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映辉|散文《故园沧桑》

2019-03-06 16:05  来源:多彩贵州文学网—贵州作家

  毕竟是从故乡连根移走,永远生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所以,虽然我现在生活的地方,离故乡其实并不算太远,不过是一衣带水的两省边地之间的距离,但是,那种人事上的隔绝,那种思想上的隔膜,却让我有了咫尺天涯,做了永远的游子的感觉。我是一个在故乡的山坡遥接的另一端,永远翘首相望,却再也回不了故乡生活的他乡游子。但是,距离的接近,却使我每年都有一两次机会,能踏上故乡的土地,能见到故乡的亲人,能亲近故乡的草木,能闻到故乡的泥土气息,能了解到故乡的人事信息,能感受到故乡的沧桑变化。这一两次机会,就是每年的清明挂亲(祭祖),和亲朋的婚丧喜庆(如果恰逢假日)。

  今年清明,我又一次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带着妻子和儿子。

  那天,天气难得的清明。太阳早早地升起。天空,消散了连日的阴云,露出了浅浅的蔚蓝,还有一些轻轻薄薄的絮云。雨天里,笼罩在山头的烟岚,以及横扯在空气中的淡青色烟丝,也都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片难得的空明澄澈。大清早,我们一家三口,从县城新居里出了门,穿戴齐整,提上给年迈的母亲和几位年幼的侄孙、侄孙女带的礼物,踏上了开往故乡的跨省班车。先到位于边界的竹林小镇下车。然后到镇上办了点小事,买了一些祭祖用的猪肉果品,就步行回乡。半小时后,就来到了老家古燕塘寨对面的双凤砦山下。云屏似的双凤砦山,依旧为一片浓密深绿的青杠树林所笼罩,一如从前那样。那密叶下隐藏的树干,大的已长到了大腿粗。比前几年似乎又大了许多。山脚下的这条时时出现在梦中的小河,依旧清流潺潺,涓涓不断,依稀过去的模样。只是,曾经狭小清浅,而又规范的河道,因为前面架设了石桥,修筑了拦河坝,而拦河坝又成了千疮百孔的破败烂坝的缘故,已被洪水冲激成了一汪回旋着清波的宽阔深潭。对岸过去的草坪和高高的护田土坎,那些留存着我许多童年记忆的地方,已被洪水冲垮得荡然无存了。田坎内的那一片几十亩良田,已为洪水冲毁,成了一片绵厚碧绿的萋萋荒原。春天里,那里正开满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细小野花,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潭脚靠公路这边,居然还冒出了一个乱石横陈,杂树丛生的江边小沙洲。沙洲旁的公路高坎边上,过去那些稀疏低矮的小灌木丛,已变成了一片颀长浓密,阴翳蔽日的高树林。那树干已长到了碗口粗,和我的记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我心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沧桑感。

