主任喊:“民兵连长呢?牢,牢。”

  牢这位民兵连长从昨晚起就一直占据着我思想的重要位置,但他的出现还是令我猝不及防。他刚才在厨房里为我们宰鸭。牢仍然是个顶多有一米六的人,但他上身一件很抢眼的绿军装令我们耳目一新,那是一件没罩在棉衣上的棉罩衣,面料和两个上衣兜注明了那是件七十年代的军用品。标准的士兵服。我们都吃惊于那折叠得十分规范的线条,但我马上想到这身光彩无疑地属于他身后那个身影的折射。一种抚摸在腥鱼身上的感觉涌泛上心头。但牢是个坦荡而热情的汉子,当得知了我所谓黛菩的“族兄”的身份后,就和支书一左一右地紧贴着我再也不离开,真诚地将依恋之情倾注在殷情的劝吃上。酒被频频地举到唇边,菜也随之直送入我口中,殷勤得甚乎服侍。我在强颜欢笑中渐渐地感觉到已就范于一道无法挣脱的命运套索。

  李舞蹈无疑正细心地捕捉着这一具有韵律的人体动作所表达着的丰富情感。她说:“杨老师,我真羡慕你,真的!”我相信她是由衷地感受。这看似过份了也似乎庸俗了的殷情,它的含金量是多么的足赤。

  八

  黛菩近在咫尺,不,我已经看到她附在她丈夫牢的身上。仿佛被劈开的两片山体在咬牙合拢,它们强忍着啐骨复位般的痛楚,天地间灌满了揉碎骨的声音……

  ……我们像一对飞蛾身不由己又忘乎所以的玩火。终于,在一个深夜里,父亲不知到哪里去喝了酒,猝不及防地飘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我记得楼下的门闩已经插好了的,其时我们正潜心地核对我们近期搜集到的两个不同版本的《仰阿莎》,我们实在是被后一首的绘声绘色的细节描述打动了,心已然融入人物活动的脉博里。父亲是怎样使门闩退开,怎样踏在松散而爱呻吟的木楼板上我们浑然不觉。我和父亲的目光在煤油灯罩上方碰撞的一刹那,我看到了目光里的成份,只有严厉与清醒,绝没有一丝醉意,以至后来我一直怀疑父亲醉态的真实性。

  ……那种惊骇与尴尬的一瞬间实在不堪言说。父亲突然戒酒了,再不理睬大嫂放在他面前的那碗酒,到碗篓里拿了个土碗自己盛饭吃。连续四天拒绝喝酒,一天不多说一句话。饭量也渐渐减少了。我在第二天就终止了夜间的活动,在家里心乱如麻地承受双重的挤压。第五天开晚饭时父亲没回来。这时天已黑定,我们全家都慌了,四处去寻找,大哥突然记起父亲下午是拿着镰刀出门的。大哥和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苦李坡那一块芭茅草地。

  我和大哥浸入十二月的寒冷中,缩紧了心地惦念着苍老的父亲。冬天的夜死寂空旷,大哥的话让我陷入死灰:“鸟,算了吧!你看爸,太苦了!”两位哥哥早就知道了我和黛菩的事,只是不忍心挑明。但凭直觉我知道他们谅解我们,“我晓得迟早会有一次痛苦。趁现在皮还在烫,就烙到底算了。”

  大哥走在前面,我们正摸索在一条阡陌狭窄的水田埂上。应该是中旬的月夜了,天被沉沉地锁着,目光已然失去了作用,只能以脚掌缓缓地摸索着一寸寸地向前移动。过了田埂是一片旱地,才放开了脚步。

  黑暗堆积着的前方出现了一星火光,大哥说:“是爸!”我的心被蜇了一下,忐忑地随着大哥走。过了那一块斜平的青石板,心中的隐疾果然被证实,正是父亲,蹲在母亲的坟前吸烟,一大捆芭茅草扔在一边。大哥划燃一颗火柴,照亮了父亲毫无表情的脸正对着母亲冷凄凄地荒冢;大哥又划燃一颗火柴,见到父亲倾出愤懑的愁绪……我的心被冻结在那个夜晚,冻结在母亲的坟前,我只能向父亲屈服,请父亲饶恕我的无知,说违心的话,又违心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在房间里千百次地强迫自己抛开黛菩,强迫自己仇恨老支书,但我怎么也进入不了父亲的情感区域……

  父亲戒了整整七天的酒,戒得一身的皮包骨头后又恢复了喝酒。随后是春天的到来。在那些春潮涌动的晚饭后我们都坐在栏杆里看父亲明灭的烟斗,倾听田野外的蛙声,听和熙的风将寨门闾上的歌声叶声口哨声鼓荡,看月亮朗照着门前的樱桃花。夜间我再也不出门,父亲每餐晚饭总要微醉一下,也不时地来一些亲朋,走一些亲朋,飘飘悠悠地往复着。

  可是我总怀疑着父亲的醉意,黛菩已经成了学校的民办教师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白昼里名正言顺地相处他不可能想不到。

  五月,正要期中考试,父亲从城里回来,让我进城一趟,说叔父要找我。叔父骂我:

  “你怎么这样没出息?代一辈子课?在农村讨个老婆像你哥那样守那几巴掌田?你哥没读几年书,你呢?一个高中生,读得那么容易?你爸像喂猫一样把你养大,一家人都说你在小时太苦,一定让你读书……你看你,堕落到了哪样地步?”

