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谈论登山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2019-03-08 09:48  来源:贵州人民出版社

  惊蛰过后,漫长的冬天烟消冰释

  又是一年游山玩水好时光

贵州人民出版社供图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本文节选自《朝向“人类命运共同体”——乐黛云文选》

  乐黛云/文

  生在群山环绕的山城,我从小就喜欢静静地面对群山,就像幼时已会背诵的李白的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缭绕着云雾的螺蛳山就是我的“敬亭山”。我常常凝视着这一片苍蓝,心里想,这山后面是什么呢?母亲说,山后面还是山。那么,山后面的山后面呢?后来,年龄稍长,我才领悟到,其实中国人心目中的山是没有尽头的。它象征着人的眼界和思想境界的不断提升。《孟子?尽心篇》曾记载“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孔子是鲁国人,他曾经登上鲁国的东山,从山顶俯视人寰,这才发现鲁国原来也并不是那么大。后来,孔子登上了更高的泰山,就更感到自己所能看到和所能知道的天下,原来竟如此渺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们应不断突破自己的局限,扩大自己的视野。孔子死后一千多年,中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杜甫(712—770)步孔子的后尘来到了泰山。当时他还很年轻,他在泰山写下了不朽的名篇《望岳》,这首诗最后的两句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果你来到凌空的绝顶,就会感到足下的大山、小山原来都很渺小。又过了近千年,明代诗人杨继盛(1516—1555)追随杜甫的诗境,又来到了泰山。他写道:“志欲小天下,特来登泰山,仰观绝顶上,犹有白云还”。他原想沿着孔子和杜甫的行踪,登上泰山的绝顶,一览显得渺小的群山。但他发现这样的登临是没有止境的,即便来到了“绝顶”,山顶之上,也还有来往的白云。大自然是无法穷尽的,“登高望远”成了中国诗歌中一个很重要的母题,永远鼓舞人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在众多的这类诗歌中,最著名的一首是王之涣(688—742)的《登鹳雀楼》。鹳雀楼在山西蒲州县黄河边的高坡上,它面对巍峨的中条山,下临波涛汹涌的黄河。当诗人在一千多年前登临这座楼时,落日西下,黄河东流的宏伟气象尽收眼底,正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但诗人并不以此为满足,他渴望着更高的立足点,更开阔的视野。随之吟唱出被广泛传诵的千古名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种以登高望远为主题的诗,在中国可以说不计其数。

  那么,这种登高望远是不是真的没有尽头呢?人能够登到多高呢?庄子回答了这个问题。庄子认为人不能不受各方面的局限,首先是时间的局限,也就是生命世界的局限。例如朝生夕死的小虫,它们的生命只有一天,它们绝不可能既看到月缺,又看到月圆;春生夏死或秋生冬死的蝉类也不可能既看到秋天,又看到春天。庄子说楚国南部有一只灵龟,它以五百年为一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时代有一棵大椿树,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只能活百年的人类当然不能和它们同日而语。因此,燕雀之类的小鸟只能往还于蓬蒿之间。它们生命的时间决定了它们生命的空间只能非常狭小。而鲲鹏就比它们自由得多了:这种鹏鸟,脊背像泰山一样宽广,翅膀像天边的云,一飞就是九万里!更自由的是一位名叫列子的人,他连翅膀也不需要,只要乘着风,就可以随意到任何地方去;但在庄子看来,这也还不够自由,列子毕竟还要依靠风和空气,只有他理想中的“至人”,乘天地之正气,把握着“六气”(阴、阳、风、雨、晦、暝)的变化,遨游于无穷之境,那才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庄子理想中的藐姑射之山就住着很多这样的神人。他们“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餐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藐姑射之山是挣脱了时间与空间局限的神人的住所。庄子通过这样一层层比喻和剖析,就是要让人们明白,人在肉体上不能不受百年时间和一定空间的束缚,但只要能打开思想之门,超越利害、得失、成败、生死等各种界限就能像藐姑射山上的神人,获得精神上的真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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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能够打开思想之门,超越界限的人终究少而又少,几乎没有;因此,人们在登高望远之时,总是感到生命的有限和宇宙之无穷,而沉入一种宿命的悲哀。清代著名诗人沈德潜(1673—1769)说:“余于登高时,每有今古茫茫之感”。南朝诗人何逊(?—518)的诗有“青山不可上,一上一惆怅”的诗句;诗人李白(701—762)也说:“试登高而望远,咸痛骨而伤情”。可见,在中国传统中,山,总是和空间的辽阔、时间的永恒相联系的。总之,山,无论多高,总是占有着一定的空间,实际存在,可以仰望,可以登临。它永远静静地矗立在同样的地方,给人高远的、永恒的、沉稳的、可信赖的感觉。

