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斗〡有小说的生活

2019-02-14 10:45  来源:贵州人民出版社

  像我这样的人,要想恰如其分地把我的肉体生活与精神生活维持下去,过一种有小说的生活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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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脆弱敏感的人,惧怕伤害,自珍自怜。当我读过了一些书,经过了一些事,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要想恰如其分地把我的肉体生活与精神生活维持下去,过一种有小说的生活比较合适。

  所谓有小说的生活,包括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读小说,一方面是写小说。也就是说,在我的主要生活时间里,物质的我应该以独处的形式存在,而精神的我,则要么与加缪、卡夫卡、博尔赫斯(我最近正在阅读的小说家的名字)为伍,要么与青青、小小、余一(我最近正在写作的小说中的人物的名字)结伴。只有这样,我才会感受到较为踏实的快乐和幸福,甚至严重一点说,这也为我还有必要活下去准备了一条堂皇的理由。

  生命的一次性,决定了一个生命个体所承载的东西非常有限。几乎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渴望把我的生命与文学结缘,老天有眼,它成全了我幼稚的梦想,使我得以在今天过上了一种有小说的生活,我感到满意。我现在想的,只是在读小说时,如何能读出来更大的乐趣,在写小说时,如何能写出来更强烈的快感。而其他,那些影响我读好小说和写好小说的干扰因素,我会对之采取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尽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这样讲话好像很矫情,好像我是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超凡脱俗的清洁圣人。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是个男人,我的欲求没有止境。金钱美女,锦衣玉食,我都喜欢。但我知道什么更重要。我的意思只是,在我个人的生活时空里,只要有了小说,我就不会感到匮乏。如果在有了小说之外,我得以又拥有了别的我所需要的东西,那就算是我偏得了。因为我觉得,别人的小说也好我的小说也好,本身就是一处处可以容我任意畅游的完整世界,其间所呈现的生活情状,是我们借以生息繁衍的这个当下世界所无法提供的。它能使我获得更高级、更真实、更有力量也更意味深长的审美愉悦。至于这个世界是雄浑广袤还是纤细狭小,那就无所谓了,只要它对我来说亲切、神秘、怪异、感伤……也就够了。我相对比较容易满足。因而,在我看来,那种有小说的生活,不啻是一种完美的生活。

  当然我也非常清楚,不论选择一种怎样的生活,都离不开起码的物质保障,即吃穿住行等实际问题的基本解决。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我的前提是,我所过的那种有小说的生活,是设置在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一间自己的屋子”里的生活。另外,我也不是一个寡见薄识的井底之蛙,我知道小说之外的世界有多辽阔,小说之外的物事有多丰饶:比如贝多芬的音乐或罗丹的雕塑,比如欧几里得的几何或爱因斯坦的物理,比如希特勒的战争或斯大林的权力……他们都可以认为自己的生活妙不可言,这与我并不矛盾。在这里,我说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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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小说的生活,是一种道德的生活。对小说的阅读和写作,是高度个人化的内心体验,来不得半点粉饰与虚假。我读了,写了,从而享受到了读写的快乐,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同样的道理,我也读了写了,可我没享受到其间的快乐,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这是精神自食其力的典型个案。在这个精神自食其力的春种秋收过程中,我用来灌溉心灵的,不是权谋,不是贪欲,不是附庸风雅,不是人云亦云,甚至都不仅仅是技巧。我需要的,是我的智慧和诚实。智慧和诚实通向美,通向真实,通向真理。

  有小说的生活,是一种理智的生活。我不知道别人都怎么看待自己和自己的同类,反正在我的视野里,混乱和盲目几乎控制了这个世界。而小说的妙处则在于,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社会的主流话语,因而它会远离教化、远离承诺、远离表白,也即远离谎言。它和蔼可亲而又高高在上,目光透辟,条理清楚,就像一面最难于污损的镜子,无情地照耀出我们每个人自身的邪恶与善良,使这个世界和世上之人都真实化,实际化。一旦站到了这样一面真实并且实际的镜子前边,我们便能发现:原本我们视若泰山的,其实轻如鸿毛;原本我们弃如弊屐的,其实价值连城。我们也由此才得以重新认识那些被扭曲了的词汇及其含义:责任、良知、爱,背叛、轻蔑、恨,还有同情、怜悯、痛惜、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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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小说的生活,是一种自由的生活。渴望自由是人的天性,谁都懂得肢体被缚的滋味不好。事实上,肢体之于自由,只是束缚的一个皮相部分,只有当自由属于心灵,当想象力得以最大限度地驰骋的时刻,才是彻底获得解放的时刻。我读或者我写,我驾驭的不仅仅是文字,我创造的不仅仅是故事;我读或者我写,我本身即成了我所需要的最实际的上帝,我得以主宰世界,挥斥宇宙。真正的自由不在身体之外,它是身体之内感觉上的财富。有了自由,才能有梦想,有了梦想,才能有创造。博尔赫斯直到六十多岁才开始他的第一次婚姻,可是结婚不久就又离婚了。当他对人谈起他对前妻的看法时,遗憾地说:她从不做梦。

  有小说的生活,是一种积极的生活。阅读和写作小说,不仅是一项诚实的劳动,更是一项积极的劳动。在一个欺世盗名和巧取豪夺畅行无阻的时代里,诚实的劳动已属难能可贵,它是不同流合污的一种标志。但是,积极的劳动则在反抗堕落的同时,还能尽可能地使人的生存态度趋于端正。读写小说,不一定就能使灵魂获得最大限度的提升,但它肯定能把功利的欲求控制在最低点上。因为小说所具有的功用,毕竟只是一种无用之用,即使某些读写的确是一种夹带私货的目的性读写,它在总体品格上的纯洁性也不容抹煞。小说既不是知识也不是工具,它从来都只与人的精神领域搭界。远离俗世,排斥私欲,这才是它的本质特点。所以,如果说诚实的劳动可以使人有所依凭、获得救助,那么积极的劳动,则能使人最终寻来意义、找到信仰。抽象的理想也许最为具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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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有小说的生活,对我来说,套句广告用语就是:味道好极了。但是我更知道,我用我的整个身心去享受那种有小说的灵化的生活,并不是为了作茧自缚,而是为了更好地去享受那足以包容小说包容一切的物化的生活。在那样一种生活里,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爱人朋友,会像加缪卡夫卡博尔赫斯一样重要,会像青青小小余一一样重要,甚至——应该说肯定,会比他们还要重要。

  北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爱能遮掩许多的罪》。在那篇文章的开头,北村写道:“活着比写小说重要得多,因为不是写小说使人活着,也不是吃饭使人活着,更不是造爱使人活着,真正的现实主义解决存在的问题。”

  过一种有小说的生活,说到底,只是存在的方式之一。

  本文节选自《鼎丛书第一辑 虚有》

  《鼎丛书第一辑 虚有》

  刁斗 著

作者:刁斗 编辑:邓小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