  叔父整整训导了我一个多小时。这时的叔父已是县里赫赫有名的常务副县长兼县委副书记。那天的整个晚饭时间都被叔父利用了。我谨小慎微的接受教诲,叔父的训导也不限于我一人,几个堂弟妹也陪着我唯唯诺诺。我们都在饭前收到了叔妈的“天气预报”,并知道这政治课之后的福音,果然叔父为我谋划了出路,像一道简易的三步运算题,先到省某学院附中读几个月的书,然后获得一种特殊的身份和优待进入预科,读一年后就会顺利地成为正牌的大学生。这道看来十分简单的初等应用题着实管用,几年来我正是按着它的运律轻易地步入了吃国家俸禄的国家干部行列。我毕业时叔父已成为了人大副主任,但他还是顺利地使我留在省城。

  我从城里回来时满坡的绿叶叠翠,杜鹃花一丛丛向我打开笑靥。我和黛菩都意识到这将意味着什么。但更大的诱惑在鼓动着我们迈开这一步——农业户口像个巨大的火坑摆在我们面前,那些高昂的口号和立贞节牌坊似的荣誉辅佐着框框套套让你只能守活寡不得改嫁。只有读书才能跳出这火坑。

  我们又一次艰难的告别。没曾想到的是,这告别竟撕开了永恒的裂变,诚然汲汲难捱的十年岁月也可熬尽而这被轰击裂变了的原子核却永无愈合之日。

  九

  黛菩和我的见面一直推迟到下午五点。这时候我们正在栏杆上议论太阳的话题。当我们看到太阳告别山头的最后一刻才是下午四点四十分时,我们都深深的感叹,说这儿的日落不能用“夕阳”一词。大家正感叹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享受阳光的时间之短,楼下传来了我的乡音。是黛菩,她正和支书的女人说话:

  “一定是我们的鸟舅!寨子里只有他到省城去读书。”“呀!很了不起!戴着玻璃眼镜,想不到他会是个嘎闹(苗家人)……”支书女人后面叹词没完,急碎的脚步声就上楼来了。

  上来了,她用手撩起围裙擦试着呼我:“鸟舅!是你!宝牢他爸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你看,就像从天上落下来一样……”她吃惊得非常得体,手不停地擦拭着,仿佛水珠总擦不净。

  ……我想,至少,我们的重逢应该具有一些戏剧性,它多少能给我们感情上一些弥补,然而也没有。完全没有我们过去的一点痕迹。她随后和我的旅伴们用很流利的汉语应答,拉着李舞蹈的手不住地感叹。她变得使我吃惊,说话像个大嫂子,逢东说东,逢西说西。腰也失去了我曾经着迷的韵味,只有那面庞,那身利索整洁的着装依旧不改,我不禁想起我们那些大嫂子们,她们也会在某个亲朋满坐中豪饮,醉的醉了,不醉的也以酒盖面,操起垫坐的板凳击打和歌,跳着重重的板凳舞。她们还会以后臀相撞,如果有男性胆敢入阵,她们也会用后臀将之撞翻,她们放肆着,欲将生活的重压,女人的怨艾统统地释放出来——我相信此时的黛菩也会加入这个行列。过去的黛菩文静如一棵柳。我们毕竟分别了十年整,光阴这魔手已将一棵摇柳变为一棵红叶招展的枫。

  黛菩来接我们到她家去吃晚饭。

  黛菩的家住在寨的最上层。寨子的地势比别的寨子平缓一些,却也是梯形的,没有哪一栋房的基础不是高高的垒砌起来。过多的占用平地造房被视为暴殄天物,平地应该用来造田。

  踏着狭窄的用囫囵的原石垒砌的巷道,光滑的石面诉说了它被磨励的悠久岁月。拐弯抹角地上过五六个层次,举目看见了暗红的枫香树冠。又爬上十来级石阶,就是最高层的黛菩家。

  一位老人立在大门口迎接我们,像一幅传说中的画。他是黛菩的公公,村支书曾告诉我,他是寨老,已经八十六岁,是寨子里辈份最高也是年龄最高的老人。村支书说到八十高龄的人在这个寨子保存的记忆也只出现过两位,另一位是女寿星,远去了十代整整二百六十年的时间。

  老人像一棵没了枝丫、披挂着青苔的老树桩,腰不弯。挽着如盘的头巾,短上衣,大裆裤,裤管几乎短到膝下,露出泛了些白的裹脚布绑腿,脚是赤着的。

  老人和平如仪地伸出一双干枯的手来握住我的一双手:“哎呀,舅爷呀!我们只晓得用柴扁担挑柴,用手杆去提菜篮,还没晓得用哪样来抬亲戚呢!”

  我的双眼刹那间潮润了——这是《分支开亲歌》里的几句,老人用一种道家常且很轻松的口吻韵白出来,它其实掩盖着一腔极浓恋的情愫——这是位苗学修行已达相当上乘境界的老人哪!我身若在远古,面前一片朦胧虚幻,我知道那答案是一首长长的旋律。我不可能达到锤炼精确诗句的境界。

  我们没进家,径直去看枫香树。

  我从来没看见过这样苍劲壮美的树,它躯干最多有两丈高,且是下细上粗,却用十个人才能团拢。它没有树尖,巨大的枝伞形往上挺竖,擎起一树庞大如盖的烈焰。老人说这树是倒栽的,该往天上伸以承受阳光雨露的却屈生于地,而该在地下吸引养料的却作了枝,我们看到每一根枝的底部都是先向下坠而后向上劲挺。老人向我们介绍说,开始祖先们先居住于现在乡政府的驻地。有两个祖先追赶猎物到这里,看到这里地势不错,就倒栽下了这棵枫香,过几天再去看,倒栽的枫香居然活了,大家这才般到这里来的。

  祖先们何以一株逆于自然的植物的存亡而选择自己的居住?枫树躯干是深褐色的,裂开的鳞伤上印着铜钱花似的苔斑,如远古的图腾……

  黛菩的家是一栋很长的旧木楼,从颜色深浅不同上也看出是不断地搭配出这样长的,老人屈着左手拇指在掌中各指关节的纹线上为我们周转运算。所用的是一种我们称为“嘎进”,汉称谓“苗甲子”的运算法,老人说最早的三间距现在已有一百六十八年了。现在共有十四间,住了八户人家,四十多口人。这是百多年积累起来的财富,这样缓慢而微薄的积累多么令人担忧。

  同样是没有封顶的中堂上,椽、柱、板承受了百多年的薰燎,已经漆黑。我们就坐的低矮的木凳都坐出了深深的凹印。

  世上能有什么亲戚比舅爷更亲的呢!给儿子分家得请母舅来;嫁女也要把银子敬给舅家……在这片古风菲菲之乡,你不知道舅爷这个概念于他们是多么的重要,而于嫁到这儿十年多没见过舅爷面的黛菩一家而言,我也占尽了光彩。牢和黛菩引上她们的一双儿子来认我这个舅爷,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像两只虎崽,虎头虎脑。