  再往公路上方走几步,穿过小学门口,沿着门前新砌的水泥台阶,进入到公路边三哥新建的新屋。哥嫂早已做好了早饭等待着我们。因为久等不到,他们已按照我们电话里的嘱咐,先吃过了。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此时已是十点过钟,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门前平阔的水泥院坝,照得一片明亮晃眼。院坝前,还有一道半人高的水泥围拦,可以依栏远眺。眼睛平视过去,河对岸油茶山脚下的那个苗家寨子,就是我们的老家古燕塘寨。此时,在明丽的阳光下,那高低错落,绿树掩映,美丽如画的青瓦木屋群,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三哥的新屋,是一栋前年才修建成的水泥砖瓦房。两楼一底,外面镶着雪亮的白色瓷砖。一排五间,是本村的五户人家合建的。也是本村有史以来,修建的第一栋全砖瓦房。标志着一种历史。洁净的院坝里,摆满了盆、桶、箕、笼等日用杂物。几只半大的公鸡母鸡,正悠闲地迈着平步,旁若无人地在人前走来走去。不脱农家本色。我们径自走进餐厅,自己盛饭夹菜。屋内装修漂亮,结合了城市和乡村的特点。桌上的菜,比平常丰盛,是待客的规格。味道也可口。我们端着碗,出来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边吃边聊。三哥一家,除了侄子外出打工外,都在家。三哥正低头侧坐在院坝边的自来水龙头下,给一只刚杀的鸭子拔毛。三嫂在出出进进地忙着一些琐碎的家务。刚过门一年多的侄媳妇秀妹,正侧坐在门前搓洗孩子的衣服(刚满一岁的孩子正在房里酣睡)。三哥交代我们说,今天就在家里歇一晚,不用急着赶回去。因为家里住宿、洗漱条件都具备。一年也难得来一回。不知怎么,三哥对我们显出了过于往日的热情。话语中也带了更多的感情色彩。也许是经历了人世的沧桑,感情更深沉了的缘故。去年年脚,他外出做木材生意,遭遇了一场车祸。雇请的司机受了重伤,损失了几万元钱,使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家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三嫂和侄媳妇的脸上,都增添了一层生活的忧郁,可以明显地感受得到。我们口里答应着三哥,但心里实际上还并没有打定主意。我们不愿给三哥一家增添更多的麻烦。接着,他又说起了家里目前的处境,感叹家庭债务负担的沉重。语气间,有些颓丧。不像往日挥霍奢侈惯了的他。我安慰他说,慢慢来,不着急。人都有起起落落的时候。他心中还是压着很重的负担,不住地叹息。我看见三嫂脸上出奇地瘦。眼窝深陷,黄黑的脸上,不见了半点血色。全是干皱的薄皮。生活的磨石,虽然磨去了她的青春红颜,但也不至于憔悴到这样的地步!她才四十多岁,和我同龄。我不禁吃惊地问道:“三嫂,你怎么这么瘦呀?”她凄然地咧嘴一笑说:“我现在得了糖尿病,一餐只吃二两米。身上乏得提桶水上楼都提不动了。”“啊——!你得了糖尿病?!”我不禁吃惊地失口叫了起来。我知道,糖尿病,可不是一种什么好病。它对这个几十年熬干了身体,早已把生命透支殆尽的乡下女人,意味着什么。它对这个正陷入困境,正在苦苦挣扎的家庭,又意味着什么。我不禁替他们担心起来,心情很沉重。我告诉她,要特别注意控制病情的发展。对于我的惊诧,三嫂没有特别在意,表现出一种安命的凄然和淡然。她只告诉我说,每天肚子特别饿,喝水和拉尿特别多,而饮食又不敢吃得太多,太油腻。这正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状。三哥也接口说,他也有脂肪肝,还常有心慌和胸闷的症状。我的心中,不禁压上了重重的阴云。以三哥这么肥胖的身体,得了这些病症,身体前景堪忧啊。我告诉他说,这种病发展下去,有得肝硬化和肝癌的危险,要他特别当心,注意保养身体。但他什么都不懂,所以,不知道害怕。所以,我的忧虑更重。

  正在吃着饭,闲聊着的时候,侄孙醒来了,被他母亲抱了出来,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好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正在骨碌地转动着,四处张望。嘴唇也很肥厚,有点像他爹。那一付舞手努嘴的精灵灵的样子,十分可爱。前不久才做了周岁,嘴巴里,已生出了好几颗牙齿。三哥拔好鸭毛,洗净手,过来捏捏孙儿的小脸蛋,笑笑地骂着逗弄着他:“你娘卖X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这么精灵呀,哎——!”他受到逗弄,转过眼来,定定地看着他爷爷,咧开小嘴,恩恩啊啊地笑开了。样子好可爱!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一热——有了他,这个家庭,似乎有了新的希望和曙光。笼在心头的阴云,忽然消散了一些,变得轻松起来。