  水可就不同了。水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它永不止息地流逝。因此中国古人很早就把流逝不回的时光和流逝不回的流水联系在一起。孔夫子曾在奔腾不息的河边叹息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的意思是说,逝去的时光,如同这流水,永远日夜在流。后来的人们也就总是把时光和流水并提。例如李白的诗:“逝水与流光,飘忽不相待”,就是说,逝去的流水和消失的时间都是永不再来的。人们甚至把永不停息的时光就径直称为“逝水”。在中国诗歌中,以流水作为时间的隐喻再发展为人生短暂,自然永恒的咏叹是很普遍的。唐代诗人张若虚(660—720)的《春江花月夜》就是很典型的一首:“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在这首诗中,消逝的时光和流水与相对永恒的江上明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杜牧(803—852)的一首著名的诗也是咏叹同样的内容,他写道:“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古今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流水总是令人想起逝去的光阴:曾经繁华一时的六朝文物早已变成一片连天的荒草,而悠闲的白云和淡淡的蓝天却千载相同;在同样的山色里,飞鸟去了又来,而人的欢乐和痛苦却永远消逝在永不再来的时光和流水之中。

  另一方面,由于水的多变和难于捉摸,也常常给人带来新的希望。山,总是一样,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水,却变化无穷,从不使人绝望。正如王安石在《江上》一诗中所说“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隐来”。水,总是把人引向辽阔的、不可知的远方。

  《庄子?秋水》篇讲了一个著名的故事,说的是,秋天涨水的时候,百川灌河,河流比往时更加宽阔,连两岸的牛马都看不见了。河神很高兴,以为天下万物都已在他的管辖之下了。他骄傲地沿着泛滥的河水来到了北海,发现这里的水根本看不见边际,这才自惭形秽,认识了自己的渺小。北海的海神虽然教导河神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但他比较了解自己的局限,他给河神描写了一幅更大的空间,告诉他,即便是东南西北四海加在一起,不也就像蚁穴在大泽里一样吗?中国在四海之内不也就像一粒小米在大谷仓之中吗?水和时光一样总是通向浩瀚无际的、不可知的空间!庄子认为,人们应该向往于大江大湖。当湖泊干涸的时候,两条互相关爱的鱼不得不以自己的唾沫润滑着对方的身体,其实,他们不如忘记对方和住惯的湖泊,寻求新的环境,遨游于大湖大江。

  孔夫子认为人和自然是一体的,山和水的特点也反映在人的素质之中。因此他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在千变万化的大自然中,山是稳定的,可信赖的,它始终矗立不变,包容万物,是最可靠的支持;水则是多变的,具有不同的面貌,它没有像山那样固定、执着的形象,它柔和而又锋利,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难于追随,深不可测,不可逾越。聪明人和水一样随机应变,常常能够明察事物的发展,“明事物之万化,亦与之万化”,而不固守一成不变的某种标准或规则,因此能破除愚昧和困危,取得成功,即便不能成功,也能随遇而安,寻求另外的发展,所以,他们总是活跃的、乐观的。仁爱之人则和山一样平静,一样稳定,不为外在的事物所动摇,他们以爱待人、待物,像群山一样向万物张开双臂,站得高,看得远,宽容仁厚,不役于物,也不伤于物,不忧不惧,所以能够长寿,故曰:“仁者寿”。

  智、仁、勇是儒家人格的最高理想。勇是智和仁的结果。像山一样坚忍不拔,像水一样勇往直前,这就是一个崇高的人,一个有价值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长寿的人。直到现在,爱山、爱水,以山和水为自己人生的楷模仍然是我,也是许多中国人的最高追求。

  《朝向“人类命运共同体”——乐黛云文选》

  乐黛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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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乐黛云 编辑:邓小艺