  他们的祖父说:“泊呢?还有泊。”黛菩说:“忙在下面烧火呢。”牢给了大的儿子屁股上一巴掌:“喊你姐来。”两个肉团似的儿子皮球般滚下楼梯去。

  都在静悄悄注目楼梯口,等待着泊的出现。我感觉到左侧的黛菩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楼梯下像一阵风吹过,泊怯生生地出现在楼梯口。我猛然感到这分明是个袖珍的黛菩,她那么瘦,那么小。她小声地呼了我一声“舅爷!”我的心尖被触动了,颤悠悠地振动。我问她几岁,她答:“十岁。”“十岁?”我心中闪过一念疑虑,她像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刚才她的大弟弟也比她高出一个头。我不禁蹲下去抱起她。“泊”也是我用的汉译音,它是漂在水面上的浮萍。而她确是很轻,比浮萍还轻,简直是一片羽毛。

  泊显然早就不习惯了这种爱抚,很不自然地扭捏着,我突然发现泊除了像黛菩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我熟悉的神韵,在眼神里?在眉宇间?又是谁?它却深藏于我的朦胧意识中不愿浮上来。我感觉到黛菩一直没撤离注视着我的那道灼热。

  这一夜对黛菩家无疑是隆重的。也许对整个寨子都是隆重的,堂屋里点上了两盏用墨水瓶制作的煤油灯,黛菩特意用剪刀修剪了灯芯,又往上挑长了许多。

  晚饭。不,应该说晚宴,它在两块宽而长的木板上进行,是临时搭起的餐桌。属于黛菩这个宗族的十来户,每户都端来自己家的酒菜。菜自然是拿得出手甚至竭尽其力,都用不同的土钵或小铝盆盛着,摆在长条桌上。满满一桌,酒碗却没法放,统统放地下。李舞蹈惊了:

  “哇,百鸡宴!”

  然而鸡却只有一只,是主人家杀的。先整只放在大锅里合着米煮成鸡稀饭,放上盐,再捞上来砍为块,现在盛在个酱色的土钵里。那土钵应该是个坛盖,也许坛破了,盖便作了此用。鸡稀饭是饭前每人一碗享用过了,它是那样的鲜美,被我的同伴们赞不绝口,以为掺了什么山参,有文化的人读了几句唐诗就以为农家遍地鸡鸭鹅,其实这些消耗粮食的家禽对于一个尚在解决温饱的农户来说是有限制喂养的,为一年中的节气需用,为换油盐针线,为防家人的疾病驱鬼神……对每一只鸡的用处都要精打细算。特别是计划外的突至情况。我曾经看见一幅幅舅爷抢姑爷手中的鸡放生的景象,这时的舅爷会说:“这个情我领了。我一天来一次你也杀鸡?”

  那钵鸡就在我斜对面女主人黛菩面前,我仍被她公公和丈夫一左一右拥护着。黛菩端着那钵鸡款款向我这边走来。她挑选出一块鸡脯肉给我。我推辞了:“先有老,后有小。”黛菩眼眉间现出会意的笑,她已然转到了兄妹的立场上作一番礼让,将那块鸡脯肉转给了她的公公。公公自然不接受:“山再高也没有鹰飞得高,河再长也没有燕子的行程长。我们再大也没得舅爷大呀!”大家齐声附和,支书发话:“今天看你来才得鸡肉吃,看你来才得酒喝!”

  我再也不能拂了众意,更是为了这饱含情份的礼仪,我用手掌接了。黛菩同样选了一块鸡脯给公公,然后按顺序每人掌心里放上一块。那一钵泛着白色的鸡肉如一轮圆月,在我们这三十来人的天地间周转。第几巡酒过后就转一次,直至亏空。最后又将鸡头隆重地交到我手中。

  这一桌菜无疑是一幅以绿色为主调的精美图案,在都市里吃腻了大鱼大肉的我的同伴们得到了一种奇异的迷醉。我清楚地记得只有两钵酸汤煮鲤鱼,三土碗放了过多韭菜的炒鸡蛋,其余都是纯然的炒菜,炒牛皮菜,炒白菜、炒广菜……没看到一片猪肉,用的也都是菜油,在吃的过程中,主人不断地问我们:“香油盐吗?”油盐是他们最佳的调味品了。

  对面的两位老嫂子端起牛角来,未待她们开口唱,我的泪无端地盈上眼眶。

  十

  村里统一在村小学为我们安排了住宿,但我被留在黛菩家里睡。在堂屋里铺上厚厚的稻草,隔垫上竹蔑睡席,是我熟悉的生活。我和牢共用一床他的军用被,抵足而眠。因酒的作用,我很快睡着了,竟然一点梦也不做。

  一声幽远的鸡鸣在我意识的深处唱响。我睁开双眼,天仍然漆黑一片,牢却不在身畔了,一汩酸酸的潮不由地涌上心头。然而楼下传来朦胧而浑厚的石磨声。我打开手电,正是凌晨五点整。

  低矮的磨房里是古老的组合,石磨和石碓。一盏用玻璃罐头瓶制作的防风玻璃灯高吊着,牢在推磨,黛菩用木勺往磨口送黄豆。他们正为我的到来赶制豆腐。乳白的豆浆从两扇磨缝中溢出来,顺着沟纹的下盘流进木槽,再溜入水桶里。这石器时代的流程正喘息着流淌在这个无比温馨又无比现实的凌晨里。

  “舅爷,你看,把你闹醒了!”牢歉意地说,他面向着门口,先见了我。黛菩抢了丈夫手中的磨把:“你去点个火陪舅爷坐,剩这一点点我磨几圈就完了。”

  灯就不用点了,火堂里烧起几朵飘忽光焰,让人滋生出一些恍惚,撩拨起倾诉的欲望。

  牢说他很想跳出这个穷山沟,但是他没达到目的,他只读了小学三年级,在部队四年只学会写信,当了四年兵又回到山里来,但他总不甘心,跑到外面去找事做,就在林场遇上黛菩的。

  我的心灵随之进入十年前寒冷的正月,在吉普车无路可走而御下我们的那个林场,曾经响彻过一片斧凿声。

  在密林中同样掺杂着一些妇女,但黛菩是个引人注目、身怀六甲的女人。泊就是被那片喧闹的斧声震落的。当时牢也不知道她叫黛菩,更不知道她单身投靠在林场小学教书的一位女教师。