  吃罢饭,我们全体出动,提上挂亲的东西,经过石桥,往对河老家寨子走去。三哥帮侄媳妇抱着小孙儿。门前田埂上,没见几个熟人。只有一个愣头青的半大小子,正推着一辆手推车,埋头往寨子里走。却是素不相识,从没见过。见了我,他也没有任何表示,显得很冷漠,和他这个年龄的心性很不相称。抬头打量前面的寨子,右边昔日的一丘紧挨寨子的稻田上,树起了一栋崭新耀目的木楼,很是显眼。那房子着实漂亮,黄灿灿的木柱木壁,一楼用青砖封墙,门前贴着雪亮的瓷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浓浓的时代气息。一侧的红砖灶屋尚未完工。三哥说,那是年龄比我矮一班的杨家东伢子家的。他到沿海打了多年工,发了财回来,正在更新住屋。寨子里,历年改造或新建的木楼,还有很多,把从前的道路和空地都占了。风格都和眼前的这栋相似,有的还安上了时尚的铝合金壁窗,把传统木楼和现代砖房的优点,巧妙地结合起来,做出了一种崭新的创造。表现出劳动人民的聪明智慧。也表现出了故乡人审美品位的提高。我家的第二代老屋(三十年前所立),依立在寨子左侧的门前高田坎上。阳光下的木屋,光亮而温馨,被篱笆菜园和檐树柴棚所拥立,依然还和多年前那样齐整美丽,亲切动人。而屋侧大路旁那棵老远就可以望见的,几抱大的歪脖子老枫树,也依然枝繁叶茂,满树新绿地高高矗立在蓝天白云下。默默地守护着我的故园,几十没有改变它的忠诚。只是那树身上裸露的疮疤,和不断朽折减少的臂膀,还是让人看出了岁月流逝的明显痕迹。寨子里一片寂静。没看见几个人影。也没有闻到什么人声。留守在家的人们,似乎都缩在屋里。这和从前清明节的热闹,大不一样。