  牢说那一年他到林场里去砍树仿佛是命运的牵引。那一阵他在家坐卧不安,总是想出去透一口气。进城去找战友帮忙,帮了许久也没有个眉目,又只好回到林场来找事做。他又总注意着一个正怀着身孕砍树的少妇,对她生发出许多的怜悯。他甚至在心里诅咒过她的丈夫不得好死。后来他知道他所射出的箭都是无的之矢——她还没有结过婚也不告诉孩子的父亲是?谁。

  牢当时和一帮妇女一起将血淋淋的母女俩送到了林场的学校那位女老师的家,这一段情缘就在那儿蒂结。

  我曾在荒草坡上的一个风口上遭受过突至冰雹的狂暴袭击。举手无援寸步难行,只能抱着头往草丛里钻。冰雹肆虐了十来分钟,我却休整了一个小时才惊魂甫定,那种致命的鞭挞与心魄的惊厥是无法描述的,那几乎是在灵魂出窍一瞬间的感受,用我掌握的现有词汇不能表达。那么,黛菩经历的阵痛我和牢都无法感悟尽彻。

  我在满心疑惑地悄悄翻开脑海里的日历,寻找十年前的踪迹……那该是我正考入预科班的时候……

  “……舅爷,这里除了我们俩,没有谁知道泊的来历。都认为我们是先有孩子才私奔到林场的……她是个很能忍受的人哪!她还当过老师。就是在你们那边做活,也比我们这里轻松多哇!有时候看她太累了,我就恨自己没一点本事,才让她吃苦。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光劳累还说得过去,可她心里有苦啊!泊的身生父亲是谁她一直闷在心里,听说她有三个哥哥,从来没来看过她。那年她父亲来时,我硬是悄悄地哭了。真的,说来不怕你笑话,我答应过他,砍掉前半生的事,好好生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知不觉地贴进了这个汉子的心,他是个见了世面的人,在他心灵世界里有一些外界事象的蓄储,对现实有参照物。也因之感到了黛菩的珍贵,我也因此暗暗地为黛菩而庆幸。

  六点钟,我和牢到栏杆上观望,天愈加漆黑,一切都凝固在这黑暗中,牢说天快亮了。我们脚下的载体总是不停地运行着,该到的终会到来,线索脉络也从未中断过,正像一颗落地产生了生命的植物,突出地表的因承受阳光雨露而放出阳性能量的光彩:绿叶、巨树、鲜花、硕果;在地底下的延伸却是生命的根本,是我们肉眼看不到的,最艰难痛苦处也正在哪里!

  我们在哪儿迷失呢?迷失的根须怎样痛苦地延伸呢?

  十一

  我们那所学校十年后依然如故,两栋大楼和一方球场组成一方天地。后面和左面的田埂逼仄到墙根,左面是冒沙塘流下的溪水。冒沙塘的水流并不大,像一支民歌,流了半里多长,汇集了几支溪流就颇具了力度。河水流出了深深的河床,人们又在河两岸上垒起更高的田埂,使得河床深深如槽沟。河两岸田埂下丛生着杜鹃花,启一朵朵喇叭形红唇,怒射着蛇信子般纤细的几箭花芯。我们把我的衣服被里被面都铺晒在河岸的斜草地上,搭盖在杜鹃花丛上。这是临行前的准备,全是黛菩替我洗的。

  放学了,我们隔河相对地坐在溪河边等待收叠衣物,我躺在斜草坡地里,律动的太阳以夕照的红唇才吻过田埂,又印在从河边挺上去的梨树尖上。树下有平滑的石块,黛菩就坐在石上。中午时她就坐在那儿洗我的衣服,现在同样将裸着的一双玉腿浸到水里,柳腰折伏前倾,手掌撮为瓢,舀清粼粼的春水,一下下地浇在膝盖上。那双郁郁的眼睛却迷茫地展开着另一个季节的情愫。我想打断这愁绪,往水里投了一枚鹅卵石,溅起的水珠激醒了她。惊起的面庞像惊惶的美丽小鹿。我期待着幸福的水花回报过来,但没有,她以手背抹了一把脸,又续上了自己的思绪。这思绪如一缕淡淡的云烟,依依袅袅地飘缈了一整天。我想把这愁思斩断,支坐起来,让平静了的水面又溅起一朵水花,她不睬那水花,也不睬我,我再投去一枚,她仍不动。而当我又再侧身去寻到一枚石子时,她却已抽身离去,一件件地收起我的衣服,被单,搭在自己的肩臂上。

  后来,回到我那间办公室,她仍然继续深化着她的忧郁,衣服搭在床头上,牛皮纸铺盖的床面很干净,中午我刚在那里睡了一小会。但她仍用糯米草芯捆的小扫把将床上桌上凳上都细细的扑扫了一番,就像她美丽明净的心地,容不得一丝丝的纤尘。然而她宁静的心却被这五月初夏的风吹皱了。她将我的衣服在床上折好,又拿到桌面上以手掌抻压,又再用凳面反过去抻压。仿佛在理顺自己的心境——绷紧的腮邦子,微微向上耸动的肩,扭动的腰,所有被薄薄的蓝色的确良布衫掩映着的本态都在酿造着一种迷醉,一种浸蚀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此生该怎样对待那个五月初夏的傍晚?还有黛菩——我看到她俯着不愿朝向我的面颊滴出了泪,滴在了桌上压抻了的衣服上。浸出桃花那样大的深色印。我一双手扶正她的脸,看到了满目泪花。她侧脸咬住我的左手臂,将所有的积蓄都倾注在牙齿上,于是她深深的心井里的痛楚导入了我的心中,我在惊悸中领略了她的语言,她的表达,倾诉。她十分艰难地说:“十四还去放牛,十五就要挽髻啊……今年、我二十岁……”

  那几句孩提时被大人唱着戏谑,大了又唱着戏谑别人的儿歌,在那一刻变得那样地哲理,像巫师的谶言般折磨着我和黛菩。是的,我们都二十岁了,我们为这个突然到来的概念而陷入迷狂……

  那个五月初夏的傍晚,扑朔迷离的光波为我们的二十岁洗礼。我们作了一次成熟的飞跃。

  ……后来吃过晚饭菜,我竟然撕毁了几个月自己织就的茧壳,到冒沙塘去和她约会。那一夜父亲并没有醉,和一家人瞪着惊愕而十分清醒的眼神看我走出去。

  黛菩让我在老柳树傍的润泥上用右脚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是朝着寨子的。黛菩说她要时常到这里来量脚印,我要是不回去,她就用芭茅草割断我的脚筋脉……

  十二

  早晨仍然是大雾迷漫,苍茫的灰白吞噬了世界,三米开外的一切皆失却了。我背负着一袋谷子跟随着黛菩出门,牢一早就出了门,牢走了许久后我才得知是到乡政府去买肉,自然是为了我的到来。黛菩挑米到水碾坊去碾,米箩里已经不能再往上堆积了,又装了四十来斤的布袋。因水碾力好槽大,每槽都得一百四五的谷子,少了米易碎。往常牢去,便往米箩上搭两布袋。

  到水碾的路是昨天我们进寨的另一端,路陡悬如梯。黛菩不断地依据地势换肩,以使担子处于外肩,姿态极其娴熟灵巧,并不时大声提醒我小心某处突然的拐角。走了一里来远路仍然这样艰难地深入地陷下去。

  一片无援失落的感觉袭上心来,我一直在寻找能与黛菩独处的机会,好像黛菩也并不反对,主动地为我提供着这个契机,仿佛在展开一个狞笑的陷井,即便是这样,我也毫不迟疑地走进去。

  黛菩很轻松地向我念了几句形容方雷的顺口溜:“爬坡碰额头,下坡撞屁股……”陌生艰难的路总被感觉得太长,其实这一段路也就三华里长,就到了河边一块田埂上,顺着田埂走上二十来米,就猛然撞见水碾坊。

  我们是水碾坊迎来的第一批主顾,尽管开了窗和门,室内的光线仍然暗淡得压抑心胸。我用手摸试了石槽,应该说是很干净的了,黛菩仍然用扫把细心地扫一遍。她说怕有杂粮遗渣,这仍然是她的洁癖——人们的口粮主要是杂粮,碾槽里时常碾包谷、老麦等杂粮,饭也随着季节变化着颜色,纯吃白米饭的时候也并不多。但既吃白米饭,就尽量使它白一些,这样会更增加心中的喜悦,她说着,偷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转换了另一种口吻:“杂粮也总是粮食,不过现在白米饭也吃得起的,今年政府就减免了我们的公粮。”说到减免公粮又来了气,“减免就减免吧,还让人先抬到乡政府,又才返销回来,折腾你来回抬,怕农民的肩膀还磨得不够?”

  我耽心这样的生活状况怎么承受得了祭鼓的消耗。对于这个节日铺张的规约,是足以令以粮为命根的主人畏缩的——每个宗族甚至每户都要宰杀一条牛,每户一两头猪,敞开饭甑酒坛让认识和不认识的外人吃喝十三天,锅不能离开火堂,锅里的肉不许掺蔬菜……

  黛菩安慰我:“你不用耽心。我一到这里就知道要祭鼓了。那时看到他们的生活,我真耽心,后来就不耽心了。”我还是耽心,即使现在生活有些转机,一户一家一年也难积攒出一挑谷子,我知道农业的积累是十分有限度的。而从乡里得到的数据,这里有一半的人户每年都要靠吃一定数量的救济粮、返销粮才能接上秋收。“从我来的时候起家里就开始积粮。一年不论怎样苦,也要忍口匀出一挑谷子来。后来我才知道,家家都这样做。粮食吃完了,只要坡上还有野菜、蕨根,谁也不会去动那点粮食。”……这似乎是不能理解也难于理解的——其实你不必去耽心,这沉重的牺牲之信念已殖种在子孙的血液之中。

  ……我们仍然被圆圆的碾槽限定着距离对话,也都坐在生冷的两块光滑的石礅上。心绪也被石滚子周遭地碾榨着。“鸟舅!”她仍然这样称呼我。这是一堵多么厚的隔墙啊!“黛菩”这是我们独处后我一直在直呼着的,我甚至有意地加了重音,执意地想用这称谓唤醒她。但她执着地将情绪牢牢地固定在一根轴柱上,不论产生多大的离心力也休想离开那道轨迹。

  碾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去了氧,我站起来走出门去,走到水渠埂上深深地呼吸。雾正在消散,薄纱里透出山体、河流。黛菩也来到了我身后:“今天雾散得这么早,是个好天呢。”

  “黛菩,泊的父亲是谁?是我?”我的心一下冲破了胸腔的禁锢,突兀地砸向她。我知道这疑问的份量,能击垮她,也能击垮我。“不是你。”她依然故态,甚至有些放松。她跨到水渠的那边埂,抄到我前面。“那么是谁?……”我一连串的逼问。

  黛菩猛然止了步,她终于冲破了自己的设置的防线,苦水决堤而出:“不是你,谁也不是,是冒沙塘,我夜夜去泡,泡出来的……”她捂着脸向前跑起来,跑了二十来米,在水坝上蹲下。

  ……在洪荒世界里,在我们的口碑传承和典籍里,“妹榜留”这位据说有着蝴蝶形的始祖,她敞开胸怀迎向滔滔的天之水飒飒的天之风,与充满幻想与破灭的水泡沫“游方”,才有了第一个姜央。可这毕竟是传疑时代的诗话……

  我走到跟前,黛菩却已平静,平静地拔扯着水草,将带着一团的泥堵在水坝的缺口上,扒着细沙压稳在水中惊惶失措的水草。仿佛没发生过几分钟的激动:“鸟舅,”她坚持着这样的称谓,“太爱缠绕的藤子会断,太想折腾的心是苦的。我们都成家了哇!”