  跟着大路走上屋边来,年迈的老母,欢喜不迭地出来迎接。见了我们,高兴得手足发颤。孩子似的,转动着瘦小佝偻的身影,不停地招呼这个,呼唤那个。我叫声娘,儿子叫声奶奶,她就亲热地拉着孙子的手,咧开豁牙的嘴,微笑着,唠唠叨叨地问个不停。儿子不习惯奶奶的亲热,有点拘谨木讷。大哥大嫂一家,也闻声出来。大家打过招呼,我们就在屋背一角的第一代老屋的空坪上(这里曾是爷爷奶奶,及父亲四兄弟,从外地迁居这里时,修建的第一个住宅,是我们这个大家族的发祥地。原来并排的两栋祖传的旧木屋,门前宽阔的两个院坪,挤居着整个家族的几十口人。曾经何其兴旺,热闹!如今,已是瓦砾横陈,荒草萋萋,一片光阳空荡的凄凉景象了。房屋已于两三年前,先后坍塌或拆卖,不复见其影矣),就着那里平日摆放的竹椅、板凳、青石、木头上,随意就坐。母亲走过来,关切地要我坐那唯一的一张比较舒适的靠背竹椅。我说随便,让母亲去坐。母亲也不肯落座,坚持要我过去。我就叫抱着孩子的秀妹去坐了。自己很随意地在脚边的一截被屁股摩擦得光光滑滑的木头上,坐了下来。母亲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有把我当客人的意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偏过头打量母亲。母亲很黑瘦,瘦得手脚和脸庞都只剩皮包骨了。让人不忍细看。我就低着头和母亲说话。母亲依立在我身边,说她很想念我们,每次去竹林小镇赶场的时候,都要去我们的旧居前望一望,看看我们回来了没有。说得我有点心酸,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母亲又唠唠叨叨地念叨着要我们吃点中饭,说大哥家里(目前老屋只有大哥一家在那里住)还剩有饭,要我们去吃点。我告诉母亲,不用挂牵,我们刚从三哥家吃过早饭过来,还未肚饿。母亲不信,又唠叨了一阵,才去一边的小板凳上坐了,听我们大家闲谈,拉家常。在这种场合,最受关注的当然是孩子。三哥的小孙子,正在母亲的怀里酣睡,大家都不去惊动他。而大哥的那一对宝贝孙子孙女,却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在众人面前,显得一点都不安分。哥哥四岁多,已入了附近私人办的幼儿园,每天有车子接送。妹妹三岁多,还在家里跟奶奶做跟屁虫。兄妹俩都是留守儿,刚会走路时,就留守在家。爹妈都到外面打工去了,一年难得见一回面。两兄妹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都是小猴精,细条条的,人却鬼精灵,很玩劣好动。哥哥穿一套深蓝色缀花旧童装,已经有些暗淡。妹妹着一身八成新的红花衣,看上去比较亮眼。哥哥比妹妹高一个头,脸孔红黑,身体比妹妹稍微壮实些。妹妹的脸庞极小,像只小小的花面狐狸。那脸腮和嘴唇,正亮着红润。两兄妹正依在爷爷奶奶的身旁,手捧着我们买给他们的娃哈哈AD钙奶在吸。奶奶对他们说:“你两个不喊小爷爷呀?”两兄妹于是跑过来,乖巧地凑着我的耳朵,脆脆地喊两声:“爷爷——!爷爷——!”“我哎——!”地大应一声,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夸两兄妹乖巧懂事。于是乘机问他俩,想不想爹妈。他们说,不想。我又问,真的吗。他们说,真的。我于是把目光对准了玩劣的哥哥,问他在学校里读书好不好玩。他歪着头得意地说,很好玩呢,那里小朋友特多,每天还得吃包子呢。我又问哥哥,包子好不好吃。他说,很好吃,一天得吃两个。我于是替他很高兴。大哥大嫂却抱怨学费太高,一期要一千多,生活却不行,老板赚钱太狠了。两兄妹喊过之后,又回到了爷爷奶奶的身边,不安分地乱动起来。大家于是议论着两兄妹为什么长得这么细瘦。他们的奶奶爷爷说,不肯吃饭,平时只爱吃零食。三奶奶接口说,我们这一屋的人,是这样的种子,小时都细条,长大后就肥壮了。他们的爹和几个堂叔,都是如此。我对此表示赞同。因为他们人虽瘦小,精神却很好,身体也很结实健康,用不着担心。就在大家在谈论着他们的时候,做哥哥的,却像个小猴精似的,一下跑到了篱笆边的大路上,不停地跳跃起来,去攀路旁的一棵矮密的女贞树。爷爷大声地呵斥着他,要他小心莫摔下来。他把当耳旁风。又一个跳跃,攀住了一枝树枝,露着肚皮悬吊起来。做爷爷的,连忙大声的责骂着,跑过去把他提了过来,屁股上来了两巴掌。他也并不生气,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真够顽皮的!说着话的当儿,太阳已经跃上了头顶。已到了挂亲的时间。可是,二哥迟迟没来,说是还在对面鞭炮厂跟人打牌赌博,正在酣战不舍。大哥牢骚起来,大声说着二哥的不是。三哥打了电话去催,说是等会儿就来。我们于是又等了一会。扯到这次挂亲的准备工作。大哥出了一只鸭子。我买了猪肉。二哥负责鞭炮。三哥准备了钱纸、香烛、白纸幡、米粑等一应物件。大哥和二哥,几年来,为了一些家庭旧帐,以及田边山界的争执,吵成了仇。互不理睬,断了来往。每年挂亲,二哥都不参加,搞单干。为了家族的团结。今年我和三哥商量,打算挂个众亲,让兄弟俩和解。通过做双方的工作,两人都表示同意。为此,我们把办酒席的地点,从以往的大哥家,移到了三哥家。大哥因感觉我们这么做,伤了他做大哥的面子,夺了他的权。于是心里很不痛快,从我们一来,脸色就不太好。心里有气,就借机发泄了出来。说我们各办一套,没有了规矩,不成个体统。我和三哥就劝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要太在乎。如果他觉得经济上吃了亏,我们可以把鸭子钱算还给他。经过劝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很不痛快。又过了一趟,二哥终于赶来了。