  就这样,我定稳自己在距她几步的坝上,看到天地渐渐地开朗,水泛着粼粼的涟漪,有灰白的什么叶片沉浮着漂向我们。我拾起来,是一片竹笋壳。举目向前,正有几蓬美丽的凤尾竹在岸边列队,都勾着头在那儿沉思。我手中所握的,正是成熟了从它们身上剥离出来的外壳。

  成熟了便要被本身抛弃,多么严酷。

  十三

  距祭鼓还有三天的时间,寨子有一种喷薄欲出的骚动。我和黛菩的公公,这位自然领袖坐在寨头的门闾上,倾听着这一切。正是太阳当顶,老人将头巾也解下了,让银白而稀疏的发丝享受着阳光。

  老人永远离不开手中的烟杆,那件乌亮的古董不是竹子而雕成了竹节,据说是一种叫“龙木”的植物,看似上了漆,其实不然,木质本身就是乌红的,烟嘴很优美,紧连着嘴的是三枚珠子。只有烟斗是铜制的,是青铜,装烟的斗下伸出二寸来长尖锐的矛头,俨然是一件兵器。

  这几天我一直在录老人的古歌、古理词,所带来的五盘空白带都用光了。为了节省电池和磁带,我们都采用念白的形式。但昨天晚上在录制一首反映祖先开荒守猎内容的古歌时,他从竹椅上奋然起身,亦步亦趋地围着火堂起舞。用手中的长烟杆击地以和歌。

  歌是这样唱起来了。我从未感受到这样的音乐,它低沉而悲怆,似念似唱,老人的嗓音浑厚中掺着沙质,由于中气不足而产生出的颤音,营造出一种席卷心灵的憾力。我和同伴们都肃然起立。我举着录音机对着他的头部,更想对着艰难而沉重的舞步,那铿然有力的击节。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恍惚,恍惚着一幕荒野篝火上的仪典:

  那时候——

  方雷这地方啊,

  四周阴森森像一口染缸,

  遍地是无缝隙的老林。

  我们的祖先来到高峰上,

  老虎豹子对着他吼叫,

  这是我们的地方;

  毒蛇毒虫爬上来拦路,

  这是我们的地方;

  老鹰鹞子在他头上盘旋,

  这是我们的地方。

  ……

  我们这一老一少娓娓地时远时近地游度着,悠悠远古恍若眼前,而现实又倏忽远去。这时候阳光游走了。一位少妇负着一篮猪菜回来,将一把用茅草捆好了的鲜嫩的野菜递给老人。少妇并不多说,只称了一句老太公,又含羞涩称了我一声舅爷,匆匆进寨去了。我问老人,是不是本家族的,结果不是,所有的寨里人都称他为老太公。他说他很有口福,时常有人将最先采到的四季瓜果菜蔬送给他尝鲜,打到的猎物,也会送些软嫩可口的肝脏过来。

  离开了阳光的直接照射,有一些凉意。我建议我们走动或者回家去。正起身,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妇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匆匆地走来,要请老太公掐手。说这细娃仔一连几夜常在半夜惊醒,一夜三四次。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

  我们移步到二十来米远一处还有阳光的田埂上,老人展开了男孩的左手掌,满小掌的污浊,老人往小掌里吐了口唾液,用拇指抻磨了几下,小掌泛白了,黑纹线格外地清晰。老人虚迷着眼审视着那些密麻麻的命运密码。有顷,放下了,但握着小手掌的手并不松开。抬眼来望孩子的母亲。母亲不由地显出微微的惶恐,表露着莫名的内疚。“做了老人也不成老人的样子!魂都丢了十多天,在河边。”老人就这样责怪了孩子的母亲。“哦!”母亲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突然又惊醒起来,“是了,那个鬼打的,前一阵子抬完粪,领了崽去河里摸鱼虫,黑了才回来,这崽水淋淋的,他还笑呢!”老人复将小掌提起来,将细黑的小中指往掌心里压,将指尖压贴在掌纹线上掐了一道深深的陷印,“呸!”老人斥责着那些作崇的精灵,责令放了魂:“好了,明天是个好天,找个鸭蛋领他去河边喊回来。”年轻的母亲顿然释怀,道谢了老人,牵着孩子离去。

  我曾经如这孩童无数次被掐过。那是一种微微地切肤的灼感,一丝似痛似快的电流伴着意念贯通全身的脉络,激出微微细汗,顿然感觉浑身无处不释放,无处不酣畅。我在儿时有过类似的病,也只得到过这样的治疗。我将右手伸给老人——尽管我知道我的病再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治疗,但老人已然明白我的意图,他展开我的左手迎着阳光观看。是我的手掌太白,在强光下反而看不清或是别的什么,他将手掌放下来,闭了眼调息良久,才又睁开眼展开手掌细细观看。

  老人端详着我,笑了:“舅爷,说来不怕得罪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那颗魂还那么淘神。”“是吗?”我感到很诧然,是否应了那句话:越看越有鬼。他又拉了我的手复核一番,才下了结论:“真的,都丢了很久了,也在水里,都结了冤晕啦。”

  我愕然!

  十四

  总觉得有一条生命线在冥冥中牵引,要不然父亲不会迈出十年前十六夜的那道门坎。它假借了我九岁的大侄子之手牵引着父亲走出了家门。据大哥说十六夜的天空如一张花脸猫,厚薄不均的云牵牵扯扯,这时的月亮颇具动感,大侄子和父亲在栏杆上争议是月亮走还是云走,然后就相扯着到坝子里去检验。事情就不可思议地从这儿引发了。但当时谁也不会意识到一刻的可怕性。

  那时有一系列奇怪地事件在潜伏着危机——不断地有人发现冒沙塘在深夜里会突然从水里冒出个雪白的人儿,感觉上能判断出是个长头发。消息首先是惯走夜路的男人们议论。开始以为是谁家的女人趁夜里来洗澡,后来才感到不对劲,秋凉了还有人碰见,甚至到了初冬还有人撞见。突然地冒出,又在你惊魂未定中突然消失。于是人们判断是“老变婆”,冒沙塘一时变得阴森恐怖,夜里不论月夜多美好也没有人敢去那儿玩。

  谁也没想到父亲会被一群顽童怂恿着到冒沙塘去“探险”。我的醉鬼父亲常常在深夜里行走,在他的胆量里没有黑白之分。这一群老幼悄悄靠近冒沙塘,他们想潜伏下来观察,但刚到岸边我的醉鬼父亲踏滑了一脚,被踏翻的石块发出惊炸般的响声,响声又正好使水塘对岸树荫下惊起一道白光。大侄子说他们那几个毛头素来号称大胆的,但那一刻都惊了,一齐拼命地惊叫着往寨里奔命。父亲没有跑,大哥赶到时正碰父亲好好地同伛偻的老支书交谈。大哥的手电光照到他们身上时两人突然地分开了。所以当寨人传谣说父亲是被“老变婆”吓死时大哥非常愤慨,大哥说父亲决不会被惊吓。可大哥没有更多的理由来申辨、洗涮父亲的不白之冤,父亲确是从那个晚上回来后戒酒,断酒后父亲饭量渐渐地减少下去。

  头十天里父亲很少出门,随着饭量的减少而明显地消瘦,苍老得不行。第十天父亲便卧床不起了。谁也没法从父亲嘴里掏出有关冒沙塘里发生的事情的一句话。父亲也不让大哥通知我。

  卧床的第三天,晚饭时父亲喝了一碗稀饭,精神有些好转,和一家人说了许多话,一家人都感到有了些希望,这一夜都睡得特别香。但父亲却在一家人的香甜梦中悄悄地离去,给一家人留下了残酷僵硬的结局。

  我回到家看到的是一座永无挽回的坟莹,所有的迷底都随着父亲一道被埋藏。我不知那对水火不相容的仇人何以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里会面,居然还交谈?还有黛菩的突然失踪,我去恳求还在世的另一个知情者——老支书。他说那也只是一个偶然,只问清了对方是谁,就分开了。又问到冒沙塘里出现的白影,便更矢口否认。然而,一种幻像不可能同时被一群老幼的视觉所接收。

  我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冒沙塘的夜里。在十年前那些腊月初寒冷的黑暗里,我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憎恶那池水域,想像它会张开可怖的血盆大口,想像着一个白怪的出现。但最终不仅“老变婆”再没现身,就连努力的意念都被心底深处的排斥力抵制着,脑际里飞花流英般叠印着一张张仰阿莎美丽的面庞,嗅觉里扑满了黛菩铭心刻骨的馨香……

  冒沙塘,我恨不起来,却将一颗心深深地埋进里面。

  十五

  我不可能忘记仰阿莎,更不能放弃任何一处对这位美丽之神出处的考证。在县境内有关仰阿莎出处的传说有六处,有五处我都去过了,唯有方雷这一处,脚已然踏在了方雷的土地上,我岂能放过。

  祭鼓就在眼前,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在忙活着。黛菩刚刚将长年不用离了缝的大饭甑扛到井边去泡水,回来又支起了酒甑子烤酒,我曾向她提出带我去冒沙井的要求,我想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里,因而除了她,我没有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这个秘密。当我向她提出时,我一直注视着她,想判断她对这项我曾经热恋过的工作的反映。她竟有些儿慌神,语无伦次地推说忙,要等丈夫来领我去。

  捱到了祭鼓节前两天的午饭后,牢才抽了个空将我带到了距寨子约两公里远的上方。应该说这里是所有仰阿莎出处中最优美的一处。井呈椭圆形,十来米长,五米来宽的斜长一池,水也并不深,最突出的是中间在突突地向上冒着水,像两朵不息地勃动着的银花,能清晰地看见银花下正涌动着小沙包。牢指着沙泡边缘让我细看,荡漾的水波里真切地看见了几只螃蟹在扒沙。不错,这一切都是美神仰阿莎出生所需要的环境。池岸上生长着茂盛的草本植物和阔叶的水生植物,我脚下放着两个用阔叶卷成的喇叭,是过路人舀水喝留下的。我用手浸进水里,水很温和。

  牢和我所碰到的同胞一样,都酷爱着祖先创造的神话,自喜于这神话属于自己的家乡。牢说这里的水冬温夏凉,夏天里有的孩子得了热痱子,就到这里来泡,一泡就好。我仿着路人,用宽叶卷了小喇叭,舀起泉水来细细品尝,一股甘甜的液体浸润舌头,有种甜美的口感。冒沙井背依一片以长青叶为主的杂树林,十分茂密,满目的墨绿色里缤飞着星星点点的紫红金黄。是它们酿造了这甘美的琼浆,酿造了这美丽的神话。

  水池口溢出脚脖粗的水流,正滋养着池下的半坡梯田。有一条小径从池下坎穿过,在水流处支了两小块石礅。牢说顺这路上去,有他们家的一大方地,一年能收二十来挑包谷。

  牢的时间很紧,我想请他先回去他又不走,看了十多分钟,我便催促下山,在途中我再三地道歉占用了他的时间,耽误了他的事。牢说:“本来可以叫妹妹领来的,你不晓得,她从不走近这口塘,你看,每次到地里去她都走这条,呶,你看。”他指着距水池二十来米的下方一条岔路,“头几年她一直不说,后来才悄悄告诉我。她怕看见那口塘,她怀泊的时候,想打掉,就夜夜到一口很像这口塘的水里去泡,从夏泡到冬,也没泡下来……”

  ……数日来杂乱无绪的无数隐秘骤然间握为一捶,重重击在我心尖上。我的心彻底坠下巨大的宇宙黑洞。心力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衰竭而惶恐。我不知自己已颓然倚靠在路边的高高垒砌起的田埂石壁上。

  我看到牢真实地存在着。那么,我只能强迫着自己回到现实,回到结局,“舅爷,对不起!我不该讲这些,太伤心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答应了黛菩的,啊?”

  我向他点点头,神态庄严如仪:“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牢说,“她父亲是知道的,她父亲每晚都悄悄跟踪,躲在树林里保护她……”

  ……同样是一条路,即便在有限的间距之中,揣着急切的欲望走过来时浑然不觉出它的艰难,甚至视而不见的形状,然而在经受了该有的体验的归途中你才注意到它山路的陡峭,心底寒噤着不知当初是怎样走过来的——我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仍觉出路面尖利的石头的力度锐度,牢却是打着赤脚——黛菩也会打赤脚。他们都赤脚终生走在这山道上。

  回到家时泊已经上学,她正读一年级。我感到无比的空洞,三个小时我却如一个冗长烦躁的淫雨季节。泊终于在我汲汲难捱中出现。我已不能自禁地抱起她——这真正是在水里泡大在水里漂泊着的浮萍。潜伏在朦胧处的那个似曾相识的基因终于浮出她的面颊和眉宇间,我因此坠着沉重的铅块沉下去。

  我们一起在灶边烧火烤酒,我执意着让她坐在我的双膝上,火红的光焰照亮了她郁郁的脸庞,那样恬静,那样美丽可爱。黛菩几次叫泊下来,我不让,泊也不愿下来。泊仿佛看出了我对她的一种特殊的溺爱而隐隐地滋生出依恋。这孩子天生忧郁孤僻,在相处的几天里很少见她开口,但她居然敢用汉语试探着和我对话,其熟识的程度也非这里的一二年级学生可比。我感觉到有一股胆识潜在她的血液中。黛菩也感到惊讶,她说以前从没听这孩子说这么多的话,更没听她说过一句汉话。我说这孩子在用心做事。