  于是,我们动身去挂亲。走的是寨子前的田埂路,往田冲走(以往从屋背后走山路去坟山)。三哥说,这样在别人面前,也显得热闹些。同行的共有大小十四个人,都是留守在家的(大哥家四个,二哥家一个,三哥家四个,我们家三个。还有四叔家的小儿子和他的满女与我们同伴,但不与我们扯伙。其余的,除二嫂在家不来外,都在外面打工。其中大哥家两个,二哥家两个,三哥家一个)。队伍稀稀拉拉地行进在进冲的田埂上,拉了长长一路。人家见了,似乎就有了一些热闹。有人于是就问,是挂众亲,还是各挂各的。我们没有明确回答。但是,比之从前八、九十年代,整个大家族挂众亲时合族出动的热闹情景,队伍毕竟还是太小了,远没有原来的气势和热闹。那时,打工潮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还少。我们这个大家族,也还比较团结,关系融洽,感情亲密。因此,形成了一个规矩,每年四个小家族合起来挂众亲,各家按人头凑钱办酒席,合族老小,一齐吃挂亲酒。每年由一户人家当值,轮流操办。已经轮了好几年。后来,随着外出打工的人多了,家庭经济日渐富足了,家族内部的矛盾斗争,却加剧了。关系逐渐冷淡疏远起来。终于导致了今日分崩离析,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面。其中的演变,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听母亲讲,在我们这个大家族中,先是四叔的大儿子偷砍了我家的木头,死不认帐,拒不退还,弄得我们家和他们家结下了深怨。接着是大伯的孙媳和四叔的大儿媳因为长舌惹起了麻烦,双方大骂了一场,互不来往。后来是大伯的儿子一家蛮横地来争我家祖传的老宅基地,和我大哥一家大打出手,差点动了锄头,从此成为仇敌,屙尿不朝那一方。还有许多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鸡毛蒜皮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成为一团乱麻。纠结于心,积怨日深。最终导致了关系的冰冷。到如今,虽然几家之间,在表面上还维持着一种传统的房族关系,喜事场中也还相互帮忙,但是,实际上已是面和心不和,情感早已没有了从前的热度。终于导致了每年挂亲,几家难以在一路的局面。来到坟上时,其他几个小家族都还没有人来挂过。二伯一家,不会有人再来挂亲了。因为,二伯唯一的成年儿子,在十余年前的生产事故中,不幸早殇,还没有来得及结婚成家,因此,没有了传宗的后人。二伯本人,也已于前几年,归于一丘黄土。年迈的二娘,已随了几个女儿去过活。家里连田山和房产在内,一切都卖尽了,只留了一块荒草笼盖的宅基地。景况甚是凄凉。大伯一房,大伯大娘早不在世了。作为独生子的大堂兄,几个儿子儿媳在外打工,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交给在家的老两口带。大堂嫂几年前不幸得了糖尿病,每年靠药养,身体状况极差。听说去年年脚病情恶化,刚到县城住了一次院回来。身体还没有根本的好转。大堂兄和他唯一在家的大儿子,两人又都不幸同时摔伤了身体(父亲伤腰,儿子伤脚),卧病在床,家里无人来挂亲。四叔家,四叔老两口,也已先后过世了好几年。大儿子一家,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留下年幼的小孙子给老两口带。堂兄有事外出未归。堂嫂在家带孩子,脱身不得。所以,只有小儿子映武,带着留守在家的小女儿,作为家族的代表来挂亲。他的妻子和大儿子,也都在外地打工未归。

  所以,今年挂亲,实际上就只有我父亲这一房,来的人最多。人数虽少,仪式却还如前。孩子们依旧还和从前我们小时候一样,给先人作揖祈祷。吃米粑和吃糖果,还和从前我们小时候一样快乐。清明节挂亲时,我们对祖先的怀念和亲情,还和从前一样的虔敬和深沉。只是世事的沧桑,时光的流逝,一代代人的逝去和延续,却让我唏嘘不已,感慨伤怀。多希望家族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的温情和美好。可是,不知道岁月的变迁,还能不能让我们回到从前?

  挂罢亲,我们一房在家的老小,聚集在三哥的新居里,设宴欢聚。席上摆满了可口的美味佳肴,把与我们一同挂亲的堂兄映武和他的小女儿,也邀了来一同欢聚。大家把酒猜拳,大块吃肉,大声笑谈,尽欢而散。欢乐似乎还依然和从前一样。可又觉得,和原来似乎又并不完全一样了。许多东西,已经一去不返,再难找回。只能在文字上祭奠了。

  蒋映辉:笔名央军,男,苗族,教师,生于1967年3月,祖籍湖南靖州县,现在贵州天柱工作。作品散见《湖南文学》、《福建文学》、《草原·绿色文学》、《散文选刊·中旬刊》、《华夏散文》、《百家湖》、《教育文学》、《教师博览》、《杉乡文学》、《躬耕》、《荒原》、《师道》、《中国文化报》、《教师报》、《湖南日报》、《贵州日报》等。

作者:蒋映辉 编辑:郭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