  我和孩子在火光的舔吻里热烈地交流着,黛菩在匆忙的忙活,却不放过我的每一句话,不断地将目光移到我们身上,那眼神里含蓄着小鹿般的警惕与悱恻。我的意识流向这警惕与忧患的深境,我看到了一只被逼上悬崖绝境的美丽的鹿正犹豫的将前蹄举向死亡的空中,它凄恻回顾的目光里流盼着一层霏微若无的希冀,那是她企望守住的最后一层薄纸般的防线。那是掩遮着往事痛楚的疮痂。

  我走到门口的柴垛去抱柴块,满身的热血落潮般如山头下那轮红日突然地坠下山口,裸露出暗然的山体,在沉沉的瘴烟明波暗涌中我们像一介浮生蛆一样地蠕动着,黛菩挑着水桶零丁地走下石坎,一寸寸地消失在目光里。

  十六

  从这个时候起,我将黛菩这个名字深深珍藏在心里,我开始强迫自己进入“舅爷”这个角色。我要真诚地称呼她为“姑妈”——既然我们是兄妹,既然我们已是有了儿女的父母,就应该遵循习俗,依着儿女的口吻相互敬称。

  但是我发现事情并非这样简单,我的心仍然被吐出去的这两个字纠扯着。

  我想起了那位伛偻着腰的老人那坦荡的心胸。当黛菩挑着水进来,倒进水缸里,放下桶的时候,泊已经不在跟前了,火在灶里燃烧着,雾气在酒甑上的锅里蒸腾着,只有我们俩了,我第一次在没有第三者时真诚亲切地呼唤了她:“姑妈。”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神,又终于明白过来,明白了这特定环境里这一声称谓所带来的质变,她无比的激动,晶莹的泪水即刻盈满了眼眶。这之后她无比兴奋地将一切都操持得轻松娴熟,操持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那一天晚上,她们一家特别地愉快,也特别地放松,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没有一丝淡云的晴空,我这才发现,黛菩的情绪决定着这一家的阴晴。

  晚饭过后,我们都喝到了微微兴奋的程度,两个儿子在栏杆上翻江倒海,牢在抚弄着一柄砍刀,刀是刚磨过的,铮铮闪亮,它将要在祖宗面前,在千万人面前大显锋芒。牢用一块破布沾浸了菜油,一面不停地擦拭着刀面、刀背、刀鞘,一面和我们说话,泊依着我在火塘边与老太公摆谈。黛菩洗涮完,就上楼来坐,一面去关照几句在栏杆上比试的两个儿子,一面兴致勃勃地参与我们的话题,甚至主动地提出一些话题。她的精神那样地松驰。那些辛酸的往事,艰难的岁月已然被淹没。那神情中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积极的投入。我看到牢因得到妻子的关注而兴奋起来,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悦,裸露的小臂上鼓动着的肌肉,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力量与自豪感。

  《仰阿莎》那首美丽的古歌,不但有关她的出生地的传说很多,而且在各地区流传的版本也不同,在故事的主流里也有不同的小曲折,但最终的流向基本一致,仰阿莎抛弃了太阳,和月亮双双私奔了。最后,月亮心甘情愿地把江山割让给太阳,把光明割让给太阳,甘愿与仰阿莎在凄凉阴暗的黑夜里终生度日。然而我们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个改变了主流方向的孤本,这个孤本在处理太阳与仰阿莎由于太阳的自私和暴戾所造成的必然情感分裂时话锋一转,用大段的诗句来表现太阳的悔悟,展示没有仰阿莎后太阳家境况的衰败惨状,继而又遣责了月亮的不道德行为,给太阳戴上一顶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桂冠,仰阿莎终于回到了太阳的怀抱。这个孤本给了我异常新奇的感觉,我竟有些爱不释手。而当时黛菩却表现出对这个结局的极大鄙夷,她说那根本不是仰阿莎的个性。现在回想起来才自觉出那时的浅薄,我们的祖先在创造这首歌时已然掌握了这个宇宙的恒定规律。仰阿莎与太阳的结合纯粹是乌云这个骗子为了永远依赖着太阳而酿造的苦酒。仰阿莎与月亮的最终相濡以沫才是古朴悲剧的美。

  我在十多年的生活中常常地思考着这首古歌的创造动机,在对出生地的考察中我渐渐地感觉到这首歌可能不是歌颂某人甚至不是歌颂人,而是对水这个自然现象的认识与探索。当然他们是有选择的——与他们的命运遭际相同——我的观点必然使方家贻笑。然而我是真切地踏着这首古歌的节奏循着它的旋律体验了十多年的。

  只有最后一天就祭鼓了。该来的亲友们已都全部来到,家家都暴满客人。黛菩家开了满满的四桌,但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让我搬到学校去住。这一夜中堂这一间仍然只铺有一床有竹蔑睡席有被子的床,左右两间铺的只有稻草,满地的一层稻草,中间留下一条路,客人们男女各居一间,见缝插针地挤着睡。

  有六个男女老人和我,黛菩一起陪着老太公,围着中堂里的火堂,整夜娓娓絮语,泊靠在我膝上睡着了。后来我抱着她。黛菩几次要唤醒她睡,我执意不让她唤醒。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孩子,我只能在这个特殊的夜晚里紧紧地搂抱着她。黛菩已然理解我,找来自己的一张厚裙,盖住孩子,用手轻轻地将裙角往我身上掖着。她右手的手背却大胆地在我的左心叶上停顿了……

  ……停顿了多久?一个世纪?一个永恒?一瞬间?我的心已然休克。后来我的心叶开始扇动,扇动出一曲澎湃的旋律,我看到这旋律泛着凄凉的月光。我将头埋进孩子的怀中,我知道这是尾声特有的重音。那凄凉的银灰色渐渐地移去,而老人们的百听不厌的远古神话,习俗来源,祖宗迁徙之絮道娓娓婉婉地向我延展,不觉间,从窗孔里流进了晨曦。

  天亮了,一个期盼得太久的盛典终于来到,另一曲更悲壮的古歌又唱响了第一个音符。

作者:韦文扬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